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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商路长在宅邸的后栋与迪萨克谈话。迪萨克不是安苏尔本地人,他是桑卓门世系的人,曾在那里的军队服务。他不曾带书来,也不曾谈论书。他站立时非常挺直,讲话时颇严厉,很少微笑。我心想,他八成知道了太多悲伤的事。他与商路长互相尊敬、友谊相待。他们总是私下进行冗长的交谈。每次我去那个房间,走到他们坐着交谈,有一片阳光照进来的尾窗那里,两人就都安静下来,有点严厉地望着我。宅邸的后栋区建筑年代最久远,全部石造,而且紧贴着山坡,那儿比较冷,但我们并没有多少柴火可以让各个房间保持温暖。

我先向他们问安,商路长扬起眉毛,等候我传信。

“有遥远北方的旅人来到,他们需要马厩安顿他们的马匹。男的是个说书人,而女的——”我停顿一下。“她有一头狮子。一头半狮。我已经告诉她,我会问明是否可以让他们在这儿安顿马匹。”说这些话时,我感觉自己像《萌华列王故事集》里的一个角色,正在将一位高贵访者的请求传达给一位高贵的主人。

“马戏班的人。”迪萨克说。“游牧族。”

他轻怱的语调让我生气,我于是说:“才不是!”

我的粗鲁让商路长的眉毛垂了下来。

“她是高山地区乐得世系的桂蕊贝曦。”我说。

“高山地区,是在哪儿呀?”迪萨克说。他仿佛是在跟小孩子说话。

“遥远的北方。”我说。

商路长说:“玫茉,多说一点,好吗?”这是他经常使用的方法,例如希望我再翻译一行雅力坦语,或是要我替任何什么事情多做点说明。他希望我条理井然,意义清晰。我也就尽力啰——

“今天他们所以会在港口市场那儿,是因为她丈夫来市场说故事的关系。她的狮子惊吓了阿兹人的马匹,是我抓住那匹马,但使马匹安静下来的人,是她。然后,在我回家途中,我碰到她驾着马车,所以她就载我回家。她当时正在寻找马厩。狮子在那辆四轮马车内。顾迪目前正在照料马匹喝水。”

提到“回家”时,我才想起,菜蓝子装着那条重达十磅的鲜鱼,还有乳酪和青菜,全部还沉沉挂在我的手臂上呢。

现场没人接话。

“你跟她说了可以让她使用马厩?”

“我刚才是跟她说,我会先问你可不可以使用。”

“你请她来一下好吗?”

“好的。”我说完,快步离开。

我把菜篮放进食品储存冷藏间,然后跑回马厩院落——经过工作间时,看到依思塔和其他人还在那里忙着缝纫。桂蕊与顾迪正在谈狗,应该说,是顾迪说个不停,告诉她高华世系曾经饲养很多只跑起来不输给马匹的猎犬,看守各大门的任务都交给它们。“如今,宅邸里只有猫,到处是猫。”他说着,别过脸,啐口痰。“根本没有肉可以给狗吃,晓得吧。道理就在这里。围城那些年,那些狗啊,本身就是给人吃的肉啰。”

“你们现在没饲养猎犬可能也挺好的,”她说:“不然的话,它们对我们马车里装的东西,一定会很不安。”

我说:“商路长请问你愿不愿意赏光,进屋里去。他其实愿意自己过来,但他的脚很难走远。”我十二万分希望能够用恰当得体、高贵大方的方式欢迎她,如同昔日萌华列主欢迎陌生访客那样。

“乐意之至。”她说:“但是先得——”

“两匹马交给我。”顾迪说:“我会先把它们安顿在临时栏位,然后去街尾跟帛斯堤拿一点干草回来。”

“马车里有一捆干草,还有一桶燕麦。”桂蕊说着,打算指给他看放在哪里。但顾迪回绝了:“什么话,没有谁来商路长宅邸还自备粮食的。嘿,来吧,老女士。”

“她叫白星。”桂蕊说:“他叫布蓝提。”听见名字,两匹马都转头来看她,牝马还喷了口气。

“不过,要是你清楚马车内还有别的什么,会比较好。”桂蕊的声音里别有意指,虽然话音低柔,但连顾迪都转过身来仔细聆听她。

“是一只猫,”她说:“别种猫。大型的。她不会乱来,但就是不能受惊。所以,不要打开马车门,拜托。玫茉,我是把她留在马车里好呢?还是让她跟随我进屋去?”

