“然而,一个人痛苦不是太难过了吗?”

“我习惯了。我倒了几年霉。没有人来帮忙。现在,皱纹都成了褶子,成了习惯……再说,这样更好。没有人能帮忙。只是吵你,麻烦你,假心假意的唉声叹气……不要。还不如一个人死掉更好。”

“你就这样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我只是咬紧牙关,恨使我痛苦的病。”

他问她有没有人来看她,照顾她。她说戏院里的同事是些老实人———糊里糊涂,碍手碍脚———同情也是表面上的。

“老实告诉你,倒是我不愿见他们。我是个难侍候的病人。”

“有他们来看也算不错了。”他说。

她怜悯地看了看他。

“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天呀!瞧!我都成巴黎的俗人了!真难为情……我发誓,我想也没有想到就说出来了……”

他把脸藏在被单里。她毫不掩饰地笑了,轻轻地拍拍他的头。

“啊!说这种话,这不是巴黎人说的!好吧!我认识你了。得了,露出头来。不要哭湿了我的被单。”

“原谅我了?”

“原谅了。不要再提。”

她又和他谈了一会,问他在做什么,觉得累了烦了,就要他走。

他们商量好:要他下星期再去看她。到了要去的时候,他得到她的电报,却叫他不要去;因为她身体不舒服———但第二天,她又要他去了。他看见她病好了些,靠着窗子半坐半躺。时间是初春,天上挂着太阳,树枝吐出新芽。他从没见她这样亲热,这样温存。她说那一天她谁也不见,他也和别人一样不受欢迎。

“今天呢?”

“今天,我觉得年轻了,成了一个新人,对周围一切使我感到年轻的、新鲜的东西,都有了感情———就像对你一样。”

“然而,我既不年轻,也不是新人。”

“你一直到死都是年轻的新人。”

他们谈到别的他做的事,谈到戏院,和她要重新登台的事,谈到她的看法,她不喜欢戏院,然而又丢不开。

她不要他再来;答应去看他。但她又怕会打扰他。他告诉她什么时候不会打扰他的工作。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敲门的暗号。他一听就可以开门或者不开……

她并没有滥用机会。但有一次她去晚会上朗诵诗歌,半路上忽然觉得厌烦,就打电话去辞掉;临时来到克里斯托夫那里。她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不料一夜推心置腹,把童年时代的往事都倾吐出来了。

悲惨的童年!母亲随便碰到的一个人成了她的父亲,她却从没见过他的面。母亲在法国北部一个小城的郊区开了一家名声不好的客店;过路的车夫来喝酒,和老板娘睡觉,还虐待她。一个车夫娶了她,因为她有几个钱;但他喝得烂醉,就打她。芳丝华芝有个年纪大得多的姐姐在客店里当侍女;她累得筋疲力尽;继父却当母亲的面,把她当做情妇;她得了肺病,死了。芳丝华芝就在拳打脚踢之下,忍辱偷生地成长。这个女孩子脸色惨白,脾气急躁,专心致志,心中火气很大,野性不改。她看到母亲和姐姐哭哭啼啼,受苦受难,忍气吞声,自甘堕落,最后死去。她却很倔强,发了疯似的不肯低头,要脱离苦海;她要反抗;碰到太不公平的事,她会发神经病;人家打她,她会又抓又咬。有一次她要上吊。当然不行,刚开始就不愿意,生怕真会吊死;等到喘不过气来,又赶快用抽搐的手指解开绳结,虽然全身痉挛,反倒拼命要活下去了。既然死亡不能解脱———克里斯托夫难过得苦笑了,他想起了相似的经验———她就发誓要争取胜利,争取自由、财富,把压迫她的人都踩在脚下。她发誓的那个晚上还住在低级下流的小客店里,听得见隔壁男人的咒骂,母亲被他打得哭叫,姐姐被他凌辱得哭泣。她感到多么悲惨啊!然而,誓言减轻了她的痛苦。她咬紧牙关,心里想:

“我要把你们全都打烂砸碎。”

在她阴惨惨的童年时代,只有一个亮点。

一天,有个和她同在河边玩耍的小伙伴,因为父亲是戏院的门房,偷偷地把她带去看排演。他们藏在剧场后排最暗的地方。她目瞪口呆地看到神奇的舞台在黑暗中更加显得光辉灿烂,听到演员说些高深莫测、莫名其妙的言语,看见女演员王后般的神气———那的确是一出浪漫派的音乐剧中的王后———她激动得身上冰冷,心也跳得厉害……“瞧,瞧,就该做个这样的女人!……啊!要能做到多好!……”———等到排演完了,她无论如何也要看晚上的演出。她让小伙伴先走,自己假装跟在后面;然后,她又偷偷溜回剧场,躲在一条长凳下面,待了三个小时,几乎给灰尘呛死了;等到演出快要开始,观众纷纷入场时,她正要从凳子底下爬出来,真倒霉!偏偏给人家抓住了。真丢人!在一片笑骂声中,她给赶出剧场,回家还打了一顿屁股。那一夜,要不是打算将来骑到这些混蛋的头上报仇雪耻的话,她是活不下去的。

她算计好了,就去带咖啡厅的剧场旅馆当侍女,那是演员住的地方。她不认识多少字,又不大会写;什么书都没读过,也没有什么书可读。但她想学,拼命下工夫。她到客人房里偷书;夜里偷偷地读,为了节省蜡烛,她读书不是在月下,就是在黎明。好在演员生活很乱,丢了书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过发发牢骚而已。何况她读完书后,还会物归原主———当然书已不是原样,因为她喜欢哪几页,就撕了下来。她还书时还小心在意,不是放在床底下,就是塞在家具下面,要失主以为书并未出过房门。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演员念台词。然后在一个人打扫走廊的时候,低声模仿他们的腔调,还比划着手势。有人发现了,就笑她骂她。她不说话,心里很气———这种自学的方式日子一久,免不了出差错。有一次,她不小心偷了一个演员的脚本。演员气得暴跳如雷。除了侍女,没人进过他的房间,他一口咬定是她偷了。她先硬着头皮抵赖,演员吓她说要搜查;她就跪倒在他脚下,什么都招认了,还有别人的书,撕下的几页,全盘托出。他破口大骂,但心比口善。他问她为什么要偷。听她说要做演员,他大笑起来。他一盘问,她居然背出了她记住的几页台词;他吃了一惊,问道:

“你听我说:要不要我来教教你?”

她喜出望外,拼命吻他的两只手。

“啊!”她对克里斯托夫说,“我本来会多么爱他哟!”

不料那个演员立刻又说一句:

“不过,我的小姑娘,你知道,我不能白教你呀!……”

她那时还是个处女,人家追求她,要玷污她,她总是拿出蛮劲来保护自己的贞操。这种孤僻的洁身自好,对玷污行为的厌恶,对没有爱情的低级下流的性生活感到憎恨,这是她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因为她的家庭环境提供的悲惨景象使她恶心———直到今天,她还不能忘记……啊!不幸的女人!她已经受够了惩罚!……命运多么会捉弄人啊!……

“那么,”克里斯托夫问道,“你答应了。”

“唉!”她说,“要是能够脱身,火坑我也肯跳。但他说我是贼,要把我抓起来。我没有办法———就是这样,我走进了艺术的大门……也走进了人生。”

“该死的家伙!”克里斯托夫说。

“是的,我也恨他。但从那时起,我见得多了,他还不算是最坏的。起码他说话算数。他把他所知道的———并不算多!———演员那一套看家本领都教给了我。他把我带进了戏班子。我先得侍候每个人,演的都是配角。后来,一天晚上,演女仆的角色病了,他们冒险让我试演一次。以后,我就接着演下去。他们觉得我不行,怪模怪样,滑稽可笑。那时我很难看。我一直不好看,等到一天,有人忽然说我是高人一头的、理想的女人……‘典型的女人’……这些傻瓜!———至于表演,他们说我胡闹,不对头。观众不欣赏我。伙伴笑话我。戏班子留下了我,只是因为我到底侍候了大家,给的工钱又少,还要付出代价。每走一步,每升一级,一步一级,我都要付代价,用肉体付。演员,导演,班主,班主的朋友……”

她不说话了,脸色发白,嘴唇紧闭,眼睛无光;但是感觉得到,她的灵魂在哭,在流泪流血。在一瞬间,她过去受到的污辱都涌上心头,还有那支持她活下去的报仇雪恨的坚强意志,每当她不得不忍受新的污辱时,她真恨不得一口把对方吞下去。她也想到过死,但是蒙羞含恨而死未免太不值得。自杀,在受辱之前还说得过去!在报仇雪耻之后也行。但已经受了污辱,却不要对方付出代价,那怎么成!……

她好久没有说话。克里斯托夫气得在房里走来走去;他恨不能打死这些折磨女人、污辱女人的坏蛋。然后,他怜悯地瞧着她,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亲热地抚摸她,说了一声:

“可怜的小女人!”

她做了一个手势,要把他推开。他说:

“不要怕我。我是爱你的。”

于是眼泪从芳丝华芝苍白的脸上流了下来。他跪在她身边,吻着她美丽的长手,两滴眼泪落在上面……

然后,他又坐下。她也恢复了镇静,又接着讲她的往事。

最后,一个作家把她捧红了。他在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身上发现了一股魔力,一个天才———对他说来,不如说是“一个戏剧人物的典型,新式的女性,时代的代表”。当然,他跟许多人一样占有了她,她也让他跟许多人一样占有了她的肉体,但是没有爱,甚至还有恨。然而,他使她出了名;她也使他出了名。

“现在,”克里斯托夫说,“别人拿你无可奈何,你倒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了。”

“你以为是那样吗?”她辛酸地说。

于是她又讲起了另外一件命运捉弄她的事———她对自己瞧不起的一个文人发生了感情,那个文人利用她,要她吐露了最痛苦的隐私,写成了大块文章,然后把她抛弃了。

“我瞧他不起,”她说,“把他当做脚下的污泥;一想到我爱他,就会气得发抖,但只要他做个手势,我又会跑到他那里去,又会低三下四,迁就这个该死的家伙。有什么法子呢?我的理智喜欢的,我的感情偏偏不爱。我总得轮流牺牲一方,不是委屈理智,就得委屈感情。我有一颗心,也有一个肉体。心身都在喊叫,都在呼唤,要得到应有的幸福。我不能挖掘我的心身,我什么也不相信,我是个自由的人……自由吗?我只是心灵和肉体的奴隶,灵和肉想要的往往是,几乎常常是我不要的。我跟着灵和肉走,真是惭愧。但我有什么法子呢?……”

她不说了,机械地用火钳拨拨炉灰。

“书上说演员没有自己的感觉,”她说,“的确,我看到的那些演员都像剧中人一样自负,他们只为了面子上的小事烦恼。我不知道到底是他们,还是我在演戏。我相信我还是在生活。怎么说,我也是在为别人付出代价。”

她又停止说了。时间已经是夜里三点。她站起来要走。克里斯托夫说:不如等到天亮了再回去;他劝她在床上躺一会。她却宁愿待在安乐椅上,烤着快要熄灭的炉火,在寂静的屋子里谈下去。

“你明天要累了。”

“我习惯了。可是你呢……明天有什么事?”

“我倒有空。要到十一点才去教一堂课……再说,我的身子结实。”

“那就更该结结实实地睡一觉啦。”

“是的,我睡起来结实得像块木头。连打也打不醒,真没办法!我有时恨自己这样能睡。糟蹋了多少时间!……要是能从睡眠中偷出一夜来,出出这一口气,那真是太快活了。”

他们接着低声谈话,但话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克里斯托夫睡着了。芳丝华芝微微一笑,顶住他的头,免得他倒下来……她坐在窗前出神,瞧着窗外黑洞洞的花园。不久花园就亮了。快到七点,她轻轻地唤醒了克里斯托夫,和他说再见。

这个月里她还来过,偏偏克里斯托夫出去了,门也上了锁。于是克里斯托夫给了她一个开门的钥匙。她想来就可以进来。的确,她来过不止一次,克里斯托夫都不在。她就在桌上留下一束紫罗兰,或在纸上写几个字,乱涂几笔,来个素描,或是漫画———表示她来过了。

一天晚上,她出了戏院,到克里斯托夫家来重温旧情。他在工作;随便谈了两句。一开口,两个人都觉得不像上次那么对劲。她要走;但时间太晚了。并不是克里斯托夫要留她。是她自己的意志不让她再走的。于是两个人待着,感到心头涌起了情欲。

他们跳下了爱河。

那一夜之后,她有几个星期没有来。他呢,几个月来沉睡在肉体中的情火那一夜燃烧起来了,他再也少不了她。她不让他到她家去;他就只好上戏院。他坐在最后几排,不让她看见;心里燃烧着爱火和激情;他浑身震颤;她演出的悲剧情绪把他们两人的心都烧成了灰。他不得不给她写信了:

我的朋友,你怪我吗?原谅我吧,如果我使你不愉快的话。

一接到这封低声下气的信,她立刻跑到他家里来,投入了他的怀抱。

“最好能够老实做个好朋友。既然做不到,何必勉强做不可能的事呢?该发生的事,就让它发生吧!”

他们的生活打成了一片。但还是各住各的房子,各有各的自由。芳丝华芝不可能顺着克里斯托夫过规规矩矩的同居生活。再说,她的地位也不允许。只能由她到克里斯托夫这里来,和他一起度过一部分白天或夜晚的时光;但每天都得回去一次,有时也在家里过夜。

在暑假期间,戏院停演,他们同在巴黎郊区吉夫附近租了一所房子。他们度过了快活的日子,虽然也难免有忧郁的暗影。两个人互相信任,一同工作。他们有一间明亮的卧房可以俯瞰田野,眼界开阔。夜里他们可以从床上看到玻璃窗外奇形怪状的云影飘过黯淡无光的天空。他们互相拥抱,半睡半醒,听陶醉在欢乐中的蟋蟀歌唱,听雷声给雨声伴奏,闻到秋天泥土的呼吸———忍冬草、铁线莲、紫藤、割下的干草呼出的气息掺入了室内和他们体内。静悄悄的夜。双双入睡。一片寂静。远处的犬吠。鸡鸣了。黎明降临了。在寒冷灰暗的曙色中,远方的钟楼传来了微弱的早祷钟声,使安乐窝里温暖的肉体打了个冷战,不胜爱怜地抱得更紧了。靠墙的葡萄架上,鸟儿一醒就发出了啁啾声。克里斯托夫睁开眼睛,屏住呼吸,柔情脉脉地瞧着身边这个熟睡的女朋友在爱情退潮后累得苍白的面孔……

他们的爱情不是自私的情欲,而是灵与肉交融的深刻而友好的感情。他们真是得其所哉。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克里斯托夫的天才、好心、精神品格,在芳丝华芝看来都是很可贵的。她感到自己在某些方面似乎比他年纪还大,因此,她的母性可以得到满足。她惋惜的是不懂他演奏的艺术,她对音乐是个外行,只有在很偶然的机会她也会感情冲动,但那与其说是音乐的关系,不如说是她受周围的环境、风景、人物、声色的感染而得到的激情。然而通过这种她不理解的神秘语言,她一样能感到克里斯托夫的天才。这就好比在看一个伟大的演员用外国语演戏,她自己的才能也受到了激发。而克里斯托夫在创作的时候,把自己的思想感情都投射到这个女人身上,体现在他热爱的这个躯体上,觉得思想感情都美化了,比在自己心中还更美。和这样一个女性的心灵亲密无间,这个柔弱、善良、狠心的女性,有时却又闪现出天才的光辉,这真是个无价之宝。她告诉他关于人生、男人、女人的经验。他对女人知道得太少,而她却能用锐利的目光做出一针见血的批评。尤其是,她使他更了解戏剧,更深入这种艺术的精神;戏剧是人人赞赏,十全十美,朴实无华,丰富多彩的艺术。她向他显示了这种富有魔力的、实现人类梦想的工具;她对他说,不应该为 自己一个人创作,而他却有这种倾向———大多数艺术家都有这种趋势,都学贝多芬的样,不肯“在得到灵感启发的时候,为该死的小提琴谱写一支曲子”———一个伟大的诗剧作家却不会为一个特定的舞台写作而羞得脸红,也不会因为使自己的思想配合现实中的演员而觉得惭愧;他并不认为这会贬低自己,因为他明白,如果梦想是美丽的,那么,实现梦想就是伟大的。戏剧和壁画一样,都是有固定位置的艺术:壁画固定在墙上,戏剧固定在生活中———戏剧就是活的艺术。

芳丝华芝这样表达的思想,和克里斯托夫的思想是一致的,他到了事业这个阶段,倾向于和别人交流的集体艺术。芳丝华芝的经验使他抓住了观众和演员之间千丝万缕神秘的交感。芳丝华芝虽然现实,缺少幻想,却能发觉这种互相启发的力量,这种把演员和观众联系起来的共振波,在成千观众的一片寂静之中,能听出演员的声音表达了他们惟一的心声。当然,她这种感觉是像闪电一般瞬息即逝,非常难得的,即使是再演同一出戏,再说同一句话,也从没有同样的感觉。再演出时,同样的话却没有灵魂,同样的戏却是冷静的、理智的机械动作。而重要的是那一次难得的演出———像闪电一般,在一秒钟之内,照亮了成千上万人的心灵深处,千万人的力量表现在一个人的声音之中。

