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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事后,欧睿与佩尔告诉我们议事厅发生的种种。不用说我也知道,祭司团围住夷多,护着他挤过高华街的民众。欧睿与佩尔设法紧跟在他们后头。一行人到了议会广场时,站岗士兵高喊:“让夷多统领通过!”并帮祭司团开道,由于群众渐稀,夷多与他的红帽群直接策马加速骑过。欧睿原以为他们要前往伊斯玛桥,逃离城市,他们却绕到议事厅后面,往阿兹营房上方另一个较远的出入口前进。议事厅的后庭院有四尺高的石墙为界,并有士兵看守。夷多一声令下,士兵打开后门,祭司团策马进入。

途中,有一群市民加入欧睿与佩尔,也跟着祭司团通过出入口,进入议会广场。众人涌进大门、翻过高墙时,横遭士兵攻击,但市民不甘示弱,也群起攻击士兵。夷多与祭司群突破这团混乱,纵身下马,从后门钻进议事厅。欧睿与佩尔趁着混乱,始终跟在他们后面。欧睿说,那场混战是扫把星的尾巴。

因此,他们糊里糊涂地就置身议事厅内,而且还是紧跟在夷多和祭司团后脚跟。由于那群人过于专注所要前往的目标,根本没注意后头还有人。他们急速走过一条很高的走廊,再经过一道阶梯,最底下是一个地下回廊,很暗,只有几扇与地面同高的小窗透进微弱光线。回廊通向一个低矮的大守卫室。祭司与夷多止步,吼出命令——是对在那儿站岗的守卫?还是对来自广场,负责守卫的官兵?欧睿说,反正只听见好一阵子的喊叫和混乱,阿兹人对阿兹人咆哮。他与佩尔本来守候在后面,这时小心地向前走到甬道口。

红帽祭司面对一队官兵,军官要求见夷猷统领,祭司说:“统领死了!你们不能玷污哀悼仪式!”祭司团一个个背部抵住一扇门,坚定站立。在这群人中间,几乎看不出哪个是夷多,因为他的金帽子和金斗篷早已不知去向。一名祭司向军官逼近,红色高帽和红袍的烘托下,他看起来威风凛凛。他举起双臂大喊,如果官兵不解散,他会以阿熹神之名诅咒他们。士兵们备感威胁,不由得倒退。

就在这个时候,欧睿陡然大步向前,走到那位祭司旁边,高声说:“夷猷还活着!他在那个房间里,还活着!神谕已经开口了!祭司们,打开这监牢的大门!”佩尔转述的话大略是这样。欧睿本人则只记得他高声说夷猷没死,军官们则大喊:“开门!开门!”欧睿告诉我们,那时“我赶快闪到后面”,因为两边刀剑齐发,士兵攻击守护那扇门的祭司团,把他们驱赶到远处的走廊。有一名军官一跃上前,拔掉门闩,啪地开了门。

里面没有点燃灯火,黑漆漆的。只能借由甬道天窗的微弱光线,见到一个鬼魅身影出现了:黑暗中出现一个白衣人影。

她穿着阿兹奴隶的条纹袍子,血迹和脏污使袍子显得破旧不堪。她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张不开,头皮有硬掉发黑的血块,因为那个部位的头发被一把扯掉了。她手上抓着一根棍子。欧睿说,她站在那儿,有如烛焰般发光、颤抖。

她看见站在欧睿旁边的佩尔亚克,表情慢慢转变。“表弟。”她说。

“缇柔夫人。”佩尔说:“我们来解救夷猷统领。”

“那么,进来。”她说。欧睿表示,她说话轻柔有礼,仿佛正在欢迎访客进她家门。

走廊上的打斗原本很激烈,但这时安静了下来。有一名士兵从守卫室拿来一个灯笼,军官们踏入牢房,一时光影绰绰。佩尔与欧睿随他们入内。牢房虽空阔,但低矮,泥土地板发出一股潮湿浓重的恶臭。夷猷躺在一张长柜子或长桌子上,双手双腿被链住。他的头发和衣服有一大半烧得焦黑。两腿和两脚有血迹和烧伤结痂。他昂起头说话,嗓音像一根金属线拂刷黄铜:“帮我解开链子!”

