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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晚餐吃完,商路长邀请我们的客人去他的套房。同时,他瞥瞥我,让我放心,我也在受欢迎之列。我们配合商路长瘸腿的缓慢步伐,穿过走廊、经过无人使用的房间和内院,在后栋的厅房就座。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正在消逝。

“我想我们该好好谈一谈。”商路长对他的客人说。他看着两位客人,双眸辉耀着猫眼石之火。“桂蕊说,你们到安苏尔来,部分是为了找我。玫茉也告诉我,她能遇见两位,是乐若神赐福。我确信这是赐福。但容我一问:两位何以要找我?”

“容许我秉报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吗?”克思问。

商路长笑了,他说:“『我该允许阳光照耀,或允许河流奔泻吗?。大竖琴家莫洛问雷涅他能否在市庙里演奏竖琴时,雷涅就是这样回答。”

一开始,克思有点踌躇。“在我幼年时代,书籍对我而言,有如黑暗中的光;书写下来的东西就是光。”他停了一下。“后来,我下山走访各城市,渐渐明了,要学的东西何其多,不免有点陷入了沮丧绝望中——”

“起初,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犊。”桂蕊说。

“唔,对,也是那样没错。”我们都笑了,克思这才比较自在地继续讲下去:“无论如何,依我之见,创作诗篇是我所做的事情里最微不足道的。寻找其他诗人的作品,把它们说出来、印出来、让它们不被忽略或遗忘,也就是重新点亮文字的光芒,那才是我此生的主要工作。因此,我在各个市场说书营生的余暇,就置身图书馆,置身书商的摊子,置身学者的书斋,探询书籍与着述的相关讯息,认识那些被忘怀的诗人,或是那些只有在他们自己的城市或乡村才有人认识的诗人。而我所到之处,班卓门、峨岱、城市邦联、瓦得瓦,每个地方的大学或图书馆或市场,那些最智慧、最有学问的人都会提到安苏尔的学识,以及安苏尔的图书馆。”

“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商路长说。

“商路长,我的工作围绕着那些失落、被埋没、隐藏的东西。失落,也许是因为时机和恶运;隐藏,也许是因为统治者或祭司的偏见导致有毁坏之虞。在峨岱的美生城,旧议会厅堂的地基内,我们发现《雷涅生平》最早的证据,全部写在牛皮上。五百年前,暴君帖壬撒统治期间,那些书写的牛皮都封藏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地窖。帖壬撒驱逐教师、毁掉全城的市庙与撰着。他在位前后四十年。阿兹人统治安苏尔,于今才十七个年头。”

“正是玫茉一生的年岁。”商路长说:“十七个寒暑有可能失落很多东西。一整代人所学到的是:获取知识会被惩处,安全系于无知。下一代人不晓得他们是无知的,因为他们不懂知识为何物。在美生城那个地方,帖壬撒的后继者并没有挖掘那些被埋藏的撰着,他们根本不晓有那些埋藏的撰着。”

“但,有一个谣言幸存下来了。”克思说。

“总是有许多谣言。”

“我却追随它们。”

“是某个特别的谣言将你带来此地吗?是一位失落的诗人大名?或是一首佚失的诗?”

“安苏尔的名声传遍西岸各领土,说它是学识与撰述的中心。但吸引我来的,主要是那个故事——也就是那个谣传——谣传说,这里有个大图书馆,创建时间早在安苏尔大学设立之前。据说,图书馆内的撰述起自我们仍说雅力坦语的时代,而且馆内有些沙漠以外的土地的记载,而我们,全都来自那些土地。说不定,馆内甚至有远从日升之处带来的书籍,那地方在沙漠的另一边,是我们历史的源起之处。我已期盼多年,希望来这里请益、寻找任何有关那座图书馆的知识!”