大艺术家应该体现的,正是这种共同的灵魂。他的理想应该是复活古希腊行吟诗人的客观主义,摆脱自我,吸收吹遍人间的集体感情。芳丝华芝尤其需要客观,因为她不能摆脱自我,演来演去,演的总是自己———一个半世纪以来,个人抒情主义像百花怒放,已经泛滥成灾,到了病态的地步。精神上的伟大应该表现为丰富的感情受到理智的控制,应该言简意赅,思想纯洁,决不应该炫耀,应该会用眼睛说话,说话应该深刻,不应该像孩子那样夸大其词,像女人那样流露感情,应该说半句就让人明白,应该使人心领神会。现代音乐大谈自我,见人就推心置腹,没有分寸,趣味不高。这就好比那些喜欢对人大谈自己病情的病人,他们不厌其烦、一五一十把最讨厌、最可笑的细枝末节都说出来,不管人家愿不愿听。芳丝华芝不是音乐家,但也不难看出音乐的发展像寄生虫一样不利于诗,这是衰落的迹象。克里斯托夫先不同意,一想也有道理。把歌德的诗谱成的歌谣原来朴实无华;舒伯特却渗入了浪漫的伤感,舒曼又加上了少女的忧郁;到了胡戈·沃尔夫更成了大声疾呼,分析入微,使灵魂暴露无遗了。心灵神秘的面纱全都撕掉。遮遮掩掩的希腊悲剧却变成了赤身露体的荡妇骂街。

克里斯托夫觉得自己也受到这种艺术的感染,有一点难为情;他并不想脱离现代,回到过去———那是不合情理,违反自然的———他又沉浸在表达高尚思想很有分寸、感到集体艺术伟大的大师作品中。他重读了亨德尔。亨德尔瞧不起哭哭啼啼的德国虔信派,写出了大气磅礴的圣歌和史诗般的清唱剧,那是为人民而写的人民乐曲。困难的是如何找到富有启发性的题材,像亨德尔时代的《圣经》那样,能唤醒今天的人民大众共同的情感。今天的欧洲已经不再有一本共同的书:没有一首诗,一篇祈祷词,一道宗教法令,可以说是共同的财富。啊!这个耻辱压在今天全体作家、艺术家、思想家的身上!没有一个人为大众写作,没有一个人为大众思想。只有一个贝多芬留下了几页抚慰心灵的新福音;但只有音乐家才听得懂,而多数人是不听的。瓦格纳企图在贝鲁特山上建立联合全人类的宗教艺术。但他伟大的心灵已经受到当代的颓废思想和音乐污染;来到圣山上的不是老实的渔民,而是伪君子了。

克里斯托夫感觉到了自己该做的事;但他缺少一个诗人为他作词,只好自己谱写乐曲。音乐虽然说是天下通用的语言,其实并不通用;一定要用文字当弓才能把声音的箭射入大众的心灵。

克里斯托夫计划在日常生活的启发下,创作一部交响组曲。他在构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写一部《家庭交响乐》,而不是按照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方式。他不用电影式的画面来体现家庭生活,不用传统的文字按照作者的意图来表达各种人物的音乐主题。那是对位作曲家善于玩弄的迂腐而幼稚的把戏!……他不打算描写人物或行动,而要说出人皆有之、人人都能在自己心灵深处找到共鸣的情感。第一章表现一对多情的年轻夫妇认真地享受天然的幸福,他们温存体贴的感情,对未来的信心。第二章是对亡儿的挽歌。克里斯托夫在表现痛苦的时候避免写实,他不喜欢精确的描写;个人的面目不见踪影;只有一片茫茫的苦难———你的、我的、每个人面临的、或可能面临的不幸命运。被苦难压倒的心灵通过痛苦的挣扎慢慢站了起来,把自己的不幸当做祭品,献给上天。在紧接着第二章的乐曲中,心灵勇敢地继续前进———这是一支表现意志的《赋格曲》,大胆的构思和顽强的节奏结果掌握了生命,在血泪的斗争中,把生命带上了奋勇前进的道路,充满了百折不挠的信心。最后一章描写人生的晚景。第一章开始时出现的主题又出现了,信心一样动人,温情永不衰老,但是更成熟了,虽然受了一点伤,却从痛苦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戴着光明之冠,对上天唱颂歌,就像五彩缤纷的鲜花,对无穷的生命唱出了虔诚的热爱。

克里斯托夫也在以往的著作中寻找题材,题材既要伟大,又要简单有人情味,能够打动大众的心灵。他选中了两个:约瑟和尼奥贝。但在选题时,克里斯托夫碰到了如何结合诗和音乐的难题。和芳丝华芝的谈话又使他想起了以前和珂琳娜谈过的计划,那是写一种在歌剧和话剧之间的乐剧———是自由的语言和自由的音乐相结合的艺术———这种艺术今天几乎没有艺术家想得到,但却受到墨守成规的瓦格纳传统派的批评。这是新作品,因为问题是不走贝多芬、韦伯、舒曼、比才的老路,虽然他们也写过才华横溢的音乐戏剧;问题是不要硬给某种朗诵方式配上某种音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用震音来对肤浅的听众产生肤浅的效果;问题是要创造一种新的形式,使歌唱的声音和乐器结合得如鱼得水,使音乐的咏叹和梦幻的回声能分寸合度地融入和谐的诗句。这种形式只适用于某些有限的题材,适用于心灵亲切地沉思的时刻,这样才能发出诗的芬芳。没有什么艺术比这种形式更讲究分寸,更贵族化的了。因此,它自然没有什么开花结果的机会,因为艺术家虽然自命不凡,这个时代却到处闻得到暴发户的庸俗气味。

也许克里斯托夫并不比别人更适宜搞这种艺术;他本身的品格,他平民式的力量,都会起妨碍作用。他只会设想,并且在芳丝华芝的帮助下,打出一个草稿。

就是这样,他给几页《圣经》配了音乐,几乎是逐字抄下来的———例如传诵后世的那一章,约瑟给哥哥们卖到埃及做奴隶,后来当上了行政长官,乔装回家来认兄时不胜感动地低声说了几句话,使后来的老托尔斯泰读了也不禁泪下:

我再也忍不住了……听我说,我是约瑟;父亲还活着吗?我是你们的弟弟,你到埃及的弟弟……我回来了……

这个美好而自由的结合不能维持长久。他们在一起虽然有的是生命力充沛的时刻,但是两个人太不相同了。他们都很性急,经常发生冲突。冲突并不是为了生活琐事,因为克里斯托夫尊重芳丝华芝。芳丝华芝虽然可能心狠,但是好心总会得到她的好报;无论如何,她也不肯以怨报德。此外,两个人的脾气都很快活。她会嘲笑自己。但她难忘的旧情,依然啃噬着她的心;她忍受不了这种难堪的处境,尤其受不了的是:克里斯托夫猜到了她的心情。

克里斯托夫看见她好几天紧闭嘴唇,紧皱眉头,沉浸在忧郁中,感到奇怪,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快活。她已经达到目的,成了大艺术家,有人崇拜,有人奉承……

“是的,”她说,“可惜我不是那种出风头的女戏子,她们的心思和老板娘的差不多,演起戏来就像做买卖一样。她们只要有了地位,嫁了一个有钱的大老板,而———至高无上的是———还能得到一枚十字勋章,就心满意足了。但我却觉得不够。只要不是一个傻瓜,都看出成功比失败更空虚。这一点你当然知道。”

“我知道,”克里斯托夫说,“天啊!这可不是我小时候想像的那种光荣。那时我多么想得到荣誉啊!荣誉显得多么光辉灿烂!远远看上一眼,我就拜倒在地,把它当做神圣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成功也有你想像不到的好处;它可以给人做好事的力量。”

“什么好事?一个人成功了。但有什么用处?什么也没有改变。戏院,音乐会,一切都是原样。不过是新风气代替了旧风气而已。他们并不了解你,或者只有肤浅的了解,心就已经想到别地方去了……你自己呢,你了解别的艺术家吗?至少,他们并不了解你。那些你最爱的艺术家离你多么远啊!你还记得你的托尔斯泰吗……”

克里斯托夫给托尔斯泰写过信;他热情洋溢地赞美托翁的书,想给他的一个民间故事配上音乐,征求他的同意,并且把自己的歌曲集寄去了。托尔斯泰没有回信,就像舒伯特和柏辽兹把自己的杰作寄给歌德没有得到回音一样。托翁要人演奏了克里斯托夫的音乐作品,作品使他生气,因为他听不懂。他认为贝多芬是颓废派,莎士比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派。相反,他倒喜欢温情脉脉的小作家,使戴头发的国王入迷的羽管键琴音乐,并且认为《女仆忏悔录》是本符合基督教义的书……

“大人物用不着我们,”克里斯托夫说,“我们应该想到大人物以外的人。”

“谁?小市民吗?那些给生活戴上假面具的影子?为这些人演戏,作曲?为他们浪费生命!那是多么痛苦!”

“啊!”克里斯托夫说,“我们的看法差不多;但是我不难过。他们并不那么坏!”

“好一个德国的乐天派!”

“他们也是人,和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他们不能了解我?———他们不了解我,难道我就应该感到痛苦?在这成千上万的人中,总会有一两个支持我的,那就够了,只要开一扇天窗就可以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想想那些天真的观众,那些年轻人,那些年长的老实人,你的悲剧美得使他们超越了他们平凡的生活。不要忘了你自己的小时候!如果能给别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带来别人从前给过你的幸福和快乐,那有什么不好呢?”

“你以为真会有一个人了解你吗?我到底还是怀疑……最爱护我们的人是怎么爱护的?是怎么看我们的?他们会看人吗?他们捧我们,但贬低了我们;因为他们同样会捧一个蹩脚演员;他们以为我们和人家瞧不起的傻瓜不相上下。凡是走红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不分高低的。”

“然而,能流传后世的伟人才是真正的伟人。”

“那不过是距离在起作用!你离山越远,山显得越高。你看得清山有多高,但你离山却更远了……何况哪一个人说得清谁最伟大呢?难道你认识死了的古人吗?”

“去你的吧!”克里斯托夫说,“即使没有人感觉得到我是哪种人,我还是那种人。我有我的音乐,我爱音乐,相信音乐,音乐比什么都更真实。”

“你搞你的艺术是自由的,要搞什么,就搞什么。可是我呢,我能搞什么呀?我不得不演分派给我的角色,演来演去,一直演到自己生厌为止。话又说回来,我们在法国到底还没有像美国演员那样当牛作马,演一万遍《里普大梦》或者《罗伯特·玛凯尔》,浪费了二十五年生命,就像驴子转磨一样演一个无聊的角色。不过我们也走上这条路了。可怜的戏剧!观众不能容忍天才,即使是一丝一毫也要磨平截短,拔毛去皮,还要涂上一层时髦的香膏……变成一个‘时髦的天才’!难道这还不要了你的命?……浪费了多少精力!瞧他们是怎样糟蹋穆内这个悲剧演员的!他一生有什么角色好演?只不过两三个值得演的人物:一个俄狄浦斯,一个殉教的波利约特。其余的都是蠢货!但想想看:他本来可以演出多么伟大而光荣的角色来!……在法国之外也不见得更好。意大利人是怎样糟蹋杜丝的?她怎样浪费了她的一生?演了多少无聊的角色!”

“你真正的角色,”克里斯托夫说,“是要勉强这个世界演出有感染力的艺术品。”

“你再拼命也没有用。而且也划不来。只要一部有感染力的作品上了舞台,就会失掉伟大的意义,变成虚情谎话。观众的气息污染了作品,在沉闷的城市里,在发臭的土地上,观众已经不再知道什么是新鲜空气,什么是大自然,什么是合乎情理的诗意;他们只知道矫揉造作的诗,就像我们涂脂抹粉的脸一样……再说……再说……即使演得成功!……不对,那也充实不了生活,充实不了我的生活……”

“你还在想他。”

“谁?”

“你自己明白。那个坏家伙。”

“不错。”

“即使你得到了他,那个坏家伙,即使他爱你,说老实话,你也不会幸福,你还会自寻烦恼的。”

“说得不错……唉!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过去挣扎得太久了,受到的折磨太多了,再也找不到平静了,我心里总感到焦躁不安……”

“即使在受折磨以前,你也是急躁的。”

“这很可能……你说得不错,其实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急躁不安了。”

“那你要怎么办呢?”

“那我怎么知道?这超过我的能力了。”

“这我明白,”克里斯托夫说,“我少年时代也是这样的。”

“对,但你现在长大成人了。我呢,我却老也长不大。我永远成不了一个完全的女人。”

“世上没有完人。幸福在于了解自己的局限性,而且感到满足。”

“我不行了。我已经失掉了幸福。生活逼得我筋疲力尽,成了残废。然而我总觉得,不像大伙那样,我本来也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健康的、漂亮的女人。”

“你现在还可以做到。我看你现在这样就很可能。”

“告诉我你现在怎样看我。”

他就描写她在自然而协调的情况下本来会怎样发展,怎样幸福,怎样爱人又为人所爱。她听得情意绵绵。但听完后,她说:

“不行,现在不可能了。”

“那么,”他说,“你应该像亨德尔瞎了眼睛之后那样安慰自己:

无论现状如何,都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他把亨德尔的钢琴曲弹给她听。她拥抱了她亲爱的乐天派。他给了她安慰。但她却使他不安,至少她怕会使他不安。她的绝望会忽然发作,又瞒不过他;爱情使她变软弱了。夜里,他们躺在床上,她悄悄地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他猜得到,就要求和这个形近心远的女友分忧;于是她忍不住,哭着投入了他的怀抱,倾吐衷肠;他就好心好意,和和气气,花几个小时安慰她。但久而久之,这没完没了的苦恼对他不会不发生影响。芳丝华芝生怕自己的不安会感染他,想起来就发抖。她太爱他,一想到自己使他痛苦就受不了。有人请她去美国演出,她答应了,逼得自己非走不可。她走得使他难堪,她自己也一样难堪。两个人在一起又不能使对方幸福!

“可怜的老朋友,”她温柔地苦笑着对他说,“我们怎能把好事做坏!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好的朋友了。没法子,没法子。我们太蠢!……”

他们互相瞧瞧,又难堪,又难过。他们为了不哭而笑笑,互相拥抱,就含着眼泪分别了。不知离别苦,哪知相爱深!

她走后,他又去找他的老伙伴艺术……啊!星光灿烂的天空又恢复了平静……

不久之后,克里斯托夫得到雅克琳一封信。这是她第三次给他写信了,但是和她惯用的口气大不相同。她说好久没见到他,觉得是件憾事,她很客气地请他去,否则,他就会使他两个亲热的朋友感到难过。克里斯托夫非常高兴,但是并不十分意外。他一直认为雅克琳不会老是这样不公平对他的。他喜欢重复一句老祖父开玩笑的话:

“早晚女人总有脾气好的时候;一定要会耐心等待才行。”

因此,他又到奥利维家去,受到了亲热的款待。雅克琳显得非常关心;她避免流露出常用的刻薄口气,小心在意不提会伤害克里斯托夫的话,对他的所作所为都表示有兴趣,谈起正经问题来也像解语花似的。克里斯托夫以为她革面洗心了,其实她只是为了讨他欢喜。雅克琳听人谈到克里斯托夫和舞台明星的风流艳事,这种传闻打开了巴黎风言风语的大门,使克里斯托夫面目一新,成了风头人物,好奇心重的雅克琳也刮目看他了。一见之下,她对他大有好感。甚至连他的缺点对她都有了吸引力。她发现克里斯托夫真有天才,值得下番功夫使他爱上自己。

年轻夫妇的家庭情况并没有好转,甚至变得更坏了。雅克琳无聊得要死……女人多孤独啊!除了孩子以外,她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即使孩子也不能永远占有她的心,因为她不只是个女性,还是个真正的女人,因为她有难以满足的心灵,要过丰富多彩的生活,她生来有多少事要做,而没有人来帮忙,她一个人怎么做得到呢!……男人远远不如女人孤独,即使在他最孤独的时候,他也会对自己说话,就像沙漠上都住了人似的;而如果两夫妻都孤独,丈夫也比妻子更会适应,因为他不像她那样关注自己的孤独,他总会自我安慰。他想不到自己在沙漠中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的声音,使身边的女人觉得沉默更加可怕,觉得沙漠更加无情,对她来说,任何语言都是死气沉沉的,爱情也不能起死回生。而他却对此漠不关心;他不像女人那样把整个生命的赌注都押在爱情上,他的生活中还有别的事情分心呢……但有什么人来填补女人的生活,来填满她浩浩荡荡的欲望呢?自有人类四千年来,千百万妇女身上的火力都在短暂的性爱和母爱的祭坛上烧得干干净净了,母爱只是个高尚的骗局,只能骗取女人几年的生命,何况还有成千上万的女人连这骗人的母爱也没有尝到过呢!

雅克琳在绝望挣扎。片刻之间,她感到恐怖的利剑穿过心头。她在思索:

“我为什么活着?我为什么来到世上?”

她的心受到痛苦的折磨。

“天呀,我要死了!天呀,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夜里缠住她,一刻也不放松。她梦见自己说:

“今年是一八八九年。”

“不对,”她听见有人纠正她,“是一九○九年。”

她心里很难过:怎么一下就过了二十年。

“一切都完了,而我还没生活过呢!我这二十年干什么了?我这一生干什么?”

她梦见自己成了四个少女。四个人住在同一间房里,各人睡各人的床。四个人的身材一样,脸也一样,但是一个只有八岁,第二个十五,第三个二十,第四个三十岁。忽然传染病流行了。四个少女死了三个。第四个瞧瞧镜子,吓得要命;她看到自己的脸绷得紧紧的,已经面目全非……她也快要死了———于是一切都到了尽头……

“我这一生干什么了?”

