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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秘密

为每一个你所倫来的影子找到点亮生命的小小光芒,为它们找回隐匿的记忆拼图,这便是我们对你的全部请托。

我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让马格对我恨之入骨,才短短一天我就犯下了无法弥补的错误。我们的英文老师一雪佛太太刚跟我们解释,简单过去式就是某种已结束的过去,与现在再无关联,无法持续,能清楚地在时态中定位。多了不起啊!

忽然,雪佛太太用手指着我,要我自选一句例句来说明。当我提出如果学年制是简单过去式就棒极了时,伊丽莎白爆出一阵大笑,我的笑话只逗笑了我们两个,我因此推测班上其他人根本就没搞懂英文的简单过去式的定义,马格却因此认定我在伊丽莎白心中贏得了一席之地。这一刻决定了我整个学期的悲惨命运,从这个星期一,开学的第一天,更精确地说是从英文课后,我就活在真正的地狱里。

我马上就被雪佛太太处罚了,判决从星期六早上开始执行扫操场的落叶三埘。我恨秋天!

星期二和星期三,我的报应是马格一连串的绊脚。每次我摔倒在地,马格就又往“全班逗乐王”的宝座前进了一步,甚至领先众人许多。不过伊丽莎白不觉得这样好笑,所以他的报复心远远无法满足。

星期四,马格更拉高了报复层级。数学课时,我被他反锁在我的柜子里,他先把我硬塞进去,再用挂锁把门锁上。最后,是来打扫更衣间的警卫听到了我的敲打声,我透过通气孔,用微弱的声音告诉警卫密码,请他帮我幵门。我担心会因为告密而平添更多麻烦,只说是自己太笨,在找躲避处时误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警卫惊讶地问我怎么从柜子里用挂锁反锁柜门,我假装没听到问题,赶快溜走。我错过了课堂点名,星期六的处罚又被数学老师加重了一小时。

星期五更是一周最惨的一天。马格在我身上试验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我们在十一点的物理课上刚刚学到过。

简单来说,牛頓的万有引力定律就是两个物体间有一种相互吸引的力量,此力与两物体的质量成正比,而与两物体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这股力量会呈直线穿过两物体的重心点。

以上是我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但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想象一下,一个人从学生餐厅偷了一个西红柿,不是为了想吃它,而是另有企图;他等着他的受害者走到可及的距离,然后用尽臂力对上述西红柿施展推力,然后大家可以看到,牛顿定律在马格的实验里并不如预期。我真恨这个实验证明,因为西红柿投射的方向并没有遵循法则,笔直击中我的身体重心,而是正中我的眼镜。在餐厅一片哄堂大笑声中,我辨认出了伊丽莎白的笑声,如此直接又如此美丽,让我深深沮丧起来。

星期五晚上,当我妈又用那种她向来都对的语气踉我重复:“你看吧,一切不是都顺利度过了吗?”.我把处罚证明放在厨房的餐桌上,宣称我不俄,就上褛睡觉了。

处罚日的星期六早上,当同学们坐在电视机前吃着皁餐时,我已经走在上学的路上了。

操场很冷清,警卫把我那妥善签名的处罚证明折了折,收进灰色外套的口袋里。他给了我一支长柄叉,要我小心使用不要弄伤自己,又指了指篮球架下那堆落叶和手推车,篮球网袋看起来就像该隐的邪恶之眼1或许应该说是马格之眼。

我和那堆枯叶足足奋战了半个多小时,直到警:1^跑来营救我。

“咦,我记得你,你就是那个把自己反锁在柜子里的小子,对吧?开学第一个星期六就被处罚,这跟从柜子里用挂锁反锁柜门一样了不起啊。”他边说边拿走我手上的长柄叉。

他利落地将长柄叉铲逬那座小落叶山里,并且铲起一大堆叶子,数量之多,是我从刚刚开始做到现在所远远不能及的。

“你做了什么好事被罚来做这个?”他边问我边铲起叶子堆满手堆车。

“动词变位变错!”我含糊带过。

“哦,我没立场指责你,文法向来不是我的强项。你看起来对打扫也不太在行啊,有没有什么事是你拿手的呢?”

