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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赶早把家里的祭祀工作完成,然后下山,去了两个市场,不只采购家中需要的食物,也去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状况。我原以为,一切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和我一样,全心静候大事发生。但看起来,好像没人在等待任何事情发生。一切如旧,街上行人匆匆,为了避免惹来什么麻烦,没有谁互相对望一眼。蓝斗篷的阿兹卫兵雄纠纠、气昂昂地在市场角落看守着;小贩各在摊位中,小孩与老妇,讨价的讨价,采买的采买,结束后就从偏旁小径蹑手蹑脚地回家。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人说任何不寻常的话。只有一次,经过海关街那座桥时,我觉得我听见有人用口哨吹出〈自由谣〉旋律中的几个音符。

那天下午稍晚,欧睿与奇以徒步前往议事厅。他们带了希塔同行,但没带我。因为没骑马,就没有理由跟着一个马童。而且他们担心此行可能有危险,所以我的职务就解除了。何况,我也不想面对西姆,因为每次想起他,我的心都因为羞愧而下沉。

但他们一出门,我就知道我无法待在家里。我受不了坐在家里等待。我必须靠近他们所在的议会丘。我必须待在他们附近。

我穿上我的女人衣服,头发往上拢成发结,不像小孩或男人那样披着长发。这样一来,我就是女孩儿玫茉,而不是马童孟木,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小男孩。因为我需要做我自己,所以我该当穿自己的衣服。也许,我必须把自己放在一点小危险当中,以便感觉我是跟他们同在一起。

我快步下高华街,像一般女人那样低着头,走到横越中央运河的金匠桥。安苏尔所产的黄金多数都送去增富阿苏达;桥上很多店铺因而关门大吉,但仍留了几家,卖点廉价小玩意儿和祭祀蜡烛等物品。我可以进去其中一家商店,一家不在主要大街上的铺子,待在里面留意我的朋友。

两个市场都没有一点动静;靠近议会丘的这座桥也没有任何扰动;两名看守桥梁的阿兹步兵就坐在桥阶上玩掷骰子游戏。我却无法除去一种感觉,好像有大事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感觉仿佛头上有个庞然大物一直往下垂、往下垂,就快断裂了。

我站在一家店铺门口的阴影里。刚刚跟店里的老人聊了一下,告诉他我正在等候会见一个朋友;他理解但又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让我留在那儿。这时,他在一篮一篮木珠子、玻璃镯子以及线香的柜台后面打盹。外头没有多少行人走过。店铺门框边有个小神龛,我不时去摸摸它的基座,低声念诵祝祷辞。

宛如在梦中,我瞥见一头狮子走过,尾巴在空中挥动。

我走出店铺,刚好与两位朋友碰上。他们只流露出一点点惊讶。“我喜欢你的头发绑成这个样子。”桂蕊说。她仍穿着奇以的装扮,但已经不扮演那个角色了。

“告诉我事情经过!”

“回家再说吧。”

“不,现在讲,拜托!”

“好吧。”欧睿说。当时,我们在那座桥的北端阶梯上。我们侧转到铺了大理石栏杆围住运河的桥基,从那里有一排向下的狭窄阶梯,通往船只和渔人使用的码头。我们循阶梯下行,走到桥梁正下方的运河河岸,街道完全被遮蔽住了。我们首先下到水边碰触运河水,为桑笛斯河念诵祝祷辞。桑笛斯河就是形成我们四条运河的主河流。然后,我们就地蹲坐,望着半带褐色、半带绿色的半透明河水流动,急迫的气息仿佛都被河水带走了。但没过多久,我就问:“怎么样?”

“唔,”桂蕊说:“统领是想听欧睿昨天在市场讲的那个故事。”

“阿德拉与玛拉?”

两个人都点头。

“他喜欢吗?”

