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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初夏那段期间,仿佛我们把阿兹人遗忘了,仿佛他们继续留在城里也没有关系。在营房区还有议事厅的马厩,日夜有武装市民志愿者密切看守,他们形成类似民兵部队的团体,接力负起守卫责任。就算在议事厅里,所有谈话也都是关于安苏尔,无关阿兹人。每天有会议进行,参加人数虽然众多而且喧哗,但都由昔日对治理有经验的人带领,他们决心恢复安苏尔的权力与政府。

佩尔亚克是这些计划和会议的核心。他三十岁不到,但天生具备领导风范。他的活力与智慧使那些长者不至于太快落入“我们一向那样做”的窠臼。他质疑“我们一向那样做”的方式,并问,是否可能有更理想的方式。因此,逐步成形的议会组织章程得以摆脱很多无用的传统特权和统治方式。我时常前往那些开放参加的会议,聆听他和别人谈话,大伙儿都精神奕奕,充满希望。佩尔每天来高华家向商路长请益。苏尔善开蒙带他儿子苏尔特开蒙同来,他们经常主张,每件事都应该按照过去的做法,但他妻子恩努萝却支持佩尔的各项提议。商路长也一样,只不过,他比较婉转迂回,总是努力取得共识,不致陷入空泛的意见之争。

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他们正在为“选举日”订定计划,有个消息不出一个钟头传遍了全城:一支阿兹军队正穿越伊斯玛丘陵前来。

起初,这只是个可信度不高的传闻,起于某个牧羊人说他瞧见阿兹士兵。后来,有个船夫从桑笛斯河顺流而下,进城证实了这个传闻:他看到一队士兵,行军经过伊斯玛丘东麓,现在可能已经进到河流源头上方的鞍部了。

于是惊慌四起。民众跑经宅邸,高喊:“阿兹人来了!”群众不断涌入议会广场和各条街道,各种武器又纷纷出笼。男人赶到沿东运河外缘兴建的旧城墙,赶到伊斯玛丘陵进入城市的道路大门。旧城墙在阿兹人取城时,已毁掉大半,现在市民赶紧设置路障,横跨道路和伊斯玛桥。

那天,来到高华世系的民众都惊骇莫名,人人寻求指引。十七年前城市陷落的情景,太多人还记得清清楚楚。佩尔与其他能陪他们谈谈的人都在议事厅。商路长一直安抚他们,所幸他们还肯听他的安抚。但过不了多久,商路长就叫我去走廊私下谈话。

“玫茉,我需要你协助。”他说:“欧睿无法穿过群众,因为大家会把他拦下来,要他告诉大家怎么办。所以,你能不能设法突破种种防线,去找缇柔、夷猷,弄清楚他们对这支士兵武力有什么了解,是否统领改变了他给军队的命令?然后传话回来给我好吗?”

“好的。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们吗?”我问。

他注视我。之前翻译雅力坦语的书时,如果我碰巧翻译得十分正确,他也是这样注视我。并不吃惊,反倒极开心、极赞赏。“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他说。

我穿上我那件男孩装扮的束腰短袖外衣,还把头发绑在后面。现在百姓认得我了,但我不希望被认出来、不希望被拦下来问问题。所以,我以混血男孩孟木的身分前往。

我顺着高华街走一会儿,该闪的时候闪、该挤的时候挤,没什么问题。但过了金匠桥就没辄了——群众挤得水泄不通。我跑下那天晚上我们走过的阶梯,一边回想当时听见的踩踏声、呼喊声,还有浓烟气味。我顺着运河跑到堤岸,越过堤岸,下到运河的东岸,从那里可以取捷径到运动场和竞赛场。两个场地现在都空荡荡没人使用,但我看见阿兹士兵的守卫线,沿着马厩后面议会丘的长缓坡延伸。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爬过议会丘,直接朝他们走去。我的心脏砰砰砰地愈跳愈猛。

士兵们站着没说什么,只是望着我。两把十字弓弩瞄准我。

我走到距离他们十尺的地方止步,努力平稳呼吸。

那些阿兹人的容貌,比我此生这些年来见到的所有阿兹人,都更陌生。他们气色很差,淡色短卷发在帽盔底下冒出来,眼睛颜色很淡。他们盯着我瞧,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统领的马厩里有没有一个名叫西姆的男孩?”我说。我的声音非常微弱。

那条防线内,最靠近我的六、七个士兵,过了很久都没一个人移动或说话,我以为他们不打算回答了,最后,我正对面那一个说话了——他没有十字弓弩,只有腰带上一柄刺刀,他把一只手放在刀柄上:“有又如何,小鬼头?”