他的问题让我陷入沉思,我徒劳无功地在脑中把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我有任何一点儿天分。然后我突然明白,为何爸妈在我早读六个月这件事上这么执著:因为我没有其他可以让他们为儿子骄傲的地方啊!

0该隐的邪恶之眼:出自《圣经》故事。该|隐及亚伯为亚当及夏娃之子,该隐因嫉妒!而杀害弟弟亚伯,而后遭到上帝惩罚,终!身流浪。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热爱并且最喜欢去做的,一个未完成的梦想?”他加了一句,一边扫起第二堆落叶。

“驯服黑夜。”我结结巴巴地说。

伊凡笑了(伊凡是警卫的名字〉,他笑得太大声,两只麻雀被吓得撤离栖身的树枝,振翅逃窜。我则是头低低的,两手插在口袋里,从操场另一头离开。伊凡在半路拦住我。

“我不是要嘲笑你,只是你的回答有点出乎意料,如此而已。”篮球架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操场上,太阳远远触不到苍穹,而我的处罚远远谈不上做完。

“那你为什么想驯服黑夜?这个想法很有趣啊!”

“你也一样经历过我这个年纪啊。夜晚总是在吓你,你甚至请求大人把房间的百叶窗关起来,以确保夜晚不会溜进来。”

伊凡一脸惊愕地瞪着我,他的脸色变了,和悦的神情也消失了。“第一,你说得都不对;第二,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就算我说得都不对,那又怎样?”我边反驳边继续走我的路。“操场不大,你跑不远的。”伊凡说着追上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就是知道,就这样。,’

“好啦,我承认我以前真的很怕黑夜,但是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这样吧,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并且向我发誓你一定会保守秘密,我十一点就让你偷溜,不用留到中午。”

“一言为定!”我边说边举起手掌。

伊凡和我击掌,定定地看着我,我其实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怎么得知警卫小时候怕黑夜伯成这样,也许只是刚好把自己的恐惧向他添油加醋--番罢了。大人为什么总要为每件事找出一番解释呢?

“过来,我们来这边坐。”伊凡指着篮球架旁边的长椅命令道。

“我比较想坐那边。”我指着对面的长椅说。

“好啦,听你的!”

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就在刚刚,当我们肩并肩站在操场上时,我好像看到了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他?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也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只知道他房间的壁纸已经泛黄,他家的地板踩起来会吱吱作响,而这常常让他在夜晚来临时吓得脸色发青。

“我不知道,”我怯怯地说,“我刚刚是乱猜的。”

我们两个在长椅上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伊凡笑了,他拍拍我的膝盖,站了起来。

“好了,你可以走啦,我们有言在先,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不过你要记得保守秘密,我可不想还有别的学生来取笑我。”

我跟警卫道别,比原先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小时回家,一边想着不知道爸爸会怎样迎接我;他昨天很晚才出差回来,现在这个时间,妈妈一定跟他解释过我为什么不在家里了。我又会因为开学第一个周六就被老师处罚,而遭受其他什么样的处罚呢?正当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不断盘旋着这些灰暗的念头时,一件惊人的事让我大吃一惊一一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我发现我的影子大得诡异,比平常还要高大许多。我停下脚步,近距离地观察影子,我发现它的身形和我的大不相同,就好像立在人行道上的影子不是我的,而是别人的一样。我再度仔仔细细地端详,突然看到一些不属于我的童年片段。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把我拖到花园的尽头,他抽出皮带,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

即使大发雷霆,爸爸也从来没对我动过手。我忍不住猜想,这段记忆究竟来自于哪一段回忆。潜意识里,我觉得这似乎不太像是我的遭遇(为了不要太武断地说这“不是”我的回忆)。我加快脚步,伯得要死,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

