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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天下午稍晚,欧睿、桂蕊和希塔从港口市场回来。欧睿累垮了,先去睡一会,如同每次公开表演之后,情况许可时一样。我来到校长室时,他已恢复元气,正顶着一头乱发赤脚漫步。他说:“哈啰,偷马贼。”桂蕊说:“你来了!我们刚说到想趁天还没太黑,到旧公园散散步呢。”

希塔不像很多狗儿,能听懂“散步”这种单词;但她往往能在人意会到他们想做什么事之前,就觉察到他们的意向。所以她已经起身,低头垂肩,优雅地走到门边坐下等候我们,羽毛尾巴前后扫动。我搔搔她耳朵四周,她把头伸进我手中,打起呼噜。

“欧睿,我带这个来给你。”说着,我递出那本红皮金字的大书。他走上前来,有一点松散,还一边打着呵欠,他接过我手中的东西。等他发现那是一本书,打呵欠的嘴巴立刻紧闭,整张脸绷紧。再看清它是什么书时,他一动不动站着,过了好久才恢复呼吸。

“噢,玫茉,”他说:“瞧你给了我什么?”

我说:“我必须给。”

他的目光从书本移到我的脸上,两眼发亮。带给他喜悦,也给了我自己很大的喜悦。

桂蕊走到他身旁,注视那本书。欧睿让她看那是什么书,动作如同情人般的小心,并稍稍朗声读出第一行。“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它们一定在这里,昔日那座大图书馆的有些书一定在这里。但是这本——”他又抬头注视我。“这是以前——这宅邸里有很多书吗,玫茉?”

我迟疑未答。桂蕊就像希塔一样善于快速觉察他人的感觉与意向,她这时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说:“等等,欧睿。”

我必须想一想,而且要快才行。要想清楚:我确实的意向;我有什么权利与责任。我可以把这本书当作我的并送给欧睿吗?假如是,那么,其他那些书呢?还有,其他的爱书人怎么办?

我明白,我不能对欧睿说谎。这一点答覆了关于我责任的疑问。至于权利,我必须去要。

“是的,宅邸里有很多书。”我说。“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带你去藏书的地方。我会问明商路长。但我猜想,除了商路长与我,其他族人也都不知道。我猜,是我们的守护神使它一直隐藏着。我们的守护神就是宅邸的神灵和祖先。还有那些在我们之前住这儿、叫我们留驻于此的人。”

欧睿与桂蕊毫无困难就理解了。他们的确具备了他们世系的天赋。我们血里、骨里的众亡魂以及居所的众神灵加在我们身上的重担和机会,他们都懂。

“欧睿,我要去告诉商路长,我给了你这本书。”我说。“我没事先问他是否可以这样做。”欧睿露出忧虑的表情,我说:“没事的。但我还是必须和他谈谈。”

“当然。”

“他不曾向你提起那些书,因为知道那些书的的存在会有危险。”我说。我觉得我必须为商路长的沉默不宣辩护。“已经很久了,他必须把那些书都藏起来,远离每个人。阿兹人永远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它们。所以那些书是安全的,其他人也不至于因为拥有它们而置身危险。但大家晓得这件事。他们利用晚上时间秘密带书来。藏在一包包的蜡烛、旧衣服、柴捆、干草捆里,他们冒生命危险带书来这里,他们知道我们可以保护书籍的安全。像开蒙世系、盖柏世系他们家也曾经藏匿书籍。还有我们不认识的人,就是发现了某本书而保留它,不让它落入阿兹人之手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把书带到高华世系。但现在,我们不需要再隐藏它们了,不是吗?你能不能,欧睿,能不能请你,在朗诵之外,找机会读给百姓听?好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书籍不是恶魔;让大家明白,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心灵、我们的自由都写在那里面。”