商路长未发一语,未做任何回应。

“我知道,我的追寻无异将我置于危险中。而向每个人提起那座图书馆,让我置身于更加恶劣的危险中——即使我所交谈的那个人并不作答。”

商路长微微点头,他面无表情。

“我了解阿兹人,”克思说:“我们住在他们当中有一阵子了。”

“那是需要勇气的。”

“比不上我请求您付出的勇气。”

我快受不了。这两个人都压抑热情、火力、畏惧、挑战。我想哭,想对他们说,大声对他们说:“信任彼此吧!你们不能互相信任吗?”但我也知道,吼他们是愚蠢、幼稚之举。

桂蕊贝曦轻推希塔。狮子起身,向我靠过来,仍旧一派安详、爱困,在我双脚前就着自己的后腿坐好。这样一来,我可以搔弄她的耳朵,我的情绪因此缓和了。桂蕊看着我们,她并没有真的眨眼示意,但我认为,从她的注目当中,我读到了类似下面这样的讯息:“他们是男人;他们只知道用这种方法进行这件事。”

商路长起身去拿蜡烛。本来应该我去拿的,但他已经把沉重的铁烛台拿到桌上了。他的行动实在很不便利,也不大能以两手抓握。桂蕊用打火盒点亮蜡烛。光明一显现,房间其余部分变暗,而我们的脸孔衬着黑暗以及窗户微微的暮光,一个个都鲜明起来。希塔呼噜一声,全身瘫沉在我脚边,活脱脱就是图画书中狮子的标准姿势。她的前爪向前伸,双眼注视烛光。

“我修正我刚才对勇气的看法。”商路长说:“我被关在统领的监狱期间,曾经认为,自豪或自尊这类东西,人都可以归功于自己;但若是说到勇气,就该归功于众神。”他的目光也投向蜡烛稳定的黄色火焰。

克思没说话。

“我被带进监狱,”他继续说:“是因为阿兹人和你一样,听说了那些故事和谣传。故事与谣传把他们带来安苏尔。你晓得阿兹人为什么入侵我们国家,为什么围困我们城市吗?”

“我以前认为是出于贪婪。他们觊觎你们的绿色土地。”

“为什么觊觎这块绿色土地?瓦得瓦距离他们还比较近一点,而且瓦得瓦人和我们一样不善战。你说,你在阿苏达住过一阵子,那么,要是我讲错,就告诉我:阿兹人有个国王,是众统领中的统领,他同时是阿熹神的最高祭司。他的权力很大,众奴隶的所有权全部归他,军队也由他统帅。”

克思点头。

“这个祭司国王名叫窦利,三十年前他篡登阿苏达的王位。他素来相信,阿熹神希望他与大地的邪恶作战。阿熹神就是阿兹人承认的唯一神;阿熹的意思就是『上主』。阿熹神的真正名字是不可说的。所有善都属于阿熹神。但世上也有一股巨大的邪恶力量,名叫『恶霸熹』,意思是『另一个上主』。”

克思再度点头。

商路长问:“你晓得『千名真人』的故事吗?”

“阿兹人说,假如能聚集一千个真战士,就可以永远征服恶霸熹。但也有人说是一百个。”

“还有人说是十个。”桂蕊说。

商路长微笑,可惜没有多少欢乐之情在其中。“我喜欢那个版本。”他说。“他们有没有说,这些真人准备在哪里会合?”

“没说。”克思望向桂蕊,桂蕊也摇头。

“唔,当年人家说那故事给我听的方式,让我很难忘记。告诉我故事的人叫做夷多,是我们这里的统领,夷猷的儿子。他对我说了很多次。”商路长停顿一下,又继续,但声音很小:“我不喜欢在这个屋子里讲那个故事。原谅我。我所听到的是:所有光明与正义属于阿熹神——那个焚烧之神,祂的力量可见于太阳。在阿熹神的火焰之外,无一神圣。因为祂的缘故,所有的火都是神圣的。他们鄙视月亮,称它为奴隶、巫婆。大地是流亡之所,污浊有罪、恶魔出没、全然阴冷黑暗,但因为阿熹太阳的关系,大地反射出了光亮及温暖。恶霸熹——阿熹神的敌人,会以如下方式显现:人的恶运、邪恶之人之所为,以及邪恶之人所崇拜的众多恶灵。而最重要的是,这些都在某特定地点显现。

