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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的皇帝梦

2014年5月17日,湖南岳阳发生了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两个农民,自称“联合国官员”来到岳阳监狱,要提走在押犯人林某。这二位派头十足,还甩出了几份文件:《关于请求将林某某保外就医回家赡养慈母体弱多病的申请报告的回复》;司法部、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印发〈罪犯保外就医执行办法〉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关于请求将林某某保外就医回家赡养慈母体弱多病的申请报告》。

他们还出示了证件,一个是“联合国维和部队总司令部特别通行证”,一个是“全世界维护世界和平联合联络工作证”,持证人都是“吴廷标”,有派头,但漏洞百出。如证件上的“所在国家”为“全球”,“所在地球”也是“全球”,“联合国维和部队总司令部特别通行证”上的“住址”为“京城十八号大院”。

这些东西自然骗不到狱警,最终这二位承认,他们是湖南湘西自治州的农民,一位是罪犯林某的堂兄,林某父母高龄且多病,思念儿子,所以该堂兄想通过特别途径把堂弟弄出监狱。经人介绍,该堂兄认识了据说“关系硬、路子广、能办事”的吴廷标。之前,吴廷标已经有了“联合国官员”证,于是带着这些证件来到岳阳监狱,而有了这让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最初看到这个新闻时,我就被逗乐了,不过我怀疑吴廷标未必是骗子,因为作为骗子,他实在是太低能了,那些证件,也就能骗骗农民,怎么能骗到监狱里的官员和狱警?我觉得他可能精神上有点不对劲。并且,作为在河北农村长大的人,我对他的这种味道相当熟悉。

我老家的村子都比较大,譬如我们村,在我小时候就有三千多人口了,周围的村子人口也不少,而每个我熟悉的村子里,都有几个“能人”,传说中,他们非常有能量,上至高官下至地痞流氓,都有朋友,黑白通吃,总能解决一些一般人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碰到需要和官员打交道的事,一般农民都会发怵,会找他们帮忙。他们似乎有能力,但总有一点二杆子加神道道的劲儿,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正常。并且,他们普遍经营不好家庭,老婆孩子对他们也很排斥。

我想,吴廷标就是这样的“能人”吧。现在看,这样的人,都是活在一定程度的全能自恋中的人,也是活在想象世界中的人。正常农民,知道了官家很不好打交道,见到吃公家饭的就会恐惧并觉得低人一等,而这些能人因活在自恋的想象中,反而没有了这份低人一等的感觉,他们可以轻松自在地和吃公家饭的打交道,因此,他们的确能解决一些正常农民解决不了的事。

这件事如果到此为止,还不算太特殊,没有超出我的想象。

但过了几个月后,我在《新京报》上看到了这件事的后续报道,才发现有出乎人想象的故事。

原来,吴廷标并非孤身一人,的确是有一个山寨版的“联合国维和部队总司令部”,由浙江农民余思高创立,已有数百成员,遍布贵州、湖南、湖北、重庆、河北等十多个省(市),他们不仅敢去监狱提犯人,而且敢在银行存假币,坐火车不给钱,骑摩托车不带证。

至于吴廷标,去岳阳监狱也并不是“一时糊涂”,而就是这个组织的做派,他还为组织发展新成员,并按月从新成员中收取费用,供给上级。

就是说,对于吴廷标而言,他并不是在“骗”,他真的认为,持有那些证件和文书,就可以去监狱提犯人了。

他们的这些行为,都是全能幻梦。就好像是,他们真心觉得,有了这么一个自以为是“联合国官员”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吴廷标向其他农民兜售过这个证件,神神秘秘的,但强调说,有了这个证,“就可以走遍全世界,没有人敢妨碍他们”。

简直是,拥有了这个证件,就拥有了一个哆啦A梦了。而他们这些“联合国官员”,也真活在“走遍全世界,没有人敢妨碍他们”的全能幻梦中。

2012年9月,重庆开往昆明的K167次列车停靠在遵义站时,51岁的土家族男子张新上车,向列车长掏出“联合国维和部队总司令部大校军官证”,称自己正在探查民情,要求列车长为其安排座位。