军官忙着帮他解开链子时,他看见欧睿,不由得瞪大眼睛:“诗人!你怎么来这里的?”

“跟随你儿子。”欧睿说。

听了这话,夷猷环视一周,用他被浓烟熏坏的嗓音勉强嘶哑着说:“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欧睿、佩尔与军官们看看四周,跑回守卫室。有四名祭司被士兵押在那儿,其余祭司逃走了,夷多也在其中。

“统领殿下,”一名军官说:“我们会去找他。而现在——但愿您能出面,对全体士官兵说话。他们本来都相信您已经死了——”

“那就动作快!”夷猷咆哮。

军官们一解开统领手臂的链条,他随即伸手握住默默站在一旁那个女人的手。

等他们把脚链也解开,他试着站起来,但烧伤的两腿无法承受体重。他咒了一声,颓然坐回去,但仍抓着缇柔的手。军官围着他,准备扶他坐进一张椅子,大家合力抬他出去。“她也一起。”他急躁地指指缇柔,然后又指向欧睿和佩尔,“还有他们!”

于是,这群人簇拥着,一起爬上阶梯,来到环绕议事厅的高廊,再顺着走廊前行,穿过前厅,来到了这栋雄伟建筑的前方列柱廊道。列柱下,阳光耀目,他们站上俯瞰议会广场的演讲阳台。

宽濶的广场现在整个布满为数浩大的民众,而且还有人陆续从每个出入口涌入。人数之众,是欧睿生平尽见:市民超过阿兹兵力已有数千人之多。

稍早,夷多骑着马从议会路经过出入口时,没有给守卫的士兵任何信号,士兵们原本以为他就是新统帅、新君王;现在,不明所以的士兵间,有愈来愈多人听说了夷猷统领还活着的传闻。于是,忠诚拥戴的心混乱了、分离了。効忠夷猷与効忠夷多的阿兹人互指对方为叛徒,队伍秩序因而打破了。涌进广场的市民都携带各式各样能取得的东西当武器。军官们明白,双方数量悬殊,赶忙在真正开打前速速整顿士兵,把他们从群众中找出来。所以现在绝大多数阿兹人都站在议事厅的台阶和前方铺石地上。蓝斗篷形成一个稳固的半圆,面向安苏尔民众。他们刀剑出鞘,没有直接攻击的赫赫威势,也没有要投降的归顺姿态。

民众尽管骚乱,仍能自持,在前面几排市民与阿兹士兵之间空出一条参差不齐的无人地带。

“现场有股可怕的烧臭味。”欧睿告诉我们:“难闻极了,简直无法呼吸。灰烬和炭屑被群众踩踏,阵阵飞扬,空中浮悬着黑色的细灰尘。拥挤骚动的人群中,我看见一样奇怪的东西,好像一艘触礁的大船船头。后来我终于明白,那是大帐篷的部分骨架,烧坏的帆布黏附在上头。人海中,有好几处漩涡,是前一天硬闯广场,结果被杀或被伤的起义者躺卧的位置。有的人继续挤着,越过他们;有的人则停下来,想保护他们。现场喧声杂沓,以前我可不晓得人类有可能制造那样的吵杂声,因为实在太可怕了,而且不曾稍息,像某种巨大的嚎叫怒吼……”

他当下暗忖,强迫自己到前头去面对那样的群众是不行的。由于心慌,他早已感觉晕眩。与他一起的军官显然也都惊疑不定,但他们仍坚定地抬着统领向前,并大声宣告:“夷猷统领在此!他仍活着!”

下方的士兵都转身抬头看望,一见到统领,纷纷高喊:“他活着!”

夷猷急躁地对抬他的人说:“放我下来!”那些人遵命了。夷猷一只手稳稳抓住其中一人的臂膀,另一只手放在缇柔的肩膀上。他勉力向前一步,脸孔露出疼痛的扭曲表情,最后面向群众站好。好一会儿,士兵致敬的高呼压过了群众的鼓躁,但很快地,之前那个可怕的喧嚣又再度高升,“暴君去死!阿兹人去死!”的咆哮,淹没了“他活着!”的呐喊。

夷猷举起一只手。他虽衣装褴褛、遭火吻,还站不稳,但他的权威让现场安静下来,他说:“阿苏达众士兵,安苏尔的市民!”