“大地的一切罪恶聚集在那个特定地点。黑暗陷入大地,光亮的相反质从太阳照耀出来。它是一个专吃光亮的反太阳,它是黑的、湿的、冷的、坏的。太阳是存在,『反太阳』则是反存在。地底有一个虚空、一个巨洞,比深更深。它名叫『夜之口』。

“千名真人将在夜之口聚集,以便运送阿熹神的火进入恶霸熹的王国。他们将进入黑暗,迎战恶霸熹,摧毁恶霸熹。然后,他们会把火焰旗帜带出来,大地将日夜焚烧,届时将明亮如太阳。所有恶魔与阴影将被驱入比众星更远的外黑暗中。然后,阿苏达子嗣将名正言顺统治全人类,并崇拜那位焚烧之神。”

讲这故事时,商路长的声音既单调又不平稳,几乎快听不清楚了,而且,我看到他两手紧紧交握。

“阿苏达的古代传统说,『夜之口』在西部海岸。祭司王窦利从他所在的昧中城,命令一些低阶祭司去寻找这个黑暗中心。有些人认为,苏尔山本身即含纳『夜之口』,但其他人则不那样认为。他们说,苏尔是一座火山,它含火,所以对阿熹神而言是神圣的。山的对面,就是越过海水之处必然是那个黑暗中心,那个邪恶的无底井。所以夜之口必定就在安苏尔城的某处。

“他们猜想,夜之口由一个拥有可怕力量的巫师守卫着,那个巫师能召唤邪灵大军,就是大地污浊的放射物。而异教的众神明,就是千名假神,将聚集防守。

“因此,阿苏达调派大军,要以武力攻打这个国家和安苏尔城,希望找到夜之口。要是找到,窦利王将派遣千名真人的焚烧大军,带着火之旗帜进入夜之口。光明将消灭黑暗,善将征服恶。”

商路长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咬着唇,不再注目烛火,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

“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克思说,他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了。我想,他开口,是要给商路长有时间平静下来。“没错,有很多故事,讲述大地如何成为阿熹神与恶霸熹的战场,一场无终无止的战争。沙漠里的居民知道,遥远西边有一座叫做苏尔的山,是个诡异的地方,其实不过因为它的周围被海水环绕罢了。沙漠居民把咸水称做『恶霸熹的诅咒』……至于这个『夜之口』的故事,必定是个秘密知识。只有祭司才知道的民俗学识。”

“拿来作为入侵的正当理由,倒是很管用。”桂蕊说。

“假如是这样的话,这故事必有更多人知道才对,不是吗?普通士兵知道这故事吗,商路长?”

“我不晓得。我知道他们都被告知要去寻找某些东西,某些房舍、山洞、巫师、偶像、书籍……这城市的山上有很多山洞,而偶像与书籍,在安苏尔也是不胜其数。士兵们都很勤于寻找。”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怎么治理你们?”桂蕊问。

桂蕊的嗓音有特色,虽不像她丈夫的嗓音那么美,但其中有某种质地,让我宽心、平静,跟触摸狮子毛有一样的效果。商路长回答她时,也比较不紧张了。

“我们是被奴役,而不是被治理。夷猷统领和他的部属官长就是全部的法律。我们安苏尔人大多照旧用我们习惯的方式做事,尽力好好做,以此团结整个城市。但阿兹人会强索贡物,会惩罚渎神行为,而且态度倨傲。自从占领本城之后,阿兹士兵住在此地,有如派来驻防的部队。他们并没有派殖民人口来,也没带女人来,因为他们不喜欢在这里居住。他们讨厌这土地、这城市、这海洋。对他们来说,大地本身就是个流亡处所,而这里又是其中最糟糕的地方。”