“西姆认得我。”我说。

他的表情显示了他的疑问:那又怎样?

“我的主人,高华商路长有个讯息交待我,要传给夷猷统领。我没办法通过路上的群众,也没办法通过防线。但讯息很紧急。西姆可以为我担保。告诉他,孟木来了。”

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协商了一会。“让这小鬼过去吧。”其中一个说。但其他人说不可以。最后,最靠近我的那个刺刀手说:“我带他进去。”

于是,我随他兜一大圈,走过马厩后面颇长的一段路。对这过程,我未能每时每刻都记得清楚。当时全心投注在目标上,至于怎么到达,无关紧要。细节被凌驾一切的紧急吞没了。但我确实仍记得这几件事:刺刀手带我到他长官的小办公室,西姆进来,向那位长官敬礼,然后僵硬立定。“你认得这个男孩?”那位长官问。西姆没有转头,但视线移到我这里。他的表情整个变了,变得柔和,有如莎丝塔注视欧睿时的表情。西姆的嘴唇颤抖,他说:“是的,长宫。”

“唔?”

“他叫孟木,是个马童。”

“谁的马童?”

“诗人和狮子女人。之前,他曾跟随他们来过。他住在恶魔宅邸。”

“很好。”那长官说。

西姆站立没动。他的视线又飘向我,带着乞怜的意味。他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也没那么多痘痘了;但显得疲倦,与我这辈子见到的很多安苏尔百姓一样。此外,他也显得饥饿。

“你携带一份讯息,是诗人克思要给夷猷统领的。”那长官对我说。

我点头。用诗人克思这大名做为通关语,可能比高华商路长的名字安全些。

“把讯息告诉我。”

“不行。讯息是给统领的,或者给缇柔亚克。”

“恶霸熹!”那长官说。过一会儿我才了解,他是在咒骂。他又上上下下打量我全身。“你是阿兹人。”他说。

我没说话。

“关于有一支阿兹军队正通过鞍部的事,外面那些市民怎么说?”

“他们说是有一支军队没错。”

“军力有多大?”

我耸肩。

“恶霸熹!”他又讲一次。他是个矮小,容貌沧桑的男人,年纪不轻,同样显得饥饿。“注意听好,我没办法通过防线到营房,因为营房和马厩之间有市民防线。假如你走得过去,那就去吧。也帮我带个口讯,告诉统领,我们这儿有九十个男丁和马匹,饲料充足,但粮食不足。你们两个都去吧。听见了吗,见习生?”

“是,长官。”西姆说。我可以看见他的胸部因为一个深呼吸而饱满。他再次敬礼,就地旋转回身,然后大步走出去。我跟随他后面,那军官跟随我后面。

军官带我们穿过哨兵防线,然后我带我们穿过那条与他们相对的市民防线。我寻找认识的面孔。玛俐不在那儿,但她妹妹蕾米在。我轻轻松松说服她让我们通过,只说:“商路长有个讯息要给缇柔夫人。”

一走到外头空濶广场的市民群众当中,我们就畅行无阻了。所幸西姆没穿制服,仅一边肩上有个蓝色绳结。只有一个人看到我们的头发,说:“那两个小孩是阿兹人吗?”不过我们已经混迹人群中了。我们推挤、被咒骂,绕过马厩东端,横越议会广场下方的台阶,靠近营房区时,必须再度面对市民防线。我又一次找到一张认得的面孔,顾迪的老朋友之一,丘铭,但我已不记得我说什么话获得通行。丘铭与他对面的阿兹卫兵说话,我记得经过好一段讨论。反正,我们通过了两方防线。一名守卫带我们横越营房区的阅兵操场,一边呼喊西姆的父亲。