“喜欢。”欧睿说:“他说,他不晓得我们有那样的战士。但他特别喜欢老苏尔王。他说,『有一种勇气,出于刀剑武力;有一种勇气,出于话语文字。其中比较珍贵稀有的,乃是出于话语文字的勇气。』知道吗,我真希望我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把他和苏尔特高华聚在一起,他们应该可以互相理解。”如果是没几天之前,这番话会让我深感冒犯,但此刻似乎没事。

“没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他没有要你唱〈自由谣〉吗,有吗?”

欧睿笑了起来。“没有,他没有要求。但当时出现了一点骚乱。”

“欧睿才刚开始朗诵,祭司们又在帐篷内念诵祭拜起来。”桂蕊说:“很大声,有鼓声,还有很多铙钹声。夷猷的脸变得像雷云一样黑。他叫欧睿暂停,派一名军官进帐篷。主祭司随即出来,一身红,外加很多镜子,实在非常气派,但表情狰狞恐怖。他站定,说焚烧之神的神圣祭拜不可以被污秽的不信者中途打断。夷猷说,献祭仪式应该在日落时分举行。祭司说,但仪式已经开始了。夷猷说,离日落还有两个钟头。祭司说,仪式已经开始就要继续下去。夷猷接着说:『不恭的祭司是国王鞋里的蝎子!』然后,他命令奴隶在东运河的桥拱下用竿子支起毯子遮荫,我们所有人都移过去那边,欧睿继续朗诵。”

“但夷猷输了这一局。”欧睿说:“祭司们仍然继续进行他们的献祭。夷猷最后还是得赶过去大帐篷,免得误了整个仪式。”

“祭司擅长让人跳脚。”桂蕊说:“班卓门领地有一大堆祭司,只会作威作福。”

“唔。”欧睿说:“他们地位尊贵,又负责执行重要仪典,所以往往干涉道德、政治……若要对抗这一班祭司,夷猷将会需要大统领的支持。”

“我认为他把你当作支柱。”桂蕊说:“借此与本地人开始有点连结。不晓得这是不是他派人找你来的原因。”

欧睿露出深思的表情,继续坐着仔细思考。我们上头的街道有一匹马疾驰而过,钉蹄敲在铺石地上,发出有力的达达巨响。运河平滑的水面起了涟漪,从河中央向外漾开。已经吹一整天的海风这时停歇了,第一道傍晚的陆风开始吹起。原本伏卧在地的希塔这时坐了起来,发出有韵律的低鸣,脊椎附近的毛略微竖起,因此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水涟漪的波纹轻拍岸边最底下的大理石台阶和码头桩基。城市上方的树林山坡上,正逐渐消逝的金色霞光掺杂了一点云烟。水岸边这里,一切平静,但仿佛有一口气憋着。仿佛万事静候,蓄势待发。狮子站起来,警觉地谛听。

又一匹马疾驰而过,这回是在我们头顶上的桥梁。接着是更多匹马,马蹄杂沓。然后是脚步奔跑过桥的声音,还有喊叫声,通通在上头以及远处。这时,我们起身移步,盯着大理石围栏和桥上房舍的背后。“出了什么事?”欧睿说。

我大声说:“它正在破碎,它正在破碎。”却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这时,叫嚷与呼喊全部在我们上方。马匹嘶鸣,脚步踩踏,愈来愈多喊叫与扭打。欧睿往上走了几阶,停在那儿,大理石护栏旁边,好大一群人在打斗、喝斥命令、惊恐尖叫。忽然有什么东西冲过护栏,欧睿赶忙闪躲。一大团黑色物体扑了下来,坠落在阶梯边的泥土中,伴随沉重闷钝的砰击声。

