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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天,迪萨克来访时,我正在帮依思塔洗衣服,没有与商路长在一起。依思塔、波米和我,我们天亮不久就烧好一锅炉的滚水,架起有曲柄的扭绞器,拉妥洗衣绳。不到中午,厨房的院落晾满白得眩目的床单和厨房用的亚麻桌巾,在起风的骄阳下劈啪作响。

下午,带希塔在旧公园散步时,桂蕊告诉我早上的情况。

商路长来到校长房,说迪萨克希望与欧睿谈话。欧睿要桂蕊陪他一起去。“我让希塔留在房里,”桂蕊说:“因为她好像不喜欢迪萨克。”两夫妻走去后栋厅房,迪萨克又试图让欧睿答应,等时刻来到,欧睿一定要出面对全城居民说话,激励他们起来行动,驱逐阿兹人。

迪萨克雄辩滔滔,而且迫不及待。但欧睿为难着,三心两意,只觉得这不是他的战役——然而,任何一场争取自由的奋战,又必定是他的战役。假如安苏尔城起来反抗暴政,他怎可能坐视不理?但无论是时间或地点,他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他也不大清楚这场揭竿起义将如何进行。迪萨克显然很聪明,只透露一点点,毕竟,成功与否全赖出其不意啊。不过,欧睿也告诉桂蕊,他不喜欢被利用,相较之下,他还宁可被纳入起义一分子。

我问,商路长说了什么,桂蕊说:“几乎什么都没说。昨天晚上,你晓得的,苏尔特说他会『求问』时,迪萨克不是急忙答应吗?唔,关于那个求问,商路长根本什么都没提起。显然,在我们下楼之前,他们已经谈过了。”

我很遗憾无法透露神谕的任何事情给桂蕊;我不希望对桂蕊有所隐瞒。可是,我知道,谈论神谕不是我的事,或者说,谈论的时间还没到。

桂蕊继续说:“我猜想,苏尔特是担心人数。他说阿兹士兵人数超过两千。大部分待在宫殿和营房。其中至少三分之一配有武器,而且都值勤中。其余士兵也都离他们自己的武器很近。迪萨克如何能够在不引起守卫注意的情况下,动员充足的兵力对抗他们?甚至夜间行动?夜间守卫都是骑兵,你晓得,阿苏达的马匹都像狗儿一样,它们受过训练,一察觉风吹草动,就懂得出示信号。我希望那位老军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因为我猜他很快就要采取行动了。”

想到街头巷战,我的脑筋迅速转动起来。我们要怎么摆脱阿兹人?用剑、用刀、用棍棒、用石头、用拳头、用蛮力、用我们终于解放的忿怒。我们将击败他们、破坏他们的权力,打破他们的头、他们的背、他们的身体……破碎修复破碎。

那时我站在大灌木林的一条小径上,阳光洒在头上,热热的;双手干干的、肿肿的、酸酸的,因为整个早上用热水清洗亚麻桌巾和床单。桂蕊站在我身旁,露出机敏的关切表情看着我,柔和地说:“玫茉?你在想什么?”

我摇头。

希塔顺着小径向我们跑过来。她停步,头高高抬起,露出得意与警觉的神色。她张开吓人又有尖牙的大嘴,一只蓝色小蝴蝶拍着翅膀从她嘴里飞出来,然后飞走,十分怡然。

我们都无法控制地大笑。狮子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又有点困惑不解。

“她是那种爱花朵、钟铃与蝴蝶的女孩!”桂蕊说:“你知道她吗——坎别洛国王在位时?”

“她姐妹是爱讲虱子、海蚯蚓与泥团的女孩。”

“噢,猫咪,猫咪。”桂蕊说着,一边抚摸希塔耳朵后面的毛,直到狮子愉快地扭头小声呜呜叫。

我没办法把所有事情都兜在一块。街头巷战、洞穴中的黑暗、惊恐、笑声、我头顶阳光、我眼里的星光,以及一头吐出一只蝴蝶的狮子。

“噢,桂蕊,我盼望我能理解一些事情。”我说:“你都怎么把发生的事情理出一番意义来?”