我看见西姆的父亲跑过来。西姆停下来站定,正准备向长官父亲敬礼,他父亲一把将儿子抱进怀中。

“爹,胜利的状况很好。”西姆说。他在哭。“我尽可能带她做运动。”

“好。”他父亲依旧抱着他。“做得很好。”

从营房里一下出来好多士兵和军官,我们经过那长串建筑物和附属建筑物时,一路有大队护送。每逢有军官拦下我们,西姆和他父亲都在场证实,我的确来自恶魔之家,就是欧睿克思诗人目前下榻的地方,带着诗人的口信。最后,来到了这排建物的最后一栋,士兵和军官都退下。我单独继续前进,发现西姆盯着我看。我先经过一名门口守卫,接着进入一个狭长房间,房间有长窗俯看东运河的河弯。缇柔亚克迎上前。

一开始,她认不出我,我还得自报姓名。她拉起我的双手,接着拥抱我。而我,纯粹因为宽了心,差不多也要哭了。但我得传递讯息。

“商路长派我来。他切望知道,统领对于正从阿苏达前来的军队知道些什么。”

“玫茉,最好由你亲自对夷猷说。”缇柔说。她的脸孔依然肿胀、无血色,头部包扎着,可是那绷带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顶小帽子,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她变丑。她具有一种甜美自在的气质,仅仅是谈话也能安抚人心。因此,她带我穿过那房间,到夷猷统领床边时,我没有如同预料的那么害怕。

夷猷统领背靠一大堆绣花枕头而坐。有一块红布从天花板垂到床头,因此,靠近那张床,有如进入一顶帐篷。统领的双腿和双脚都从被罩底下伸出来,布满皮开肉绽的烧伤和黑色疙瘩,看起来就觉得痛。他像一只被链住的隼鹰般瞪着我。

“你是谁?你是阿兹人还是安苏尔人,男孩?”

“我叫玫茉高华。”我说:“派我来找你的是商路长,苏尔特高华。”

“哈!”统领说。原本的瞪视变成审视:“我见过你。”

“欧睿克思来为你朗诵时,我曾经跟着一起来。”

“你是阿兹人。”

“假如我为你生个孩子,你很可能同样认为那孩子是阿兹人。”缇柔说话,既温柔又十足女人味。

他扮个鬼脸,明白了意思。

“假如是诗人派你来,你带了什么讯息?”

“是商路长派我来的。”我说。

“夷猷,如果说安苏尔有领导人,那就是高华商路长了。”缇柔说:“欧睿克思是他家的客人。如果你和他能保持连系,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嘀咕一声。“为什么他派你来?”他追问我。

“派我来问明:你是否知道,为什么有士兵从阿苏达过来;他们有多少人;还有,他们抵达后,你是否会改变之前下达给军队的命令。”

“说完了?”统领说。他看着缇柔说。“神明在上,这小孩可真沉着冷静!肯定出自你们家族。”

“不是的,吾王,玫茉是高华世系的女儿。”

“女儿!”统领说。审视又变成瞪视,瞪视最后转变成眯眼。“原来如此!”他说,几乎是投降的语调。他不舒服地扭动,脸部痛苦地皱起,然后搔搔烧掉一半的卷发。“你认为,我应该让她带一长串我的策略和意图回高华家,是不是?”

“玫茉,”缇柔问:“市民打算攻击营房吗?”

“假如他们眼看一支军队从东路下山来,我想他们会攻击的。”我说。那天早上,我的确听到有人再三主张那样的提议:“增援部队抵达之前,先将本地的士兵清除!”“在他们又拿走城市之前,我们得抢先夺回!”

“那又不是军队!”夷猷几乎动怒了。“只不过是统领的统领派来的信使而已。两周前,我先派去一个信使。”

“我想,市民们最好知道这件事。”缇柔说,温和依旧。我补充道:“要尽快!”