运气来时,要懂得把握。我希望迪萨克瞧瞧“马戏班”的狮子,让他吓得呆若木鸡。“假如你希望带上她……”

她仔细打量我。

“还是让她留在这儿最好。”她露出一抹微笑。想到依思塔和莎丝塔见到狮子走过廊道时,会怎么惊声尖叫,我了解桂蕊的决定是对的。

她跟随我穿越宅邸周围的院落,来到正屋入口。经过门槛时,她停下脚步,小声向宅邸众神诵念宾客祈愿。

“你们的神明与我们的神明一样吗?”

“高山地区的人不大尊神,但作为一个旅人,我学会尊崇所有神明或神灵,也学会了向愿意赐予福佑的祂们祈求。”

我喜欢这种态度。

“阿兹人向我们的神明吐口水。”我说。

“水手们都说,对风吐口水是不智的。”她说。

我带她绕远路,原是希望让她看看我们的接待大厅、宽濶的庭院,还有通到古老大学各个房间、回廊,以及内院的气派廊道。只是,那些建物如今都已荒废、一无陈设,雕像也破损,织锦画被偷走,地面都是陈垢未清。带她看这些,我半是自豪;半是丢脸。

她沿途张大锐利的双眼,流露内在的谨慎。虽然她从容而开放,但也有自制和警觉,像置身陌生场所的动物。

我敲敲后栋厅房的雕花门,商路长吩咐我们入内。迪萨克已离开,商路长站起来迎接访客。他们互道姓名时,都很正式地颔首为礼。“欢迎来到我族人的住所。”他说。而她则说:“谨向高华宅邸及其族人敬致问候,同时向宅邸众神明与众先祖敬致尊崇。”

他们抬头看对方时,我看到他的眼睛满是好奇与兴趣;而她的眼睛因振奋而发亮。

“真是千里跋涉的问候。”他说。

“为了求见苏尔特高华商路长。”

他的脸好像合起一本书那样,封闭了起来。

“安苏尔没有商路长,只有阿兹人了。”他说:“我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

桂蕊瞥我一眼,仿佛寻求支持。但我没办法给她什么支持。她对商路长说:“假如在下语辞失误,还望阁下见谅。不过,是什么缘故引领我丈夫欧睿克思与我前来安苏尔,能否先容在下向您秉报?”

听到克思这个大名,商路长的表情,与我向桂蕊提及商路长衔称时的表情一样,都是惊异透了。

“克思在此?”他说——“欧睿克思?”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提振自己,以他最僵硬、最正式的语气说:“诗人声名远播,他大驾光临,本城备感尊荣。玫茉告诉我,有一位说书人要在市场开讲,我还不知道那个说书人是谁。”

“他也将为阿兹人的统领公开吟诵诗歌。”桂蕊说:“是统领派人邀请我丈夫来。但,那不是我们来安苏尔城的理由。”

紧接着有一小片沉重的停顿。

“我们一直在寻找这个宅邸。”桂蕊说:“结果,是您的女儿带我们来到这宅邸——虽然,我起初根本不知道她是本宅邸的女儿,她也不晓得我一直在寻找本宅邸。”

他看着我。

“是真的。”我说。但他还是怀疑地看着我,所以我又说:“今天,众神明一直与我同在。今天是乐若神之日。”

对他而言,这话有其分量。他用左手第一个指节揉揉上唇,每逢他深思时,就会出现那样的动作。突然,他有了决定,刚才的怀疑不见了。“既然乐若神以双手将你带来,本宅邸的祝福也是你的。”他说:“还有,宅里的一切也是你的。请坐好吗,桂蕊贝曦?”