“我不晓得耶,玫茉。持续努力,有时候就会有结果。”

“合理的思考与难解的奥秘。”我说。

“真糟,你和欧睿一样,都遇到难题啦。”她说。“好了,回家吧。”

那天晚上,欧睿与商路长谈论夷猷统领。我发现聆听时可以不必关闭心灵。也许是因为我已见过统领两次,所以尽管有那些可恨的帐棚、畏缩的奴隶,我也知道他若心血来潮,大可以把我们全都活埋,但我眼中的他并不是恶魔,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强硬多谋的老人,全心热爱诗作。

欧睿几乎说出了我的心声:“这种对恶魔、妖怪的恐惧实在和他不相衬。我倒是想知道,他究竟相信多少。”

“也许他不是那么害怕恶魔,”商路长说:“但是,只要他不会阅读,他就会害怕书写的文字。”

“假如我能带一本书去那里,在那儿打开来,展读书里的字句——跟我没带书时所讲的话一样!”

“憎厌。”商路长摇头。“亵渎。到时候,统领别无选择,只能把你送交阿熹神的祭司发落。”

“可是,如果阿兹人决定留在这里,继续统治安苏尔,并和其他领地、国家为邻往来,他们不能继续厌弃贸易的根本啊——而贸易的根本,就是各种纪录和契约;除此还有外交,而历史与诗歌就更别提了!你们知道吗?在城市邦联那里,『阿兹』的意思是『白痴』。『跟他讲没用啦,他是阿兹(白痴)一个。』当然,夷猷想必已经渐渐看出他们的不利处境了。”

“但愿他已经看出来了。希望昧中城的新国王也看出来了。”

然而,我却渐渐对这段谈话失去耐心。阿兹人甭想决定留在这里继续统治我们、与我们的邻国交往。那不是由他们决定的事。我发现我自己说:“那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都转头看我。我于是说:“他们在阿苏达那里,可以随自己高兴继续当文盲呀。”

“对。”商路长说:“假如他们回去的话。”

“我们会把他们赶走。”

“赶到乡下?”

“对!赶出城!”

“我们的农民有能力与他们作战吗?假如我们彻底追赶,把他们赶回阿苏达的家,到时候,最高统领不会视为是对他新政权的侮辱和威胁吗?于是派遣更多千军万马对付我们?他有军队,而我们没有。”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

商路长接着说:“迪萨克忽略了这些考量。虽说『深谋远虑,行动之害』,但,假如他能先经过这些考量,才去执行,说不定就没问题。不过,玫茉,阿兹人自己内部已经起了变化,你有没有看出来?所以,我最大的希望是说服他们了解,比起一方受压制当奴隶,我们双方联盟对他们才更有利。但说服他们需要时间。说服的结果是议和,而非胜利。但是,假如我们求取胜利,结果失败,那将很难再找到希望。”

我无话可说。他说的对,迪萨克也对。采取行动的时间在于我们。但,要如何行动呢?

“我帮你们去向夷猷统领进言,会比为迪萨克向群众演说来得好。”欧睿说。“告诉我,假如夷猷同意协商,城里有人可以进一步与夷猷谈判吗?”

“有的,城外也有。这些年来,我们与安苏尔海滨各城镇都保持联系,包括学者、商人、商路长、市长、还有负责节庆与仪典的官员。各城镇之间都有信童传递讯息,马车夫运送卷心菜时,会顺便送信童一程。士兵很少搜查书写的讯息,他们宁可不要与亵渎的事和巫术有任何瓜葛。”

“噢,摧毁之主,求祢给我无知的敌人!”欧睿引用诗句。

“这些年来,我和城里的一些人谈过这件事,其中有的已经加入迪萨克。他们一心一意,无论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拿掉阿兹人套在我们脖子上的轭就好。他们已经准备好要战斗了,但是,他们可能也愿意谈谈吧。不过也得阿兹人肯听。”

第二天,欧睿没有被传唤去宫殿。上午稍晚时,他和桂蕊徒步去港口市场。他没有事先公告,所以没有人支搭帐篷,但他一走进市场广场,就有人认出他来,并慢慢跟随。民众没有跟得太近,部分是因为希塔。但大家移动着,围住他,欢迎他,喊他的名字,并大声说:“朗诵!朗诵!”其中有个男人大喊:“读书!”