爸爸在厨房等着我,一听到我在客厅放书包的声音,他就叫我过去,声音听起来颇为严肃。

因为成绩差、房间乱、乱丢玩具、半夜搜刮冰箱、很晚还用手电筒偷看书、把老妈的收音机贴在耳边偷听,更别提某一天,趁老妈没注意到我时,把超市的糖果偷偷塞满了口袋……我确实成功地把爸爸激得火冒三丈、怒发冲冠过好几次,但我还知道耍一些小心机,比如堆出一脸让人难以抗拒的懊侮笑容,这通常能击退最恐怖的风暴。

这一次,我没有用上我的计谋,爸爸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难过。他要我坐在餐桌对面,把我的双手握在手中。我们的谈话持续了十分钟,仅此而已。他跟我解释了一堆关于人生的事情,还说等我到他这个年纪就会了解了。我其实只从中听懂了一件事:他要离幵家。我们还是会尽可能常常见面,但关于他所谓的“尽可能”,他也没有能力对我多作什么解释。

爸爸起身,要我去妈妈的房间安慰她。在我们这段谈话之前,他应该会说“我们的房间”,但从此之后,就只会是妈妈的房间了。

我立刻乖乖听话上楼,爬到最后一级时,我转身,爸爸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对我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大门就在他背后关上了。从此,爸爸从我的童年消失。

我和妈妈共度了周末,假装没有察觉她的忧伤。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会长长地叹息,然后立刻泪水盈眶,但她都会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午后,我们一起去超市,我长久以来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妈妈心情不好,我们就会去买菜。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包麦片、几把青菜或几盒鸡蛋能对心灵有疗愈作用……我看着妈妈穿梭在各个货架间,想着她记不记得还有我在她身边。总要等到购物篮装满了,荷包空了,我们才会回家,然后妈妈又得花上无穷尽的时间来收拾这些生活必需品。

这天,妈妈烤了一个苹果卡卡蛋糕^淋上厚厚的枫溏浆,她在餐桌上摆了两副餐具,把爸爸的椅子移到地窖去,然后走回来坐在我对面。她打幵煤气炉旁的油屉,拿出我生曰时吹剩的蜡烛插在蛋糕中央,点上蜡烛。“这是我们第一顿爱的晚餐,”她笑着对我说,“我和你,我们两个都应该好好记住。”

回想起来,我的童年还真充满了很多个“第一次”。

淋.匕枫糖浆的苹果卡卡蛋糕便是我们的晚餐。妈妈抓起我的手,握紧在她掌心,“要不要跟我谈谈你在学校遇到的问题?”她问我。

妈妈的忧伤占据了我的思绪,我完全忘记了星期六的不幸遭遇。我一直到走在上学的路上时,才又想到这件事。真希望马格度过一个比我偷快许多的周末,谁釦道呢,运气好的话,他可能不需要一个出气筒。

六年级0班的队伍已经在穿堂排好了,点名声毫不迟疑地响起,0苹果卡卡蛋糕;叫31^64113「15的意思是四乘以四分之一,;顾名思义就是以四种原料〔砂糖、蛋、奶丨油、面粉)各占四分之一的比例而烤成的|蛋糕。此处采用音译,亦有人采用意译译!为四又四分之一蛋糕。

伊丽莎白就站在我前面,她穿着一件海军蓝毛衣和一件及膝格子裙。马格转过身,对我抛来的眼神不怀好意。学生们排着队形,走进教学大楼。

历史课时,亨利太太讲述法老王图唐卡门死亡的情景,一副他死时她正好在他身边的样子,我则心怀恐惧地想着课休时间。

下课铃在十点半响起,一想到要和马格一起置身在操场上,我就一点儿都兴奋不起来,但我还是被迫跟着同学们走出去。

当马格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时,我正独自坐在长椅上;被罚做劳动服务那天,我和警卫也是坐在这张长椅上闲聊,回家后才知道爸爸要离开我们。