“怎么,你们以为我的羊群起来造反了,是不是?”他语气尖刻、讥嘲、挖苦,也许是直接针对他自己吧。

“对,他们是造反了。”我说。

“连狮子群都被他们扭转方向了,是不是?”他仍是刚才的语气,而且又瞥了我一眼。他沉思半晌,接着说:“假如情况有那么糟,我倒希望来的是军队……但我很怀疑。”

“吾王,最好了解一下。”缇柔说。

“我没办法去了解呀!现在我们被监禁在这里。你们那群在山下赶筑工事、强固桥梁的白痴,大可派遣几个侦察兵,骑马到东路查明这支军队有多少人吧?”

“他们肯定那样做了。”我说着,心中一痛:“也许阿兹士兵把他们杀了。”

“唔,未知事实之前,也只能赌一赌。”统领说:“但我要赌的是:并没有军队,而是一名信使,带着十五至二十名卫兵。就这样告诉你的商路长吧。也告诉他,要是他能够的话,别让他的狮子羊受到惊吓东逃西窜。叫他来这里吧。来广场。要是他愿意的话,跟诗人克思一起来。到时候,我会叫人把我抬出去,我们可以向群众说话,让他们平静下来。我听说,前几天,克思就那样做了。应用尤惹与邯达的故事,让民众平静下来。神明在上,他真是个聪明的男人!”

我还记得,公开与欧睿和文武百官谈话时,统领多么有礼,甚至讲究词藻修饰。可是现在,他讲话直率粗糙,想必是身体疼痛的关系;另外,也可能因为他此刻谈话的对象只不过是两个女人罢了。我努力想以僵硬的礼仪应答,但一开口,火气就上来了:“阁下,商路长不是随时听候你吩咐。他一直在家,假如你想要他协助维持和平,就亲自去找他。”

“夷猷,苏尔特高华跟你一样瘸腿。”缇柔说。

“他是吗?他是吗?”

“酷刑造成的。”我说:“你儿子囚禁他时对他施刑。”

这个老男人本来被我的无礼激怒了,但听完这话,他注视我,良久注视,然后才把头转开。一会儿后,他说:“很好,那么,我去他那边。下令准备一顶轿子、一张椅子或什么的。告诉他们,我们想来个公开会谈,地点在那边,你们是怎么说的——在高华世系那边。抛开一切是没有用的……已经有足够的……”他没把话说完就倒回枕头堆,面无血色,表情狞厉痛苦。

城市正值神经敏感的混乱期,安排会谈本身就需要一番会谈。夷猷与几名将官谈话,给他们一些指示,同时我们都听见东边远处,运河的对面传来高亢悦耳的喇叭声。营房区这儿也立即吹响喇叭,作为回应。

不出几分钟,就有人来报告,说阿兹军队已在视线可及之处:一如统领所望,是一支骑兵队伍,约莫二十人,掌着旗,正骑马走出丘陵区。我们听到议会丘以及通往东运河的几条街道传来群众高扬的嘈杂声。但由于骑兵队伍后面没有跟随大批军武部队,群众的喧嚣声终究没有继续扩张。

从营区的东南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水门和伊斯玛桥。缇柔与我远望骑兵队抵达,停在那堵半毁的城墙外,与持续看守并筑工事强化桥梁的市民谈话。他们谈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名阿兹士兵获准通过水门,由三、四十个市民护送。士兵走过伊斯玛桥,沿着东路,直直走往负责守护营区的哨兵线。我看见他握着一根白色的木制杖子。根据历史书籍,我知道那是使节的信物。

“你的信使来了,吾王。”缇柔对领统说。

没多久,那个蓝斗篷的军官手持白杖,大步走进来,现在护送他的是一队士兵。他向统领敬礼:“统领中的统领暨太阳之子,至高祭司暨阿苏达国王,阿克雷王上,有讯息向安苏尔的夷猷统领布达。”他说。阿兹人发表公开谈话时一贯慎重有节的隆隆嗓音。

靠在枕头上的老统领让自己坐高一点,咬着牙做出像鞠躬的模样,并且说:“最尊贵的阿克雷王上,太阳之子的信使,欢迎。波利,你可以退下了。”他对护送团的队长说。然后他环顾一圈,依序看了缇柔、我,以及也在场的雅芭,然后说:“出去。”

我很想学希塔那样咆哮。但最后,我顺从地跟随缇柔出去了。

“等那个信使一离开,他会告诉我们那人说了什么。”她对我说:“得等一下。既然我们有一点点时间,你饿吗?”