但他被浓烟熏哑的嗓音没能传远,大家都听不见他说什么。一名军官向前一步,夷猷命令他退回去。“他,他!”夷猷用手势要欧睿上前。“他们会听他讲话!诗人,对他们说吧。让他们安静下来。”

群众见到欧睿,扬起一阵欢呼声。他们大喊:“乐若!乐若!”以及“自由!”

在那片骚动中,欧睿对夷猷说:“假如我对他们说话,我会为他们说话。”

统领焦急地点头。

于是,欧睿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下头的人纷纷咕哝着安静,寂静在广大群众中散播开来。

欧睿告诉我们,当时,该怎么从前一个字进到下一个字,他完全没有主意,而且,事后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别人却记得很清楚,而且还把那段话写下来:“安苏尔居民,刚才我们已经看见枯竭的喷泉重新流淌;我们已经听见原本沉默的声音说话。神谕吩咐我们,解放他们。今天我们已经照做了。我们解放了主人,也解放了奴隶。让阿苏达的男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奴隶,让安苏尔的居民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主人。让阿兹人保持和平,那么,安苏尔人也将与他们保持和平。让他们寻求结盟,那么,我们也会同意结盟。为了给予和平与结盟一个活生生的凭证,请听夷猷统领之妻,安苏尔的市民,缇柔亚克说话。”

统领要是有被吓到,也没有表现在那张憔悴又炭黑的脸上。他站在那儿,除了尽力保持站立,并在缇柔说话时撑住自己以外,也没能力多做什么了。缇柔的嗓音既清晰又勇敢,但非常虚弱。整个广场的民众肃静地听她说,只是,邻近街道仍有持续的喧哗声传来。

“愿安苏尔众神明再受祝福,祂们将保佑我们享有和平。”她说:“这是我们大家的城市,让我们像昔日一样,合法守护它。让我们再一次成为自由之民。愿幸运神、乐若神,以及我们的众神,都与我们同在!”

群众随着她的话语,扬起了“乐若!乐若!”的深沉颂赞。接着,群众当中爆出一个男人的高喊:“还我们城市!还我们议事厅!”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那是最危险的时刻:假如群众挟持无可抵挡的巨大蛮力,硬挤上前占领议事厅,碰到坚守在那儿的军队,双方必然开战,而阿兹士兵将战斗至死方休。是夷猷向军官发令,防止了一场大屠杀——而军官又向士兵大声下令,并以喇叭传令,重新整顿士兵,迅速将他们从议事厅的台阶移到东边,净空台阶,让狂野的群众潮涌般奔入议事厅。欧睿说,是军纪救了他们自己,也救了数千市民,否则所有人都将在双方迎战下共赴黄泉。当时,统领所下的命令是:“放下武器。”结果,即使被激动亢奋、有意报复的市民碰撞、推挤或攻击,都没有一个士兵刀剑相向。

为了躲避乱民急流,欧睿与佩尔跟一小群军官聚在一起。这小群军官再将统领抬起来,跑向演讲阳台的东端,由侧梯下楼,与正在楼下重整的军队会合。缇柔、佩尔和欧睿跟随他们。大家为统领找来一顶轿子。等众人将他安顿好,统领突然召唤欧睿。

“诗人,刚才你讲得很好。”他说话虽然让人听不大清楚,但确实带了致敬之意:“只是,我现在没有权力可以与安苏尔结盟。”

“您最好把权力要回来,吾王。”缇柔银铃般的嗓音说。

老统领抬眼看她,显然,他第一回看清楚她脸上的瘀青、肿起的眼睛、被扯掉的头发和头皮上的血块。他挺直上身,注意看,怒目看,然后喃喃低吼:“那该死的——该死的叛徒——阿熹神把他击毙吧!他在哪儿?”