她眼泪汪汪地醒了过来;噩梦并没有随着白天的降临而消失,白天也是一场噩梦。她这一生干什么了?是谁偷走了她的生命?……她开始恨起奥利维这个没有犯罪的帮凶来———管他犯罪没犯罪!反正她是一样受了罪!———谁叫他帮瞎了眼的客观规律来压她呢!事后她又责备自己,因为她到底是个好心人;但是她太痛苦了,不得不迁怒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帮手,虽然他也痛苦,但她为了报复,却不得不害得他更痛苦。过后,她感到自己也更难受,她恨自己;她觉得如果找不到一个救自己的方法,她会做出更多坏事来的。于是她就想方设法,在周围摸索寻找;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见到什么就抓什么;她要使自己对什么事情发生兴趣,不管是一部作品,或是一个人物,只要可以变成好的事情,她的作品,她的人物就行。她勉强自己去从事脑力活动,学外国语,写一篇文章,写短篇故事,她开始绘画,作曲……但没有用,她头一天就泄了气。太困难了。再说,“书呀,艺术品呀!到底是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书,是不是有什么艺术品……”———有些日子,她和奥利维谈得来劲,笑得来劲,仿佛对他们的谈话很感兴趣,其实,她只是在设法忘掉自己……但没有用,忽然一下,情绪低落了,心也冰冷了,她藏了起来,既不流泪,也不喘气,只是心如死灰———她对奥利维倒起了几分作用。他也变得怀疑了,庸俗化了。她却并不觉得合乎她的口味,只怪他和自己一样软弱。几乎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一同出去;她带着苦闷出入于巴黎的“纱笼”,谁也猜想不到她带笑的讽刺掩盖着的却是无可奈何的苦闷。她要寻找一个爱她又能帮她脱离苦海的人……但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她发出了绝望的呼声,但听不到回音。只有沉默。

她并不爱克里斯托夫;她忍受不了他粗野的态度,他伤人的坦率,尤其是他的冷漠无情。她一点也不爱他;但她感觉得到:他至少是强有力的———他是死海中露出的一块岩礁。她要抓住这块岩石,这个在波涛中露出头来的游泳健儿,抓不住就把他的头按进水里,和她同归于尽……

然后,她觉得离间丈夫和他的朋友还不够,一定要把丈夫的朋友抢过来。最老实的女人有时也会本能地试试自己的魅力有多大,一试就过了头。这样的轻举妄动却能化软弱为力量。如果一个女人既自私自利又虚荣心重,她的坏心眼会发现:偷走丈夫朋友的感情会有一种不安分的乐趣。要下手并不难,丢几个媚眼就够了。不管男人老实不老实,没有几条鱼能不上钩的。如果朋友够交情,他会避免采取行动,但在思想上已经是不够朋友了。如果丈夫发现了真相,两个人的交情就算完了,他们都会另眼看待对方———玩这种危险游戏的女人往往也就到此住手,不再提进一步的要求,她牵着两个离心离德的男人,随心所欲地支配他们。

克里斯托夫注意到了雅克琳的亲热态度,并不觉得意外。他一对人有了好感,就天真地认为人家自然也会喜欢他,并且不会有不可告人的用心。一看见年轻的女主人自动接近他,他也就快快活活地投桃报李,觉得她很可爱;他和她在一起玩得很尽兴,对她的看法也大有转变,几乎认为奥利维生活不幸福,只能怪他自己太笨了。

他陪这对小夫妻坐汽车去外地转了几天;他在朗洁家的乡下别墅作客———朗洁在布哥涅的老家有一所房子,那里保存着很多往年的足迹,但是他们平常并不去住。房子孤零零地在葡萄园和小树林中间;内部年久失修,窗子也关不紧;闻得到一股发霉的气息,水果烂熟的气味,清凉的树阴和晒热了的树脂交织的气流。有雅克琳在身边过些日子,克里斯托夫渐渐让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甜蜜感浸入了心头,但他并不感到不安,只感到一种纯粹的享受,看到她,听着她,接触到她美丽的身体,呼吸着她醉人的气息,也不可能没有肉体上的愉快。奥利维看在眼里,有点担心,但口里不说。他并没有什么怀疑;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不安情绪压在心上,要他承认,他都会脸红的;为了惩罚自己,他往往故意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雅克琳看透了他的心事,不能无动于衷;她真想对他说:

“得了,不要多心,我的朋友。我最爱的人还是你。”

但是她也不说出口;他们三个就这样任其自然发展。克里斯托夫没有什么猜疑,雅克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就一切听天由命,走一步算一步。只有奥利维既有预见,又有预感,但是自尊心太重,爱情又太深,不好意思多想。然而意志不开口,本能就要说话了;心灵不当家做主的时候,肉体就会自行其是。

一天晚上,吃过晚餐之后,夜景显得这样美丽———没有月亮,星光灿烂———他们都想到花园里去散步。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先走出了房子。雅克琳到楼上房间去拿一条围巾。她好久没有下来。克里斯托夫口里不干不净地责怪女人拖拖拉拉,没完没了,就回去找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糊糊涂涂地取代了丈夫的角色———他听见她来了。但他走进的那间房子百叶窗已经关上,什么也看不见。

“得了!快点来吧,老是没个完的太太。”克里斯托夫快快活活地叫道,“你老照镜子,连镜子都要磨坏了。”

她却不回答。她已经站住了。克里斯托夫感觉得到她在房间里;但她动也不动。

“你在哪里?”他问:

她还是不回答。克里斯托夫也不再问了,只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心有点乱。他站住了,心跳得更厉害。他听得到雅克琳轻微的呼吸离他很近。他再向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他知道她就在前面,他不能再往前走了。过了几秒钟沉默的时间。忽然一下,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双手,把他拉了过去,一张嘴贴在他的嘴上。他紧紧地搂着她,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也没动———他们的嘴唇分开了,挣脱了。雅克琳走出了房间。克里斯托夫哆嗦地跟在后面。他的腿颤抖了。他靠着墙待了一会,等心跳平静下来。最后,他赶上了他们两个。雅克琳没事一般和奥利维谈话。他们在前面走。克里斯托夫在后面,离他们有几步路,神色沮丧。奥利维站住等他,他也站住;奥利维亲热地叫他,他却不回答。奥利维了解朋友的怪脾气,有时心血来潮,嘴巴就像上了三重锁,也就不等他回答,继续同雅克琳往前走了。克里斯托夫机械地跟在后面十来步远的地方,就像狗跟着主人一样。他们站住,他也站住。他们走,他也走。就是这样,他们在花园里转了一圈,然后进去了。克里斯托夫回到楼上房间,把门关上。他不点灯,也不睡觉,也不思索。到了半夜,他困了,就坐在桌子前,把头枕在胳臂上,睡了个把小时。等到他一醒来,就点着蜡烛,焦急地收拾东西、纸张、箱子,然后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天亮。天一亮他就下楼,拿起行李走了。人家等了他一早上,又找了他一天。雅克琳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气得发抖,故意装出损人的神气,要看看银器少了没有。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奥利维才得到克里斯托夫一封信:

我的好朋友,不要怪我莫名其妙地走了。莫名其妙,我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有什么法子呢?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谢谢你亲切的款待。款待的确好。可惜,你看,我不是一个适宜和别人一起过活的人。我甚至不敢肯定我是不是适宜生活。我只配待在一个角落里,离别人远远的———来表示我的爱,这样更加稳当。如果我离别人太近,我反而会感到厌恶的。这可不是我愿意的事。我只想爱别人,爱你们大家。唉!我多么想帮大家的忙啊!如果我能使你们———使你幸福,我多么愿意献出我可能得到的幸福啊!……但这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只能为别人指路。没有人能代替别人走路。每个人只能保全自己。保全你们吧!保全你吧!我爱你。

克里斯托夫

请向耶南太太致意。

“耶南太太”读完了信,抿紧嘴唇,露出了瞧不起人的微笑,干巴巴地说道:

“那好,听他的话!保全你自己吧。”

等到奥利维伸出手去,要把信拿回来,雅克琳却把信纸揉成一团,抛在地上;两颗大眼泪涌了出来。奥利维抓住她的手。

“你怎么啦?”他激动地问道。

“不要管我!”她气得叫了起来。

她走出去。到了门口,她又叫道:

“自私!”

克里斯托夫到底使他在《大日报》的保护人都成了他的冤家对头。这是不难料想到的。克里斯托夫得天独厚,就像歌德说的那样,从来“不会感恩戴德”。

“厌恶歌功颂德的人是非常难得的,”歌德讥讽地写道,“只有与众不同的人才做得到。他们出身于最贫穷的阶级,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接受别人的援助,而援助人居高临下地举手投足,都会洒下毒药……”

克里斯托夫认为得到帮助并不应该卑躬屈膝,同样地也不应该放弃 自由。他帮别人的忙并不索取百分之几的利息。但帮助他的人想法却有点不同。他们高尚的道德观念认为:欠了他们的人情债就该偿还,所以报馆主办拉生意的游艺会要克里斯托夫为一支无聊的颂歌谱曲,他居然拒绝了。他们就大为震惊,婉转地告诫他这样做不妥当。克里斯托夫不买他们的账。更有甚者,报纸借用他的名义发表了一些言论,他却断然否认,气得他们火冒三丈。

于是开始了对他的口诛笔伐。各种武器,他们无所不用。他们甚至又从古老的军火库中取出一种歪打正着的武器,从来打不死人,但对傻瓜却万无一失:他们欲加之罪,硬说他抄袭了别人。他们断章取义,从他的作品中选出一段,再把无名之辈的作品乔装打扮一番,进行比较,说他剽窃了别人的灵感。他们诬告他要压制新生的艺术家。如果他们只是一些职业走狗,一些爬在大人物肩上指手画脚的批评家,自吹自擂“我比你更高更大!”那倒也罢了。

但是不然,有才能的人也互相攻击,人人都想方设法,叫自己的同行受不了。其实,正如克里斯托夫说的,世界很大,足够让大家平安无事地各尽所能;即使每个人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恐怕还是有硬仗要打呢。

德国有些艺术家妒忌克里斯托夫,就提供武器给他的对头,必要时还会制造武器。法国也是一样。音乐刊物的国家主义者———其中好几个是外国人———却因为他是外国人而侮辱他。克里斯托夫的名声越来越大,当时的风气使拿不定主意的人都对他的夸张感到恼火,更不用说对他有成见的人了。在音乐会的听众中,有一些社会人士和一些刊物的年轻作家,现在成了克里斯托夫的狂热支持者,无论他写了什么作品,都使他们欣喜若狂,出自内心地说他的音乐简直前无古人。有些人解释他的作品,居然从中发现了哲学意义,使他感到大为意外。还有些人在作品里看出了对音乐进行的革命,对传统发起的攻击,而克里斯托夫却是尊重传统的。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是没有用。他们会说作者并不了解自己写的什么。他们口里说的是崇拜他,其实崇拜的是他们自己。因此,对克里斯托夫的口诛笔伐得到了音乐界的同情,他的同行厌恶支持者的“大吹大擂”。其实,吹嘘没有他自己的份。他们不喜欢他的音乐,并用不着这些理由,因为他们虽然多半没有思想,却会根据陈规老套,毫无困难地表达鹦鹉学舌般的乐思,对于他这样思想丰富,表达创造性的想像又不能得心应手,表面上甚至显得杂乱无章的人,他们自然会感到恼火。他受到过多少次批评,说他不会作曲啊!而批评他的人不过是些只会抄写的老手而已,他们所理解的风格只是小团体内部的作曲秘诀,厨房里的糕点模子,他们认为思想只要倒进模子就行了!克里斯托夫最要好的朋友也不去设法了解他,只因为他带来了幸福而爱他,而了解他的人,偏偏是些默默无闻,在音乐界没有发言权的听众。惟一能振臂高呼,为克里斯托夫答辩的朋友是奥利维———但他已经和他分开了,似乎把他忘了。于是克里斯托夫受到反对者和崇拜者的两面夹攻,他们彼此竞争,看谁更会伤人。他厌倦了,根本懒得争辩。他在一家大报上读到一个自以为是评论家的人对他宣判,对艺术蛮横无理地发号施令,其实他完全出于无知,但是有恃无恐,克里斯托夫只好耸耸肩膀说:

“批我吧。我也要批你的。一百年后再见分晓!”

但在当时还是诽谤得逞,而群众照例张大了嘴,不管诽谤多么荒唐无耻,全都照吞不误。

仿佛处境还不够困难似的,克里斯托夫偏偏挑了这个时间,和他的出版商闹翻了。其实赫区特倒是无可厚非的,他按时出版他的新作品,做生意规规矩矩。的确,按照他的规矩,不免要订一些不利于克里斯托夫的合同;但合同他是遵守的,并且是严格地遵守。一天,克里斯托夫意外地发现他的七重奏改成了四重奏,双手演奏的钢琴组曲被乱改成了两个人弹的钢琴曲,却没有告诉他一声。他跑去找赫区特,把这些罪不可赦的作品丢在他面前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知道。”赫区特说。

“你居然敢……你居然敢把我的作品改得一塌糊涂而不征求我的同意!……”

“什么同意?”赫区特不动声色地说,“你的作品都是属于我的。”

“也是我的呀,难道不是吗?”

“不是。”赫区特和和气气地说。

克里斯托夫跳了起来。

“我的作品不属于我?”

“不属于你。你卖给我了。”

“你是和我开玩笑吧!我卖给你的是乐谱,你能拿去卖钱就卖好了。但写在乐谱里的音乐是我的心血,那是我的。”

“你全都卖给我了。为了你这些作品,我已经预付你三百法郎,你初版每份只卖三十生丁,在你卖到三百法郎之前,你的全部作品,不受任何限制,没有任何保留,版权都转让给我了。”

“难道我连毁版的权利也没有?”

赫区特耸耸肩,按铃要一个职员来,对他说:

“把克拉夫特先生的档案拿来。”

他从容不迫地对克里斯托夫念合同的条文,但克里斯托夫签字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结果合同全是按照当时一般音乐出版商的规定订的———“赫区特先生是作者的全权代理人,包括版权及诉讼权在内,可以独家编辑、出版、刻模、印刷、翻译、出租、出售,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地点、在音乐会、咖啡厅、舞场、剧院等地,演奏上述作品,用任何乐器,甚至增加歌词,改换题目等等,等等。”

“你看,”他说,“我没有做得过分吧。”

“当然,”克里斯托夫说,“我还应该感谢你呢。你干吗不把我的七重奏改成咖啡厅的小调?”

他气得无可奈何,只好双手抱头。

“我出卖了我的灵魂。”他说了又说。

“放心吧,”赫区特挖苦说,“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而你们的共和国,”克里斯托夫说,“居然允许做这种买卖!你们还说什么个人是自由的,却拍卖起个人的思想来了。”

“你不是拿了钱吗?”赫区特问。

“三十个铜子,是不是?”克里斯托夫说,“拿回去吧。”

他摸摸衣袋,要还赫区特三百法郎,但拿不出。赫区特微微一笑,带了一点瞧不起的神气,笑得克里斯托夫更恼火了。

“我要我的作品,”他说,“我买回来好了。”

“你没有权利,”赫区特说,“但我不想为难你,你可以拿回去———不过要赔偿我的损失。”

“我会赔的,”克里斯托夫说,“哪怕把我自己卖掉也行。”

他没有异议就接受了赫区特提出的条件。这真是发了疯,他买回他已经出版的作品,花的钱要比作品带给他的收益高出五倍。这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是根据作品给赫区特的实际收益一丝不苟地计算出来的。克里斯托夫当然付不出,赫区特也估计得到。他并不想压克里斯托夫,认为他作为艺术家也好,作为人也好,都高于任何其他年轻的音乐家;但是他要给克里斯托夫一个教训,因为他不容许任何人侵犯他的权利。这些条文也不是他制定的,当时通用的都是这一套;因此,他认为公平合理。此外,他真心诚意地相信条文对作者和出版商同样有利,因为出版商比作者更懂得推销作品的方法,不像作者那样斤斤计较感情上的得失,感情虽然高尚,但是违反了实际利益。他打定主意要克里斯托夫成功,但要按照他的方式,要克里斯托夫捆住手脚服服帖帖才行。他要人家感到:不要他帮忙也不是件容易事。于是他们商量好了一笔有条件的买卖;如果克里斯托夫六个月内还不了欠款,作品的版权还是全归赫区特所有。其实,谁也预料得到:克里斯托夫连四分之一的欠款也还不起。

然而他坚持要赔偿,不惜告别了那套往事知多少的房子,另外租了一套便宜点的———他还卖掉了好多东西。使他大为意外的是,没一件东西值钱———他借了债,找莫克帮忙,不幸莫克那时手头拮据,又得了关节炎,卧病在床———他又去找另外的出版商,到处提出的条件都和赫区特的差不多,总是商人占大便宜,有的甚至干脆拒绝他。

那正是音乐界在报上拼命攻击他的时候。巴黎一家大报对他特别无情;有一个不署名的编辑把他当做靶子,没有一个星期不在《回声》栏内发表歪曲他的文字,在他脸上抹黑。另外一个音乐评论员惟恐他蒙面的同行手脚不重,只要有点借口就要发泄他的敌意。这不过是前哨战,他宣布不久还要进行正式的攻击。但他并不忙于兑现,因为他了解群众的心理,开门见山不如没完没了的含沙射影。他逗克里斯托夫,就像猫捉弄老鼠一样。克里斯托夫读了他送来的文章,虽然瞧他不起,还是有点痛苦。然而他保持沉默,没有答辩———即使他想答辩,他能做得到吗?———却为了自尊心坚决和出版商进行徒劳无益、力量悬殊的斗争。他浪费了时间、精力、金钱,还有他惟一的武器,因为他意气用事,居然放弃了赫区特为他的音乐所作的宣传。

