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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你自己的英雄

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

存在主义哲学,可以概括为这样的三句话,其中的关键是选择,你的选择决定了你是谁。

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的第一部中,青梅竹马的瑞秋对布鲁斯·韦恩说:你内心深处如何并不重要,你的所作所为决定了你是谁。

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不是至理,至理是“你的内心深处是怎样的,这极为重要,看清楚,你可以更好地做选择,你的选择,最终决定了你是谁”。

作为一个能量体,如果不被看见,那就会成为黑色的,而如果被看见,那就会被照亮,所以,爱,就是答案。

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能量体,你可以照亮你自己,当你做每一个选择时,它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权力欲,它是出于生的能量,还是出于死的能量,这极为关键。当你有意识、有觉知地选择爱、选择生时,你就照亮了自己这个能量体,荣耀了你自己。

上一篇文章《爱,就是答案》中,我写到,当儿童表现出他的攻击性时,被父母抱持,并予以人性的回应,这份黑色的狰狞的能量,就会变得人性化。这是黑色能量的一个转化方式。

这份转化,从根本上来说,得由自己完成,你每一个主动的选择,都是这份能量在表达。所以你如何选择,就是你的生命的根本所在。

并且,必须是主动的选择,即你作为一个能量体,带着主体感而伸展,这时你才能感受这份能量的存在,然后才谈得上做选择。如果都碰触不到这份能量的存在,选择就意味着是被动的,也就没有意义,转化也就不会发生。这里谈到的能量,可以说是人性,也可以说是存在,或者是道……

假若你是一个中国式好人,你貌似也在选择做好人,但是,这时候的你,是被动消极的,而不是主动在做选择,所以这不一样。作为一个这样的中国式好人,你被动选择成为一个好人,这一切就好像只是一张皮而已,它浮动在能量体之外,而能量体自身,还是因没有被看见,而是黑色的,这份黑色的能量体,就如同《画皮》中的周迅将皮囊脱下来之后的形象。

所以,主动地、带着主体感地去做选择,很重要,这才最终塑造了你是谁。

童年期好的养育,就像是父母给我们种下了一颗种子,你被允许做自己,而且你体验到了黑色能量可以如何被转化,这有多美好,并且,你还将父母内化到心中,成为你自我观察的一面镜子。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从婴儿到幼儿,到少年,到青年,到成年,再到衰老乃至死亡,一个能量体会是一个完整的展开过程,它非常复杂,不可能再由其他任何人完成,只能由你自己完成。

譬如诺兰的《蝙蝠侠》中,布鲁斯·韦恩有一个堪称理想的父亲,当布鲁斯掉到井中被蝙蝠吓坏后,这位父亲的处理过程,温暖、坚定、有力,而这是他的一贯模式,给儿子种下了一颗极好的种子。后来,当布鲁斯被外在和内在的黑暗侵袭时,不管多艰难,最终都做到了,他的选择都照亮了这些黑暗,而最终成为众所周知的英雄,至于他自己,都超越了英雄的范畴。

《蝙蝠侠》《蜘蛛侠》《超人》《魔戒》《霍比特人》《星球大战》《权力的游戏》等影视,多受益于一个概念——“英雄之旅”。这个概念,最初来自美国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他研究总结了世界各地的神话,提出了“英雄之旅”的概念。

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在坎贝尔看来,最重要的自由,或者说自由的真谛,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拥抱了内在黑暗后达成的一种状态,坎贝尔将这个历程称为英雄之旅。譬如《蝙蝠侠》中,布鲁斯·韦恩跌入深井——这是潜意识深处的隐喻,他被从黑暗中飞过来的黑色蝙蝠吓到——其实他惧怕的,是自己内心的黑暗。他流浪时,看似处理的是父母被杀带来的仇恨,但其实还是他自己内在的黑暗,最终他战胜内心的恐惧,拥抱了内在黑暗。

在这个历程中,你看似是与外界作战,其实是借此来锤炼你的自我。一般的自由观,认为妨碍自己自由的是外界,但其实真正妨碍自由的,恰恰是你的自我。

我总讲成为你自己,完整地成为你自己的历程,即英雄之旅。这至少需要两点:一、在现实世界展开你的心,由此,你将难以观察的内在世界,投射到了外部世界上,就如同将电影胶片投射到了屏幕上,这样你才能观察到,你的心是怎样的;二、深入认识你自己,特别是那些让你恐惧的部分,最初你不可避免地会认为,是外部世界让你恐惧,最后你会发现,你真正恐惧的,是自己的内在。

这个历程的关键,不是变得更好,而是能碰触到你自己真实的、看似恐怖的人性。英雄之旅,不是一棵小树拼命长成正能量满满的大树,而是同时也深入黑暗汲取能量的完整大树,它的树冠伸向明亮的天空,树根则扎根黑暗的大地。