我没有与他们在一块儿。一方面因为我当时是男孩装扮——跟往常去市场一样;另一方面,因为我不希望被看出是跟随桂蕊的马童孟木——桂蕊那天并没有乔装。我跑步到海将塔前那片加高的大理石版地,并爬上一座马匹雕像的基座,整个市场一览无遗。这座雕像是雕刻家雷丹的作品,直接用一块大岩石雕刻而成。马匹雕像站得四平八稳,强壮有力,头部扬起,朝西望向大海。阿兹人摧毁大部分的雕像,这一座却没碰,也许因为这座雕像是匹马的缘故。当然,他们一定不知道,安苏尔人都以马的形象臆想、膜拜海神修昂。我摸摸修昂巨大的左前蹄,喃喃念了祝祷辞。修昂用凉快的遮荫回报我的祝祷——那天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之后还会愈来愈热。

欧睿找到他的位置,他第一天来这里开讲时,帐篷就搭在那。群众簇拥到他周围。我所攀登的雕像基座,很快挤满了男孩和男人,我依旧占据马匹两条前腿之间,要是有人挤我,我就用力挤回去。市场内很多摊贩拿布覆盖他们的货品,暂时休市,加入群众,聆听诗人开讲。或者干脆站到摊子上,从群众头顶上方张望。我看见五、六个蓝斗篷的士兵,而且很快地,一队阿兹骑兵从议事路骑马出现在广场转角,但他们就停在那儿,并没有前进到群众当中。人群吵杂,谈谈笑笑,大呼小叫。等到欧睿的七弦竖琴响起第一个音符,人声忽然止息,陷入完全的静默,那个瞬间真教人震撼。

一开始,欧睿先讲帖特莫的情诗〈多摩群山〉,那是安苏尔海滨南南北北各地居民都喜爱的一首老诗。开讲时,只要碰到叠句副歌,他就用七弦竖琴伴唱,群众也微笑着、摇摆着,同他一起唱和。

然后他说:“安苏尔的土地不大,但是,她的歌谣和故事却在整个西岸地区被传唱、被讲述。我第一次听说这些故事是在遥远的北方,班卓门世系。安苏尔诗人的名声从最远的南边,传到北方的创德河。宁静和平的安苏尔与萌华这里,一直英雄辈出、勇士辈出,所以有诗人不断帮他们传述。接下来,请听阿德拉与玛拉在苏尔山的故事歌谣!”

群众发出一个巨大、奇特声响,一种融合了欢喜与悲痛的感叹之声,听起来很吓人。假如欧睿有被吓到,假如听众的反应超过预期,他也没有显露出来。他自信地抬头,用清晰有力的嗓音开始朗读:“在老苏尔王的时代,从北方的黑许领地来了一支军队……”群众鸦雀无声。从头到尾,我一直跟眼泪战斗。对我而言,这个故事和它的话语是那么珍贵,但我一直都只是默默地、秘密地,独自在一间隐蔽的房间熟悉它们。如今,听见有人大声诵读,就在这片开阔天空之下,在我城市的心脏,在我众多族人中间。山巅雪白的蓝色苏尔山跨越海峡,矗立在蓝色的雾霭中。我紧握修昂的石蹄,与眼泪战斗着。

故事讲完,在那片静默中,阿兹人的其中一匹马发出成串的巨大嘶鸣声,是那种规律的战马呼啸。声音打破现场魔咒,群众笑了出来,也动了起来,并且大喊:“耶呵!耶呵!赞美诗人!耶呵!”有的人则大叫:“赞美马匹!赞美阿德拉!”广场东角骑兵动了动,仿佛排好队,准备骑进群众当中,可是群众完全没理他们,也没让路。欧睿静静站着,低头鞠躬良久。喧嚣还是没有消退。最后,他在嘈杂声中说话,没有提声高喊,他只是以平常的口气说话,但那嗓音却奇妙地传开:“来,跟我一起唱。”他高举七弦竖琴,大伙儿刚要静下来时,他唱出了他的〈自由谣〉第一行:“如同置身冬夜黑暗中……”

我们跟随他同唱,数千人声。迪萨克说的对,安苏尔的百姓都知道这首歌,但不是从书中得知,因为我们早就没有书了。我们是从空气中获悉,是口耳相传,一个心灵传给一个心灵,终于,传遍整片西岸。

唱完,静默时分也结束时,喧嚣又起,人群喝采着,叫喊着再多唱些,不过也有忿怒的叫喊声。某个地方传出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乐若!乐若!乐若!”于是,其他声音也加入了,形成一阵赞咏,大家一齐以快速的合拍组合成叠叠层层的和音。我不曾听过,但我知道它必定是古时候的赞颂之一,是节庆、游行、祭祀用的歌曲。以前我们可以自由赞美众神的时代,往往在街头就能听到有人唱。我看见骑兵向前推进到群众里,引起相当的骚乱,赞颂因而失去力量而渐渐消散。我还看见欧睿与桂蕊走下东向的台阶,但没有穿越广场,反而跟在阿兹骑兵队后。群众还在抗拒那些骑兵,但也缓缓让出路来——我可以作证,一匹马直冲你而来时,要不让路也很难。我从雕像基座滑下来,蜿蜒穿过群众,爬上议事路,冲上坡,再横过海关厅的后面,在要转上西街的地方看到了我的朋友。