忽然一下,形势转变了。报上宣布的攻击没有兑现。含沙射影的文章也不再发表。围攻顿时停了下来。更有甚者,两三个星期之后,那家报纸的评论员居然随随便便发表了几句赞扬他的话,似乎证明和他已经言归于好了。莱比锡有个大出版商来信给克里斯托夫,提出要印他的作品,订合同的条件对他很有利。一封盖了奥国大使馆印章的信表示对克里斯托夫的钦佩,说要在大使馆的晚会上演奏他的作品。克里斯托夫欣赏的“夜莺”也被请到晚会上去演唱;从此之后德国和意大利侨居巴黎的贵族“纱笼”都对她发出了邀请。克里斯托夫自己也不免要去参加一次音乐会,发现自己受到了大使最高规格的款待。然而,只交谈了几句就看得出主人不太懂得音乐,对他的作品并不了解。那么,怎么会忽然对他发生兴趣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照顾他,为他清除障碍,开辟道路。克里斯托夫一问,大使就提到克里斯托夫的两个朋友,贝莱尼伯爵和夫人对他非常钦佩。克里斯托夫连这个姓名都没有听说过;他去大使馆的那天晚上,也没有人给他介绍。他并不是非认识他们不可。他正处在对世人感到厌倦的阶段,觉得朋友和敌人都一样靠不住,都会互相转化,只要风向一转,朋友就翻脸不认人了;所以一定要学会不依赖朋友,要像十七世纪那位老人说的:

上帝要朋友来就来,要他们走就走。他们离开了我。我也要离开他们,再也不提他们了。

自从他离开了奥利维的家,就没有再得到奥利维的消息;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划了句号。克里斯托夫也不打算再交新朋友。他想像中的贝莱尼伯爵和夫人,不过是两个冒充风雅,自称是他朋友的人物;他也不想什么办法去和他们见面。还不如说他要躲开他们呢。

其实,他要躲开的是整个巴黎。他需要有几个星期,能躲到一个孤独而友好的环境中去。如果他能沉浸在故乡的氛围中,哪怕只是几天,那是多么好啊!渐渐地,他就像得了思乡病。他要去看看他的莱茵河,河上的天空,地下的故人。他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可是他不能去,一去就有失掉 自由的危险,因为他自逃离德国之后,一直受到通缉。但他觉得非回去不可,不去简直要发疯了,哪怕只去一天也行。

幸亏他有了新的保护人,一个德国大使馆的年轻随员,那是在演奏他作品的晚会上见到的;随员对他说,他的祖国因为出了他这样的音乐家而感到自豪,克里斯托夫却悻悻地答道:

“祖国为我感到自豪,却让我死在国门之外,不让我回去。”

年轻的外交官向他了解了情况,几天之后,他来看克里斯托夫,并且对他说:

“上面有人很关心你。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有权使通缉令暂停生效;他愿意帮你的忙。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你的音乐,因为———说老实话———他的趣味并不太高;但他人很聪明,而且慷慨大方。他虽然不可能立刻撤销对你的通缉令,但如果你回家乡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只去看看亲人的话,地方当局不会跟你过不去的。这里有一张护照。你来回都要签证。请你小心一点,不要惹人注意。”

克里斯托夫又一次见到了故土。在规定的两天期限之内,他只看看故园,和在园中长眠的故人打打交道。他看了母亲的墓地。坟上长了青草;最近还有人来献花。并排安息的是父亲和祖父。他在他们脚下坐着。墓背后靠围墙。墙外凹路上有一棵栗树给墓地遮阴。从矮墙上可以看到墙外金黄的庄稼,暖风吹过,柔波起伏,太阳照在昏昏沉沉的土地上;听得见鹌鹑在麦地里的催眠曲,还有墓地的松涛柏浪声。克里斯托夫一个人在沉思默想。他的心很宁静。他坐着,双手抱膝,背靠墙垣,望着天空。他闭上眼睛,只一会儿。一切多么单纯!他感到回了家,和亲人在一起。他们就在身边,手挽着他的手。时间流走了。到了傍晚,脚步踏得沙子路飒飒作响。守墓人来了,瞧了瞧坐在那里的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问他是谁献的花。回答说是比伊农场的主妇每年来一两次。

“是洛金吗?”克里斯托夫问。

他们谈了起来。

“你是她儿子?”守墓人问。

“她有三个。”克里斯托夫回答。

“我说的是汉堡的那一个。另外两个没有出息。”

克里斯托夫把头往后一仰,动也不动,话也不说。夕阳西下。

“我要关门了。”守墓人说。

克里斯托夫站了起来,同他在墓园中慢慢地转了一圈。守墓人带他看他的领地。克里斯托夫走走停停,站住看墓碑上的人名。他发现多少他认识的人又在地下团聚了!老于莱———他女婿———再往前走,有他童年的伴侣,同他玩过的小姑娘———前面,一个名字使他的心颤抖:阿达……让大家都安息吧……

平静的晚霞像一条彩带,系不住天边的落日。克里斯托夫走出了墓园。他还在田野里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星星照亮了天空……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在头一天坐过的地方过了一个下午。但头一天平静的心情却活跃起来了。他心里唱起了无忧无虑的颂歌。他坐在墓畔,把小本子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写下了他听到的歌声。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似乎还在当年的小房间里工作,妈妈就在隔壁。等到他写完了要走的时候———已经离开坟墓走了几步———他念头一转,又往回走,把小本子藏在草里,常春藤下。天上开始掉下了几滴雨点。克里斯托夫心里想:

“很快就会模糊的。那也不要紧!……我只是为你一个人写的。不是为了别人。”

他又看到了莱茵河,还有熟悉的街道,但风物却改变了。在城门口,在古老城堡的走道上,有一片他看着种植起来的槐树林,现在它由小变大,占了好多地盘,挤得老树都透不过气来。顺着冯·克里赫家花园的围墙走,他认出了小时候爬在上面看园子的那块界石,但奇怪的是:街道、围墙、花园都变小了。在铁栅门前,他站了一会。等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来了一辆马车。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眼光碰到了一个少妇的眼睛。少妇又嫩又胖,显得很开心,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忽然她惊喜地喊了一声。马车按照她的手势停了下来。她喊道:

“克拉夫特先生!”

他站住了。

她笑着说:

“我是蜜娜……”

他朝她跑过去,几乎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心慌意乱。她身边有一个男人,又高又胖,头顶已秃,胡子翘起,有一股洋洋得意的神气。她介绍说:“冯·布隆巴哈法官先生。”———是她丈夫。她要克里斯托夫到家里去。他想找个借口推脱。但是蜜娜喊道:

“不行不行,一定要来,要来晚餐。”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速度很快,不等人问,已经讲起她的生活来了。克里斯托夫给她喋喋不休的话搞糊涂了,只听到了一半,于是就瞧着她。这就是他当年的小蜜娜吗?她好像盛开的鲜花,结结实实,全身发胖,皮肤漂亮,带玫瑰色,但五官都扩大了,尤其是那个多肉的鼻子。她的姿势、态度、风韵都不减当年;只是体形变了。

然而她还是滔滔不绝地说话:对克里斯托夫谈她过去的故事,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谈她如何爱丈夫,丈夫又如何爱她。克里斯托夫听得不好意思。她是一个没有批评精神的乐天派,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十全十美,高人一等———至少在别人面前———她总是吹自己的城市、房屋、家庭、丈夫和她自己。她当丈夫的面吹嘘他是“她平生所见过的最伟大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超人的力量”。“最伟大的男人”笑着捏捏蜜娜的脸颊,对克里斯托夫说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太太”。法官先生似乎知道克里斯托夫的情况,拿不定主意对他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尊重吧,他还是通缉犯;不尊重吧,他的名声和来头又太大;结果他只好两手并拢。至于蜜娜,她一直说个没完没了。等她谈够了自己,她又来谈克里斯托夫;她无所不问,就像她刚才不问自答一样毫无顾忌。她很高兴再见到克里斯托夫;关于他的音乐她一点也不了解;但她知道他出了名;她引以为荣的是他爱过她———而且遭到过拒绝———她开玩笑似的提起往事,并不太体贴对方。她要他在纪念册上签名,一定要打听巴黎的事。她对这个都市好奇心切,但又藐视心重。她自以为了解巴黎,去过歌舞厅、歌剧院、蒙玛特、圣·克鲁。在她看来,巴黎女人都太轻佻,都不配做母亲,她们尽量少生孩子,生了也不管,丢在家里,自己却上戏院或者寻欢作乐去了。她不许人家顶嘴。晚上,她要克里斯托夫弹琴。她说是弹得好极了。其实,她认为丈夫也弹得一样好。

克里斯托夫很高兴又见到了蜜娜的母亲冯·克里赫太太。他心里对她还有好感,因为她对他好过。她的好心不减当年,而她比蜜娜更不做作;但她对克里斯托夫总有点又亲热又取笑的神气,从前,这使他恼火。现在她还和他离开她的时候一样,喜欢的还是从前喜欢的东西;她似乎认为现在不可能做得更好,也不可能不同;她比较了今昔的约翰·克里斯托夫,认为还是今不如昔。

在她周围的人,除了克里斯托夫之外,谁的思想也没有改变。小城的沉闷,眼界的狭窄,都叫他难过。晚上,主人花时间来说三道四,议论他不认识的人。他们打听邻居的笑话,认为只要和他们不同的就是可笑的。这种不怀好意的好奇心,永远关注无聊的琐事,结果使克里斯托夫受不了。他就转移话题,谈起国外的生活来。但他立刻碰了壁,不可能使他们了解法国文明。他在国外并不喜欢这种自由精神,但一回国,反倒觉得拉丁精神可贵了———这种精神首先要求了解,为了尽可能多了解,甚至不惜牺牲“德性”。他在主人身上,尤其是在蜜娜身上,又看到了傲慢的精神,这种傲慢伤害过他,但他已经忘记了———骄傲既是德性,又是弱点———为德性而自豪,诚实而不慈善,轻视自己不了解的弱点,重视正规,瞧不起“不正规”的优越性。蜜娜相信自己永远正确,若无其事地用教训人的口气,批评别人,毫无分寸。她懒得去理解别人,只关心自己。她的自私模糊地涂上了空想的色彩。问题老是她的“自我”,“自我”的发展。她也许是个好妻子,会爱丈夫。但她太爱自己。她的神气好像永远在对“自我”念《天主经》或《圣母经》。可以感觉得到:她最爱的男人如果对她的“自我”失敬片刻的话———那他就会遗恨绵绵———让你的“自我”见鬼去吧!为什么不想到“你”呢!……

然而,克里斯托夫对她并不苛求。他平常这样容易生气,现在却像个耐心的大天使一般听她谈话。他不许自己批评她。他要用童年的回忆像宗教的光环一样笼罩在她头上;一心要在她身上找到小蜜娜的形象。要从她的某些姿态上认出当年的她,那并不是不可能的;某些声音还能唤起动人的共鸣。他沉浸在回声中,不开口,也不听她说什么,只装作听的样子,表示缠绵不断的敬意。但他不能集中精力:她话太多,听不见小蜜娜了。最后,他有点累,站了起来。

“可怜的小蜜娜!他们要我相信你在这里,你就是这个吵得我厌烦的胖美人。但我知道这不是你。得了,蜜娜。我们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他走了,让他们相信他第二天还会再来。假如他说当晚要离开,那不到开车时刻他休想脱身。刚在黑夜里走了几步,他就恢复了碰到马车以前的愉快印象。那个令人厌烦的晚上就像海绵吸水一般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莱茵河的波浪声淹没了一切。他走到河畔,走到他出生的房屋那边。他不费力就认出了他的故居。百叶窗已经关上;人已经入睡。克里斯托夫走到半路上站住了;觉得若是他去敲门,熟悉的幽灵会来开门的。他走上了围着旧居的草地,走到河边,就是从前在晚上和高弗烈特舅舅谈话的地方。他坐了下来。过去的日子又复活了。那个和他共做过初恋美梦的可爱的小姑娘也重新出现了。他们又同享了青春的温情,甜蜜的眼泪,无限的希望。他露出了憨厚的微笑,自言自语:

“生活什么也没有教会我。我知道了也没有用……知道了也没有用……我总是做同样的梦。”

源源不断的爱情,源源不断的信任,那是多么好啊!爱情的点金术能够战胜死亡。

“蜜娜,同我在一起的蜜娜———同我,不是同别人……那是永远不会老的蜜娜!……”

月亮揭开了面纱,从浮云中出来了,使莱茵河背上的银甲闪闪发光。克里斯托夫的印象是:从前的河离他坐的土堆不像现在这么近。他走过去一看。不错,原来在这棵梨树下面,有一条舌头似的沙滩,一个长满青草的小斜坡;他从前在这里玩过多少回啊!现在,河流侵占了沙滩和斜坡,向上扩展,已经浸到梨树根了。克里斯托夫心里感到一阵难过。他向车站走去。这边也成了一个新地区———穷人的房子,建筑工地,工厂的高大烟囱,开始拔地而起。克里斯托夫想起了下午看到的栗树林,心里想:

“那边,河流也在侵占……”

老城沉睡在暗影中,庇护着生者和死者,现在对他说来,显得更可贵了,因为他感到老城也在受到威胁……

已经兵临城下……

赶快,把我们的人救出来!死神正在等待时机,要夺走我们所爱的一切。赶快把就要消失的面孔刻成永远不会消失的铜像。赶快从烈火中抢救国家的财宝,不要等到熊熊的火焰吞噬了特洛亚的宫殿……

克里斯托夫上了火车,走了,就像一个面临洪水泛滥成灾的难民。但是,也像从淹没的城市中救出了寺庙中的神灵一样,克里斯托夫在身上带走了乡土中迸发出来的爱情的星星之火,这是过去的神圣灵魂。

雅克琳和奥利维互相接近了一段时间。雅克琳失去了她的父亲。他的死深深地触动了她。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她才感到其他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傻事;而奥利维对她的温存又使他们的旧情复燃了。她回到了几年前玛德姑姑死后的悲哀日子,又重温了爱情带来的幸福生活。她怪自己得福不知福,应该感谢生活还给她留下了一点乐趣。这点乐趣现在对她显示了价值,她就紧紧抓住不放。医生劝她节哀,暂时离开巴黎,她同奥利维做了一次旅行,回到他们燕尔新婚的圣地,结果她受到的感动更大。在人生的转折点,重新见到以为已经消失了的爱情,它像白驹过隙似的又要消失———消失多久呢?也许永远?———他们不胜惆怅,于是拼命抱住爱情,不肯放松……

“留下来吧,和我们一起吧!”

但他们不知道爱情要一去不复返了。

雅克琳回到巴黎后,感到爱情点燃了的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在她腹中震颤。但爱情已经成为过去。她体内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并没有使她和奥利维越来越亲密。她没有感到期待的快乐。她不安地问自己。从前,在苦恼的时候,她往往想到生个孩子可能救她。现在孩子要生了,她并没有得救。这株人造的小草把根插入了她的肉体,她感到它在生长,在吸她的血,不禁害怕起来。她整天怅然若失,眼睛没神,听着体内一个陌生的生命汲取她自己的生命。那是一种沉闷、模糊、温柔、催人入睡、令人痛苦的声音。她会忽然一下从昏沉中惊醒过来———浑身是汗,上下哆嗦,像触电似的反感。她要挣脱天性的束缚。她要生活,要自由,觉得天性欺骗了她。然后,她又为这些想法感到难为情,发现自己不近情理,责问自己是不是比别的女人更坏,或者是生来与众不同。慢慢地她又平静下来,迷迷糊糊好像一棵大树,感到体内的生命之果正在成熟,流出了液汁和梦想。这个果子会是怎么样的呢?……

她一听到孩子初见光明的第一声啼哭,一看到这个又可怜又激动人心的小肉体,她整个心灵都融化了。在心花怒放的一刻,她才认识到母性光荣的欢乐,这是世界上最强烈的欢乐:在痛苦中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生命,创造了人。惊天动地的爱情巨浪紧紧地拥抱她的全身,把她卷起,一直送到天上……啊!上帝,创造了生命的女人是和你不分高下的对手;你没有尝到过她那样的欢乐,因为你没有吃过苦……

然后,巨浪平息了,灵魂又沉到了海底。

奥利维感情激动,浑身震颤,弯下腰去看孩子,并且对雅克琳微笑,他要了解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几乎还不能叫做人的小生命之间,有什么神秘的生命联系。他温存中带有几分厌烦,用嘴唇轻轻地接触了一下这个皱纹未展、黄毛未干的小脑袋。雅克琳瞧着他,妒忌地把他推开,把孩子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一个劲地吻他。孩子叫了,她又把他放下,转过头去,朝着墙哭了。奥利维向她走来,拥抱她,吻掉她的眼泪;她也拥抱他,勉强自己微笑;然后,她要丈夫让她休息,把孩子留在身边……唉!有什么办法呢?爱情已经消失。男人把大半个自我都献给智力活动,永远不会让强烈的感情消失得不在脑海中留下一点痕迹,一点印象。他可能不再爱了,但不可能忘记他曾经爱过。女人爱的时候无缘无故,全心全意,不爱的时候也无缘无故,全心全意,叫她有什么办法呢?加强意志吗?制造假象吗?女人太脆弱了,不能加强意志;太现实了,不会制造假象,怎么办呢?……

雅克琳肘腕靠在床上,用温存而又怜悯的眼光看着孩子。他是什么人呀?不管他是什么人,反正不完全是她的骨肉。他也是“另外一个人”的。而这个“另外的人”,她已经不再爱了。可怜的孩子?亲爱的孩子!这个小生命要把她和已经一去不复返的往事联系在一起,使她恼火;但她弯下腰去,亲他,亲他……

今天的女人很大的不幸,就是她们太自由了,而又不够自由。如果自由多一点,她们就会发现约束的魅力,在约束中找到安全。如果少一点自由,她们又会安分守己,不去摆脱约束,这样可以减少一点痛苦。但最坏的情况是,有了约束却管不了她们,有了责任却可以摆脱。

如果雅克琳相信她注定要在这个小家庭里过一辈子,她就不会觉得她的家这么不方便,这么狭窄,她就会想方设法使家庭变得更舒服,最后,她会像开始的时候一样爱这个家。但是,她知道她可以走出家庭;于是就觉得家里闷死人;她可以反抗,结果就相信应该反抗了。

现代的道德学家真是一些怪人。他们的生命力萎缩了,只发展了观察力。他们只会观察人生,却几乎不了解人生,更谈不上人生的理想了。他们只认清了人性,记下了现实情况,在他们看来,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就说:

“这是现实。”

他们不想改变人性。在他们眼里,存在似乎就是道德。一切缺点一下子都有了存在的神圣权利。世界民主化了。从前,只有国王可以不负责任。今天,所有的人,尤其是下等人,都可以不负责。不得了而又了不得的道德学家!他们花了多少力气,小心在意,聚精会神,向弱者说明他们弱到了什么地步,而由于弱点是他们的天性,他们注定了永远是弱者。那么,这些弱者除了袖手旁观之外,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如果他们不以无所事事为荣,那就是万幸的了!女人老听人家翻来覆去地说她太幼稚,有毛病,结果反倒为幼稚、为毛病而自豪了。人家在培养女人的懦弱,使它开花结果。如果有人对孩子开玩笑,说少年人心理还不平衡,犯罪、自杀、肉体和精神的堕落是情有可原的———立刻,少年就会犯罪。即使是成人,只要翻来覆去对他说:他不自由,他就真会失掉自由而堕落为禽兽。如果对女人说:她可以负起责任来,可以成为自己的身体和意志的主人———她就会当家做主的。但是你们这些胆小鬼,你们不敢对女人说实话,因为你们要利用她们不明真相的弱点而占便宜!

