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
Greed, 1924
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Erich von Stroheim)的《贪婪》就像米罗的维纳斯一样,尽管丢失了几个创作者认为极其关键的部分,还是被称赞为经典。它不幸的历史为人所熟知。冯·施特罗海姆的原版电影长度超过九个小时。删减、删减、再删减之后,上映时只剩140分钟左右,这个版本是他自己不认可的——并且引发了一场和路易·B. 梅耶的较量。正是这一版本经常被票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之一。
《贪婪》的灵感来自由弗兰克·诺里斯(Frank Norris)创作的小说《麦克提格》(McTeague),故事关于一个酒鬼矿工的粗俗而单纯的儿子,他跟一个庸医学习牙科,搬去了旧金山,娶了一个吝啬的女人为妻,最后在死亡谷里倒在跟自己抢女人和彩票奖金的竞争对手身旁。这个凄凉而讽刺的故事是为咆哮的二十年代[1](Roaring '20s)量身定做的,梅耶和他的米高梅新同事埃尔文·萨尔伯格都不认为观众会想看它——绝不会花九个多小时的时间。
冯·施特罗海姆是个纪律严明的人,一身普鲁士军官的打扮和派头,还带着单片眼镜。对他来说,双方的对立就像一场如影随形的诅咒。在萨尔伯格之前任职的环球公司,冯·施特罗海姆的《情场现形记》(Foolish Wives,1922)被剪掉三分之一,萨尔伯格还把他从下一部电影《旋转木马》(Merry-Go-Round,1923)里开除了。他逃到米高梅拍了《贪婪》,耗资七十五万美元,历时一年之久,结果却赶上萨尔伯格调去那里并要求剪掉更多的戏。
现在活着的人里已经没人看过原始版本了,但一个旧金山的戏剧评论家伊德瓦·琼斯(Idwal Jones)出席过制片厂内部的首映。放映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继续下去,没有午餐时间或其他任何休息。冯·施特罗海姆从头到尾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成了其他人的榜样。琼斯是导演的朋友,但他对那次经历的描述并没让我们嫉妒。他挺喜欢那些单独的部分,只不过它们实在太多:“可以说每段情节都被完全地展开,书中的每个逗号都被放进去了。”他注意到冯·施特罗海姆“崇拜现实主义近乎一个抽象的理想,更甚于其他人对财富和名誉的崇拜,为了实现它也受了更多的苦”。
电影确实非常现实主义。开始的段落就是在诺里斯写到的金矿里拍摄的;金矿为了拍片而专门重开。旧金山的牙医办公室并非布景,而是一个真实的两层楼办公室,直到现在依然存在。冯·施特罗海姆本来可以在棕榈泉市的外面拍沙漠戏,但却坚持在死亡谷华氏120度的高温下实景拍摄;摄影机必须用冰毛巾来降温。有些成员造了反,其他人怨声载道。冯·施特罗海姆和自己的手枪睡在一起,当他的两位演员在拍摄死亡挣扎那场戏的时候,他尖叫道:“打呀!打呀!去恨你的对手!就像你们恨我一样!”