欧睿立刻跳下阶梯,他说:“到桥底下去!”我们四个一齐跑去躲在桥下最后一个低圆拱与河岸交会的地方,桥上的人看不到我们。

我看看刚才掉下来的东西。体积很大,原来是个男人,看起来好像一堆脏衣物扔在阶梯脚附近。我没看见他的头。

没人跑下阶梯。桥上的喧嚣突然完全消音。远处,往议事厅的山坡路上却传来巨大沉滞的吵杂声。桂蕊走向那个坠落的男人,在他身旁跪下,并抬头看她上方的护栏一、两次。她跪下的地方有可能被上头的人看见,所以她很快就回来,两手黑黑的,沾了泥巴或是血迹。“他的脖子断了。”她说。

“是阿兹人吗?”我小声说。

她摇头。

欧睿说:“要在这儿待一下,还是想办法回高华世系?”

“不能走街道。”桂蕊说。

他们一起看着我,我于是说:“沿堤岸走。”他们不明了我的意思。“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说。

“带路吧。”欧睿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等到天黑?”桂蕊问。

“走树下就不会有事。”我抬手,指着运河有大柳树突出河岸的地方。我好想回家。我担心我的商路长,担心高华世系。我必须在那儿。我迈步,与河水保持距离,紧靠堤岸墙,我们很快就到了柳树下方。我们曾停下两、三次看看后面,但从下方这里,什么也没看到,只见桥上众房舍的背面,以及运河对面的墙、很多树顶,还有很多屋顶,但没有谁从街上向我们走来的声音。空气厚重,我觉得我闻到烟味。

我们到了堤岸。那片巨大的石墙有如堡垒,约束着从众山岭流泻而下的桑笛斯河。如同所有的安苏尔孩子,我也曾在堤岸上玩耍:我们爬过切入堤岸墙壁的陡峭阶级、跳过堤岸的裂口,也在给工人和采捞船使用,用厚板串联以连结堤岸的窄桥上奔跑。当时有个游戏是这样的,我们在厚板上跳跃,让厚板在水上剧烈弹跳,看你敢不敢这样过桥。但此时,我们的游戏是看希塔敢不敢越过厚板桥。她看一眼那一连串脆弱的厚板子,河水时而淹没它们、时而漫开。她双肩低伏,尾巴垂下,意思很明显:才不。

桂蕊马上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放在她双耳后面的头顶上。看起来,她好像在同希塔讨论事情,虽然这景象我看过不少次,但由于心急,我自顾自开始越过厚板桥。一起步,就不能停,其中只有一个窍门:一直前进。我没停步,直接过了桥,在对岸站着,内心感觉可笑又绝望,直到看见桂蕊和希塔双双起身,迈步越过运河——桂蕊稳稳地踩踏一块接一块的厚板子,希塔在她旁边游泳,凶猛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上。欧睿随在桂蕊后头。

到了对岸,希塔抖动身子。但猫科动物不像犬类那么会抖掉身上的水,所以她的毛依旧湿湿的,在黄昏光线中看起来变成黑色,而且整个缩了水,瘦瘦小小的。她露出一口白牙,发出一声雄伟的狮吼。

“还要过一座桥、搭船。”我说。

“带路吧。”欧睿说。

我带他们穿过桥墩到东运河,用老方法又过了河,然后登上又陡又窄的侧阶,爬上区隔东运河与主河流的楔形桥墩,越过它,再一次下到了主河流。天色已经相当暗了,我们利用固定设置在那儿的绳索摆渡过河。摆渡船在我们这一岸,我们上船,拉绳过河。河水流劲强大,得靠欧睿与我合力拉曳。希塔不想上船,也不想待在船上,所以她一路嗥叫,有时还发出咳嗽般的短促狮吼。可能因为寒冷、恐惧或忿怒,她一直打颤。桂蕊不停与她说话,但大多时候只是一只手放在她耳朵后的头顶上。

绳索摆渡船的着陆点在旧公园的山脚。桂蕊解开狮子皮带,希塔一下子跃入树林的黑暗中消失了。我们跟随她,穿过树木找路爬坡,来到之前桂蕊与希塔与我曾经散步的小径。就这样顺小径下坡,从东北侧回到高华世系。狮子一马当先,有如大团黑影中的一个小黑影。宅邸耸立,巨大而黑暗,像山丘一样沉默。