雅克琳处在不利的环境中,结果迷失了方向。自从她和奥利维的关系破裂之后,她又回到她在少女时代瞧不起的人群中去了。在她周围,在她已婚的女朋友周围,有一小群青年男女,他们有钱,漂亮,无所事事,聪明伶俐,意志消沉。他们的思想言谈都绝对自由,惟一的调剂是说俏皮话。其实,他们满可以用上拉伯雷修道院的格言: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这也有点吹牛,因为他们并不想做什么大事,只是一些说了不做的修道士。他们喜欢宣扬本能的自由;但他们的本能已经模糊;他们的自由放荡主要是空中楼阁。他们喜欢感到自己溶化在这个文明的大浴池中,池中享受的快乐已经淡而无味了,就像一潭温暖的泥水能够溶化人的精力、生命的能源、原始的野性、信仰、意志、热情、责任的花朵。雅克琳美丽的身体就浸在这黏黏糊糊的思想中。奥利维不能把她拉出泥坑。他也染上了时代的流行病,认为自己无权妨碍爱人的自由,靠了爱情能够得到什么,他就只要什么。对他这种态度,雅克琳一点也不感激,因为在她看来,自由是她的权利。

最坏的是,在这个两性的世界上,她却只是一心一意,不喜欢模棱两可的;在她信任你的时候,她就献身给你,即使她自私,她的血管中沸腾的还全是慷慨的热血;在她和奥利维共同生活的时期,她依然保存着不妥协的精神,即使行为越轨,她也决不回头。

她的新朋友却是太谨慎上心了,决不肯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 目。虽然他们在理论上扬言完全不受道德和社会偏见的影响,但在实际上,他们决不肯面对面地抨击有利可图的偏见;他们利用道德和社会,盗名欺世,就像不忠实的仆人盗窃他们的主人一样。他们还互相盗窃,不是由于习惯,就是由于无事可做。不止一个丈夫知道妻子有情夫。妻子也知道丈夫有情妇。但是他们相安无事。家丑只要不外扬,就不会闹得天翻地覆。这些恩爱夫妻互相谅解,像是合伙做生意———或者是同谋犯罪。但雅克琳更坦率,一分价钱,一分货色。第一,要老实。第二,要老实。第三,永远要老实。老实也是时代潮流所鼓吹的德性。这可是个仁者见仁的问题,对健康的人来说,一切都很健康,这是老实,对腐化的人说来,一切都是腐化,这也是老实。有时,老实也会显得多么丑恶!平庸之辈要看 自己的灵魂深处真是罪过。他们看到的只是平庸;但他们的自尊心却会从平庸中得到好处。

雅克琳过日子只是在镜子里研究自己;她看到了最好是永远不要看到的东西,因为看到之后,她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而她又没力量和这些东西斗争,只是看着它们越来越大,最后大得蒙蔽了她的眼睛、她的思想。

孩子并不能充实她的生活。她不能自己喂奶;孩子就消瘦了。她不得不雇用一个奶妈。开始她很难过……不久,她就放了心。现在,孩子身体棒极了,长得非常结实,像个懂事的小伙子,不哭不闹,只是睡觉,夜里也不叫喊。奶妈是一个结实的内韦尔乡下人,她并不是头一次喂奶,每次都对婴儿有动物的本能感情,不让别人多管闲事,自己却又碍手碍脚,仿佛她是真正的母亲。雅克琳若是提意见,奶妈也只管干自己的;要是雅克琳说奶妈干得不对,结果她会发现是她自己无知。她自从生孩子后,身体并没有恢复健康,开始是静脉炎使她不得不卧床几个星期,她老是着急,头脑发烧,嘴里没完没了地重复一些单调的梦呓:

“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没有活够;现在,我的生命却结束了……”

她在胡思乱想,以为自己永远残废了;于是默默无言、不可告人的怨恨涌上心头,矛头对准了她得病的根源,落在她无辜的孩子头上。这种心情并不像大家想的那样是稀有的现象,不过是蒙上了一块遮羞布而已;有这种心情的女人也不敢承认,只是藏在内心深处。雅克琳责怪自己;自私和母爱在心中交锋。一见孩子幸福的睡态,她心软了;但马上又狠下心来:

“是他要了我的命。”

她以痛苦为代价才买来了小生命的幸福,而孩子却满不在乎地睡着,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怎么也压不下去。即使她病好了,孩子也大了些,这种隐隐约约的敌意并没有消失。但这种反感提起来都难为情,她就转移到奥利维头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有病,担心自己的健康,心情不安,加上医生的纵容,更培养了她的懒劲。其实懒惰才是她的病源———和孩子隔离,强迫自己什么事也不做,绝对孤独,几个星期躺着无所事事,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就像上屠宰场的牛羊一样———结果她一心一意只想自己。现代医学治疗神经衰弱的方法真怪,他们用恶性发展来取代精神萎靡!为什么不给他们的自私思想放血治疗!如果他们贫血的话,为什么不用猛烈的精神药剂来使他们头脑中的血流入心脏,恢复血液循环呢?

雅克琳病好之后,身体更结实,人更胖,显得更年轻了———精神上却病得比以前更厉害。几个月的孤独生活切断了她和奥利维思想上最后的联系。只要在他身边,她总不能不受到他这个理想主义者天性向上的影响,虽然他很软弱,但对信念却是能坚持的;他的精神比她更强,虽然她轻视他,但他深邃的目光有时会逼得她谴责自己,她挣扎着要摆脱他的影响,但没有用。等到机会来临,她和这个男人分开———她不再感到目光敏锐的爱情压在自己身上———只感到自由了———这时,代替他们之间存在过的友好信任的,反倒是一种怨恨心理,怨自己不该这样献身,恨自己不该长期受到一种不再存在的感情的束缚……谁说得清楚为什么这种压不下去的怨恨会滋生在一颗你热爱的心里,而且你还相信这颗心热爱你呢?但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头一天她还爱你,看起来还爱你,自以为还爱你。忽然她不再爱了。她爱过的人从她心上一笔勾销了。他怎能理解呢?他只是忽然一下发现她心中没有了他这个人;他一点也没有看出她内心长期酝酿的过程;也没有猜到她暗中对他的反感和敌意正在与日俱增;他根本不想了解她怨恨和报复的原因。而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长期潜伏,说不清楚的———有些原因埋藏在床笫之下———另外一些原因是自尊心受了伤,或是对方发觉了自己的隐私,做出了判断———还有一些理由……她自己说得清楚吗?有时是得罪了人自己还蒙在鼓里,却永远得不到对方的原谅,要想彻底了解恐怕永远都做不到,就连对她自己也是本糊涂账;但伤痛已经深入肉体之内,肉体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应付这种可怕的感情上的疏远,一定要是一个和奥利维不同的男人才行———要更接近自然,既单纯又灵活,能摆脱感情上的纠缠,善于按照本能办事,如果需要的话,还会不按理智行动。奥利维却是没有交锋就先败下阵来,灰心丧气;他看得太清楚了:很久以来,他就看出雅克琳身上的遗传性比意志力更强,这是她母亲遗留下来的灵魂;他看着她像石沉大海似的坠入种族遗传性的深渊,而他自己既软弱又笨拙,想把她拉上来,却使她更快地掉下去。他勉强要自己镇静。她却并不意识到自己工于心计,偏偏让他镇静不了,对他说些粗暴野蛮、庸俗的话,表示自己有理由瞧不起丈夫。如果他受不了,发起脾气来,她就瞧不起他。

如果他后来觉得难为情,对她低声下气,她就更加瞧不起他。要是他忍气吞声,不肯发作———她就恨他。最坏的是:他们好几天面对面,却像对着一堵墙似的,一句话也不说。这种沉默会使人透不过气来,会使人发疯,结果连最温和的人也会生气,有时甚至想做坏事,想骂人,想要别人叫苦。阴森森的沉默,瓦解爱情的沉默,男女双方像星球一般各走各的轨道,沉没在一片混沌之中……有时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事,结果总是求近反远。他们的共同生活简直无法忍受。一件偶然的事加快了情况的变化。

一年来,赛西尔·芙莱莉常来耶南家。奥利维在克里斯托夫那里见过她。后来,雅克琳请她来家里坐;她就不断来看他们两人,即使在克里斯托夫和他们分手后也是一样。雅克琳对她好,虽然她不大懂音乐,并且觉得赛西尔有一点平庸,但能欣赏她歌声的魅力,认为能使人心平气和。奥利维喜欢和她一起演唱。渐渐地,她成了他们家中的常客。她能得到他们的信任;一走进耶南家的客厅,她不会说谎的眼睛,不会生病的神气,不会拘束的笑声,听了使人觉得舒服,好像一道穿破浓雾的阳光。奥利维和雅克琳的心里都觉得宽慰。她要走时,他们都想说:

“留下来吧,再待一会儿吧,我好冷啊!”

雅克琳不在家的时间,奥利维见到赛西尔的时候更多;他不能不对她吐露一点内心的痛苦。这颗软弱而温存的心灵憋不住了,需要诉说自己的苦衷,没有仔细考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赛西尔受了感动,用母性的语言在他的伤口贴上了香膏。她对他们两个人都表示同情。但听了他的心里话,她觉得比他还更不好意思,或者是为了其他原因,她找个借口,不像以前那样常来了。当然,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听是不忠于雅克琳,她没有权利了解这些隐私。奥利维就是这样解释她为什么疏远他的;他认为她做得对,因为他也怪自己不该诉苦。但一疏远,他反觉得赛西尔可贵了。他已经习惯于在思想感情上和她分担痛苦;只有她能减轻压在他心上的苦闷。他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感情,毫不怀疑他对赛西尔的感情应该算哪一种。他一点也没有对赛西尔说。但他不能不把自己的感情写下来。不久以前,他又恢复了用纸笔谈心的危险习惯。在他和雅克琳恋爱的几年里,这种习惯已经改掉;但现在他一过孤独的生活,遗传的老病又复发了:这对他的痛苦是一种安慰,对一个喜欢分析自己的艺术家又是一种需要。就是这样,他描写自己,写出自己的痛苦,像对赛西尔面谈一样———谈得更加随便,因为赛西尔永远不会看到。

不巧的是,这几页诉衷情的文字偏偏落到雅克琳眼里了。那一天,她觉得自己几年来没有这样接近奥利维。在整理柜子的时候,她重读了他从前写给她的情书,感动得哭了起来。坐在柜子的暗影下,不能再整理了,她就重温过去的生活,痛苦地后悔自己不该使旧梦破灭。她想到了奥利维的痛苦;她不能冷静地正视这个问题;她可以忘记,但一想到他为她而痛苦就受不了。她的心都碎了,恨不得投入他的怀抱,对他说:

“奥利维哟!奥利维,这是怎么搞的?我们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不要再互相折磨吧!”

假如他在这个时候回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这些给赛西尔的信……一切都完了———难道她以为奥利维真欺骗了她?也许是。但那有什么关系?对她说来,行动上欺骗并不如思想感情欺骗重要。她更容易原谅她爱的人有一个情妇,但不容易原谅他偷偷地把心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而她并没有错。

“真是妙事!”有人会说……(可怜的人要等欺骗成为事实才会感到痛苦!……只要心还忠实,肉体干的卑污勾当要什么紧?如果心一变,那就一切皆空)……

雅克琳一分钟也没想过要重新得到奥利维。太晚了!她不再那么爱他。或许是她太在乎他了……不,这不是妒忌!这是她对他的信任全部崩溃,这是她暗中对他存在的信心和希望彻底破灭。她却不对她自己说:是她瞧他不起,使他灰心失望,把他推向对赛西尔的爱情。而这种爱情是纯洁的。说到最后,爱或不爱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她从没想到把他这次感情冲动和她自己对克里斯托夫调情的事相提并论,她只认为她并不爱克里斯托夫,调情算不了什么。她一冲动就夸大其词,认为奥利维对她说谎,心里根本没有她。在她伸出手来抓住最后一根支柱的时候,却抓了一个空……于是一切都完了。

奥利维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一天的痛苦。但一见到她,他的印象也是一切都完了。

从这时起,他们不再谈话,只在别人面前才说两句。他们互相观察,就像猎人追捕的两只野兽一样胆战心惊。有个瑞士小说家老实不客气地描写过这种情况:一对夫妇不再相爱,却互相留神,注意对方的健康,看有没有生病的迹象,并不是要对方早死,甚至没有这个念头,但是并不反对出现一次意外的事故,可以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是两个人中的强者。有时,雅克琳和奥利维都想像对方有这个念头。其实双方都没有;但互相猜疑已经是太坏了,比如雅克琳在夜里如梦似幻地说过:丈夫比她健康,正在一点一滴地折磨她,不久就要胜过她了……这种如疯似狂的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而想想看,他们内心深处却是相爱的!……

奥利维受不了沉重的负担,不想再斗争,就退到旁边,不再为雅克琳的心灵掌舵。雅克琳失去了导师,完全由自己做主,自由冲昏了头脑,使她晕头转向;她一定要找到一个新主子,才有个反对的目标,即使没有主子,也一定要制造一个。于是她就成了固定观念的俘虏。直到那时为止,她虽然很痛苦,但从来没想到要离开奥利维。从那时起,她认为自己可以不再受任何约束了。她需要爱情,以免后悔莫及———因为她虽然很年轻,却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她恋爱了,她尝过这种想像的、无法满足的热情,只要一眼看见一个人,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名人,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名字,就一把抓住,不肯放松,硬要说服自己少不了这个心上人,让他践踏自己的整个心灵,扫荡自己的过去,其他感情,道德观念,对往事的回忆,对本身的自豪,对别人的尊重,都会一扫而光。等到这个固定观念因为缺少营养而消耗自己,结果成了一片废墟,那时废墟上会长出什么新东西来呢?新生的本性恐怕没有好意,没有同情,没有青春,没有幻想,只想侵吞生命,就像侵蚀古迹的野草一样!