“我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你!”他抓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当心点,别妄想参选班长。我是班上年纪最大的,所以这个职位属于我。你要是想让我放你一马,给你一个建议,放低调一点儿,然后离伊丽莎白远一点儿,我是为你好才跟你说这些。你太嫩了,根本一点儿机会都没有,所以光妄想是没用的,你只是白白给自己找罪受罢了,小蠢蛋。”

这天早上,操场上天气很好,我记得很清楚,理由如下:我们俩的影子在地上肩并肩靠在一起,马格的影子足足比我的高出一米多,就数学观点来说,那是比例问题。我偷偷移了一下位置,让我的影子叠在他的上面。马格什么都没察觉,我则因这小小的诡计得逞而愉悦;终于这一次是我占上风,做做梦又没损失。本来正持续摧残我肩膀的马格,一看到伊丽莎白经过只距离我们几米的七叶树时,就站了起来。他命令我不许动,终于放过我了。

伊凡走出工具间,朝我走了过来,并且以严肃的神情看着我,严肃得让我不由得自问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为你父亲的事感到遗憾,”他对我说,“你知道的,随着时间流逝,很多事情最后可能都会迎刃而解。”

他怎么已经得知这个消息?爸爸离开的事应该还不至于登上乡下小报的头条新闻吧?

而事实上是,在外省的小城市里,所有流言飞语都为人津津乐道,人人都热衷于他人的不幸。一认识到这点,爸爸离开的事实再次沉重地压在我的肩上,好大的重担啊!可想而知的是,说不定从爸爸离开那天晚上起,班上所有同学家里就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会把责任推给我妈,有人则说都是爸爸的错。不管是以上哪种状况,我都是那个没办法让爸爸快乐、让他愿意留下的没用儿子。

今年开始得真糟啊!

“你跟你爸相处得好吗?”伊凡问我。

我点点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鞋尖。

“人生就是场烂戏。我爸爸是个烂人,我以前恨不得他离家:我赶在他之前离开家,就是因为他的关系。”

“我爸可从来没打过我!”为了避免误会,我反驳道。

“我爸也没有。”警卫回辩。

“你要真想跟我交朋友,就应该说实话。我知道你爸爸打过你,他为了用皮带好好抽你一顿,还把你拖到花园里面去了。”

但是,是谁让我脱口说出这件事的?我不知道这些话怎么会突然从我口中蹦了出来,也许我的潜意识想踉伊凡吐露,在我被处罚的那个该死的周六所看到的影像吧。他直勾勾地死盯着我的眼睛。

44谁告诉你这些的?^

“没人。”我困惑地回答。

1尔要不是狗仔赞就是骗子。^

“我才不是狗仔!那你呢?谁告诉你我爸的事的?”

“你妈妈打电话来通知时,我正拿信给校长,校长一接到电话,就惊愕地提高了声量,她不断重复:4这些该死的男人,真是混账、烂人。’当她意识到我正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觉得必须致歉,就对我说:‘伊凡,我不是指你’‘我当然不是在说你’,她甚至又重复了几次。才怪哩,她当然觉得我也是一样的,她甚至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在她眼中,我们都是浑蛋。你要是看过当初学校转为男女混校时她有多难过,你就会理解。小子,只要是男的,就属于坏蛋一族。大家都知道,一旦男人瞒着老婆搞外遇,人们就会问:‘跟谁啊?,‘对方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同样背着老公乱搞的狐狸精科?,嘿’我清楚得很,你看着吧,等你长大你就懂了。”

我想让伊凡误以为我听不懂他的大道理,但我才跟他说过,我们的友谊不能建立在糖上’我其实很清楚他说的事。事情的开始翻马某天从爸爸的大衣口袋里翻出一支口红,爸爸推说他完全不知道口红是打哪儿来的,还言之凿凿地说,这一定是办公室同事开的恶意玩笑。爸妈吵了一个晚上,而我整晚学到的不忠字眼,比从所有妈妈爱看的电视连续剧中听到的还多。虽然看不到影像,但演员就在你隔壁房间上演的戏码,自然更真实。