他注视我,起先是一抹和缓喜悦的微笑,后来几乎变成大笑。“玫茉,我认为,应该是你读给他们听才对。”他说。

“哇啦哇啦啦!”希塔说。她终于失去耐心了。

桂蕊与我把欧睿留在家里与他的宝物相处。我们两个让希塔带头,引领我们就着薄暮微光,爬坡到德宁士喷泉。希塔在那里漫步,踩过落叶、磨擦灌木,弄出窸窣声响,寻找山老鼠。我们两个坐在喷泉旁一张老旧的大理石长椅上说话。山下房舍的灯火陆续亮起来。远处海峡,落日的最后余晖下,我们看见夜间渔船的微光。苏尔山背衬着渐逝的阳光,耸立如一个暗黑的圆椎球果。一只猫头鹰俯冲经过我们身边,我说:“那个好兆头,是给你的。”

“也是给你的。”桂蕊说:“你晓得吗?在创德领地,那里的人称猫头鹰为厄运。那片领地是一块阴郁消沉的土地。太多森林,太多雨水。”

“你旅行过全世界了。”我梦幻般说着。

“哦,没有,还没有。比如,我们就没去过桑卓门领地,或是萌华岬、梅冷岬。至于城市邦联,我们只见过申塔斯和帕格底,而且仅从瓦得瓦领地的一角经过……再说,即使你对一块土地有相当的认识,也总会有你没见过的城镇或山丘。我不认为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穷尽全世界。”

“你认为,你们什么时候会继续前进?”

“唔,本来,我猜欧睿可能正在想,冬季之前或明年春天,要继续旅行到桑卓门领地。他希望看看他们有什么样的诗作,然后返回美生城。但现在……我不信他会就这样走掉,除非他见识过所有你能展示给他看的书。”

“你会遗憾吗?”

“遗憾?为什么呢?你已经给了他极大的快乐,而我爱看他快乐。欧睿要快乐不容易。他有一颗难以取悦的心……你知道他有办法面对群众,宛如水到渠成那么容易;你也知道民众如何爱他。说书时,他全然投入,奋不顾身。但事后,他总会有落拓虚妄之感,他会说,那根本不是我,而是神圣的风吹透我,把我吹个精光,留下如同干草的我……然而,假如他能写、能读、能在静默中追随他自己的心,他就变成快乐的男人。”

“就是这样,所以我爱他。”我说:“我自己也像那样。”

“我知道。”她说完,伸出一只手臂揽着我。

“但你自己可能想要前进吧,桂蕊。不想只是一整年待在这里,与一大堆书籍和政治为伍。”

她笑起来。“我喜欢这里,我喜欢安苏尔。但如果我们待到冬季过完——看来我们会待到那时候——我大概可以找到什么人需要一个训练马匹的帮手吧。”

“他所在之处,鬃毛长长的马灵必环绕。”我念完,又应她要求,把那首诗的剩余部分也告诉她。

“对。那个诗人写得对。”她说:“我喜欢。”

“顾迪一直盼望为商路长张罗几匹马来骑。”

“说不定我可以为他训练一匹小雄马。有道理……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最终是要走的。然后,迟早会回去峨岱,把欧睿所学的东西带回去给住在美生城的学者。从现在起,他会忙着抄写那本书、以及你给他任何一本书。”

“我可以帮他抄。”

“你一说要帮忙,他准会把你累垮。”

“我喜欢抄写。抄写的时候,顺便学习。”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如果我们明年春天或夏天返回峨岱,不管什么时间,你会不会想跟我们一起走?”

“跟你们一起走。”我跟着重复一遍。

记得初夏那阵子,有时候,我做白日梦,梦到目前就在我们马厩里的那辆帆布马车:梦想着星儿和布蓝提拉着它,穿过某个长长的金色平原,阳光在平原上投射出白杨树树影。或者,马车驶入山中道路,由欧睿驾驶,桂蕊和希塔与我跟在后头,顺着道路散步。那阵子,正值大火、群众和恐惧的期间,这遐想让我提振精神,心思得以转离焦虑。

而现在,她把那个白日梦变成真的了。那条道路在我前方铺展开来。

我说:“我愿意和你们去任何地方,桂蕊。”