这一回,像平常一样,固定观念落到了一个情场老手的头上。可怜的雅克琳居然爱上了一个玩弄女性的巴黎作家,人既不漂亮,又不年轻,外表笨重,沉湎酒色,牙齿磨损,心灵干枯,惟一的优点是迎合当时的潮流,使一大批女人倒了霉。她并不是不知道他自私,因为他在作品中以自私为荣。他知道他能达到目的:用艺术装潢的自私是引诱百灵鸟的反光镜,是吸引飞蛾的灯火。在雅克琳圈子里的女人,上当的已经不止一个,就是最近,她有一个新婚的年轻女友,他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就搞到了手,然后又抛弃了。她们并不因此心碎,但她们的怨恨却是欲盖弥彰,成了大家的笑料。受害最深的女人也怕张扬出去,有损自己的利益和社会地位,只好有苦往肚子里吞,做事不敢超越常规,以免引起流言蜚语。不管是欺骗了丈夫或朋友,或是受了欺骗而痛苦,她们都一言不发。她们成了闲话的女主角。

但雅克琳是个不同寻常的女疯子:她不但是说了就做,而且做了就说。她发起疯来毫无心计,全不考虑利害得失。她有一个危险的优点:那就是一直对自己坦诚,不管行动后果如何,自己决不后退。她比她的同代人好,所以做出事来比大家坏。她一恋爱,一想到通奸,就全身心投入,坦率得毫无顾忌。

亚诺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做针线活,平静中有几分热忱,就像希腊神话中那位忠实的妻子。她也像那位妻子一样在等待她的丈夫。亚诺先生整天不在家。他早晚都有课。在一般情况下,他回家来午餐,虽然他走路很慢,学校又在巴黎另一头,他还是不怕路远,这倒不是为了夫妻感情,也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成了习惯。但是有些日子,他要辅导学生复习功课,或是利用留在校区的时间上图书馆。那时,吕西·亚诺就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了。除了女佣人上午八点到十点来打扫房间,干些粗活,还有杂货店上午送货上门之外,没有人来家里。整个屋子内,她没有熟人了。克里斯托夫已经搬走,丁香花园里搬来了新房客。赛丽纳·夏勃朗嫁了安德莱·艾斯白洁。艾利·艾斯白洁全家到西班牙开矿去了。老韦尔丧了妻,几乎从不回巴黎来住这套房子。只有克里斯托夫和他的朋友赛西尔还同吕西·亚诺保持联系,但他们住得很远,工作又累,往往几个星期不来一次。她就只好孤零零一个人打发日子。

她并不觉得无聊。只要有点小事就能引起她的兴趣。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一小盆花木,她每天早上都会用慈母般的小心把纤弱的绿叶冲洗干净。还有那只安静的灰色小猫,居然像主人的宠物一样,学到一点主人的姿态。它整天跟主人待在火炉旁边,夜里就在桌上灯下,看着她的手指干活,有时抬起发出异光的眼睛看她一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甚至家具也会跟人做伴。每件家具都有一副熟悉的面孔。她像孩子一样高高兴兴给家具擦洗打扮,轻轻抹掉沾在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在意地放回原处。她和家具老是进行无声的交谈。她会对着一张古老的路易十六时代的圆柱形写字台微笑,这是她惟一的古董。她每天看古董的乐趣都不会减少。她也同样忙着收拾衣物,几个小时站在一张椅子上,头和胳膊都伸进从乡下带来的大衣柜里,一边检查,一边整理,而灰猫莫名其妙,一看也是几个小时。

她真正的乐趣是在干完家务,一个人吃了午餐———天晓得她吃的是什么(她的胃口不大)———上街办完了非办不可的事,一天的日程结束之后,她在四点左右回到家里,坐在窗前或者炉边,手里干着活计,身边蹲着小猫。有时,只要找到一点借口,她就根本不出门,一个人关在家里,自得其乐,尤其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她既怕冷,又怕风,还怕雨,更怕泥泞的道路,自己也成了一只干干净净、娇里娇气、软绵绵的小猫。万一送货上门的人忘了来,她就宁可不吃午餐,也不愿出门去买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她从食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个水果来吃。她也不告诉亚诺。这是她躲懒的办法。有时,不管天阴天晴———外面是青天白日,街上是熙熙攘攘,室内却阴沉沉、静悄悄,就像幻影笼罩着的心灵一般———她都坐在她喜欢的那个角落里,脚下垫着软凳,手里拿着针线,一动不动地出神,手指却依然机械地在穿针引线。她身边摆着一本她喜欢的书。总是一本价钱便宜、红色封面的英国小说的译本。她读得很少,一天难得读完一章,书放在膝头,往往翻开的总是同一页,甚至根本就不翻开,因为她已经读熟了,只在梦中追寻故事。就是这样,狄更斯和萨克雷的长篇小说,她一读要读几个星期,而这几个星期成了她的梦中岁月。小说中的脉脉温情摇晃得她迷迷糊糊。今天的人读起书来又快又马虎,对于书中光芒闪烁,需要细细品尝的妙处,是领会不到的。亚诺太太一点也不怀疑书中人物的生活和她自己的一样真实。有些人物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热爱:那个温柔多情、沉默寡言、纯洁无瑕、富有母性,惟恐失去爱情的凯塞胡特夫人可以算是她的姊妹;那个小董贝可算是她的孩子;她自己就是大卫垂死的小妻子多拉;她伸出胳臂来,要拥抱这些天真的灵魂,他们张大了纯洁的眼睛,走过这个大千世界;在她周围,还有可爱的穷人,不做坏事的怪人,他们各人都有自己可笑而动人的奇思幻想———而打头的便是亲热的天才作家狄更斯,他对着自己的梦中人物又是笑,又是哭。这时,如果她向窗外一望,就会在过路人当中发现这个幻想世界的某个可爱或可怕的影子。在房屋的墙后,她猜想也有过同样的生活的人物。她不喜欢出门,就是怕看到这个充满神秘人物的世界,她在周围看出了暗中演出的悲剧,公开演出的喜剧。这并不能说明她一直都在幻想。在她孤独的时候,她会有一种神秘的直觉,使她能在过路人的眼光中看出他们过去和未来生活中的秘密,而这往往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她又把这些亲眼目睹的景象和小说中记得的人物混淆起来,使他们改头换面了。她感到自己沉浸在这个辽阔无边的宇宙中,一定要回到家里才能脚踏实地。

其实,她有什么必要去读书,去看别人呢?只要仔细看看自己也就够了。这个黯淡而苍白的生命———那是从外表来看———如果从内心来看,那是多么光彩照人啊!她的生活多么充实!多少回忆,多少宝藏,哪个人猜想得到呢?……这些珍藏的回忆有没有真实性?———当然是真实的,因为真实不真实,要看她的感觉……可怜的生活啊,梦想的魔杖是可以点石成金的!

亚诺太太回忆她的逝水年华,一直追溯到童年时代;每一个消失了的希望都像一朵脆弱的小花一样悄悄地开放了……童年的初恋是一个少女,少女的魅力使她一见就坠入了情网;她对少女的恋情是一个人在非常纯洁的年龄才会有的;她一接触少女,就感到激动得要死;她想吻她的脚,做她的女儿或者嫁给她;少女结婚了,并不大幸福,生了个孩子,孩子死了,她自己也死了……另一次恋情是在十二岁时爱上了一个同年的女孩,一个欺侮她的金发女郎,女郎像着了魔似的,嬉笑怒骂,强横霸道,逗得她哭,然后亲得她满脸吻印;她们在一起胡思乱想,打算将来浪漫一番;结果金发女郎忽然做了修女,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是听说她还快活……然后,吕西热烈地爱上了一个年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她的爱情,甚至那个大男人也蒙在鼓里。然而她却消耗了热忱和忠诚,珍藏在内心的柔情……然后,是另一次热烈的爱情,这一次是人家爱上她了。但她胆小得令人奇怪,对自己又太没有信心,她既不敢相信人家爱她,也不敢让人家看出她的爱情。幸福的机会错过,只怪她没有抓住……然后……不过,对别人讲有什么用?这些事只对自己才有意思啊!多少小事对她说来都有深刻的意义:朋友的关心;奥利维的一句好话,言者无心而听者有意;克里斯托夫好心来看她,他的音乐展现了一个迷人的世界;一个陌生人看了她一眼,是的,即使这个老实、纯洁、贤惠的女人思想也会不由自主地走上邪道,使她心意缭乱,脸红耳赤,她软弱无力地要排除杂念,但这个念头依然———因为她毕竟是清白的———给她心里带来一线阳光……她爱她的丈夫,虽然他并不完全是她梦想中的人物。但他是个好人;有一天,他对她说:

“我的好妻子,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是我的整个生命……”

她一听,心都融化了;那一天,她感到自己和丈夫融合为一,全心全意,永远永远地融合了。每过一年都使他们结合得更紧密。他们共同做过一些美梦。他们梦想着工作、旅游、孩子。但结果怎么样?……唉!……亚诺太太还在梦想。她梦想有一个孩子,老是梦想,想得这样情深意切,结果几乎要以假为真了。几年来,她在不断美化她的孩子,把她见过的,爱过的品貌化成孩子的品貌……但是孩子杳无音信!……

这就完了。然而这是几个世界。在表面上最平静、最平凡的生活深处,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甚至连最亲密的人也不知道的悲剧!最富有悲剧性的是:这些抱有希望的生命不顾一切地大声疾呼,要求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权利,要求自然实践诺言,给予他们应得的那一份,却遭到了拒绝———他们受尽煎熬,痛苦万分———但是一点也不外露,简直若无其事!

亚诺太太幸而并不是只关心自己。她的生活只占她梦想中的一部分。她还过着别人的生活,那些她认识的或者过去认识的人,她都会为他们设想。她想到过克里斯托夫,也想到他的女友赛西尔。她今天就想到她了。这两个女人感情很好。说也奇怪,两人当中,刚强的赛西尔却需要依靠柔弱的亚诺太太。其实,这个高高大大、结结实实、快快活活的女郎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坚强。她正在经历一场危机。最平静的心灵也不能防止情感的袭击。一种脉脉的温情渗入了她的内心;她开始不愿意承认;但温情变得越来越强烈,逼得她非承认不可———原来她爱上了奥利维。青年男子温柔多情的姿态,有点近乎女性魅力的身体,软弱无能听人摆布的性格,立刻就吸引了她———一个富有母性的女人喜欢一个需要她的男人———她后来知道了他们家庭的不幸,更引起了她对奥利维的同情,而这种同情是危险的。当然,这些理由并不足以促成爱情。但谁说得清为什么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呢?双方往往都没有打什么主意;但时机一到,一颗毫无防范的心出乎意外地受到狭路相逢的感情袭击,就投降了———等到赛西尔不再怀疑自己的感情之后,她勇敢地拔掉了爱神射来的箭,因为她认为这种爱情荒唐,应该受到谴责;但是她却痛苦了很久,并且无法自拔。没有人猜得到她的心病,她鼓起勇气来装出快活的样子。只有亚诺太太知道她付出了多么沉痛的代价。赛西尔有时来把自己坚挺的后颈窝倒在柔弱的亚诺太太怀里。她悄悄地掉下几滴眼泪,拥抱她,然后笑着走了。她佩服这个柔弱的女友,觉得她的精神力量和信心都比自己坚强。她并没有吐露衷情。但亚诺太太能够猜到几分。在她看来,人生只是一场可悲的误会。误会不可能消除。一个人只能爱、同情、梦想。

如果梦想像蜜蜂飞出了蜂房,到处嗡嗡叫,叫得她晕头转向了,她就去弹钢琴,让手指随意轻轻地抚摩琴键,让抚慰心灵的声音之光来笼罩生活中的梦幻……

但是这个好太太并不会忘记她的工作日程:亚诺一回家,总是看到灯点着了,晚餐准备好了,他妻子微笑的苍白脸孔在等待他。他一点也猜想不到她的心路历程。

困难的是要把两种生活毫不冲突地安排在一起:一种是日常生活,另一种是别有天地的精神生活。这并不太容易。幸亏亚诺也在书籍和艺术作品中度过一部分想像的精神生活,作品中房屋的火焰使他心中摇曳不定的火光闪烁不灭。但是最近几年,他越来越关心与职业有关的麻烦事,如待遇不公平、滥用职权、同事或师生间的摩擦;他更容易生气了,开始谈政治,大骂政府,反对犹太人;把他对教育界的不满都记在德莱弗斯账上。他发牢骚的脾气也有点感染了亚诺太太。她快四十岁了。到了这个年纪,她的生命力受到了扰乱,正在寻找平衡。她的思想上有了大裂缝。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觉得生活失去意义;因为他们不知道蜘蛛该在哪里结网。不管现实对他们的支持多么软弱无力,但他们的梦想一定需要支持。而他们什么支持也没有。他们也不再能互相依靠。他不但帮不了她的忙,反倒一把抓住了她。她明白她的力量支持不了丈夫,于是连自己也支持不住。只有奇迹才能救她。她就呼唤奇迹……

奇迹从灵魂深处来了。亚诺太太感到从她孤独的内心深处涌现了一种高尚而荒谬的需要,需要不顾一切地创造,不顾一切地在宇宙间织一张网,为了织网的乐趣,把自己交托给风,给上帝的呼吸,让风把她吹到该去的地方。上帝的呼吸使她回到了生活,使她找到了无形的支持。于是,夫妇两人又能用他们最纯粹的心血重新开始耐心地编织美妙而空虚的梦幻之网。

亚诺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天要黑了。

门铃一响,亚诺太太从梦想中惊醒过来,这一次比平时早了一点。她小心地把活计收拾好,就去开门。克里斯托夫进来了。他很激动。她亲热地握住他的双手。

“你怎么啦,我的朋友?”她问道。

“唉!”他说,“奥利维回来了。”

“回来了?”

“今天早上,他来了,对我说:‘克里斯托夫,救救我吧!’我拥抱他。他哭了,对我说:‘我只有你一个人了。她走了。’”

亚诺太太吃了一惊,合起手来说:

“可怜的人!”

“她走了,”克里斯托夫又说了一句,“同情夫一起走了。”

“那么孩子呢?”亚诺太太问道。

“丈夫,孩子,她全都丢下了。”

“可怜的女人!”亚诺太太又说了。

“他还爱她。”克里斯托夫说,“他只爱她一个人。受了这次打击,他现在站不起来了。他再三对我说:‘克里斯托夫,她骗了我……我最好的朋友骗了我。’我对他说:‘既然她骗了你,那她就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冤家对头了。忘了她吧,或者杀了她吧!’但我说什么也没有用。”

“克里斯托夫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真是可怕!”

“是的,我知道,在你们看来,杀人,那是古老的野蛮人干的勾当!应该听听你们漂亮的巴黎人是怎样反对这种野兽本能的,你们反对一个男人杀死一个欺骗了他的女人,还要宣扬宽恕她的理由!好一个正人君子!这一伙狗杂种居然咬牙切齿地反对杂交了。他们污辱了生命,使生命变得毫无价值,却反过头来传道说教……什么!这个没有灵魂、不要脸的生命,这个血肉之躯,在他们看来是值得尊敬的!他们对屠宰场里的鲜肉非常关怀,谁要是碰了一下就是犯罪。至于灵魂呢,你们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只有肉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谋害灵魂的杀手自然是罪大恶极;但杀人罪也没有一笔勾销呀,你当然知道。”

“我知道,我的朋友。你说得对。我是有口无心……谁知道!我也许该动手。”

“不,不要在自己脸上抹黑。你是个好人。”

“火气一上来,我也会像别人一样狠心。你看,我刚才气成什么样子了!……一看到心爱的朋友痛哭,怎能不恨那个害得他哭的人?对一个该死的为了情夫而抛弃孩子的女人,做什么事能算是过火呢?”

“不要这样说,克里斯托夫。你还不知道。”

“怎么!你为她辩护?”

“我只是可怜她。”

“我可怜受苦的人,却不可怜害别人受苦的人。”

“唉!你以为她不苦吗?人们认为她抛弃了孩子,毁了自己的一生,会开心吗?她的一生也毁了。我不大认识她,克里斯托夫。我只见过她两面,而且都是碰到的;她对我没说过好话,对我并没有好感。然而,我还是比你更了解她。我敢肯定她不是个坏女人。可怜的年轻人!我猜得到她心里想过些什么……”

“你,我的朋友,你生活得这样高尚,这样通情达理!……”

“是我,克里斯托夫。是的,你不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到底是个男人,一个硬心肠的男人。男人都是一样,虽然你的心好———你却是个心里只关着自己的男人,对不是自己的事,就关起门来不问了。你们有没有想到身边还活着一个女人呢?你们爱女人,但只自以为是,却懒得去理解她们。你们是这样容易对自己感到满足!你们自以为了解我们……唉!如果你们知道我们有时痛苦,看到你们是如何爱我们的,看到我们在最爱我们的男人心目中占的是什么地位!有的时候,克里斯托夫,我们恨不得把指甲掐进肉里去,免得对你们喊叫:‘啊!不要爱我们,不要爱我们,随便怎么都行,只是不要这样爱我们!……’有个诗人说得好:‘即使在家里,在儿女中间,女人看起来有浮华虚荣,其实受到的轻视比最深的灾难还更痛苦一千倍。’你知道吗?你想想看,克里斯托夫……”

“你说的话把我搞糊涂了。我不大明白。但我隐约看到……那么,你自己……”

“我也有过这种痛苦。”

“这可能吗?……不管怎么说!你总不能要我相信:你会干出像这个女人一样的事来。”

“我没有孩子,克里斯托夫。我不知道若是在她的地位,我会做出什么事情。”

“不,这不可能,我相信你,我太尊重你了,我敢赌咒这是不可能的。”

“不要赌咒!我也几乎像她一样……我很难过要破坏你对我的好印象。但你一定要学一学怎样才能了解我们,怎样才不至于不公平———是的,我也几乎要做出差不多的傻事来。而我所以这样做,还有几分是靠了你呢。那是两年前了。有个时期,我感到苦闷在啃我的心。我觉得自己没有用,谁也用不着我,谁也不需要我,丈夫没有我也行,我活着毫无意义……我正想要出走了,天晓得走到哪里去!我上楼去找你……你还记得吗?……那时你不懂我为什么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然后,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对我说了什么话,我都记不清了……但我只知道你有几句话……(恐怕你自己也想不到了吧……)几句话给我带来了一线光明……在那个时刻,微不足道的事却可以使我失足或者得救……我从你房里出来,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哭了一天……哭了就好了,危机过去了。”

“今天呢,”克里斯托夫问,“你后悔吗?”

“今天吗?”她说,“啊!我若是做了那种傻事,早已沉到塞纳河底去了。我怎么有脸活下去?怎么受得了我给可怜的丈夫带来的痛苦!”

“那么,你现在幸福了?”

“是的,人生只能这样幸福。难得的是:两个人互相了解,互相尊重,知道彼此都靠得住,并不是头脑简单地相信爱情的力量(那往往是错觉幻想),而是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经验,多少灰暗的、平凡的岁月,尤其是———尤其是共同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两个人越来越老,而经验也越来越可贵了。”

她不说下去,忽然脸红了。

“天啦,我怎能说出口?……我说些什么了?……忘了吧,克里斯托夫,我求你了!谁都不该知道……”

“不要担心,”克里斯托夫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会说出去的……”

亚诺太太因为说了心里话而不好意思,把身子转过去了一会。然后,她说:

“我本不该对你讲的……不过,你看,我是为了说明即使在结合得最好的家庭里,即使在你尊重的女人心中……克里斯托夫……有些时间,不是像你说的一时糊涂,而是真正的、忍受不了的痛苦,会使你走上做傻事的道路,毁了一个人,甚至是两个人的一生。因此,一定不能过于苛求。两个人即使非常相爱,也会使对方痛苦的。”

“那么双方是不是应该分开,各过各的?”