2009年7月22日,河北籍男子刘乐星与两名同伙来到武汉市武昌区东湖路一家银行,声称要存入500万美元。银行工作人员将其迎入贵宾区,刘出示了5张100万面额的“美钞”。银行报警,面对警察,刘乐星掏出自己“联合国维和部队总司令部先锋官”的证件,表示手中的500万美元,从别人手中购来,是“国民党时期留在大陆的宝藏”。无论警方怎么说,刘乐星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受骗。

这个宝藏是怎么回事?这就更加有神话色彩了。这也是余思高制造的,他宣称,中共9名元老在遵义留有一笔巨额资产,找齐这9位元老的转世,就可以找到并解冻这笔巨额的“民族资产”,而余思高就自称是毛泽东转世,他在组织内自称李德胜,而这是毛泽东一个广为人知的别名。

这个故事荒诞不经,但这些农民却深信不疑。他们为什么深陷这个故事中而不能有辨析能力?

《新京报》的报道称,他们都是现实中的失败者——中老年人、低学历的人或乡镇居民,在现实中一无所有,又是权力与金钱的渴求者,而在余思高描摹的世界中,他们身居高位,无所不能。

我倒不认为他们都是现实生活的失败者,关键是,他们都活在全能自恋的幻梦中,而余思高编造的故事,也是他们内心共同的憧憬。

他们的故事,看似荒唐可笑,但其实,和那些掀翻一个又一个朝代的起义领袖没什么分别。

这些起义领袖,有的是农民,有的是文化人,如洪秀全,有的则是富人,如黄巢。黄巢几次科考失败,最后一次失败后,他狂怒下写了《不第后赋菊》一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几年后,他果真带兵攻陷长安,并登基称帝。

黄巢的诗,洪秀全的幻觉,全能神教“女基督”杨向彬的“神话”,和余思高的“九龙珠”传说,其实都是中国人内心中的皇帝梦。

皇帝梦,也是巨婴梦。看起来豪气干云,“大丈夫当如是”,但其实都是婴儿生命最初的全能自恋的幻梦。当皇帝,只是为了能构建一个势力范围,在这个势力范围内,我可以为所欲为,而其他人都得听我的,否则就去死!

像余思高、吴廷标的故事,就像个笑话,而那些成功的故事,则被传颂,至于太平天国,因其腥风血雨,你没办法当一个简单的笑话来看,但它影响再大,还是充满了荒诞味儿。

1982年,四川巴中县农民张清安也弄了这样一个荒诞剧。他自创“中原皇清国”,他是正皇帝,让同乡廖桂堂做副皇帝。作为一个有点文化的农民,张清安花了一周时间,炮制了《天律森吏》作为中原皇清国的纲纪,共四万字,用毛笔写就,分国令、国法、国政、国史、信财、三乘九品和薪玉案七个部分。

接着,两位“皇帝”封官授爵,还给了包括张清安在内的18人玉印,并封蒋介石为“威国王”。

他们准备1982年10月起兵,其令如下:

奉天准承,十月二十日,中原皇清国各元帅,领各路孝子,在巴中城集中。各带原布置武器。午时,听牵龛坡天炮三响,孝子们将蛀豌豆在指定地点齐撒,口呼“还我清朝,王(皇)帝万岁”。撒完后整队到巴中川剧团集中,听候命令。

这段话,十足搞笑。

但到了20号,因作为行动发起信号的三声炮响一直没发出,计划最终取消。

12月,巴中县公安局彻底破获此案,最终判张清安无期徒刑,判廖桂堂20年有期徒刑,但他们都获得减刑,提前被释放。出狱后,张清安挺清醒,说:“如今大伙过着好日子,再也不会有人想当皇帝了,再没有人拥护别人当皇帝了。”

但是,张清安的妻子却疯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皇后。

巴中县还发生过另一起“农民起义”,1985年,四川广安县农民曾应龙也自称皇帝,还占领了县城,并将县人民医院的护士们册立为妃子,但迅速被灭掉。

这些故事,乍一看比余思高的联合国还要荒诞,但你不得不思考的是,他们如何得到了当地农民的支持,而且有乡民自愿将女儿嫁给他们做妃嫔。

在我看来,主因绝非理性,也绝非现实生活让他们不满,而是,他们心中普遍有一个皇帝梦。

还有无数的“农民起义”,更为荒诞,你简直只能当笑话来看。但偶一瞬间,你也要惊觉一下——万一他们成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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