“好了,我已经告诉你我如何得知你爸的事,现在轮到你说了。”伊凡接话。

铃声响起,休息时间结束,伊凡低声咒骂了几句,命令我彳央回去上课,他还加了一句:“我们的事还没结束呢,我们两个之间的。”他起身朝工具间走去,我则走回教室。

我面朝太阳走着,突然转身一看,我身后的影子又重新变回娇小的样子,而警卫身前的影子则比我的大出许多。在这一周的幵始,至少有一件事情回到正轨了,这让我着实安心不少。也许妈妈说得对,我的想象力太丰富,让我陷入不少困境。

英文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一来我还没原谅雪佛太太对我的处罚;再者,反正我的心思皁就飘到别处去了:妈妈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校长,跟她说自己的私事,甚至是我们的生活私事呢?就我所知,她们并不是好朋友啊,而且我认为坦承这样的隐私很不合时宜,难道她以为消息传开以后,会对我有利?我跟伊丽莎白根本毫无机会啊,好吧,就算我假设伊丽莎白喜欢戴眼镜、个子又娇小的男生(这已经是一个相对乐观的假设),还假设她就是欣赏跟马格完全不同类型一不是高大魁梧有自信那一类型一的男生,她又怎么会梦想与一个众所皆知其父亲为了外遇而抛家弃子的人,携手共筑未来?尤其主因还是这个儿子不值得做父亲的为他留下来。

我不断反思这个念头,在学生餐厅里、在地理课上、在下午的休息时间中,以及在回家的路上。回到家,我决定跟妈妈解释她让我陷入困境的严重性,但就在我用钥匙扭开锁孔的瞬间,我想到这么做就是出卖伊凡;我妈第二天一定会打电话给校长,责怪她没有保守秘密,而校长根本不需要经过一连串调査,就可以揪出流言传出的源头。一牵连到警卫,就会危及我们的友谊,而在这所新学校里,我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朋友。我才不在乎伊凡比我大了三十或四十岁,当我奇妙地偷了他的影子后,我发现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得另找方法来跟妈妈摊牌。

我们看着电视吃晚餐,妈妈没心情跟我聊天,自从爸爸走后,她几乎不怎么开口,仿佛每个字都太沉重,让她无力发出音节。

睡觉前,我又想到伊凡在课休时间对我说过的话:随着时间流逝,有时事情自会迎刃而解。也许再过一阵子,妈妈就会再到房间来跟我道晚安,就像从前-样。这一夜,就连挂在半敞窗户上的窗帘也纹丝不动,万物皆惧,不敢惊扰笼罩房子的整片寂静,连藏身在帏幔褶皱里的影子也不敢妄动。

大家可能以为我的人生历程会因爸爸的离家而改变,其实并非如此。爸爸经常很晚下班,我早已习惯跟妈妈一起相依,共度晚间时光。虽然我很怀念全家一起骑脚踏车出游的时光,但我很快就习惯用看动画片来取代这项娱乐,妈妈会在她看报时放任我看动画片。新生活、新习惯,我们会在街角的餐庁共吃一个汉堡,然后一起到商店街闲逛,通常这时商店都打烊了,但妈妈好像每次都不信邪。

在吃点心的时候,她总是向我提议邀请朋友来家里玩,我耸耸肩,承诺会这么做等下次吧。

整个十月都在下雨,七叶树落叶纷纷,鸟儿越来越少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露面。很快地,鸟鸣声悄然杳去,冬天,就姗姗而来了。

每天早上,我都等着阳光出现,但一直等到十一月中旬,阳光才凿破云层射出来。

天空才刚转为湛蓝,自然科学老师就规划了一次户外教学课程,我们只剩下短短几天可以采集制作像样的植物标本。

一辆租来的游览车把我们载到小城外的森林旁,于是我们六年级体同学,勇敢迎战腐殖土和湿滑的土地,捡拾各种蔬菜、树叶、蕈菇、野草以及会变色的苔藓植物。马格领头行军,俨然一副上士的模样,班上的女生争相装腔作势要吸引他的注意,但他的视线须臾不曾抽离伊丽莎白。她跟其他同学保持一段距离,假装没注意到,但我可没被骗住,我很沮丧地认识到,她正为此窃喜不已。