她的头靠过来依偎着我的头好一会儿。“那么,我们可能就这样办啰。”她说。

我在心中思考,努力厘清什么事攸关紧要、什么事是我必须做的,最后说:“至终我还是要回来这里。”

她仔细听。

“我不能丢下商路长,从此不回来。”

她点头。

“但更要紧的是,我属于高华世系。我认为我就是神谕读者,而不是他。责任已经传承了。”我把内心思考讲出来,我了解她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尝试解释:“这里有一个声音,它必须透过一个能提问、能读懂的人说话。商路长之前教了我、把那个窍门给了我。过去他为我保存,然后传递给我。如今他卸下了责任,由我承接。所以我必须回来声音的所在,留驻于此。”

她再次点头,很郑重,又完全认同。

“不过,欧睿也可以教我。”我说完,实在觉得自己说太多、也问太多了,于是缩回自己里面。

“那会让他的快乐更完整。”桂蕊回答。她宁静地这样说,而且将它视为理所当然。“拥有他所渴望的书籍,又有你陪伴阅读——噢,玫茉,你应该不需要为离开高华世系的事操心。该操心的恐怕是怎么让他动身离开……我猜你会喜欢我们旅行的方式。我们在某个城镇或乡村停留一段时间,寻访当地的诗人和音乐家。他们会为我们朗诵或歌唱,他们会把自己的书拿出来给他看。当地可能有小男孩能朗诵邯达的誓诗,而年长妇人知道一些老歌谣、老故事……然后,我们总是回美生城,那是个雅致的城市,全城都是建在山丘上的塔楼。我晓得到时候欧睿会很高兴能带你去那儿,因为他曾经跟我提过。在那里可以会见他认识的学者,与他们一起读书。你可以教他们认识安苏尔,然后把他们教你的知识带回来高华世系……最棒的是,你将会一直陪伴我。”

我低头,用力亲吻她强有力的小手,她亲吻我的头发。

希塔跳跃着跑过我们,渐黑夜晚的一头野兽。

“一定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桂蕊说着,站起来。希塔立即来到她身边。我们下坡回家。欧睿当然整个人仍沉浸在《若思坦》里,得硬把他拉开,他才能离开书本。我们三个人上桌迟了,差不多在依思塔终于入座时,才进餐厅。

用餐地点已经不在餐具室,我们现在改在餐厅用餐了。因为我们通常大约有十二个人或更多人一起用餐,有增加的家人、莎丝塔的新婚丈夫,还有访客。我还没提到莎丝塔的婚礼呢。为了那场婚礼,我们清扫大庭院,把当年被劫掠烧毁所遗留的石头和垃圾搬走,重新设置大理石制的植花箱,让黄瓶藤蔓沿各墙攀爬,把红黄两色石头镶嵌的铺石地也打扫干净。庆典在夏末一个温热的下午举行,那天是帝瑞神的节日。双方家人的朋友全部到齐,依思塔摆出盛宴。月亮高挂在庭院上空时,大家还在跳舞。依思塔看着那些舞者,说:“很像那个时候,那个昔日好时光!几乎。”

这个晚上,我们家没别的访客,只有佩尔亚克一个。由于经常到访,佩尔在我们家的时间和在他自己家的时间一样多。他已被选为议员,由于他表姐缇柔的缘故,他与夷猷统领的关系特别受大家重视。夷猷统领如今是“亲王—总督”了。缇柔本人的角色特别难扮演:一度是暴君的奴隶臣妾,如今是总督夫人——曾被敌人欺凌,后来反征服了敌人。安苏尔依旧有人喊她“不要脸的妓女”,但还是崇敬她的人比较多,他们就称她“自由夫人”。而不管是哪种称呼,她一概以稳定的温和领受,宛如根本没有分裂的忠诚这回事。多数人最后都相信,她是个被苛待,但行事高贵、天性温柔的女子,充分善用了她奇特的命运。她虽然是那样子没错,但其实还不只那样。佩尔是个活泼多智、又有野心抱负的男人,连他也经常找缇柔谘询,如同找商路长谘询一样。