有一群人跟着他们两夫妻,但没有很靠近,而且多数人只跟到北运河桥为止。诗人、歌手是神圣的,不可以随意打扰。刚才我还在雕像基座上时,看到海将塔石阶上铺石地那边,有人用手触摸欧睿先前站立的地方,以祈求祝福;而且,那个地点会有一段时间没人敢跨越。同样的,他们保持距离跟随欧睿,喊出赞美辞和玩笑话,也唱着那首〈自由谣〉。而“乐若!乐若!乐若!”的赞颂也再次扬起了好一会儿。

我们爬上山坡走向高华家时,没人说话。由于疲乏的关系,欧睿棕色的脸庞几乎成了灰色,而且他只能盲目行走,由桂蕊搀扶手臂。到家后,他直接往校长房走去,桂蕊说他需要休息一下。我这才了解,欧睿的天赋是要付代价的。

太阳刚下山,我下楼到马厩院落,跟新一批的小猫咪玩耍。波米的猫群都相当害羞,自从希塔出现,它们也退隐了,但小猫咪却毫无畏惧。这群小猫的年龄刚好到了非常好玩的时候,它们追着、跑着、翻滚着穿过柴堆,有时停下来用它们圆圆的、专注的小眼睛盯着你瞧,然后飞也似的跑开。顾迪把星儿牵出来,到马匹小径做做运动,他看着成群的小猫咪,满脸不以为然。有一只小猫碰到了麻烦,它胡乱爬到一根柱子上,却愣在那儿不知如何下来,只能喵喵叫着。顾迪轻轻把它从柱子上拎下来,好像提一颗刺果似的,再轻轻放到柴堆上,还数落:“害虫精。”

我们听见马蹄的达达声,一名蓝斗篷的士官骑马进来,停在在拱门边。

“怎么?”顾迪尽可能把驼背挺直,怒视对方,没好气地大声迎问。未受邀请,没人能骑马进入他的马厩院落。

“安苏尔统领的宫殿交待一项讯息,要传给诗人欧睿克思。”那个士官说。

“怎么?”

那士官好奇地注视老人一会儿。“统领要诗人明天下午到宫殿一会。”他十分礼貌地说。

顾迪匆匆点个头,背过身去。我也望向别处——假意拎起一只小猫咪。那匹优雅的栗色牝马,我认得。

“嘿,孟木。”有人出声喊。我冻结,不情愿地回转身,西姆在那儿,站在马厩院落内侧。士官已经调转他的牝马,离开了拱门。马匹转弯时,他对西姆说话,西姆向他敬礼。

“那是我爹。”西姆对我说,骄傲之色溢于言表。“先前我问他,能不能跟着一起来,我想看看你住哪儿。”我无言瞪着他,他的微笑渐渐淡去。“这房子,这房子真是大呀。”他说:“可能比宫殿还大呢。”我依旧无言。“这是我见过最大的房子。”他说。

我点头。克制不了。

“那是什么?”

他靠近并弯腰看小猫咪。小猫咪在我双手中扭动,奋力想挣脱。

“小猫。”我说。

“噢。它是……它是那头狮子生的吗?”

怎么可能有人这么蠢?

“不是。这只是一只家猫。喏!”我把小猫咪交给他。

“喔。”他说着,没抓好猫咪,它蹦跳着跑走了,小尾巴当空扬起。

“爪子。”他一边吸他的手,一边说。

“是,爪子真的很危险。”我说。

他表情迷惑。他经常表情迷惑。不管是谁,这么迷惑的人,似乎不好占他便宜。但,占便宜的诱惑却几乎无法抗拒。

“我可以看看这栋房子吗?”他问。

我站起来,拍掉手中灰尘。“不行。”我说:“你可以从外面看,但不能进去里面。你不应该进到这么里边来的。陌生人和外地人都是先在前院等候,直到受邀,才能再走近一点。懂礼貌的人甚至在街上就下马,而且还没进入前院,会先摸摸『地基石』。”

“唔,我不知道嘛。”他稍微退后一点。

“我晓得你不知道。你们阿兹人对我们一无所知。你们只晓得我们不可以进到你们屋檐底下。你们甚至不知道,你们也不可以进到我们屋檐底下。你们实在无知得很。”我试着压抑在我内心膨胀起来的怒火,那股颤抖的、胜利的潮涌怒火。

“嗳,别这样嘛。我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做朋友。”西姆说。虽然照旧以他卑躬屈膝的方式说出来。但,讲那种话,是要一点勇气的。

我走向拱门,他跟上前。

“我们怎么可能当朋友?我是奴隶,记得吗?”