经过了穿越城市的困难旅程,我又饿又渴。缇柔拿出他们可供应的现有东西:水、一小片干硬的黑面包、两颗干黑的无花果。“围城配给粮。”雅芭微笑道。我小心翼翼、谨慎专注地吃,一丁点渣滓也没浪费,得自贫穷的礼物就该这样对待。

我们听见那位信使离开了。很快地,夷猷大喊:“来!”

我心想:我们是狗吗?然而,我还是与缇柔和雅芭一起“来”了。

夷猷正试着坐直,他那张气色不佳、皱纹重重的睑孔,看起来像在发烧。“神明在上,神明在上。缇柔,看来我们摆脱困境了。”他说:“赞美神!听好了,我要你们两个去宫殿或恶魔之家,随便哪一边都行,只要找到管得了暴民的首领就好。告诉大家这些话:没有军队从阿苏达来;而且,只要城市保持和平,以后也不会有军队从阿苏达来。告诉他们:统领的统领愿意他的安苏尔子民完全免进贡,从此以『阿苏达之保护领地』的地位,课税上缴至昧中城的财库。太阳之子已赐我荣誉头衔,担任这个保护领地的『亲王—总督』。我将尽快邀请安苏尔城的首领们前来与我共商大计。并听取我们的条令——攸关城市政体以及与阿苏达贸易的条款。若干士兵将继续留在这里,担任我所建议的守卫职务,并保护城市,以免市民不守规矩,也以免遭桑卓门或其他人入侵。等确定了安苏尔顺从我们的条令,大多数军队将返回昧中城。好啦,在这座该死的城市里,有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上述各点,并据以行动?”

“我可以将讯息带回去给商路长。”我说。

“就带回去吧。那实在比拖着我穿过街道来得好。就去吧,然后把接受的讯息带回来。回来时,带些可以商谈的男人来吧。神明在上,为何他们尽派儿童和女孩来找我?”

“因为,在此地,妇女和小孩也是市民,不是小狗和奴隶。”我说:“还有,假如你懂得怎么书写,你可以亲自传送你所谓的条令给商路长,并且自己阅读他的答覆。”我气得发抖。

统领朝我锐利地一瞥,做出一种解散的手势。“缇柔,你愿意去吗?”

“我愿意和玫茉一起去。”她说:“我想,那样最好。”

的确是最好。在统领的讯息中,我所听见的、我能听见的,只有我们受命向阿苏达缴税;顺服于保护国的地位,而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度;而且不管阿兹人说什么,我们都得照做。

回到高华世系后,那一整天的时间,我必须仔细听缇柔对商路长说什么,然后商路长对民众说什么,以及民众怎么反应。直到那天末了,我总算能理解,事实上,阿苏达给了我们自由——但要付出某种代价——而且,显然我的族人真的认为这是一种胜利。

他们之所以能那么清楚地看出自由之所在,也许是因为,那个自由是要付上代价的——借由金钱和贸易协定,而那些是我族人能理解的事。

我之所以那么大费周章才终于看出来,也许是由于,为了争取那份自由,竟然没有半个人必须勇敢牺牲赴死;苏尔山上没有众英雄开战;广场上没有更多场犀利的演说。反而只不过是两个中年人,还都是瘸子,在一座城市互送讯息,小心谨慎地商议出一个协定——顶多加上议事厅里的争论,以及市场内许许多多谈论、争执和抱怨。