这天晚上,他捎来缇柔要他传达的讯息。晚餐后,在商路长的套房里,他把讯息告诉我们。感谢宜桑梗商路长的馈赠,这些天,我们晚餐后都有酒喝。我们喝了一点宜桑梗葡萄园出产的黄金白兰地,酒色如火如蜜。我们依序走到神龛,献杯,然后喝下祝福。然后我们坐下来谈话。

“我表姐终于说服阿苏达亲王—总督,他将来请求拜访安苏尔商路长。”佩尔说:“所以,我现在就是那个请求的信差,虽然是请求,还是以阿兹人常见的粗鲁来表达。不过,我想,那请求的含意是谦恭有礼的。”

“那我就礼貌接受。”商路长略略露齿微笑。

“坦白说,苏尔特,你可以忍受见到他吗?”

“我对夷猷没有任何反对之意。”商路长说:“他是军人时,服从命令;是信徒时,服从祭司团,直到他遭背叛。他本人到底怎样,我不知道。但我有兴趣认识认识。你表姐敬他爱他,对他是很有利的加分。”

“我们总是可以跟他谈诗。”欧睿说:“他有绝佳的耳朵。”

“但他不会阅读。”我说。

商路长抬头看我。身为置身于成年男女当中的一个女孩,有耳无嘴依然是我的特权,而我也多半喜欢保持沉默。但我最近渐渐了解,每次我开口说话,商路长都用心聆听。

佩尔那双明亮的深色眼睛也看着我。佩尔喜欢我,常揶揄我,假装被我的学识吓倒;而且常忘了他三十岁,我十七岁,总把我当同龄人说话;而且,有时会不自觉地跟我调情,至少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调情。他为人亲切和善,长得又帅气,我一直对他有点爱意。我常想有一天我会嫁给他。假如我想要,我想我可以嫁给他。但是我还没准备好投入那种事情,我还不想成为一个女人。身为高华家的女儿和继承人,我得到大量的爱,但我不曾拥有桂蕊和欧睿所给我的“自由”,那是当小孩、当妹妹才会有的自由。我一直渴望那种自由。

佩尔这时问我:“玫茉,你想教统领阅读吗?”

他的揶揄和商路长的专注让我有了勇气:“阿兹人可能让女人教他什么吗?不过,假如统领有心与安苏尔人来往,他最好学会不要害怕书本。”

“在这宅邸也许不是那么适合证明这一点。”佩尔说:“但这里至少有一本书,会让任何人都打从心里畏惧众绅。”

“听说,最后一批祭司今天与军队开拔回去了。”桂蕊说。她的思绪联想到什么,我们都明白。

“夷猷保留了他的家庭祭司。”佩尔说:“三、四位吧,负责祈祷和仪典。我猜,必要时也得负责驱赶恶魔。反正,他在这里找到的恶魔,不会有他儿子找到的多。”

“恶魔才找得到恶魔。”桂蕊说。

“心中有神,在石头里也见到神。”欧睿喃喃道。那是如歌里所写的一行诗,欧睿改用我们的语言念诵。

商路长没听他引用诗句,因为他仍在深思,接着他问我——仿佛从刚才佩尔开玩笑地提起后,他一直在思考这问题:“玫茉,假如夷猷统领同意学习阅读,你愿意教他吗?”