商路长请她坐那张爪脚椅时,我看见她注意到商路长走动的样子;商路长坐进扶手椅时,我也看见她注意到他两只残废的手。我在桌边的高脚凳落座。

“克思的名声远播到你们这里,”她说:“安苏尔图书馆的名声也远播到我们那里。”

“那么,你丈夫来这里是想看看那些图书馆?”

“他总是在书里寻找他技艺和灵魂的滋养品。”她说。

听了这句话,我好想把整颗心给她、也给他。

“他必定知道,”商路长不带情绪地说:“安苏尔的书籍已遭毁弃,很多人由于读那些书,也被杀害。整座城市,连一间图书馆也不准有。书写的文字被禁。文字是唯一真神阿熹的气息,因此文字只有凭借那个气息才能说出来。把文字用于书写,那是亵渎神明,罪大恶极。”

我忍不住哆嗦一下,因为我很不喜欢听他讲这些,讲得仿佛信之不疑,仿佛那就是他的意思。

桂蕊没有接口。

他说:“我希望欧睿克思没有随身带书才好。”

“没有。”她说:“他是来找书的。”

“那就无异于在海上寻找篝火。”他说。

她立刻回应:“或者说,想从沙漠的岩石挤出牛奶。”

桂蕊利用德宁士诗句的剩余部分来回答,我看见商路长双眼闪烁——那是几乎隐匿不显的亮光。

“他可不可以来这里呢?”她问,语气相当谦卑。

我想大喊:可以!可以!看着商路长并没有立即回以温馨的邀请和欢迎之情,我感到相当震惊和丢脸。他踌躇再三,结果所说的只是:“他是夷猷的座上宾?”

“我们还在峨岱时,有讯息送来给我们,表示安苏尔市阿兹人的统领,夷猷,欢迎欧睿克思——众诗人之首领,前往安苏尔市,展示技艺。我们得知,夷猷统领非常喜欢听故事和听诗,他的人民也同样喜欢。所以我们就来了。不过,我们并没有当他的宾客,他为我们的马匹提供马厩,但没有为我们提供住宿。不信他们神明的人进到他家屋檐下,会冒犯他们的神明。所以,欧睿去为统领表演时,会是在户外,在开阔的天空下。”

商路长用雅力坦语说了什么,我听不大懂,但猜想是说,天空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众星斗和众神明。讲完,商路长望着桂蕊,想知道她懂不懂这行诗。

她偏偏头,说:“我是无知无识的女人。”她这话依旧是说得柔和。

他笑起来。“不会吧!”

“不,是真的。我丈夫曾经传授我一点点,但我个人的知识完全不在文字方面。我的天赋在于聆听那些不以言语达意者。”

“玫茉说,你有一头狮子同行。”

“是的。我们长时间旅行,而旅者容易遇险。我们的好狗儿去世后,我想再找一个护卫的同伴。我们在瓦得瓦南部的沙漠山区遇到一伙游牧人、说书人和魔术师的团体,他们有人用陷阱捕获一头半狮和她的幼兽,他们留下母兽作为表演之用,把幼兽卖给我们。她是一个好同伴,而且很可靠。”

“她叫什么名字?”我很小声地问。

“希塔。”

“她现在在哪儿?”商路长问。

“在我们的马车里。马车在你们的马厩院落中。”

“我希望见见她。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不接受信仰重担的人。所以,我能自由将我的屋檐提供给你们——就是你,桂蕊贝曦,以及你的丈夫、马匹和你的狮子。”

桂蕊谢谢他的慷慨,商路长说:“穷人都是在慷慨中享富贵。”自从桂蕊提了她丈夫的姓名之后,商路长的脸就被点亮了。“玫茉,”他说:“哪个房间——?”