我惊恐地想:“宅邸死了,他们都死了。”

我丢下他们两人,抢先跑过庭院,冲进屋子大声叫唤。没有回应。我跑过商路长的套房,一片漆黑。我又往回跑向秘室。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写出打开秘室门的文字。秘室里没有灯光,只有房顶投射下来暗淡的天光。里面没人,只有那些会出声的书籍,还有洞穴内那个鬼怪。

我关上门,急速跑经黑黑的走廊和房厅,赶往家人居住的区域。大庭院对面有一抹温暖的光。他们都聚在我们用餐的餐具室——商路长、顾迪、依思塔、莎丝塔和波米;桂蕊与欧睿也已在那里与他们会合。我猛地在门口止步,商路长向我走来,将我抱在怀中好一会儿。“孩子,孩子。”他说。我用了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他。

我们围坐在桌子边。依思塔一直叫我们吃她摆出来的面包和肉。而我还真的饿极了。我们把所知的情况告诉彼此。

顾迪原本去了中央运河附近的一家啤酒屋,他和一些老朋友,全是马夫、马童,习惯在那里聚会,畅谈马匹。“突然,”他说:“我们听见吵杂声从议会丘那边传来。接着有烟飘起来,一股巨大的黑烟。”有人吹喇叭,阿兹士兵——步兵和骑兵急忙跑过,全部朝议会路的方向。顾迪和他朋友最远走到高华街,不过议事厅广场的入口已经挤满大批群众,有阿兹人,也有市民。“喊叫声持续不断,阿兹人都拔刀了。”他说:“我不喜欢人挤人,所以决定回家。这是有道理的。”

他原想顺着高华街走,但道路已被市民堵塞,而且前方好像有打斗。他不得不绕道盖柏街到西街。我们这一侧的区域似乎比较平静,但他看见有人朝议事厅前去。等他爬上高华世系家的山坡时,一队阿兹骑兵快马奔驰而过,他们一边挥舞刀剑,一边大喊:“离开街道!各自进屋去!街道净空!”

我们证实高华街确实发生过打斗,就在金匠桥上,有一个男人从桥上被抛下去摔死了。

顾迪返家不久,波米的一个朋友跑来,说“大家都说”议事厅起火了。但有个邻居跑回家,说是阿兹人那顶设在议会广场的大帐篷被人纵火,阿兹王和一大堆红袍祭司在里面被焚烧。

除了这些,没其他消息,因为没人胆敢摸黑上街,何况,现在到处都有阿兹士兵。

依思塔很害怕。我猜想,十七年前,这城市陷落的恐怖景象又重回她脑海,而且淹没了她。她摆出食物,还命令我们吃,但她自己根本没晈上一口。她双手抖得厉害,只好把它们藏在膝盖上。

商路长命令她和两个女孩去睡觉,并告诉她们,欧睿和桂蕊会看守宅邸的前区。“有狮子一起。”他说:“你们不用担心,没有人会越过狮子一步。”

依思塔温顺地点头。

“顾迪照旧跟马匹,玫茉与我会在旧房区看守。晚上可能会有朋友路过,并为我们带来新消息。希望。”他说得温和愉快,依思塔和两个女孩都振作了起来——或至少假装振作了。我们收拾好厨房,她们勇敢地道过晚安后,一起离开。她们有看见桂蕊在屋前阶梯的最上一阶站岗,就在大门内侧,任何人、任何东西经过街道或进入前院,她和希塔一定能看见。欧睿在我们其余人之间担任联络人,偶尔去看看顾迪,有时看看商路长,有时去宅邸南侧荒废的区域巡视。