“只要想学,不管是谁我都教。”我说:“如同你过去教我一样。”

然后谈话转到其他主题。亲王—总督及其同僚拜访高华世系的日子订在四天后,这件事一安排好,佩尔就告辞了。欧睿又打了好大一个呵欠,他与桂蕊很快就告退就寝。我起身问商路长,我也回房之前,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代劳。

“多待一分钟,玫茉。”他说。

我欣然坐下。自从我重访秘室,并且在那里面更新了我与过去岁月的连系之后,我觉得和商路长之间又一切如常了。我原以为我们的连系日渐薄弱,但一经更新,它又与往常一样牢靠从容了。现今,他与许多人有连结,不单单只有我;我除了他,也同样还有些别人。我们不再像过去那么急迫地需要彼此,希望从对方身上获得力量和宽慰,而这样,有产生什么不同的结果吗?无论是藏身于孤独困乏,或是在富裕繁忙的环境中置身人群当中,我们组先的亡魂、我们共有的力量和他给我的学识,以及爱与荣誉,依旧维系着我们的连结。

“你最近有进秘室吗?”他问我。

我们果然紧密连结。

“今天去了。头一次。”

“好。这些日子以来,每天晚上我都想去那儿读点书,可是没办法拖得动自己。啊,像依思塔讲的,昔日好时光。我承认,当年的日子比较轻松自在。我没办法一整天谈些芝麻蒜皮小事,然后半夜展读如歌里的诗作。”

“我今天把《若思坦》给了欧睿。”我说。

他抬头看我,没能意会过来。我于是又说:“我把那本书拿出秘室。我想,是时候了。”

“时候。”他跟着说了一遍,望向别处,思考着,最后却只说:“对。”

“是否确实如我所想,只有我们两人有办法进那间秘室?”

“对。”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把那些藏匿的书籍拿出来吗?那些普通的书籍。我们过去之所以把它们藏起来,不就是为了让人再拥有它们。”

“而现在是时候了。”他说:“对。我想你说的对。只是……”他又想了一会。“来,玫茉。我们到秘室去。”他说着,从椅子里撑起身子。我拿着小油灯,随他行经毁损的走廊,走到似乎是宅邸背面墙壁的地方,那面墙壁完全没有门。他在空中写画了意思是“开启”的字母,那是来自日升之处的先祖们使用的语言。门开了。我们走进去。我转身关门,它变回那面墙。

我点亮阅读桌上的大油灯,它柔和的光线霎时使房间好像开花般亮起来。书背上的金字这儿那儿闪耀着微光。

他摸摸神龛,小声祝祷。他先站着环顾全室,然后在桌边坐下,揉揉僵硬的膝盖。“我们读什么书好呢?”他问。

“《挽歌》。”我走到书架取来书本,放在他面前。

“你读到哪儿了?”

“〈驯马师〉。”

他打开书,找到那首诗。“你能读读看吗?”

我背诵十行雅力坦诗句。

“还有呢?”

我把跟桂蕊说过的感想说出来。他点头:“很好。”他压抑着一抹微笑。

我在他对面桌边坐下,一小段沉默之后,他说:“玫茉,你晓得,欧睿克思来得正是时候。他可以教你。你已经差不多要发觉其实你有资格教我了。”

“噢不!读《挽歌》时,我多半是用猜的。我也还没办法读如歌里。”

“但现在你有个能读懂如歌里的老师了。”

“这么说——你没有不高兴——我把《若思坦》送给他,是对的?”

“对。”他深吸一口气,“我认为那是对的。不过,若我们不了解自身拥有的力量,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我恒是个盲人,却被要求解读上天给我的讯息。”

他翻了几页桌上那本书,然后轻轻将它合上,目光移向秘室尾端光线逐渐消失之处。“当时我告诉夷多,我是神谕读者。然而,若不懂所要阅读的语言,那阅读又算什么?玫茉,现在你是神谕读者了。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你怀疑吗?”

这问题来得真突然,但我毫不迟疑就回答:“不。”

“好。好。既然这样,这就是你的房间,由你支配。眼盲如我,我只是为你代管,也是位当年把他们的财宝——把这些书带来交给我们的那些人代管。未来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些书,玫茉?”