军官们面面相觑。

“把他找来!”统领气喘吁吁,咳了起来。

缇柔亚克在轿子旁跪下,一只手放在他一只手上。“夷猷,你必须安静一阵子。”她说。

他边咳边笑,同时抓紧她的手,他抬头看欧睿,说:“你已经帮我们完婚了,不是吗?”

好像经过很长的时间,欧睿才返回高华世系,实际上,那时才不过是当天下午稍早一点,但感觉如同过了一整年那么久。

由于我的强烈要求,商路长曾进屋子吃点东西并稍事休息。但他随即又回到接待厅。接待厅在宅邸的前栋,大家称它做“高厅”。我一生之久的时间,没见它被使用过,它也完全没有家具陈设。高厅有几扇门,就是高华世系的前门,现在都打开了。商路长要求搬些椅子和长条椅摆在里面。愿意帮忙的人手可多了,不只从别的房间搬来,也有人从附近住家搬来。商路长在那儿坐下,以便所有来客都可以找到他。

他们果真来了,几十人、几百人。大家都来看神谕喷泉,来听在场人士畅谈神谕如何说话、说了什么。就在那个时候,我才头一回明白,大家听到的话语都不相同——要不然就是由于不断重述,导致它再三再四被更改。人们来看望商路长,看望高华家的“神谕读者”,跟他打招呼,向他谘询。来者很多是劳工,有男有女,有些则曾经是商人、文官、市政区区长,以及议会成员。他们现在都穷,因为我们大家都穷;你无法根据穿着分辨谁是鞋匠、谁是船长。有的工人进来,只为了向宅邸的神明祝祷,向神谕读者致意,他们表达完喜悦的敬意,随即离开。但有的工人待着,与列位区长、议员、商人、大世系的成员一起谈论所发生的事,并就“能做”与“该做”的事务,发表他们的意见。因为这缘故,我也头一回明白,当一个市民的职责是什么,当一个商路长的职责又是什么。

我陪同商路长待在高厅,一方面便于随时听候差遣;一方面也因为他要求我待在那儿。我却发现,待在那儿很难,因为其他人会以敬畏、惧怕的眼光看我。其中甚至有人对我做出膜拜的动作,我觉得那是毫无根据又可笑的举动,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要对他们说什么。好在他们可以跟商路长谈话,也幸好我得不时进厨房帮依思塔。依思塔简直快要因兴奋与不安而疯狂,因为宅邸终于又装满来客。“好像昔日好时光!”这话她一说再说。但她没食物让来到宅邸的这些客人享用。“我甚至没办法给他们水喝。”她说着,忿怼的泪水涌进双眸。“也没有足够的饮水杯!”

“去借吧。”波米说。

“不行,不行。”依思塔说,觉得被这主意冒犯了。但我说:“有何不可呢?”于是,波米飞奔去向邻人搜罗饮水杯。我重返接待厅,谈话对象是恩努萝开蒙,她是苏尔善开蒙的妻子。苏尔善昨天晚上才来过——竟像一年前!——现在带了妻子、儿子来坐坐,与商路长及其他人谈话。我向恩努萝说明我们的需求,结果很快地,开蒙世系两个男孩搬来了五十个高脚杯给我们,并按吩咐告诉依思塔:“算是我们世系致赠给受祝福的神谕宅邸的礼物。”依思塔虽然绷着脸,但她很难拂逆这样的好意。有了杯子后,她又几乎把波米和莎丝塔逼疯,因为她们得端水给每位来客,然后把杯子撤走并清洗。依思塔还想要提供食物——当然是给每个人。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办法可以要到那么庞大的分量,于是我告诉依思塔,客人是来谈话,不是来吃东西的。她再度沉下脸,咬咬嘴唇,转身走开。那时候我突然醒悟,我给了她一道命令,而她默默承受了。

我走上前展臂拥抱她。好多年了,她不曾再赏我巴掌,但是,她也不曾有过我的拥抱。“递补母亲,”我说:“别犯愁!与我们宅邸的神灵与亡魂喜乐共处吧。客人所要的,不多不少就是神谕喷泉的水啊。”

“嗳,玫茉,我实在不晓得怎么思考了。”她说着,松开我的拥抱,匆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天,我们没一个人晓得怎么思考。