我们多少隐隐担忧着同一件事:高华世系将再度成为阿兹人恐惧或报复的目标。

夜晚时间悄悄流逝。我上楼去校长房几次,从那里可以俯瞰全城。我没看到任何不寻常的迹象。由于山坡的斜面遮掩,从我们家看不到议事厅。我往那个方向细瞧,希望看见烟飘或火光,但都没有。我又下楼,到长厅与商路长在一起。我们只讲一下话就陷入沉默。今晚很温暖,是初夏的温和夜晚。本来,我打算再上楼到窗边看看,但说话声吵醒我时,我竟在椅子里深深熟睡着。

我吓得跳起来。房间的另一端有个男人,站在通往院落的门口。“我可以留下吗,你可以把我藏起来吗?”

“可以,可以。”商路长说:“进来。有人跟你一道吗?进来。你在这里很安全。有没有人跟踪你?”商路长的语气温和平静,也不急于获得问题的答案。他引导那个男人进入室内。我奔过他们身边,想看看外面还有没有其他人。我看见有人站在庭院里,星光下只见一团黑,我差点开口喊叫警告——结果,发现那是欧睿。

“逃亡者。”他小声说。

“有人跟踪他吗?”

“就我所见没有。我再绕回去瞧瞧,你看守这里,玫茉。”

他快步穿过拱廊。我站在出入口向外看,一边听商路长与那个逃亡者交谈。

“死了。”那男人哑着嗓子小声说。讲话时,他一直咳。“他们都死了。”

“迪萨克?”

“死了。他们全都死了。”

“他们有攻击议事厅吗?”

“攻击帐篷。”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摇头。“那火——”他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商路长从桌上的玻璃水瓶倒水给他,让他坐下喝。他坐得靠近灯,所以我可以看清他。我不认得这个人,他不是来过宅邸的那些人。他大约三十岁,头发蓬乱,衣眼和睑孔都是尘土或灰烬或血迹。我明白,他穿的是宫殿奴隶的条纹衣。他蜷缩在椅子里,拼命挣扎着呼吸。

“他们放火烧帐篷。”商路长说。

那男人点头。

“统领在里面吗?夷猷统领?”

他再次点头。“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帐棚像麦杆般燃烧,有如篝火,烧得……”

“但迪萨克没在那顶帐篷里吧,有吗?别急,先喝点水,慢点再告诉我。我该怎么叫你呢?”

“凯德安卓。”那男人说。

“盖柏世系的。”商路长说:“我认得你父亲,铁匠安卓。以前我担任商路长时,盖柏家常借我马匹。你父亲制作马蹄特别拿手。他仍在世吗,凯德?”

“他去年过世。”那男人说。他喝完水,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恍恍惚惚瞪着前方。

“我们放火之后跑出来。”他说:“但阿兹人就在那儿,他们包围我们,推我们回去,回去火海中。每个人都尖叫推挤。我逃了出来,用爬的。”他迷惑地低头看自己。

“你有没有烧着?有受伤吗?”商路长凑近查看他全身,还摸摸他上臂。“你这儿烧伤了,或是被刀砍伤了。我们来看一下。不过,首先告诉我,你怎么来高华家的?你一个人吗?”

“我爬出来。”凯德重复。来这里之前,他不是跟我们在这个安静的房间,而是在火海中。“我一路爬……爬到东运河的山坡上,我往下跳。广场那边,他们还在打斗砍杀。我去……下面……绕经滨海区。所有街道都有卫兵骑马走过。我躲在房子后,不晓得该往哪里去。我猜想他们可能来这里,这个神谕宅邸。我不晓得该往哪里去。”

“你做得很对。”商路长的语气依然抚慰、实事求是。“让我把灯弄亮一点,来看看你受伤的手臂。玫茉?你再拿点水来,还有一块布,好吗?”