在接下来的静默当中,原本把头伏在脚爪上的希塔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声:“哦哇噢!”然后还用力打个呵欠。

“你说的对。”桂蕊对希塔说完,与克思同时起身道晚安,除了谢谢商路长热诚接待,也向我致谢。

我拿一盏油灯给桂蕊,附带一个云母矿石制作的遮风片,好让他们有光亮可以回房。他们走出套房时,我看见她和她丈夫都摸摸门边的神龛。我望着他们并肩走下甬道,他的手扶着她的肩,狮子在他们后面缓步随行,油灯闪烁不定的微光掠过空荡荡的石墙。

我回身,看到商路长盯着烛火,面容十分疲倦。我心想,他多么孤单啊。朋友来来去去,而他却必须待在这里。我曾经想过,他的孤独是出于个人的选择、个人的天性,可能因为我早已习惯他的缘故,所以才那样想。然而,他其实是别无选择的。

他抬眼看我。“你为高华世系带来的,是什么?”他说。

我被他的语气吓着了,好不容易才说:“我猜想,是朋友吧。”

“啊,没错,是有力的朋友,玫茉。”

“商路长——”

“嗯?”

“那个『夜之口』,那个恶霸熹。那些戴红帽的、那些军人,他们以前是不是有来这栋宅邸,来高华世系?他们抓你进监狱,是因为他们以为——?”

他好久没有回答。只是僵坐着,两肩缩起,他感觉痛苦时都这样。“对。”他说。

“但,是否——这里有任何东西——?”

我都不晓得自己在问什么,但他明白。他抬眼看我,是强烈的注视。“他们找什么是他们的事。要找的东西在他们心中,不在我们心中。这栋宅邸并没有隐藏什么邪恶。他们随身携带他们的黑暗,就永远不可能晓得这栋宅邸的核心是什么。他们看也看不见,见也见不着。那扇门永远不会对他们开启。玫茉,你不需要害怕。你不可能背叛它的。我试过,我试过要背叛它,一次又一次,但我宅的众神以及我亡祖的亡灵宽宥了我,才使我不致于犯下背叛之罪。他们不让我那样做。那么多『梦之施与者』的那么多只手,当时全放在我嘴上。”

这时,我真是害怕极了。以前他不曾谈过监狱里的酷刑。他双手紧握,肩背弓起,全身颤抖。我好想走到他身旁,却不敢去。

他做了个小手势,低声说:“去吧,去睡吧,孩子。”

我这才上前去,把一只手放在他手上。

“我没事。”他说:“对了,你把他们带来宅邸,是正确的。你带来了祝福,玫茉,你总是带来祝福。好了,去吧。”

我不得不留下他坐在那儿,颤抖着,孤单着。

我好疲倦,经过漫长的一天,经过极好的一天,但我无法就寝。所以我走向山坡下方那堵墙,在空中写那几个字母,开了门,走进秘室。

我一进到里边,立刻感到惧怕起来。我的心脏渐渐凉冷,我的头发在脖子上搔动。

吸尽一切温暖与光亮的黑太阳,形象恐怖,有如我脑海里的一个洞,就在这当下,它吸走意义,除了寒冷与空无,别无半点其他剩余。

我一向害怕这个狭长房间延伸入黑暗的远处角落,所以我总是远离那个暗影端,转身背对它,也不去想它,还告诉自己:“我晚一点再去了解那边有什么。”而此刻就是那个晚一点的时候。此刻,我必须弄清楚我居住的宅邸是建造在什么之上。

但其实,我需弄清楚的只有那个“夜之口”的故事,那个可恨的形象,来自我所痛恨的民族。

还有欧睿克思的故事。他说过了,是关于一座图书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全世界最大的。一个学习的所在,一个展现心智之光的所在。