“造一座图书馆。”我说:“像曾经在这里的那座旧图书馆。”

他点头。“那似乎正是这宅邸本身的意愿,我们只是遵从。”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仍然有几个问题。

“商路长,那天……喷泉又喷水那天。”

“喷泉。”他说:“是。”

“那个奇迹。”我说。

他脸上浮现相同的隐约微笑,说:“不是。”

我或许吃了一惊,但也或许没有。

他的微笑渐渐拉开,也更加愉悦。“早些时候,泉源之主有把一些方法显示给我看。”他说:“等你想看时,我会让你看。”

我点头。我的心思不在那儿。

“玫茉,像当时那样,奇迹可能出自人手操控,这件事让你感到悲伤或震惊吗?”

“不。”我说。“那个奇迹倒是没有。但另一个……”

他望着我,等候下文。

“当时你不瘸了。”我说。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腿,表情变严肃了。“他们也是那样告诉我。”他说。

“你不记得?”

“我记得怀着恐惧和忿怒来到这房间。一进来,我马上想到一个主意,我应该让喷泉重新喷涌。于是我急忙动手,没探究其中的理由,仿佛只是在听命行事。然后我又想到一个主意:我应该从书架拿一本书。我也这么做了。当时时间紧迫,所以我……我是否因此跑了起来?我不知道。一定是这样:祂们需要我沉默时,就使我沉默。而当时,祂们需要我去唤醒你的嗓音。”

我望向房间的暗影端,他也一样。

“当时你没有询问那……”

“当时没时间询问绅谕了。而且它也不会回答我。神谕现在是在对你说话,玫茉,不是对我。”

虽然我已承认我是神谕读者,但我不想听他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我的心因畏惧、因感到受辱而抗议。“神谕不是对我说话!”我说:“它是利用我!”

他简短地点头。“如同我以前被利用。”

“那甚至不是我的声音——那是吗?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觉得丢脸,我害怕!我再也不想进入那片黑暗中了。”

他许久未发一语,最后温和地说:“它们利用我们,是的,但它们没有利用我们作恶……玫茉,假如有一天你必须进入那片黑暗,把它想成是个母亲、祖母,她正努力把我们不了解的事告诉我们,她说的语言你还不大懂,但你终究能学会。以前我必须进去那里面时,都这样告诉自己。”

我思考商路长的话,并渐渐从中得到安慰。那片黑暗不再那么诡异了,就想像我母亲的灵魂在那儿,还有我族人的其他母亲也在那儿,而且,她们不会想方设法来惊吓我。

但我仍有一个疑问。

“那本书,你当时拿在手中那本书,是神谕书架上的书吗?”

他的沉默不同了,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最后他说:“不是。我拿了当时看到的第一本书。”

他站起来,瘸着走到附近一个书架,最靠近门的一个。从眼睛的相同高度,取了架上的一本书。我认得那个暗褐色,封面装祯上没有字。他把书本拿回书桌边,默默递给我。我害怕去拿,但我还是伸手拿了。一会儿后,我打开书本。

我认出来了。那是一本识字书,一本儿童读本,《野兽故事集》。多年前我刚学阅读时读过它,就在这里,在这间秘室里。

我翻动书页,手指僵硬笨拙。我看着那些木刻印刷的的小兔子、小渡鸦、小野熊。我读其中一个故事的最后一行:“于是,那头狮子回到沙漠,然后告诉沙漠的野兽,那只老鼠是最勇敢的生物。”

我抬头看商路长,他回望我。他的表情以及微小的动作都在说:我不知道。

我注视那本解放了我们的小书。我想起德宁士的诗句,并大声念出来:“『每片树叶里都有一个神;张开手,神圣即在握。』”

过一会儿,我补充:“而且,世上没有恶魔。”

“没有。”商路长说:“只有我们。我们做恶魔的工作。”他又一次低头注视残坏的双手。

我们都沉默无语。我听见黑暗中传来微弱的流水声。

“来,”他说:“晚了。送梦者四周环绕,我们让他们顺心如意吧。”

我左手拿着小油灯,右手在空中写画那几个明亮的字母。我们穿过那扇门,然后沿暗黑的走廊前行。经过他房间时,我祝他好眠,他俯身亲吻我的前额。于是我们暂且别过,有夜晚的祝福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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