等到欧睿终于回来时,他不是扫把星的尾巴,而正是扫把本身:一长串民众从议会广场跟随他来到我们家。他成了本城英雄。他在神谕喷泉旁止步,仰望不停歇的银色水流,脸上浮现很多人脸上同样有的惊奇笑意。桂蕊走过去迎接他,希塔关在校长房里(桂蕊告诉过我,希塔在房里生气地撕着又旧又脏的地毯)。欧睿与桂蕊拥抱了很久,才步上台阶,走进接待厅。

每个人都来围住他。他先向商路长致意,接着应众人要求,叙述早上在议事厅的整段故事——就是我前面所写的经过。其中有些段落,曾在高华世系和议会广场之间来去的一些人已经告诉我们了,但追赶夷多和祭司团到囚房,找到夷猷与缇柔的部分,我们之前没听过;夷多的消失也同样没听过。

假如欧睿没办法告诉我们他对群众说了什么,现场有很多人可以讲:“他那时候说:『让他们乞求结盟,而我们准予结盟!』”一个老人大声说:“以山帕神的耙子起誓,让他们来乞求!让他们爬着来!至于我们要不要批准,看我们什么时候高兴而定!”

那就是城市当天的情绪:凶悍的快感,好战,几乎无法克制的复仇意图。

夷猷下令士兵远离街道,留在议事厅南边和东边的营房区,四周派了哨兵站岗守卫。士兵们想到议会马厩找他们的马和同伴,试图在营房和马厩之间隔出一条通路,但广场内的群众不避丑行,乱掷石头。于是统领下令部下留在自己的岗位——不管是营房或马厩院落都一样。

阿兹人谨慎地不挑衅、也不流露惧怕。他们所处的位置,太容易就会变作围城——可能早已经是了。而惧怕的习惯一旦打破,市民就醒悟,阿兹征服者当他们的主人这么久,反倒是依赖市民供应日常所需;而且,不管阿兹人有多么难对付、配备了多么优良的武器,他们的人数毕竟少很多。假如夷猷对他手下施加的约束被误解为软弱、不愿意作战,很可能会引起一场大屠杀。

大家在接待厅谈论这些。他们也谈及迪萨克和他的同谋,说他们的计划原本如何,后来怎么出了差错。而凯德安卓——那个逃难到我们家的男人,也在接待厅,他的亲身经历有人加以证实,并加入更多细节;负责纵火的那几个人,是安苏尔出身的奴隶,是阿兹朝臣的仆人和清洁工。烧掉大帐篷的主意,就是其中一个奴隶率先提出。其他谋反者扮成奴隶,但配备武器,他们偷偷放这些真奴隶进入帐篷,大家一起准备,以便纵火计划可以同时在几处引燃,让整顶帐篷顿时吞没于火海当中。同时,迪萨克的人从两个方向冲进广场,攻击守卫士兵。这些行动全部预计在黄昏祭典时执行,如此一来,火势爆发时,夷多、夷猷父子和很多文武官员都会在帐篷里。

可是,由于夷多想干扰欧睿朗诵,祭司们把祭典时间提前了。因此,袭击时间也必须改变,但改变的讯息没有传达到所有的共谋者,以至于纵火时祭典早已结束。夷猷因为迟到的关系,还在帐篷内祈祷,但夷多和主祭司团已经离开帐篷。火势蔓延迅速得可怕。在场的迪萨克人马出手袭击,但阿兹士兵很快集合,而且好像一点也不怕火——那是焚烧之神应允的拥抱啊。在打斗、浓烟与混乱当中,夷猷狼狈地逃出火窟,显然只有夷多和祭司团看见。他们抓住他,把他带进议事厅。那时候,士兵们正忙着把想逃跑和想攻击的谋反者揪进那个大火炉,活活烧死。迪萨克是其中的一个。

我只想到欧睿告诉我们的,灰烬和炭屑构成的黑臭烟尘,被群众踩踏得飞扬起来。

一同聆听这段故事的人,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又把话谈开。

“所以,夷多看到了他的机会。”有个男人说:“要是老统领死掉,好机会就来了。”

“为什么他把夷猷关进牢里?为什么不干脆把他解决掉?”