因为看到一株橡树根部冒出了一朵鶴膏菌菇,菇头长得很像动画片中蓝色小精灵的帽子,我一时太过专注,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远远被队伍抛在后头,一个人掉了队。换句话说,我迷路了。我听到老师在远处喊我的名字,但我完全没办法判断他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我试着重新归队,但很快就屈服于事实:要么是森林无边无际,要么就是我一直在绕圈圈。我伸直了头望向槭树梢,太阳已经偏移,把我吓得魂不附体。

顾不得自尊心,我用尽全力大叫,同学们应该离我有很大一段距离,因为我的呼救声没有激起任何回应。我跌坐在橡树根部,开始想念妈妈。要是我回不去了,谁能在晚上陪伴她?她会不会以为我和爸爸一样离开她了?爸爸至少还先告知了她,但她铁定无法原谅我就这样抛下她,尤其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刻。就算她每次逛超市都会忘记我的存在,就算她因为太难开口而很少与我交谈,甚至就算她再也不到房间和我道晚安,我还是知道她一定会难过。天哪,我早该在对着这朵该死的菌菇胡思乱想前,先想到这些后果。要是再让我找到它,我一定把它的帽子头扭下来,狠狠揍一顿,谁叫它把我害得这么惨。

“你在搞什么鬼啊,白痴?”

这真是我开学以来头一次这么开心看到马格的脸,他从两株高大的蕨类中现身。

“自然老师快急疯了,他已经准备要展开大规模搜索,我跟他说我一定会找到你。打猎时,我爸总是不停地说我天生只会找到劣等猎物,我终于相信他说对了。喂,快点啦,你真该看看自己的蠢样,我确定我要是再等一会】I才出现,铁定会看到你像个爱哭鬼一样挂着两行眼泪!”

为了配合他绝美的台词,马格面向我蹲跪下来,太阳照在他的背上,在他头上映出一圈光环,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有威胁性。他的脸紧贴着我的,近得我可以闻到他口中的口香糖臭味,他站起来,拐了我一记。

“嘿,你要跟我走还是想留在这里过夜?”

我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在他身后。

当他走远时,我才发现事情不对劲:我身后的影子比平常足足高出了一米多,而马格的影子却变小了,小到我能由此推断那就是我的影子。

要是马格发现他救了我,我却趁机偷了他的影子,那我赔上的可就不只是一个学期,而是往后的学校生活都会毁于一旦,直到我十八岁考完试离开学校啊!不需要心算高手也能算出,这代表了多少个要活受罪的曰子。

我立刻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打定主意要让我们的影子再次重叠,希望一切能像之前一样回归正常,回到爸爸还没离家之前那样正常。这一切毫无道理,怎么可以这样就把别人的影子占为己有呢!然而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马格的影子叠在我的上面,可是,当他走远时,他的影子还牢牢粘在我的脚下,我的心狂跳不已,两条腿都软了。

我们穿过林中空地,走向自然科学老师及同学们等候的地方。马格将双臂举向天空,摆出胜利的姿势,他看起来就像个猎人,我则是他拖在身后的猎物。老师向我们做了一个大大的手势,要我们走快点,游览车在等了。我感觉到我将因此受到严厉的斥责。同学们盯着我们看,我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嘲弄和讥笑,至少今晚,他们又可以针对我父母的婚姻问题在家里描述新的故事情节啦。

伊丽莎白巳经上车,坐在跟来时同一个位子上,正眼都不瞧窗外一下,我的失踪应该没让她担心吧。太阳又朝地平线滑移了些,我们的影子一点一点被拭去,终至不见。这样也好,谁也没注意到森林里发生的事。