我原不想擅离看守岗位,但这男人好像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追兵跟踪。我去取来一个装了水的水盆、一块布,还有药草油膏,那油膏是为厨房不慎烧伤或切伤预备的。我帮忙清洗凯德的手臂并敷药包扎。做这件事,我的手比商路长的手灵活。凯德被照料完毕,又喝下一小杯陈年白兰地——那是商路长为恩努庆典和紧急事故保留的——好像比较不恍惚了。他向我们道谢,并且吞吞吐吐地祈求赐福给这栋屋子。

商路长又问他几个问题,但他能告诉我们的并不多。迪萨克的人——有些是阿兹人的奴隶,有些人像凯德,是假扮成奴隶——有一小群趁仪式进行中,渗透进入大帐篷,在几个地方纵火。但那计划走偏了。“他们没按计划来。”凯德一直这样说。有几个谋反者——例如凯德和迪萨克,逃离起火的帐篷时被逮着。按计划,其他人应该在广场等候,纵火者逃离火场时,他们负责攻击阿兹人,但他们可能遭到反击,或是根本无法去到靠近帐篷的地方——凯德不晓得实际是哪种状况。他试着回顾时,竟哭了起来,而且又咳嗽。“好,好,别再讲了。”商路长说:“你需要睡眠。”他带凯德去他自己的房间,让他待在那儿。

商路长回来时,我问他:“你认为他们都死了吗?迪萨克、统领?统领的儿子呢?他那时在帐篷里。”

商路长摇头。“我们都不晓得。”

“假如夷猷死了,而夷多活着,他会接管,他将统治。”我说。

“对。”

“他会到这里来。”

“为什么来这里?”

“与凯德来这儿的理由相同。因为这是安苏尔城一切的中心。”

商路长站在门边,看着星光照耀的庭院,一言不发。

“你应该去那个房间。”我说:“你应该在那儿。”

“去寻求神谕?”

“去寻求安全。”

“噢。”他微微笑。“安全……也许我会去,但情况还没那么危急。唔,让我们静候度过这段黑暗,看看白日天光会带来什么。”

白日天光尚未来临,但我从楼上的窗户向外望,看见西南方向有火光,位置在大学建筑群的废墟附近。火光亮起,然后消失,之后重又燃亮。山下远处的街道传来马匹骚动声、喇叭吹号声、纷纷扰扰的人声,很多人声。无论议会广场刚才发生什么灾难,安苏尔既没有大受威胁,也没有得到抚慰。

黑夜刚转为鱼肚白,城市后面山头上方的天空渐亮时,欧睿进来。跟他一起的是商路长一辈子的朋友,开蒙世系的苏尔善开蒙,他是一位学者,曾经将很多救回的书带到高华世系。现在,他带来最新消息。

“我们得到的都只是传闻,苏尔特。”他说。苏尔善年约六十,谦恭有礼,谨言慎行,非常自爱自重,也期望别人自爱自重。商路长曾说,这位朋友是“彻头彻尾的开蒙人”。即使是现在,他讲话依旧有条不紊。“但不只一个消息来源都说夷猷统领死了,换他儿子夷多统治。我们死了好多人。南方人迪萨克和我的亲戚亚尔莫死于帐篷大火。阿兹人依然掌控全城。昨天整个晚上,暴乱、纵火、街头巷战四起。居民从屋顶和窗户向经过的阿兹士兵丢石头。问题是,攻击阿兹人的攻击行动,没有半个领导人,而且没有我们认得的人。全是偶发、零散的攻击。再说,阿兹人有一整支军队,我们没有。”

我想起来,好像是几天前,还是几个月前,有人说过一样的话。讲的人是谁呢?