以及神谕宅邸的前庭喷泉继续喷水。

以及安苏尔的众多神庙,众神和众灵的小房子、每个街角和桥梁的神龛都将重建,不再隐匿,可以清理干净,重新雕刻,并以花朵装饰。乐若石前摆满奉献,有时候根本看不见石头本身了。夏至是迎泥神的节日,男人与男孩到市郊找寻橡木和柳木,列队进城,游行各街道,最后挂在各家各户门上。女人就在市场和广场跳舞,并高唱〈迎泥神之歌〉。年长妇人教导像我这样不懂舞步和歌谣的女孩。

那整个夏天,人群从安苏尔其他地区进城来。他们多半跟随从北方城镇撤离的阿兹骑兵;士兵被翻山越岭送回东方的阿苏达以前,暂时都在城里集合。市民进入首都,来看看这里有什么大事,而且也来参与选举;商人和贸易经办也跟进。早秋时,托芒的商路长来访,在安苏尔商路长的宅邸停留两周。那两周时间,依思塔过得焦躁不安,因为她拼命想确定是否已经使尽各种办法款待来宾,以期合乎高华世系的体面荣耀。

到了这个时候,议会已经定期召开集会,高华世系也不再是政治计划和决策的中心角色。商路长的宅邸仍有许多议谈,但都环绕贸易、干草运输、牛只市场,还有用杏桃干和塩卤橄榄可以在昧中城或杜耳城交换什么货品。新选上的议员第一次执行的选举是选安苏尔商路长,结果由苏尔特高华无异议当选。有了这职位,议会提拨基金,供商路长待客及修缮宅邸。基金并非可以滥用无度,但对我们这些持家的人来说已是无上财富,而且其中还有个振奋人心的意义:身为必须纳贡给阿苏达的附属国,与身为只需缴交税金的被保护国,两者地位原来大相径庭。

我曾经将统领的讯息完完全全理解错误。我错误判断了讯息,也错误判断了统领。我曾经想拒绝庇护、控制、妥协这些政治运作。我曾经想尽快摆脱所有束缚,曾经想公开反抗暴君。我曾经想痛恨阿兹人,驱逐他们,摧毁他们……那是我九岁那年立下的誓言、承诺,我曾经以所有神明和我母亲的亡魂起过誓。

后来,我打破了那个承诺。我必须破碎它。破碎修复破碎。

我携带讯息给夷猷统领之后数天,最高统领的信使返回昧中城。护送团超过百名士兵,全部由西姆的父亲指挥,西姆骑马随父亲回家。我曾经请雅芭和缇柔告诉我她们所能找到关于他们父子的所有消息,而上述就是她们告诉我的全部了。自从与西姆一同穿过那两道防线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护送信使返回昧中城的骑兵队,同时负责押解一名囚犯:用一辆粮车,押解夷猷之子夷多。我们听说,他被套上锁链,穿上奴隶衣,头发和胡子都留长——那是阿兹人代表耻辱与蒙羞的记号。

缇柔告诉我们,夷猷自从儿子背叛后,再也没正眼瞧他,也不准任何人问起如何处置的事,不准别人提起他儿子的名字。然后,他却下令释放牢里的祭司,甚至包括与他儿子同时被逮捕的那几个祭司。祭司们看夷猷宽大为怀,曾企图为夷多说情,佯称他们与夷多把夷猷藏在行刑室,纯粹是为了让他免于被叛变的暴民报复。夷猷要他们闭嘴并离开。

由于夷猷曾遭火吻,被焚烧,但幸免大难,所以在士兵眼中,他分明是焚烧之神的宠儿,与任何一位祭司同样神圣。祭司们明白自己的劣势,多数决定跟随第一批军队返回阿苏达。因此,夷猷手下的指挥官只好自行裁决:那个棘手的囚犯,统领之子,也应该送回阿苏达,让最高统领决定如何处置。

这个可耻又没明确下文的结果,让我失望透了。我想确知夷多必定会受到应得的惩处。我晓得阿兹人厌恶背叛行为,若听说儿子背叛父亲,他们会大为震惊。夷多这个背叛父亲的儿子会被酷刑折磨吗?像他折磨苏尔特高华那样吗?他会被活埋,如同许多安苏尔人那样吗?被拖到城南的泥滩,踩进又湿又咸的海泥里,让人窒息而死吗?