“那对我们更糟。女人要一个人生活,像男人一样奋斗(往往还要和男人斗争),那真是要命,因为社会不是单身女人的社会,而多数人反对女人单身的想法……”

她沉默了一会,身子稍微前倾,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然后,她又温和地用她有点朦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接着往下说:

“然而,这不能怪我们:一个女人这样生活,并不是要随心所欲,而是迫不得已;因为她没有钱就没有男人要她,而要学会不依靠男人过日子,她就一定要自己赚面包。她不得不孤独,而得不到孤独的好处:因为,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清清白白地过独立的生活而不引起非议:对女人来说,一切都是禁止的———我有一个年轻的女朋友,在外省中学当教师。即使把她关到一间空气不流通的牢房里,她也不会比现在更孤独,更气闷。中产阶级对自力谋生的女人关上了大门;他们露出了轻视而怀疑的眼光;不怀好意地猜测她们的一举一动。男子中学的老师对她们敬而远之,也许是怕人说长道短,也许是暗中有竞争心理,或者是行为粗野,习惯于坐咖啡店,言语放肆,或者是白天工作太累,对知识妇女感到厌倦。女子中学呢,老师也不能互相容忍,尤其是不得不一同住校的女老师。女校长往往最不了解年轻人热情的心灵,头几年枯燥的职业和不近人情的孤独生活使女老师泄气了;而女校长只让她们有苦说不出,并不设法帮助,反怪她们自命清高。没有人关心她们。她们没有财产,没有亲戚关系,使她们结不了婚。工作时间太长,使她们不能创造精神生活来作寄托,或得到安慰。这种学校生活如果没有宗教情感或是异常的道德力量来支持———我说异常的,其实是反常的、病态的,因为彻底牺牲是不自然的———那就是虽生犹死……没有精神生活,那么慈善工作能不能对女人有所帮助呢?那些真心诚意要在官办或民办的慈善事业中得到满足的女人要喝多少苦酒啊!那些事业不过是慈善家的茶话会,不过是表面工作、乐善好施、官僚作风的三结合而已,不过是在打情骂俏之余把穷人的苦难当儿戏罢了。如果有个女人恶心得受不了,居然有难以置信的勇气,胆敢匹马单枪去闯那个她只耳闻,却没有目睹的苦难场所,那她会看到什么呢?简直是一个人间地狱!她怎能救济别人?她自己都淹没在苦难的海洋中了。然而她还挣扎,拼命要救出几个受苦受难的人来,结果自己筋疲力尽,和她们同归于尽了。如果她能救出一两个人,那已经是侥天之幸!但是谁来救她呢?有谁为救她而操心呢?因为她也在受苦受难,为了别人和自己的苦难而痛苦;她越把信心给别人,对自己的信心就越少;所有受难的手都抓住她,她却没有东西可以抓住。没有人向她伸出手来。有时,还有人向她扔石头……克里斯托夫,你知道那个令人钦佩的女人,她献身给最贱而又最有意义的慈善事业,在家里收养流落街头的妓女,这些妓女刚生孩子,救济所不肯收容,而她们也怕救济所;克拉拉却尽力恢复她们身心的健康,抚养她们的孩子,唤醒她们的母性,帮她们重建一个家,找一个正当的工作。她尽心竭力也完不成这个沉重而痛苦的任务———救出来的人太少,愿意接受救济的人也太少了!还有那些活不长久的孩子,那些刚生下来就判死刑的无罪婴儿!———这个以解除别人的痛苦为己任的女人,这个自觉自愿为人类的自私赎罪的清白人———克里斯托夫,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她的?人家恶意诬蔑她要从中取利,甚至说她要剥削她保护的妓女。她只好离开这个地区,灰心失望地走了……你永远想像不到有独立精神的女性必须进行多么艰苦的斗争,来对付今天这个保守、无情、死气沉沉的社会。社会的生气所剩不多,偏偏还要用来阻止别人生活。”

“我可怜的朋友,这不只是女人才有的命运。我们男人也了解这种斗争。不过我还知道逃避的地方。”

“逃到哪里去?”

“到艺术中去。”

“这是对你们男人,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即使在男人中,又有几个能利用艺术来做避难所的呢?”

“你看我们的朋友赛西尔。她不是很快活吗?”

“你对她知道多少呀?你这么快就做出了判断!因为她勇敢,因为她不花时间谈她的伤心事,因为她瞒住别人,你就以为她快活!不错,她因为身体健康,因为能够斗争而感到快活。但你知道她是怎么斗争的吗?你认为她生来就是过这种骗人的艺术生活的吗?艺术!你想想那些可怜的女人,她们打算靠写作、演戏、唱歌来出人头地,以为那是幸福的顶峰!但你知道不知道她们作了多大的牺牲?她们的感情寄托到谁身上去呀?……艺术!艺术有什么用,如果只有艺术而没有其他一切?世界上惟一能使人忘记其他一切的,只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有了小宝宝,你又会觉得不够了。”

“对,总是不够……女人真是不幸。做个女人真难,比男人难多了。这是你们想不到的。你们可以全心全意、满腔热忱地追求精神生活,进行活动。你们可以身残心不残,反倒更快活。一个健康的女人可不能身残了而不痛苦。扼杀自己的一部分是不近人情的。我们在有得有失的时候,总是又快活、又后悔的。我们有好几颗心。你们只有一颗,但更坚强,往往粗野,甚至可怕。我钦佩你们。但不要太自私了!你们很自私,自己却不知道。你们伤了人,自己也不知道。”

“那有什么办法呢?也不能怪我们呀。”

“不能,不能怪你们,我的好克里斯托夫。这既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说来说去,你看,生活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有人说只要自然而然地生活就行了。但怎么才算自然呢?”

“说得对。生活中没有什么是自然的。单身不自然。结婚也不自然。 自由结合也是强者占弱者的便宜。社会并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人为的结合。有人说:人是社会性的动物。真是蠢话!要不是为了生活,人是不会合群的。人合群是因为社会有用,能保障安全,寻欢作乐,开创大业。这种必要性使人们不得不协商签约。但自然是反对限制的,并且会对约束进行报复。自然界不是为人产生的。我们要缩小自然界。这是一场斗争,我们老打败仗当然不足为怪。怎能摆脱困难?———那要做强者。”

“那要做好人。”

“天呀!做好人吧,脱掉自私的紧身衣,呼吸吧,热爱生命,热爱光明,热爱自己浅薄的工作,自己植根的那一角土地吧!如果不能扩大广阔的天地,那就尽力往高处、深处发展,就像土地狭窄地方的树木向太阳长一样!”

“对。先要彼此相爱。男人要能感到是女人的兄弟,而不是她的俘虏,女人也不该是男人的战利品!如果男女双方都能脱下骄傲的外衣,每人少为自己着想,多为对方着想,那就好了!……我们都是弱者:让我们互相帮助吧!不要对失败者说:‘我不认得你了。’要说:‘勇敢点,朋友。我们会摆脱困难的。’”

他们不说话了,面对壁炉坐着,小猫蜷在他们中间,都一动不动,仿佛给火光吸引住了。炉火快要熄灭,吐出的火舌像翅膀似的扑通扑通,火光抚摩着亚诺太太纯洁的脸庞,脸色由于不常见的内心激动而显得红润了。她感到惊讶:怎么会这样向人家交心。她从来没讲过这么多话。以后恐怕也不会讲了。

她把手放在克里斯托夫手上说:

“你们拿孩子怎么办呢?”

从一开始,她就在想这个问题。她谈呀,谈呀,简直成了一个多嘴女人,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其实,她想的只是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一开口,她心里就编起故事来了。她想到这个给母亲抛弃了的孩子,想到抚养他的乐趣,已经有幻想和爱情在这颗幼小的心灵周围织起一张网来了。但她对自己说:

“不对,我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但想抚养孩子的念头太强烈了,怎么也压不下去。于是她就谈呀,谈呀,而她不说话的内心却沉浸在一片希望之中。

克里斯托夫说:

“当然,我们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怜的孩子!但奥利维也罢,我也罢,都没有能力抚养他。一定要个女人来照顾才行。我想,也许有个女朋友愿帮我们……”

亚诺太太几乎透不过气来。

克里斯托夫说:

“我正要来和你谈这件事。就在那个时候,碰巧赛西尔来了。她一知道情况,一眼看见孩子,就激动得不得了。她显得那样高兴,对我说:

“‘克里斯托夫……’”

亚诺太太的心都不跳了;她听不到下面说的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想喊叫:

“不,不,把孩子给我!……”

克里斯托夫还在说。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她努力克制自己。她想起了赛西尔对她诉说的衷情。于是她心里想:

“她比我更需要孩子。我还有亲爱的亚诺……还有我的事……再说,我年纪比她大……”

于是她微微一笑说:

“那好。”

但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她脸上的红光也消失了。她满脸倦容,只剩下了平常的无可奈何的好意表情。

“我的好朋友骗了我。”

在这种思想压力之下,奥利维一蹶不振了。克里斯托夫好心好意用粗暴的方式来使他的心灵震动,但是徒劳无功。

“有什么办法呢?”他说,“朋友骗了你,这是天天都有的事,是对你的考验,就像同疾病、贫穷、愚昧作斗争一样,一定要武装起来才能对付。如果你顶不住,那一定是个可怜虫。”

“唉!我就是一个可怜虫。我不想冒充好汉……只是个可怜虫,不错,我需要温存体贴,得不到就会死。”

“你的生命并没有完:还有可以爱的人呢。”

“我对谁也不再相信。不再有朋友了。”

“奥利维!”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虽然我有时对什么都怀疑……包括对自己……但不包括你。你是个强者,不需要别人,也用不着我。”

“她更用不着你。”

“你太狠心了,克里斯托夫。”

“我亲爱的小朋友,我对你粗暴;是为了要你反抗。该死!为了一个玩弄你的女人,牺牲互相爱护的朋友,牺牲你的生命,那值得吗?”

“爱我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爱的是她哟!”

“工作吧!你从前不是对工作有兴趣……”

“……不再有兴趣了。我太疲倦。我仿佛已经脱离了生活。一切都显得遥远、遥远……我看得见,但不明白……想想看,有些人每天都毫不厌倦地重复钟表式的机械生活,无聊的工作,报纸上的争论,追求可怜兮兮的欢乐;有些人热情支持或者反对一个内阁,一本作品,一个明星……唉!我看我真老了!我对任何人都不恨,都不埋怨,只觉得一切都无聊。我感到生活空虚……写作吗?为什么写?谁了解你?我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写作,为一个人而生存……现在一切皆空。我累了,克里斯托夫,累了,我只想睡觉。”

“那好,睡吧,我的小朋友!我来照顾你。”

但奥利维怎么也睡不着。啊!要是一个人痛苦的时候能睡上几个月,一直睡到痛苦消失了,生活更新了,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多好!但这不可能;他也不愿意。对他说来,最难受的痛苦,是剥夺了他痛苦的权利。奥利维像个发高烧的病人,却靠着高烧过日子。真正的高烧每天按时发作,尤其是晚上,从光线开始暗下去的时候起。其余的时间,他高烧得魂飞魄散,受到爱情的毒害,受到往事的折磨,翻来覆去抓住同一个念头不放,好像一个傻瓜嘴里老在咀嚼却吃不下去,脑子里的思想都给唧筒吸住了,只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念头。

他不像克里斯托夫有办法诅咒自己的痛苦,老实不客气地骂使他痛苦的女人。他看得更清楚,更公平,知道自己也有责任,痛苦的不止他一个:雅克琳也是个牺牲品———是他的牺牲品。她把自己交给他了,他做了什么事呢?如果他没有力量使她幸福,为什么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呢?她当然有权利挣断绑得她遍体鳞伤的绳索。

“这不能怪她,”他心里想,“要怪我自己。我爱她不得法。然而我是很爱她的。但我不知道如何去爱她,因为我不知道如何使她爱我。”

就是这样,他把错误归到自己头上;也许他做得对。但和历史打官司并没有什么用,如果从头来过,他还是可能和过去一样犯错误的;这反倒妨碍了现在的生活。一个强者会忘记别人给他造成的伤害———唉!也会忘记自己给别人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但一个人强不强,并不是靠理智,而是靠热情。爱情和热情只是远亲;很少有亲近的时候。奥利维有爱情;他只对付自己才是强者。在他陷入的消极状态中,就什么病都来了。流感,支气管炎,肺炎都落到了他身上。一个夏天,他病了好久。克里斯托夫加上亚诺太太帮忙,尽心尽力照顾他,总算把病治好了。但对精神上的病,人们却无能为力;渐渐地,人们感到奥利维没完没了的悲伤累得人筋疲力尽,他们也需要逃开了。

悲伤使人陷入特别的孤独中。人的本能就厌恶悲伤,仿佛害怕悲伤会传染似的。至少,悲伤令人厌烦,会吓得人离开。谁会原谅痛苦的人呢?不要忘了《圣经》中约伯的故事。提幔人以利法责备约伯不耐烦。书亚人比勒达认为约伯的遭难是上帝惩罚他的罪恶。拿玛人琐法指斥约伯自大。“而未了,布西人兰姆族巴拉迦的儿子以利户大发雷霆,因为约伯自以为义,不以神为义。”———真正悲伤的人要百里挑一。挑选的人很多,入选的人很少。奥利维却入选了。一个厌世的人说得好:“他似乎心甘情愿受人虐待。扮演这种倒霉的角色并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讨厌。”

奥利维不能对人谈他感到的痛苦,即使是对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行。他看得出:自己的痛苦使别人厌烦。即使是他亲爱的克里斯托夫也忍受不了这种锲而不舍的悲伤。克里斯托夫知道自己太笨,帮不了朋友的忙。说老实话,这个慷慨大方、受过苦难的人并感不到奥利维的痛苦。这就是人性的缺陷!你尽可以善良聪明,同情别人,吃过千辛万苦,但你怎么也感觉不到朋友的牙痛。如果病痛拖得太长,人会怀疑病人在夸大他的痛苦。如果无形的隐痛藏在心灵深处,那不更是夸大么?局外人看见当事人为了与己无关的感情纠葛而烦恼,不免认为是无事生非。最后,为了避免良心不安,局外人心里会想:

“我有什么法子呢?什么理由都说过了,但没有一点用。”

什么理由都说过了,一点不错。如果要对痛苦的人有点好处的话,只有爱他,不要命地爱他,并不想说服他,也不想治好病,只是爱他,同情他。爱情留下的创伤,只有用爱情的香膏才能医治。但爱情并不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即使最爱你的人也是一样;他们储存的爱情也有限。一旦朋友们说完了或写完了他们想得到的安慰话,在他们自己眼里已经尽到责任了,他们就会小心在意地告辞,在病人周围留下一片空白,让他像罪犯一般与人隔离。他们帮不了多少忙,心里不好意思,但他们帮的忙越来越少;只好设法让病人忘了他们,也设法忘了自己。如果病人不识好歹,一味纠缠,如果不知趣的回声一直传入了他们的心灵深处,他们就会严厉地批评那个没有勇气、经不起考验的病人。可以肯定,如果病人倒了下去,在他们真诚的同情心深处,还有一句瞧不起人的话:

“可怜人!我本以为他会顶得住的。”

大家都自私,如果听到一句简单的温存话,得到体贴入微的关心,看到爱你的同情目光,那是多么难以忘怀啊!那时,你才会感到好心好意的价值。相形之下,别的都微不足道了!……就是这片好心使奥利维对亚诺太太,比对克里斯托夫更加亲近。其实克里斯托夫勉强自己耐着性子,为了友情而不吐露自己对朋友的看法,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但痛苦使奥利维的眼光变得更尖锐,他看出了朋友内心的斗争,自己的悲伤成了朋友多重的负担。这就足以使他希望摆脱克里斯托夫,并且恨不得喊出来:

“你走吧!”

就是这样,苦难往往会把两颗相爱的心分开。正如风车把谷和糠分开一样,苦难使人生离死别,或者逃生,或者赴死。可怕的生活规律,比爱情还更强有力!母亲看到独生子面临死亡,朋友看到朋友淹死———如果无法挽救,他们也只好顾自己,不会和独生子或朋友同归于尽,即使母爱或友爱胜过自爱一千倍也罢。

克里斯托夫虽然深爱奥利维,却不得不离开他。他是个精神上太强的人,身体也太好了,在没有空气的痛苦中感到窒息。他对自己觉得惭愧!他恨自己帮不了朋友的忙;既然他需要找个人发泄火气,他就把气出到雅克琳头上。虽然听了亚诺太太眼光敏锐的话,他还是一样严厉地批评雅克琳,因为他年轻气盛,脾气暴躁,爱就全爱,恨就全恨,他还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还没学会原谅人家的弱点。

他去看望赛西尔和托她照顾的孩子。赛西尔借来了母性,人也完全变了;她显得年轻,快活,文雅,更容易动感情。雅克琳的出走并没有使她妄图非分的幸福。她知道雅克琳走得越远,奥利维的想念反而越深,思想上离赛西尔倒更远了。再说,撩乱人心的爱情像一阵风似的已经过去;那只是片刻的危机,一见雅克琳误入迷津反倒使危机消失,她又回到了素来的平静中,并不大明白自己思想感情怎么会走上迷途的。她对爱情的需要,在抚养孩子的时候得到了满足。女人有种神奇的幻想力———或者说是直觉———可以在这个小生命身上看出她爱的人来;就是这样,这个弱小无依的孩子完全属于她,简直就是她的孩子;她可以爱他,热情地爱他,她的爱情纯洁得像天真的童心,像孩子明亮的蓝眼睛,眼里流露出的点点滴滴都是光明……然而,她的温情中并不是没有夹杂着忧郁的遗憾。啊!这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过,这已经够好了。

克里斯托夫现在换了一双眼睛来看赛西尔。他想起了芳丝华芝·乌东带刺的话:

“你和‘夜莺’倒是天生的一对,你们怎么会不相爱的?”