“毕竟是他父亲嘛。”

“父子关系对阿兹人有什么意义?”

我想到西姆,他多么以他父亲为豪,连父亲的马匹也让他感到自豪。

“他打算从那个老家伙身上挣回自己的地位。他苦候十七年啦!”

“还有那个老家伙的安苏尔情妇。”

“折磨他们两人为乐。”

这句话让大家沉默了。大伙不自在地瞥瞥商路长。

“那现在,他和他的红帽子到哪里去了?”一个女人问。市民痛恨阿兹祭司,比痛恨阿兹士兵还要强烈。“我说啊,再怎么躲藏,他们总会找到他的。街上那么多人,他们那一帮人别妄想活着逃走。”

她说的对。那天稍晚,我们就听见了消息。因为不断有一身灰尘、疲乏但激动的民众从广场穿过街道带消息给我们。这些市民涌入议事厅,为这座城市夺回了议事厅。他们把阿兹文武官员使用过的物品和家具等等,都扔出去。想不到,在那栋建筑的圆顶小阁楼里,撞见了夷多和三个祭司。他们被逮到楼下,锁在地下室的房间——就是行刑室,夷猷和缇柔曾经被锁一个晚上;苏尔特高华则在里面被锁一整年的地方。

那消息让我们大家都放了心。夷多的信仰让我们吃足苦头,他自认上天派他来驱逐恶魔、摧毁邪恶;如今被关进牢里,蒙羞受辱,我们都觉得,那个信仰的力量就此被打破了。虽然我们依旧有个敌人要对付,但那是一个血肉凡夫,而不是一尊精神错乱的神。

也让我们放心的是,涌进议事厅的民众发现那几个祭司之后,没把他们碎尸万段,而是锁起来,听候某一种正义的发落——不论是我们这边的正义,还是阿兹人那边的正义。

“我们或许会比他父亲更善待他。”苏尔善说。

“我猜统领不会温和待他。”欧睿挖苦道。

“不会比你夫人和她的狮子更温和。”佩尔说。他与欧睿会合后也来到这里,整个下午协助欧睿对新抵达、想听他们英勇功绩和冒险的来客重述故事。“夷多面对神谕之书,在众人面前倒退的胆小表现开启了他的末日!桂蕊夫人,你的狮子呢?她应该在这里接受大家赞美啊。”

“她在大闹脾气呢。”桂蕊说。“今天是她的断食日。所以我把她留在内室。恐怕,她已经吃下一小块地毯了。”

“给她来顿飨宴,不要断食了吧!”佩尔说完,大家都笑了,嚷着要狮子出来。“她是唯一跟我们站同一边的『阿兹』哪。”于是,桂蕊去把希塔带出来。她真的情绪不佳。前天晚上的游泳过河和搭船过河,还有今早的群众场景,她都不喜欢。她觉察到城里持续不断的紧张迫力——如同所有猫科动物,她也讨厌骚乱、激动、变化。她走进接待厅,一边哇啦哇啦哇啦低吼着,一边还怒瞪双眼,露出猜疑神色。每个人都让大位给她。桂蕊带她去商路长面前伸展鞠躬。所有人又笑了,纷纷赞美她。大家要她重复敬礼的动作——对欧睿、对佩尔、对跟随父母前来的三个小男孩的其中一个。结果希塔获得好多好多款待,这才慢慢开心起来。

傍晚来临。大厅渐渐暗了,依思塔以及雅芭——就是缇柔的女伴,破晓时分捎来重大消息的女孩——拿着点燃的灯进来。依思塔曾经告诉我,在古代,那一向是请客人离开的信号。而今天,仿佛我们过去的习惯和做法都重返了,所有来客全部起身,一个个陆续向商路长告辞。他们也向欧睿、桂蕊,还有我告辞。经过门口时,他们也对宅邸的神灵和亡魂告辞。他们经过喷泉,望着水柱跃入傍晚的空中,也对泉与水之主祝祷;跨越地基石时,他们都弯腰触摸地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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