这个我早有定案,而且正盘算着,那条鱼如果交给依思塔焖炖,能不能喂饱八个人。“东房。”我说。

“校长房怎么样?”

这提议稍微吓了我一跳。因为我知道他母亲生前就住在那个漂亮宽敞的房间,位置就在宅邸后栋这个最古旧的区域,他自己的套房楼上。很久以前,高华世系的宅邸供大学作为校舍、供安苏尔设立图书馆时,那个套房曾经属于大学校长所有。它完好的小棂窗俯瞰宅邸西向苏尔山、较低的屋顶。可是现在,套房里只有一个床架,别无他物。但我可以从东房搬一张床垫去,再从我房间搬张椅子去。

“我会去那房里升个火。”我说。因为我知道,没使用的房间都潮湿阴冷。

商路长非常和蔼地看看我。然后对桂蕊贝曦说:“玫茉是我的两只手和半个脑袋。她虽然不是我这身躯的女儿,却是我的家和我的心的女儿。她的神明和先祖,也是我的神明和先祖。”

我很清楚我有高华家的血统,但,亲耳听商路长这么表明,依然给了我一股揪心的欢喜。

“在市场时,”桂蕊说:“有一匹马看见我的大猫,冲撞起来,把骑者甩下马背,而且直冲玫茉,当时是玫茉抓住缰绳,把它停住的。”

“我去准备房间啰。”我说,发觉很难承受别人给我赞美。

桂蕊告退,随我出来,说是想帮我准备房间。等铺好床,壁炉也升了火,一切妥当。桂蕊说要去港口市场带她丈夫来这里。我渴望听他说书,桂蕊看出这一点。“我想,现在他差不多讲完了。”她说:“但我很高兴你陪我。希塔就留在马车内没关系,她不会惹麻烦的。”我们往外走的途中,她又补充:“一头狮子陪我就够了。”

教我怎能不爱她?

于是,桂蕊与我步行往港口市场走去。就在那儿,我头一回聆听诗人欧睿克思开讲。

帐篷爆满,前翼和侧翼都撩了起来,好让观众可以站在外面聆赏,大家像山坡上的树木一样挨在一起,全体安静聆听。他正在讲“火尾鸟”的故事,摘自德宁士的《转化》。我晓得那个故事,安苏尔年长的居民也知道那个故事,但对阿兹士兵还有多数的年轻人而言,这故事却是个新的惊奇。在场有很多阿兹士兵,他们都占了最好的位置,紧靠帐篷内的舞台。观众个个双唇蠕动、凝神注目,沉浸在故事诗中。我也融入其中,耳朵听着诗人均匀嘹亮的嗓音和清亮的北国腔调,但几乎见不到他本人。我聆听,并且看着这个故事发生。

他说完时,广大群众伫立无声,持续了一口长气之久,然后才“啊!”一声,开始为他喝采——阿兹人是两个手掌用力拍响;我们是拉开嗓门高喊那个古老的赞美辞:“耶呵,耶呵!”这时,我看见他了:高台上站着一个瘦削颀长挺拔的深肤色男子,眉宇间流露一抹挑战万方的不驯——虽然他对群众极为亲切和气。

过了许久,我们仍无法接近已经下台而没入群众当中的讲者。我们努力向集结在他周围的士兵和官员突围,拼命拨开官兵的蓝披风和羊毛头发和他们的刀和十字弓和棍棒,还是徒劳无功。桂蕊说:“早知道,我应该带另一头狮子来才是。”

他跳回高台,扫视群众,桂蕊吹响她的小鸟口哨——这回吹得又大声又刺耳。他马上看见桂蕊。桂蕊朝我们左侧点点头。不出几分钟,他来到海关大楼的台阶和我们会合。

士官兵散去后,改由众多市民跟随在他身后。但大家都有分有寸,不愿过度压迫讲者。只有一位老者走到他面前鞠躬,像我们感谢我们的神明时那样深深鞠躬,并且张开双手,以便收受上天赐予的礼物。“赞美诗人。”他低语,然后直起身,快步走开。他眼里有泪。他曾带书籍来给商路长,而且不只一次,但我不晓得他的大名。

欧睿克思看见我们,大步走过来。他握住桂蕊的双手一会儿。“带我离开这儿!”他说:“希塔呢?”