“那么,就让夷多继续对他的军队信心满满吧。”商路长说:“我们拥有一整个城市,他们没有。”

“说得真勇敢。可是,苏尔特,我替你担心、替你全家人担心。”

“我了解你的担心,我的朋友。我明白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的理由。我很感激。愿我家和你家所有神明及祖灵与你同在。好了,你快回家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

他们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然后,苏尔善开蒙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商路长去探看那个逃亡者,看到他正熟睡,就依着每天早晨的习惯,转往后面中庭的小水盆漱洗,然后也依着每天早晨的习惯,开始每日例行的祭祀。起初,我以为我不可能照旧祭祀,但我仿佛受到召唤。所以,我到外面摘几片迎泥神看顾的叶子,放在她的祭坛上,然后擦拭每一个神龛,并念诵祝祷辞。

依思塔已经起床,在厨房忙碌了。她说两个女孩还在睡,因为差不多半个晚上都睡不着。我走到宅邸前面,听见内层的大庭院有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桂蕊站在较远的那一头,正在与一个女人讲话。在这个开濶的庭院上空,可以看到第一道阳光刚刚触及屋顶,空气清甜,有凉夏之感。两个女人站在墙边的阴影里,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灰衣,花朵绽放的藤蔓在她们上头,看起来有如一幅画中的两个人影。让人感觉一切热切鲜活,蓄势待发。

我穿过庭院,走向她们。“这位是雅芭亚克。”桂蕊对我说,然后对那个女人说:“这位是玫茉高华。”

雅芭三十多岁,娇小纤秀,双眼明锐。她穿的是宫殿奴隶穿的灰色条纹衣。我们戒慎地与对方打招呼。

“雅芭带来宫殿的消息。”桂蕊说。

“是缇柔差我来的。”那个女人说。“我捎来夷猷统领的话。”

“他死了?”

她摇头。“他没死。他在那场大火中受了伤,他儿子令人将他带进宫中,然后告诉士兵他快死了。我们猜,他儿子会宣布夷猷的死讯。但他根本没死!祭司把他和我们夫人送进宫中监牢。所以夫人目前和他在一起。假如夷多杀了统领,夫人会与统领同尽。假如将官们知道他还活着,可能会把他们救出来。但在宫中那边,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昨天我躲藏一整晚,最后穿过山中小路走来这里。夫人说:『去找商路长,告诉商路长,统领还没死。』”她说话平稳轻柔,但我发现她在颤抖——讲这段话时,她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很冷吧。”我说:“整个晚上待在外头。快到厨房来。”

她顺从地跟我走。

我把她的名字告诉依思塔,依思塔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说:“你是碧楠的女儿。当年你母亲结婚,我有参加婚礼。你母亲和我,我们是朋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最得缇柔夫人宠爱。坐下,坐下,我马上弄点热的给你吃。怎么,你的衣服都是湿的!玫茉!带这女孩去我房间,帮她找些干衣服换穿。”

我带雅芭去换衣服的同时,桂蕊跑去找商路长和欧睿,把雅芭带的消息告诉他们。没多久后,我去找他们,把雅芭留给其他人好好照料。我顺便从厨房带了一篮面包和乳酪,因为我自己饿了,猜想其他人可能也一样都饿了。我们坐下来边吃边谈——雅芭带来的消息有什么意义?我们能做什么?“我们需要知道状况!”商路长挫败地表示。欧睿则说:“我出去弄个清楚。”

“你别想到街上露面。”桂蕊不客气地说:“每个人都认识你!我去。”

“他们也认识你。”他说。

“没人认识我。”我说。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和乳酪,站起身。

“这城市,每个人都认识其他每个人。”欧睿说。这话多少是真的。然而,不管是帮高华家采买的半混血男孩或女孩,我被认出来的危险性不大,何况,对阿兹土兵而言,我毫不重要。

“玫茉,你应该留在这儿。”商路长说。

假如商路长下令,我会遵从;但我认为,他那句话是一种抗议,不是命令。或者说,我是那样理解的。“我会小心,一个钟头内回来。”我说。原本我就已经换好了男装,这时又把头发放下,绑在后面,然后随即动身,从北庭院出门。桂蕊跟随我出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她低声说:“狮子,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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