包括上述在内的许多回忆都出现在托马斯·奎因·柯蒂斯(Thomas Quinn Curtis)的一本关于施特罗海姆的书里。作者柯蒂斯是导演长期的朋友,直到最近还在做《巴黎先驱报》的影评人。他回想起曾经有一次在巴黎和路易·B. 梅耶共进午餐,后者告诉他自己是如何跟施特罗海姆斗争的。当天晚上,柯蒂斯和导演本人吃了饭,他说“梅耶讲的完全准确”。两人的斗争始于施特罗海姆拿起手套,傲慢地准备走出那位大腕的办公室。梅耶说:“我估计你把我看成一个下等人。”施特罗海姆说:“下等人都不如。”梅耶狠狠地给了他一下,施特罗海姆摔出办公室的门跌倒在地上,手里还抓着手套和拐杖。他对梅耶的秘书说:“你看,我手里拿着东西。”
为什么他们脾气如此火爆?部分是因为在梅耶眼里,一大笔钱被挥霍在无法上映的电影上。但同时也因为电影对人性的观点是如此的尖酸刻薄而愤世嫉俗。麦克提格(吉布森·高兰德[Gibson Gowland]饰)是个庸医,他爱上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被氯仿麻醉的特里娜(萨苏·皮茨[Zasu Pitts]饰),然后俯身去闻她头发上的香水味。特里娜是个吝啬鬼,在下雨天都舍不得给丈夫五分钱的公交车费,还把她的硬币擦得油光发亮。特里娜原来的追求者马库斯(吉恩·赫肖特[Jean Hersholt]饰,那个人道主义奖就是以他命名)基本上把她给了麦克提格,但在她赢了彩票之后又想让她回来。麦克提格和特里娜很有可能发生了婚前性行为,在1925年这还是一桩丑闻。(情况主要取决于一条写着“啊!啊!”[Please! Oh,please!]的字幕卡片。她是在发出邀请还是拒绝[please do,or please don't]?)
《贪婪》遗失的那七个小时被称为电影界的圣杯。很明显,有人为了从中提取硝酸银而销毁了它们。残留的电影在二十年代有一场体面的上映,后来被默片历史学家凯文·布朗罗(Kevin Brownlow)修复了,正是这一版本被视为杰作。现在,修复专家里克·施密特林(Rick Schmidlin)对电影素材进行了一项野心勃勃的全新处理,他发现了一个珍贵的收藏,里面有记录拍摄过程的静态照片,以及一本长达三百三十页并失踪已久的施特罗海姆原始拍摄剧本。他把这些材料和幸存的底片剪辑在一起,做出一个四小时的版本。此版本在TCM频道首映,之后也会发行影碟。
比较两个版本,我们能看到米高梅削减的不仅是长度,还有片中一本正经的气氛。在两人交往之初,麦克提格和特里娜会搭城际铁路去乡村。他们站在火车站里,特里娜的字幕在简短的米高梅版里写着:“这是几周来头一天没下雨。我觉得散会儿步可能会很不错。”而在施密特林根据拍摄剧本重建的版本里却是:“我们过去坐在下水道上吧。”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走到窨井盖上坐了一会。
《贪婪》的原始版本也许是更让人哀悼而非思念的杰作,电影的长度达到某个时间点之后观众就会开始坐立不安。甚至施特罗海姆的朋友琼斯都想知道它是否能通过类似“分期付款的方式”上映,他还想到“德国教授在练成铁臀功[2]之前是怎样年复一年地坐在那里”。看了两个版本后,我个人的感觉是电影爱好者会想从熟悉的140分钟版开始(毕竟也是一次美妙的体验)。如果他们的好奇心被撩起来了,再去看施密特林版来了解他们错过了什么。
幸存的《贪婪》是一次毫不妥协的自然主义实践,它捕捉了美国新城市里粗糙的工人阶级生活,这里的沙龙同时也做客厅用。在麦克提格的困境中有种真实的辛酸,最后他可能成为双重谋杀犯,但本质上却有温和而单纯的灵魂。施密特林重建了米高梅剪掉的一场戏:麦克提格为约会购买剧院的门票,他想要剧院右边的位置。卖票人问:“你要面对舞台还是观众?”“离鼓远的那边”,麦克提格困惑地回答。在他明确意识到这人在耍他之后,他爆发出一阵怒火。
这是一个只想做牙医,只想闻一闻特里娜的芳香的男人,最后却暴尸于死亡谷。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放走自己的宠物金丝雀,小鸟扑扇了两下翅膀,结果也死了。怪不得梅耶和萨尔伯格认为爵士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部电影。
(周博群 译)
[1] “咆哮的二十年代”专门用来形容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片欣欣向荣大发展的景象。
[2] 此处原文为德语词“sitzfleish”,作者在其后给出了英文翻译,此处将两者合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