“在高华家呢,”她特别用北方腔的发音讲我们的名字。“我身旁这位是高华家狄可萝的女儿玫茉。我们要当他们的客人了。”

他睁大双眼,很有礼地向我致意,没问半个问题,但他看似有好些问题想问。

“请容我暂且告退。”我临时想起一件事,便说:“我今早去市场忘了某些东西。你知道路,我一会赶上你们。”说完我就离开他们。煮八人份的焖烧鱼,依思塔还真需要多一点青菜才行。

我经常纳闷,为什么诗人在他们的故事里总是略过家务和烹饪。所有伟大的战役和争斗,不都是为了家务和烹饪吗——期待白日将尽时,一家人能在安宁的屋子里同桌共食?萌华列王的故事虽然有讲到流亡期间,在苏尔山脚扎营时,列王如何狩猎并搜集根茎野菜来煮晚餐。但书里却没有说,他们的妻小住在被敌人毁坏乃至荒芜的城市里,依靠什么维生。他们必定也得设法找到食物,同时清扫屋内、祭拜神明,与我们在围城期间,以及之后屈从于阿兹人暴政之下,日日所做的一样。英雄从深山返家,人民当然设宴欢迎。我真想知道,当时他们吃什么;也想知道妇女们如何设法摆出菜肴来。

我在西街的坡顶与桂蕊和她丈夫会合后,一起从盖柏桥爬坡回家。

我走进厨房时,莎丝塔和波米已见过客人,都还十分兴奋,但依思塔却接近发火边缘:“看在摧毁者山帕的分上,一个女人家仅凭一小块鱼和一根叶柄,怎么喂得饱客人?”我多买回来的青菜和芹菜根扭转了灾难。她动手料理:磨姜、剁乐索尼、毫不留情地支使波米和莎丝塔做这做那。只要依思塔做得到,高华家是不会亏待宾客,或是让祖先蒙羞的。我所说的家务有一部分就是这些。要是这毫不重要,那么,什么才重要?这件事若不抱着崇敬之心去做,那么,崇敬又在哪里?

昔日在大餐厅设宴款待四十名宾客的盛况,依思塔可以如数家珍,但现在,我们都只在她称为“储藏间”的地方用餐,那是个堆满架子和柜子的大空间,位在餐厅和厨房之间。之前顾迪利用松木废料做了一张桌子,至于椅子,我们就这儿找一张、那儿找一张凑足了。每一天,商路长最长距离的步行,常是从他的房间,穿过几条走廊,经过一些阶梯和内院,来到储藏间吃晚餐。今晚,他穿上昔日仅存的一件好衣服,那是一件厚重挺拔的灰长袍。我们所有人都多少把自己弄得干净一点,只有顾迪身上仍有很浓的马味。桂蕊穿一袭红色长衫,盖过窄管的丝质长裤。她丈夫穿白衬衫、黑外套、黑短裙,膝盖以下的腿部任其外露。他穿黑色显得异常俊爽,莎丝塔瞪大眼睛注视他,有如那条大鱼搁在市场厚板子上的样子。