我甚至没办法望向秘室的暗影端。我还没有准备妥当,我必须先聚足力气才行。我走到桌边,就是我常在底下建房子,假装自己是一头窝在穴内的小熊的那张桌子。我放下油灯,手掌向下搁在桌上,用力压着平滑的木质桌面,感觉它的滑顺、坚硬。它真的存在。

有一本书放在桌上。

我和商路长离开秘室之前,总是把书本放回原处,那是个遵循很久的老习惯,是商路长的母亲传给商路长,商路长再吩咐给我的命令。商路长的母亲曾经是他的老师,如同商路长是我的老师一样。桌上这本书我没见过。它看起来不旧,想必也是秘密带来给商路长,要他收藏起来,希望因此可以免得被阿熹神摧毁。由于努力学习古代大诗人以及他们收集的知识,我几乎没有时间去看那些比较新的书,它们是族人随机抢救来的。一定是今天我与桂蕊重回市场时,商路长拿出来要给我看的。

我打开书本,发现它以金属字母印刷。现今班卓门和峨岱的书本也都以这种方式制作,即使要印一千本书也容易。我阅读书名:《混沌与灵性:宇宙演化》,书名底下有“欧睿克思”的名字,再底下有印刷地和印刷者的名字:德利水城,班卓门世系之贝瑞与侯拉文。下一页只印了几个字:“印制此书,借以荣耀并怀念克思世系的湄立瓯里塔”。

我坐下来,面向秘室的暗影端,因为,要是我没办法望向它,当然也没办法背对它。我把油灯拿靠近书籍一点,开始阅读。

清晨的微光中,我就在秘室中醒来。油灯已灭,我的头枕在打开的书本上。我冷到骨子里去了,两只手也僵得几乎无法在空中写画,差点就离开不了秘室。

我跑着去厨房,几乎整个钻进壁炉好获得温暖。依思塔斥责我,莎丝塔叨念着什么,但我没细听。诗篇里的那些伟大字句像海浪在我脑袋里汹涌,像鹈鹕飞越海浪。除了那些诗句,我没办法再听、看、或感觉其他什么。

依思塔真心为我担忧。她给我一杯热牛奶,说:“喝掉,你这个傻女孩,干么这个时候生病呢?家里不是有客人吗?把它喝完!”我喝完,谢过她,回房倒头就睡,睡得像块石头,直到快中午才醒。

在马厩院落,我找到桂蕊和她丈夫和狮子和两匹马和顾迪和莎丝塔。莎丝塔把她的缝纫工作放一边凉快,痴迷地绕着克思打转。顾迪在为高大的红马上马鞍,而桂蕊与克思正在争论。他们倒没有生什么气,只是彼此意见不同。按照我们的说法,这是因为乐若神没有在他们心中。桂蕊正说:“你不可以独自一人去那里。”而他说:“你不可以跟我去那里。”他们这样说了不只一次。

克思转过来面对我。那个刹那,我觉得自己几乎陷入与莎丝塔一样的痴迷,一边想:这个人就是我昨晚通宵展读,灵魂因而被重塑的诗篇创作者。但,迷惑即起即散。没错,这一位是欧睿克思,但却不是诗人克思,他是平凡男子欧睿,一个正与老婆起争执的忧心男子,一个总是对每件事认真之至的男人,是我们的客人,是我喜欢的人。“玫茉,你告诉我好了,”他说:“昨天在市场,很多人看过桂蕊了,看见她与希塔。看见的人总有好几百个,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没来得及说话,桂蕊抢先说了:“但没人看见马车里面啊!对吧,玫茉?”

我对他说:“是真的。”然后对她说:“我不认为有人看见里面。”

“所以啰,”她说:“昨天在市场,你老婆躲在马车里;令天则待在屋子里,像个贞洁的女人。然后,你的仆人,也是驯狮员,则走出马车跟你一起去宫殿,不成吗?”