“不,你不是。奴隶是……奴隶是那些太监啦、女婢啦,你晓得嘛,还有……”他所知的定义,已经都讲光了。

“奴隶是,你必须遵照主人命令做事的人。假如你不照做,他们会打你或杀你。你们说,你们是安苏尔的主人,那当然把我们变成奴隶了。”

“我并没有叫你遵照我说的做什么事呀。”他说:“不管哪一种奴隶,你都不是。”

他这话倒有几分见地。

我们已走出马厩院落,正沿着主屋的高大北墙步行。主屋以大块方形岩石建造,拔高十尺,十尺之上是更细致的石造楼房,有高高的双拱窗户,更高处是雕楣,支撑着石版瓦屋顶的深檐。西姆抬眼瞥了楼房好几眼,迅捷、怀疑,就像一匹马见到了让他毛骨耸然的东西那样。

我们绕过外围,进入与宅邸同宽的前庭。前庭高于街道一阶,两者以一道拱廊石柱区隔。地面铺了抛光石头,有灰色和黑色,排列成复杂的几何图形:一个迷宫图形。依思塔曾告诉我,他们以前怎么在新年第一天,还有春分和秋分,踩着迷宫图形跳舞,一边对祝福植物的迎泥神歌唱。现今,铺石都脏了,被尘土和落叶等覆盖,清扫起来是个大工程,我偶尔也试着清扫,但就是没办法让它常保干净。西姆踩过那个迷宫图形。

“不要踩在上头!”我说。他跳开,随我步下石柱间通往街道的阶梯,用惊异、天真的目光凝视,几乎和那些小猫咪没两样。

“一堆恶魔。”我咧嘴,笑着叫嚣,同时手指那个灰色暨黑色的石块图形。他根本没看到迷宫图形。

“那是什么?”他正望着神谕喷泉的残骸。

假如你面向前庭大门,喷泉就在你的右方。喷泉的水池横宽约十尺,建材是绿色蛇纹石——乐若神之石。以前,水由中央喷口射出,青铜打造的喷口突出于大理石之上。但如今,它严重破损变形,你很难看出它一度是瓮缸形状,外表雕刻水田芥和百合花。如今只有尘土和枯叶躺卧在水池内。

“一个充满恶魔之水的喷泉。”我说。“它在几百年前就枯干了,但你们士兵照样破坏它,想把恶魔揪出来。”

“你不用老是把恶魔挂在嘴边嘛。”他不高兴地说。

“哦。不过你瞧瞧。”我说:“看见底座周围那些小雕刻没有?那都是字。那是书写。而书写是妖术。书写的文字都是恶魔,不是吗?你想不想靠近一点读读看?想不想近距离瞧瞧一大堆恶魔?”

“好了啦,孟木。”他说:“别再说了。”他瞪着我,既受伤又生气。那正是我要的,不是吗?

“好。”过一会儿,我说。“不过听好了,西姆,没有任何途径可以使我们成为朋友——除非等到你能读懂那喷泉说什么;除非等到你能去碰触那块岩石,并祈求祝福降临这宅邸。”

他注视嵌进阶梯中央的象牙色狭长地基石。经过数百年来那么多双手的碰触,上头稍微磨出了一个小坳。我弯下身子碰触它。

他什么都没说,终于转身离开,走下高华街。我望着他走远,半点儿也不觉得胜利,只感觉挫败。

那天晚上,欧睿下楼来晚餐,精神恢复了,而且也饿了。首先,我们谈到他的朗诵。他和桂蕊和我一起告诉商路长他在市场说了什么,以及群众对他的话如何反应。

莎丝塔今天也下山去市场听他开讲,这时,她对欧睿比之前更加心醉神迷了,一脸温柔多情地盯着餐桌对面的欧睿,直到欧睿对她同情起来。欧睿试着开玩笑,但这招不管用,所以他改变方针,把她的心思从他身上转移到她实际的未来:问她结婚后住哪儿。她勉强勉强才说明清楚,她的未婚夫选择加入我们,成为高华世系的一员。欧睿与桂蕊一向对人做事的方式兴趣浓厚,所以就问起我们结婚协议与选择亲属的习俗——大部分是商路长在回答,而莎丝塔仰慕得哑口无语,只能凝视。但等到依思塔也在桌边坐下,她逮住机会吹嘘她的准女婿,她总是喜欢这样。

“结婚前这么长时间不能相见,对他和她好像都挺辛苦的。”桂蕊说:“三个月呢!”