其实,芳丝华芝比克里斯托夫更明白其中的道理:一个像克里斯托夫这样的人与其要人帮忙,还不如喜欢人家帮倒忙。同性相拒,异性相吸嘛:天性就要寻找破坏自己的反面力量,所以宁愿过强烈地消耗自己的生活,而不愿过精打细算的平稳日子。这并不错:一个像克里斯托夫这样的人的生活规律并不是要尽可能活得天长地久,而是要惊天动地。

然而,克里斯托夫的看法不如芳丝华芝深刻,他认为爱是不近人情的力量。爱情使互不相容的人在一起生活,却排斥性格相同的人。爱情的启发少而破坏多;好则令人意志消沉,坏则令人心碎肠断。爱情有什么好处呢?

他正在这样说爱情的坏话,忽然看见爱神温和而讥讽地微笑着对他说:

“忘恩负义!”

克里斯托夫不得不再到奥国大使馆去参加一次晚会。“夜莺”在晚会上唱了舒伯特、雨果·沃尔夫和克里斯托夫的歌曲。她对自己和朋友的成功觉得高兴,他现在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了。即使在广大的听众之中,克里斯托夫的名字也令人起敬;雷维 -葛之流的人再也不能说三道四。他的作品在音乐会上演奏;有一个乐剧为喜歌剧院接受。无影无踪的同情人在关心他。一个神秘的朋友不止一次帮了他的忙,还在帮他实现他的愿望。不止一次,克里斯托夫感到有人亲切地助他一臂之力,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但又惟恐给他发现。克里斯托夫设法寻找他,但这个朋友似乎怪克里斯托夫怎么早没有想到要认识他,所以老是让他捉摸不到。再说,克里斯托夫不能专心找人,他还有别的事:要想到奥利维,要想到芳丝华芝;那天早上,他在报上看到她在旧金山得了重病的消息;他就想像她独在异乡,住在客店的房间里,不见人,不写信,只是咬紧牙关、孤苦伶仃地等待死亡的情景。

笼罩在芳丝华芝的阴影中,他避开热闹的场合,待在旁边的一个小客厅里。背靠着墙,在一排常青花木掩映得半明不暗的角落里,他听着“夜莺”美丽的歌喉忧郁而热情地唱舒伯特的《椴树歌》;纯净的音乐使往事的哀愁涌上心头。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反映出隔壁客厅的光影交辉。他没有看镜子,只在反思,眼睛沉浸在迷蒙的泪水中……忽然,像舒伯特哆嗦的老树一样,他也无缘无故震颤起来。这样待了几秒钟,他脸色很白,动也不动。然后,眼前的迷雾消失,他看见对面的镜子里,一个“女朋友”正瞧着他……女朋友?哪一个?他什么也说不出,只知道她是个女朋友,他认识她;于是,他眼睛瞧着她的眼睛,靠着墙壁,还在不断地哆嗦。她微笑了。他看不清她面部的线条,身体的轮廓,也没看清她眼睛的表情,甚至说不出她是高是矮,穿的什么衣服。他惟一看到的:是她同情的微笑中流露出来的好心好意。

这个微笑忽然使克里斯托夫回想起早已消逝了的童年往事……那时他才六七岁,在上小学,非常可怜,年纪大、力气也大的同学欺侮他、打他、笑他,老师不公正地处罚他;他蹲在一个角落里,没人理睬,别人在玩的时候,他却在低声哭泣。一个面有忧色的小女孩也不和别人一起玩———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这时,她的形象却出现在他眼前:矮个子,大脑袋,淡黄的头发和眉毛几乎白了,蓝眼睛也泛白,宽宽的脸没有血色,嘴唇和脸都有点肿,一双小手却红红的———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了,大拇指含在嘴里,看着他哭;然后,她把小手放在克里斯托夫头上,畏畏缩缩,急急忙忙,脸上流露出同样同情的微笑说:

“不要哭了!……”

那时,克里斯托夫再也忍不住,就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同时把鼻子靠在小女孩的围裙上,她还是用温存而颤抖的声音说了又说:

“不要哭了……”

几个星期之后,她就死了;其实,就在她抚摸克里斯托夫时,死神的手已经在抚摸她了……为什么他这时想起她来了?这个生在遥远的德国小城,早已死去,被人遗忘的平民之家的小女孩,和现在瞧着他的年轻贵妇人有什么关系呢?但人人都只有一个灵魂;虽然亿万生灵显得不同,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但他们心里却同样闪烁着爱的光辉,那是多少个世纪也隔不断的。克里斯托夫刚刚又看到了那个安慰过他的小女孩苍白的嘴唇上流露出来的光辉……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潮水般的人流堵住了门,使克里斯托夫看不见隔壁的客厅。他又躲回镜子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以免人家发现他不安的神色。等到他平静下来,他想再看到那个女朋友。他怕她已经走了。一走进隔壁的客厅,他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但她看起来已经不再像镜中人。现在,他看到的是她的侧影,坐在一圈高雅的贵妇人中间;肘腕靠在沙发椅扶手上,身子略微前倾,用手托着下巴,正在听人谈话,脸上显现出聪明而不在乎的笑容;面目好像拉斐尔的名画《辩论》中的年轻圣徒约翰,眼睛半开半闭,沉思得露出了微笑……

那时,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并不觉得意外。他这才发现她原来是对他微笑的。于是他感动了,对她行了一礼,向她走过去。

“你不认得我了吧?”她说。

就在这一刹那,他记起来了。

“葛拉齐亚……”他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大使夫人走过他们身边,非常高兴这次期待已久的会面到底如愿以偿了;她就把克里斯托夫介绍给“贝莱尼伯爵夫人”。但克里斯托夫心情激动,什么也没听见,甚至没有注意这个陌生的称呼。对他说来,她永远是他的小葛拉齐亚。

葛拉齐亚二十二岁了。她结了婚,一年前嫁给奥匈帝国大使馆一个青年随员。他是贵族,出身大家门第,和首相有亲戚关系,喜欢时髦,寻欢作乐,讲究风雅,但放荡过度,未老先衰。她真心实意地爱过他,现在虽然采取了批判的态度,但还是爱他的。她的老父亲去世了。她的丈夫来驻巴黎使馆工作。由于贝莱尼伯爵的社会关系,加上她本人的魅力和聪明,这个胆小怕事的少女成了一个使巴黎社会注目的头面人物,虽然她并不争出风头,但也不在乎出人头地。年轻貌美就有了很大的力量,加上讨人喜欢,还知道自己讨人喜欢。有一颗平静、健全、清澈见底的心也是很大的力量,这颗心会在愿望和命运的和谐统一中找到幸福。美丽的生命之花开放了;她并没有失掉拉丁精神中平静的音乐美,因为这种美吸收了意大利土地中的安宁和光明的养料。于是她自然而然在巴黎社会上有了影响,她并不觉得奇怪,并且利用这种影响来从事艺术活动或做慈善事业;这些工作她都让别人挂名,自己只务实,因为她自童年时代就在乡下孤零零的别墅中养成了一种野性,一种不为外人道的独立精神。世界虽然有趣,但是使人疲倦,她会用好心好意、彬彬有礼的微笑来掩饰她的厌烦。

她没有忘记她的大朋友克里斯托夫。让天真的爱情悄悄地燃烧着芳心的少女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的葛拉齐亚是个通情达理、并不浪漫的少妇。她想起当年夸大了的情感好像多刺的玫瑰。但往事一涌上心头,她还是不得不有动于衷。对克里斯托夫的回忆和她一生中最纯洁的时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高兴;他每一次成功都使她分享到乐趣,仿佛成功也有她的功劳,因为她早就预感到了。她一到巴黎就设法要见他。她给他寄去了邀请信,请柬上还加注了她少女时代的名字。克里斯托夫却没有注意,就把请柬丢进废纸篓了,也不回信。她并没有生气,只继续在暗中关心他的工作,甚至还打听他的生活情况。就是她出了一臂之力,使报纸对他的口诛笔伐偃旗息鼓了。纯洁干净的葛拉齐亚与新闻界并没有什么联系;但为了帮朋友的忙,她也会耍手腕,不怀好意地笼络那些她并不喜欢的人。她把那大张旗鼓进行讨伐的报馆经理请来,不费什么功夫就使他晕头转向;只消说几句好话,满足他的虚荣心;并不强加于人,而是仿佛无意之中说上三言两语,表示对克里斯托夫的攻击是小人勾当,不屑一顾,就使攻击销声匿迹了。本来定在第二天发表的谩骂文章,经理一下就撤掉了;等到记者来问原因,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经理一不做,二不休,还命令手下人在半个月之内炮制一篇给克里斯托夫捧场的文章;文章遵命出笼,但是捧得不在点子上,要多荒谬有多荒谬。不仅如此,出主意在大使馆演奏克里斯托夫作品的也是葛拉齐亚,她知道他支持赛西尔,就帮那个年轻的女歌手成名。最后,靠了她和德国外交界的关系,她并不大肆声张,却巧妙地引起了当局对逃离德国的克里斯托夫的关心;慢慢地,舆论也倾向于要求德皇向这个为国增光的大艺术家重新打开大门。此刻要求特赦还为时过早,但她至少使当局让克里斯托夫回几天故乡而没有过问。

克里斯托夫虽然感到无形的友情光临在他头上,却不能发现是谁;现在,他在镜中对他微笑的圣徒约翰的年轻面孔上认出来了。

他们谈到过去。到底谈了什么,克里斯托夫并不知道。一个在恋爱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到对方的。他爱得深,甚至想不到自己在恋爱。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爱情。她就在眼前,这已经够了。别的都无所谓……

葛拉齐亚忽然打住话头。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相当漂亮、文雅,胡子刮得干净,头顶已经秃了,神气显得厌倦而又瞧不起人,从单片眼镜后面打量克里斯托夫,已经高傲地弯弯身子表示彬彬有礼的风度。

“这是我的丈夫。”她说。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内心的光明却熄灭了。克里斯托夫觉得冰冷,没有说话,回了一个礼,立刻就退出了客厅。

艺术家苛刻的心灵要求独占感情,支配他们感情生活的规律实在是幼稚得可笑!这个女朋友从前爱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七八年来,他也没有再想到过她,但现在刚见一面,她就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人,是归他所有的了,别人如果妄图非分,那就是抢夺他的所爱,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献身给别人的权利。克里斯托夫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他有创造性的心灵却明白了,在几天之内,他作出了几首最美的抒写爱情苦恼的歌曲。

相当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去看她。奥利维的痛苦和病体使他不得分身。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她留下的地址,就决定去了。

走上楼梯,他听到工人用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前厅乱七八糟地堆着大小箱子。仆人告诉他伯爵夫人不见客。失望的克里斯托夫留下名片走了。仆人却又追上来道歉,请他回去。克里斯托夫被领到一个客厅,地毯已经卷起。葛拉齐亚迎面走了过来,满脸微笑,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地伸出了手。一切没来由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他同样快乐而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啊!”她说,“我很高兴你能够来!我真怕见不到你就要走了!”

“走了?你要走了!”

阴云又罩上了他的面孔。

“你看,”她指着乱糟糟的房间说,“我们周末就要离开巴黎。”

“要去多久?”

她做了一个手势:

“谁知道?”

他尽力要说话。喉咙已经哽住了。

“到哪里去?”

“去美国。我的丈夫要去大使馆当一等秘书。”

“这样,这样说来……”他说(他的嘴唇哆嗦),“一切都完了……”

“我的好朋友!”听到他的声音,她有动于衷地说……“不,并没有完。”

“我这不是得而复失吗?”

他眼中含着泪水。

“我的好朋友。”她说了又说。

他把手遮住眼睛,转过身去,要掩饰他的感情。

“不要难过。”她说时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这时,他又想起那个德国小女孩了。他们两个都不说话。

“为什么你这样晚才来?”她到底问他了,“我设法要见你。你却一直不回信。”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说,“告诉我:是你帮了我这么多忙,而我却猜都猜不到吗?……是你才使我能够回到德国去的吗?是你,我的好天使,一直在照顾我吗?”

她说:

“我很高兴能够为你尽点心意。你不知道我得到过你多少好处!”

“什么?”他问道,“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呀!”

“你不知道,”她说,“你过去对我多么重要。”

于是她谈起了她还是小女孩的时代,在她姑父斯特芬家里见到他的往事,他和他的音乐给了她启发,使她知道了世界上有那么美的东西。渐渐地,她越来越兴奋,用些隐隐约约、时明时暗的话,简单地谈到她幼年的感情,她如何与克里斯托夫分忧共苦,如何在他挨嘘的音乐会上也哭了,如何给他写信却没有得到回音,因为他并没有收到。克里斯托夫一边听,一边瞧着这张靠近他的温情脉脉的脸庞,真心诚意地把他目前感到的柔情蜜意都转移到往昔的日子里去。

他们谈得亲热、快活,并没有什么杂念。克里斯托夫谈时握住了葛拉齐亚的手。忽然一下,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因为葛拉齐亚发现克里斯托夫爱她。而克里斯托夫也发现了……

从前,葛拉齐亚爱过克里斯托夫,而他却不在乎。现在,克里斯托夫爱葛拉齐亚了,而葛拉齐亚对他却只有平静的友情,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往往有这种事:两架生命钟有一架走快了,两架钟的时间就再也走不到一起……

葛拉齐亚缩回了手,克里斯托夫也不紧紧抓住。两个人相对无言,待了一会。

于是葛拉齐亚说:

“再见。”

克里斯托夫又埋怨道:

“就这样完了?”

“当然,也许这样更好。”

“你走前,我们不再见面了吗?”

“不见了。”她说。

“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她忧郁地做了个怀疑的手势。

“那么,”克里斯托夫说,“这次见面有什么意思?”

但一看到她眼中责备的神色,他赶快说: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

“我会想念你的。”

“唉!”他说,“我要想你都想不成。我还不知道你是怎样生活的。”

她平静地用几句话讲了她的日常生活,她是怎样过日子的。她谈到她自己和丈夫,总是带着亲切的、美丽的微笑。

“啊!”他妒忌地问道,“你爱他吗?”

“是的。”她说。

他站起来。

“再见。”

她也站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她怀孕了。这使他心里留下了一个说不出的印象:又讨厌,又温柔,又妒忌,还有带几分热情的怜悯。她把他一直送到小客厅门口。到了门外,他转过身来,弯腰吻他女友的手,吻了很久。她没有动,眼睛半闭。最后,他伸直了腰身,不再看她一眼,就很快地走出去了。

……那时谁要问我什么,

我惟一的回答是一个字:

“爱。”

脸上露出谦虚的神色……

到万圣节了。外面,灰暗的天,寒冷的风。克里斯托夫在赛西尔家。赛西尔坐在孩子的摇篮旁边。亚诺太太顺便来看他们,弯下腰来瞧着孩子。克里斯托夫浮想联翩。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幸福,但并不想怪谁,因为他知道幸福是存在的……太阳啊!我并不需要看到你才爱你!在漫长的冬天,我在阴暗中发抖,但我心里还是充满了你的光辉;爱情使我温暖,因为我知道你是存在的……

而赛西尔也在浮想联翩。她凝视着孩子,居然以为是她亲生的了。值得祝福的想像力哟,你是创造生命的力量!生命……生命是什么?并不是冷漠无情的理智和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生命是我们的梦想。衡量生命的是爱。

克里斯托夫瞧着赛西尔,朴实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闪耀着母性的光辉———比真正的母亲还更有母性。他又瞧瞧亚诺太太温存而疲倦的面容。她的面孔像一本动人的书,从中可以看出这个妻子一生隐藏着的柔情和痛苦,虽然表面上猜不到,其实,她的悲伤与欢乐有时和朱丽叶或伊索尔德的爱情故事一样丰富。不过她的悲欢更具有伟大的宗教意味……

神性和人性的结合……

于是他想到,有没有子女就像有没有信仰一样,并不能决定已婚和未婚女人的幸或不幸。幸福是灵魂发出的芬芳香气,是心灵深处唱出的和谐歌声。灵魂最美的音乐是善良。

奥利维进来了。他的动作平稳;蓝眼睛里重新闪耀出宁静的光辉。他对孩子微笑;跟赛西尔和亚诺太太握手,然后心平气和地谈起话来。他们都用亲热而惊讶的眼光观察他。他和以前大不一样。他孤零零地生活在痛苦中,就像蚕茧中的蚕蛹,大功告成之后,就咬破蚕茧出来了。我们以后再谈他是如何找到一个壮丽的目标,愿意为这献出生命的吧。他对生命已经没有兴趣,只想做出牺牲;然而生活的规律却是:一旦他在心中做出放弃生命的决定,生命却会重新发出火花。他的朋友们瞧着他。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他;但他们都觉得他已经解脱了,无论对什么事,无论对什么人,他都已经没有悔恨。

克里斯托夫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问奥利维:

“要不要我来唱一支勃拉姆斯的歌曲?”

“勃拉姆斯?”奥利维说,“你现在怎么要演奏冤家对头的作品了?”

“今天是万圣节,”克里斯托夫说,“这是人人都该得到原谅的日子。”

为了不吵醒孩子,他就低声唱起施瓦布古老民歌中的几句来:

为了你爱过我的时光,

我对你非常感激。

随便你去到什么地方,

希望你幸福无比……

“克里斯托夫!”奥利维叫了一声。

克里斯托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去吧,老朋友,”他说,“我们干得不错。”

他们四个人坐在睡着了的孩子身边。他们都不说话。如果有人问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脸上会流露出谦虚的神色,只回答一个字: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