他顽强不屈地摇头。

“欧睿,我扮成男人跟着你走遍全阿苏达沙漠,长达两个月。为什么现在突然不行了?”

“你会被认出来。他们看过你了,桂蕊。他们看过你是女人的样子。”

“所有不信者都长得很像啊。何况阿兹人根本不看女人的。”

“他们有看见女人带了狮子,而狮子正好惊吓了他们的马!”

“欧睿,我要跟你去。”

他为难极了,她走上前拥抱他,又是抗辩、又是保证。“你知道的,在阿苏达没人识破我是女人,只有绿洲那个年长女巫,但她也只是笑。记得吗?他们不会知道的,他们不会看出来,他们没办法看出来的。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去。我就是没办法。你也不行那样。你需要希塔,而希塔需要我。我现在就去换装——时间还很充裕。我不骑马,你骑马,我和狮子步行跟随你。时间还充裕,不是吗,玫茉?这里去宫殿有多远?”

“四个街口,加上三座桥。”

“瞧?我马上回来。别让他丢下我自己走掉!”她对我、顾迪和莎丝塔,可能还包括那匹马这么说完,跑向宅邸的后栋。希塔大步慢跑跟随。

欧睿走到院落大门,直挺挺站在那儿,背向我们所有人。我真为他感到难过。

“有道理啊。”顾迪说:“在他们所谓的宫殿里面,人人都是致命的毒蛇。那宫殿其实是我们以前的议事厅。你,过去那边!”高大的红马略带责备地看看他,才礼貌地走到左边去。

“你真美啊。”我对那匹马说,因为他真的很美。我轻拍他的脖子。“白兰地?”

“布蓝提。”欧睿回答,一边走回大伙儿这头。他那股被打败的尊贵风度,可想而知,恰恰打进了莎丝塔的心坎里。

“噢——”她对欧睿说,说完又想掩饰失态,胡乱又问道:“噢,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帮你拿——”但她想不出可以拿什么给他。

“他是优秀的老伙伴。”欧睿说着,拿好布蓝提的缰绳。样子好像就要登上马背,但顾迪说:“稍待一下,等一分钟。让我看看他这儿的肚带。”他一闪身,站到欧睿与马匹中间,把马蹬甩到马鞍上。

欧睿放弃了,与那匹马同样耐心地站着。

“你拥有这匹马很久了吗?”我试着制造话题,可却让我感觉与莎丝塔一样蠢。

“他今年超过二十岁了。该是让他别再旅行的时候了。白星也一样。”他有点悲伤地微笑。“我们一起离开高山地区,布蓝提跟我,白星跟桂蕊。本来还有黑煤儿,我们的狗,一只好狗,是桂蕊训练她的。”

听到这,顾迪开始滔滔不绝大谈曾住在高华家的猎犬,桂蕊出现时,他还说个没完。她穿一条长裤和一件粗布束腰短上衣。安苏尔男人留长发,长发绑在后头,所以,桂蕊只是把她的发辫梳开,再戴上一顶旧黑绒帽。她的下巴不晓得怎么弄的,反正变得深色一点,或是粗糙了一点。这样一来,她成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青年,板着脸,眼神敏捷但怕生。“好。我们可以走了吗?”她说。原本低柔有节的声音变嘶哑了。

莎丝塔盯着她直瞧,十分着迷。“你是谁呀?”她问。

桂蕊两眼一转,说:“驯狮人,奇以。行了,欧睿?”

欧睿注视她,耸耸肩,笑了笑,一跃上马。“那就走吧!”他说完立即启程,头也没回。她与狮子追随在后。经过大门时,她回头看看我,眨眨眼睛。

“他打哪儿冒出来的呀?”莎丝塔问。

“愿慈悲的恩努神与他们同行,陪伴他们前往致命鼠蛇的巢穴。”顾迪一边拖着脚步走进马厩,一边有气无力地说。

我进屋照料众神和列祖,并询问依思塔需要从市场买什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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