但商路长也是个英俊男子,即使现今跛了足也一样。他向欧睿克思欢迎致意时,让我想到阿德拉和玛拉等英雄。商路长与克思都站得非常挺直——当然,商路长必定多费很多劲。

我们入座。桂蕊在商路长右侧,克思在他左恻,莎丝塔在波米旁边较次的座位,顾迪则是在我旁边,桌尾位置空着,因为依思塔不等到大家快吃完是不肯入座的。她一向说:“厨子就座,晚餐烧焦”,但那是得服侍更多人、煮更多食物,这句话才有道理。商路长诵念男人祷辞、而我念女人祷辞时,依思塔就站在一旁;我们一开始享用她烘烤的美味面包和焖烧鱼,她又不见人影了。我很高兴食物这么可口,让我们家很有光采。

“你们安苏尔人与我们高山人一样,全家人同桌进餐。”克思说。他的嗓音是他整个人最美的部分,宛如一把低音六弦提琴。“让我感觉像在自己家里。”

“告诉我们一些高山地区的事。”商路长说。

克思微笑环视我们大家,不晓得从哪里开始讲起。“各位知道那地方任何事情吗?”

“它在遥远的北方。”没人开口,我于是说:“一块多山的土地,有一座大山脉——”那座山的名字突然跳进我脑海,有如我正看着埃朗所绘的地图。“那座山脉是叫卡朗山脉吧?据说那里的人都会巫术。但那只是埃朗的说法。”

波米和莎丝塔瞪大眼睛——每次碰到我知道她们不知道的事情时,她们都这样。我觉得那很蠢,难道要是碰到她们谈论如何给衬料做折边、如何给折边做衬料时,不管是哪件事,我也应该瞪大眼睛?虽然未必总是了解她们,但我可不会瞪大眼睛看她们,仿佛认为她们知道那些事情很古怪。

克思对我说:“卡朗山脉是我们最雄伟的山,如同你们的苏尔山。高山地区到处是山丘和岩石,农民很穷。他们有些人拥有某种力量是真的;但『巫术』是危险的词。所以我们都称为『天赋』。”

“现在置身阿兹人中间,我们就说那些都没什么。”桂蕊用她冷静的、稍带揶揄的口气说:“我们不希望因为来自天赋族群就背负着罪名,并被石头打死。”

“那么,”波米想开口,因为害羞,又打住。桂蕊鼓励她,波米于是问:“你有天赋吗?”

“我能与动物融洽相处,它们也能与我融洽相处。这种天赋叫做『召唤』,不过其实比较像聆听。”

“我没有天赋。”克思微笑道。

“我不相信你这么不知感恩。”商路长说着,并非开玩笑。

克思接纳这斥责。“您说得是,商路长。我确实被赋与了极大的天赋。但那是……那是一个错误的天赋。”他皱眉,而且几乎是绝望地想找到贴切的字眼,仿佛,他诚实回答与否,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对我而言,那并非错误;但是对我的族人而言,那就是错误的。因此,我才离开他们,离开高山地区。我从我自己的技艺获得无上的喜悦,但有的时候——有时候,心里难过时,自然也想念高山的岩石、泥塘与众山的宁静。”

商路长静心注视他,不评断,只赞赏。“欧睿克思,即使住在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屋子,一个人也可能因思乡而心里难过。现在,你是一个流亡者置身在几个流亡者当中。”他举起玻璃杯,里面是水,因为我们没有酒。“敬我们的『归乡』!”他说完,我们全体与他同饮。

“如果你的天赋是错误的天赋,正确的天赋会是什么呢?”波米问,她的害羞一旦不见,就永远不见了。

克思注视她。他的容貌变了。对波米随口提出的问题,他本可以随口回答,波米照样会满意,但那不是他这个人的性质。

“我家族的天赋是『消解』。”说到这,他不由自主举起双手覆盖双眼——这是奇特的一刻。“但我却被赋与『造就』的天赋。阴错阳差。”他抬头往上看,仿佛迷惑不解。我看见坐他对面的桂蕊忧心地切切望着他。

“一点也不。”商路长以一种平静亲切的威信这么说,一句话,就舒缓了当时不自在的气氛。“你在你的诗中,把你被赋与的天赋送给了我们。真希望能现场聆听你说书。”