这个过程的关键,是碰触痛苦与黑暗。碰触了自己的痛苦,才能懂得别人的痛苦;碰触了自己的黑暗,才能容纳别人的黑暗。并且,真碰触到时,会发现痛苦中有馈赠,而黑暗即是力量与生命。

对一个男孩而言,英雄之旅要经历这样一个历程:第一阶段,爱妈妈,同时与爸爸竞争,视爸爸为坏人,这一点投射到神话中,即与女神相会,并杀死恐怖的食人魔;第二阶段,远离妈妈或妻子,视女性为坏人,向父亲表达忠诚,这一点投射到神话中,即远离妻子或女神,皈依上帝或国王。最后发现,外部世界的善与恶,是内心善与恶的投射,这两者是一致的,于是内心和解,超越好与坏等二元对立。这个历程,不可能在养育中完成,但如果少制造分裂,这条路会容易很多。

一个孩子要成为英雄,活力须得到伸展,而这一过程中,他势必要背叛他的父母。这还不够,他还要完成心理上弑父弑母的历程,成为一个拥有充沛活力的完整之人。人性的和解,不以活力丧失为代价。若想孩子成为完整之人,父母得接受这种背叛。这或是养孩子最难之处。

三大类心理疾病中,神经症最轻,但缺乏魅力,而严重如边缘人格和反社会人格,却有魅力,原因是他们的活力在伸展。艺术家中常见躁狂抑郁乃至精神分裂,或也是因这一点。所谓正常人,即一般意义的健康人,不可避免有神经症特质——活力被压抑。但他们的活力一旦被解锁,最容易实现和解。

许多人觉得古希腊神话都什么玩意啊,滥性乱伦情绪失控超自恋,但它们最接近人性,且谁都可以输或赢,宙斯都能败给赫拉克勒斯。而过于理想化的神话,常反映着不可调和的偏执分裂。弗洛伊德说,俄狄浦斯情结是神经症的源头,坎贝尔则说,这不是病而是人性自身,是英雄之旅的必然历程。

对应于英雄之旅,荣格有一个更精妙的说法:自性化历程。即是,将整个世界,聚于己心。你在漫漫旅程中,发现外部世界与内在世界是一回事。你把自己的心展开在世界上,又将整个世界的图像聚于己心。

尼采也提出一个类似的历程,并分别以骆驼、狮子和孩童来代表,我喜欢尼采的这个比喻,但做了修改,调整了这三者的顺序。我认为,英雄之旅有三个阶段:一、花园,孩童在伊甸园般的怀抱中,纯洁美好;二、沙漠,你如同骆驼,忍辱负重地行走在漫漫旅途中,见证复杂而完整的人性,你本想通过简单的行善与忍耐,抱着其他一些单纯而看似正确的信念,与他人乃至世界相处,却发现事情总是事与愿违,你不断受挫;三、狮子,你有力量地活着。你看到了外界的复杂和内在的复杂,你发现你必须把真实的自己拿出来。

如近几年热播的美剧《权力的游戏》,非常符合这三个阶段。最初,史塔克家族如同花园,温暖、热情、富有正义感、坚定有力,小史塔克们在这座花园里充分地享受着美好。

第二阶段,随着父亲奈德被陷害被杀,小史塔克们开始进入荒漠,他们忍辱负重,并抱着一些简单而看似正确的理念,付出惨重代价,如长子罗伯,英明神武,没输过一场战役,但他的正义感、简单处理问题的方式和疾恶如仇——更重要的是包裹在其中的浓浓自恋,最终导致家破人亡,其他史塔克们也都开始在荒漠中艰难行走,如同骆驼。

第三阶段,经过历练,史塔克们都成了狮子。他们逐渐变得成熟,对人性的复杂,对人情冷暖,有了全面的理解,他们变得更有智慧,也更有力量,但都没有因此变成恶人,他们在艰难情形下,做复杂的选择时,都还是坚持了富有人性的选择。

最终,史塔克们都成了英雄,但不是受家族庇护的英雄,而首先是他们自己的英雄。

我在这本书中,则讲述了这样一个完整的人性历程:

婴儿时,我们都是全能自恋的龙;

龙被看见,则变成人;

龙不被看见,则变成魔;

被全能自恋控制的人,直接成为神或者魔;

绝大多数人,则想去做好人——与内心的魔相反的人,但是,这个好人,因为切断了与全能自恋能量的链接,而变得无力;

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巨婴们都倾向于将失控视为有一个魔鬼导致了失控,于是要去找归罪对象……

但这一切的“坏人”乃至恶魔,其实首先都是来自内心的交战。并且,解决内心交战与外界冲突的办法,不是压制全能自恋,而是理解、看见和拥抱它。

人性非常复杂,我的理解是,人类共用同一个意识谱系,所有人的故事,汇合在一起,即是整体人性。很多被你视为是“他”才会有的异端人性,假若你深入去了解,会发现,你身上也有。

所以看似是了解别人,但最后发现也是了解你自己。

写作这本书的历程,多次疗愈了我自己,也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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