“以前,已订婚的男女可以在任何公开状况会面。”商路长解释:“但现今我们没有舞蹈或节庆之类的公开场合,所以,可怜的他们只能在经过时,互相捕捉个几瞥……”

莎丝塔脸都红了,嘻嘻笑着。每天傍晚,她的未婚夫都会带几个朋友固定到宅邸这边闲逛,依思塔、莎丝塔与波米总是刚好在外头的侧边院落小坐,面向高华街呼吸新鲜空气。

晚餐后,我们其余人走到北侧小院落,发现迪萨克已在那里等候。他走上前来拉住欧睿的双手,祈祷神明赐福给他。“我就知道你会为我们说话!”他说。“导火索点燃了。”

“我们等着看统领对我的表演有什么想法。”欧睿说:“说不定得到的是批判的评论。”

“他已派人找你去了吗?”迪萨克问。“明天吗?什么时间?”

“下午稍晚一点——对吗,玫茉?”

我点头。

“你会去吗?”商路长问。

“当然。”迪萨克说。

“我几乎无法拒绝。”欧睿说。“不过我可以请求延后。”他注视商路长,机敏地想意会他刚才那个问题的含意。

“你一定要去。”迪萨克说。“这个时间点可真完美。”他的口气唐突,听起来就像个军人。

我看得出来,欧睿不喜欢人家叫他一定得去。所以他继续将目光放在商路长身上。

“我推测,延后的话一点好处也没有。”商路长说。“但,这次去可能会有一些危险。”

“我应该单独去吗?”

“对。”迪萨克说。

“不对。”桂蕊说,嗓音平静且决断。

欧睿看看我。“玫茉,除了你和我,大家都只顾着下命令。”

“众神爱诗人,因为他们遵从众神所遵从的律法。”商路长说。

“苏尔特,我的朋友,任何行动都有危险。”迪萨克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怜悯。“你们在高宅深院这里,远离街头生活以及各种社交往来。你们活在古代的阴影中,分享了他们的智慧。然而,时候已到,采取行动才是智慧——谨慎招致毁坏。”

“时候已到,行动的意志击败了思考。”商路长冷然说。

“我必须等候多久?我们并没有得到答案呀。”

“那答案不是给我的。”商路长匆匆瞥了我一眼。

迪萨克没注意到商路长的目光,这时,他已经发火了。“你们的神谕不是我的神谕。我并非在此出生,就让书本和小孩告诉你该做什么好了。我倒要运用我的头脑。假如你不信任我是个外人,多年前就应该告诉我。跟随我的那些人信任我。他们都晓得,我一心盼望安苏尔城的自由,并恢复与桑卓门世系的联盟。欧睿克思也晓得。他站在我这边。我这就走了。等到安苏尔重获自由,我会回来高华世系。到时候,你必定就会信任我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庭院,并没有穿过宅邸,而是走下北端那些破台阶。他转过宅邸的一角,随即消失踪影。商路长默默站立,望着他离开。

过了很久,欧睿问:“我是那个点燃这火焰的笨蛋吗?”

“不。”商路长说:“或许是打火石冒出的火花,不能归咎谁。”

“假如我明天单独前往……”欧睿说。但商路长只是微笑望着桂蕊。

“你去,我就去。”她说:“这一点你是晓得的。”

一会儿后,欧睿说:“对,我是晓得。但……”他转向商路长,“假如今天我走过了头,统领说不定被迫得惩罚我,借此展现他的权力。那是你担心的吗?”

商路长摇头。“假如是那样,他早就派大批士兵前来了。我担心的是迪萨克。他不肯等候乐若神。”

乐若神是我们城市所在地的灵魂,古老而神圣。“乐若”是平衡的刹那。乐若是山下港口市场那个大圆石,那么平稳,以至于它随时可能移动却又从不曾移动。

不久,商路长告退,说他累了。他没有示意我跟着,也没要我等一下去秘室会他。他进屋,跛着脚慢慢走,但身躯仍旧挺直。

那天夜里,我再三再四醒过来,看见那本书里的字:破碎修复破碎;还听见那个声音读出那几个字。我的脑子一直重复回想,重复再重复,试图想出意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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