“别鼓励他,”桂蕊说:“他会滔滔不绝讲那些诗,讲到太阳下山还不停。”

莎丝塔噗哧一笑。我想,这是她听得懂的头一件事;而且她觉得“讲到太阳下山”这个说法很好玩。

克思也笑了,还说他能永永远远不停谈诗。“唯一比讲述更棒的事是聆听。”他说:“或是阅读。”他投向商路长的目光里,有一个信号或挑战,比字词本身更沉重。当时,在阿兹统治下的安苏尔,阅读是沉重的字眼。

“这宅邸曾经是诗篇的良舍。”我的商路长说。“再多尝点鱼吧,桂蕊贝曦?依思塔,你来不来吃啊?”

依思塔喜欢商路长提高嗓门命令她坐下来用餐。她立刻进来,向宾客屈膝为礼。一念完面包谢辞,她立刻就问:“来了一头狮子,顾迪要怎么应付?”

“它在马车里,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这个不信神的傻瓜。”顾迪说:“我说过,别去乱动那辆马车。你没去动它吧,嗯?”

“那种事情,我当然不屑为之。”顾迪的粗大无礼加上他的大嗓门冒犯了依思塔,反而让依思塔变得优雅起来,几乎矫枉过正了。“一头狮子何惧之有。那么,它会继续待在马车内吗?”

“最好让她跟着我们——假如不会打扰各位。”桂蕊说完,看出了这番话对莎丝塔、波米,可能还包括依思塔所产生的反应,立刻补充说:“但,让她睡在马车内可能比较好。”

“这没道理。可以让大家见见我们的另一位客人吗?”商路长说。我不曾见他这样亲切和蔼,同时又坚定有力。我现在看到的是“往昔好日子”时依思塔的那位商路长。“她用餐了没有?请带她进来吧。”

“噢。”莎丝塔虚弱地说。

“她要吃的不会是你,莎莎女儿。”依思塔说。“她可能比较想吃一点鱼吧?”看样子,依思塔不会被任何狮子吓倒。“鱼头我还留着呢,准备煮汤用的。非常欢迎让她享用。”

“谢谢你,依思塔,今天上午她早就吃过东西了。”桂蕊说:“而明天是她的断食日。狮子如果养得肥肥的,看起来会很可怕。”

“我毫不怀疑。”依思塔附和道。

桂蕊告退,不久,用一条短皮带牵着她的半狮一同回来。这只动物的大小如同一条大狗,但外形与步态迥异于大狗。这是一只猫,一只身子长,但结实柔软流畅的长尾猫;短短的脸,珠宝似的猫眼直视前方,步伐半带佣懒,半带尊贵。她的皮毛是沙子的颜色,带点黄褐。脸部四周的毛色较淡,柔柔细细长长的;嘴部四周和下巴底下的毛是白色的。她的长尾巴末端是一撮黄褐色的羽毛。我见到她,一半害怕;一半着迷。这只半狮蹲坐在自己的后腿上,一个接一个看我们。她张开嘴巴,露出粉色的宽舌;打呵欠时,露出可畏的白牙;然后,她合上嘴巴,闭上黄玉般的大眼,满足地发出呼噜声——那可是雷鸣般毫不客气的呼噜!

“噢。”波米说:“我可以摸摸她吗?”

我跟着波米也摸摸她。这头狮子的毛好可爱,又深又厚。假如你搔搔她俐落的圆耳朵四周,她会贴靠你的手,呼噜得更大声了。

桂蕊牵她去商路长面前。希塔在商路长的椅子旁坐下,他伸手让她闻。希塔把那只手彻底闻过,然后抬眼看他,不是狗狗那种深长的注目,而是锐利的猫瞥。商路长把手放在她头上,她坐在椅子旁,两眼半闭,呼噜着,我看见她前脚的指爪轻轻上下敲着铺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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