我希望他被施以酷刑、被活活烧死吗?

我想要什么?为何我这么不快乐地度过这个灿烂夏天,这个重获自由后的夏天?为何我觉得没半件事情尘埃落定,也丝毫没有获胜之感?

欧睿正在港口市场说书。那是个金色秋日的下午,无风。白皑皑的苏尔山矗立在湛蓝海峡对面。城里每个人都到港口市场聆听诗人说书。欧睿今天讲《先邯集》的一些故事,大家嚷着要多听一些,不肯放他走。我站得太远,加上烦躁不宁,没能听清楚。于是,我离开听众,单独爬上西街坡道。街上没半个人,每个人都在我后头的市场,齐聚聆听。

我碰触地基石,走进家门,长驱直入,经过商路长的套房,走到后面黑暗的走廊。我在墙壁前面的空中写画那些字母,门打开,我走进那个书籍与亡灵汇聚的房间。

几个月没来这里了。一切如旧:高高的天窗洒下清澈均匀的光线,气氛宁静,书籍耐心而有说服力地排列着:假如我细听,可以听见暗影端洞穴内的潺潺水声。桌上没摆书。无任何迹象显示这秘室内有任何鬼怪。但我知道,这房间充满诡异的存在。

我原本想读欧睿的书,但站在书架旁边时,我的手却伸向春天读过的那一本,就是桂蕊与欧睿到来的前一晚读过那本以雅力坦语写的《挽歌》。全书以短诗哀悼并赞美千年前死去的人,每首诗几乎都没写作者姓名,而对于诗中所提的那些人,我们也只能借诗人所言去认识。

其中有首诗写着:“善于理家的素拉,展示有图案的铺石地,如今守着寂静之屋,我聆听她的脚步。”

另一首诗让我暂停阅读,努力想了解其中含意。它是在写一位驯马师,第一行写:

“他所在之处,鬃毛长长的马灵必环绕。”

我坐在桌旁,我的老位子,前面放着那本书和雅力坦字典,书本的页边空白处,有数百年以来许多只手所写的注记。我努力想弄明白接下去几行的意思。

等我尽可能了解那首诗的意思,并将它默背在心时,天光渐渐暗淡了。乐若日即秋分,这天已经过去,白天将越来越短。我合上书本,依然坐在桌旁,没把油灯燃亮,只是坐着,好久没觉得这么安详、这么安适了。我让那感觉贯穿我,渗透我,并在我内在安顿。等它安顿好,我就能思考了,缓慢但清晰的思考,没那么大量使用字词,只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以及该做些什么,这是我思考的方式,只不过我好久没这样思考了。

所以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时,我带走一本书,那是以前不曾做过的事。我拿的是《若思坦》,小时候拿书本搭建围墙和熊穴那阵子,我把它叫做“亮红”。

不久之前,我听到欧睿热切地提及它,说它是诗人如歌里一部失落的作品。商路长当时没作什么回应。

他完全没对欧睿提到秘室内的书籍。就我当时所知,只有商路长与我两个人知道秘室。

神谕透过书本说话,过去大家对这件事只模模糊糊略知一二,如今实际亲耳听到它出声了。但是,他们没有要求进一步了解这奥秘,他们不想深入窥探,只顺其自然。毕竟,这么多年了,书籍本身一直被诅咒、被禁止,连知道一点有关书籍的事都是危险的。我们安苏尔人虽然安处在我们已故祖先的亡灵当中,但我们不是喜好神怪的民族。大家对神谕读者苏尔特高华怀抱敬畏,对我也一样;但他们更喜欢接触身为商路长的苏尔特高华。神谕已经完成它的任务,我们已经获得解放,大家可以回头忙各自的分内事了。

然而,我的分内事有一点点与众不同。那天我坐在书桌旁,双手捧着一本合上的书,我终于心领神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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