我爬上车,神情窘迫。自然科学老师问我怎么走散了,还说他被我吓得脸色发青,但他似乎满高兴一切终于圆满落幕,全班同学都在那里了。我走向车尾,坐在后排的位子上,整个回程一句话也没说,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迷路了,就这样,这种事就连高手都有可能遇到,我就曾在电视上看过一部描述资深登山客在高山失踪的纪录片,而我甚至从未自称为资深驴友。

回到家,妈妈在客厅等我,她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紧紧抱住我,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迷路了啊?”她抚摸着我的脸说。

她应该是随时跟校长用对讲机保持联系吧,否则我的新闻应该不可能传播得那么快。

我向妈妈解释了我的不幸遭遇,她坚持我一定要泡个热水澡,虽然我不断重复我并不觉得冷,但她没打算听进去,仿佛泡热水澡能洗去生活中所有打击我们的烦恼忧愁:对她而言是爸爸的离去,对我则是马格的到来。

在妈妈用不断刺激我眼睛的洗发精搓洗着我的头发时,我很想尝试跟她聊我对于影子的困扰,但我知道她不会把这件事当真,可能还会怪我乱编故事。于是我决定闭嘴,一边期盼着明天天气变坏,影子就会被天空的灰幕遮盖住。

晚餐时,我获得吃烤牛肉及薯条的特权,我真应该常常在森林里迷路!

早上七点,妈妈走进我房闾。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只需梳洗、穿衣,并且马上下楼一如果我不想上学迟到的话。事实上,我还真想上学迟到,最好根本不用去上学。妈妈大声向我宣告今天天气会非常好,好天气让她心情愉快。我一听到她上褛梯的脚步声,就立刻躲回被窝。我恳求我的脚,求它们不要再任意妄为,求它们不要再偷别人的影子,尤其一有机会就要把马格的影子还给他。嘿,我当然知道一大清早跟自己的脚说话看起来很奇怪,但请站在我的立场理解我所受的苦好吗?!

书包牢牢挂在背上,我一边思考着我的难题,一边快步走去学校。要不着痕迹地交换,我和马格的影子就得再次重叠;这就表示我得找个借口去接近马格,并跟他谈话。

学校的铁栅栏近在咫尺,我踏逬校门时突然有了灵感。马格正坐在长椅的椅背上,一群同学围着他听他高谈阔论,班长候选人的登记作业是在今天下课后,他已经全面展开宣传活动了。

我朝人群走去,马格应该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因为他转过身,朝我投射来一道不善的眼神。

“你想干吗?”

其他人也在等我回答。

“为昨天的事向你道谢。”我结结巴巴地说。

“哦,好啦,你谢过了,现在可以滚一边去玩弹珠啦!”他回答我,其他同学则是不断讪笑。

我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量从背后升起,一股强大的推力,让我不但没听令于他走开,反而向前朝他跨了几步。

“还有什么事?”他提高音量问我。

我发誓接下来的事完全不在意料之中,我压根儿就没预想过以下要说的话,但我却用一种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坚定语气说出:“我决定参选班长,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账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股力量又将我推往相反方向一一朝穿堂的方向,我被推着前进,像一个坚守岗位的士兵。

我身后没有一丝声音,我等着接受其他人的嘲笑,却只有马格的声音打破沉默:“好,那就开战咯,”他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伊丽莎白没有混在人群中。她迎面走来,我们擦肩而过时,她悄声告诉我马格非常火大,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推测我活不过下一节的课休时间。

然后课休时间到了,太阳直射操场,我看着同学们开始打起篮球,然后突然发现脚下那令我担忧畏惧的东西;我脚下的影子不只高大得不像我,也完全不像之前的样子。天哪,在某人发现并揭开这让我惊慌不12的秘密前,究竟过了多久?出于谨慎,我又回到穿堂,吕克~"面包师傅之子,放假时摔断了一条腿,现在还上着夹板,他跟我比了个手势,要我过去。我坐到他身边。

“我过去真是小看你了,你刚刚做的事实在太有胆量了。”

“这根本是自杀吧,”我回答,“而且我毫无胜算。”

“你要是想贏,.就要改变心态。胜负尚未分明,想有胜算,就要有胜利者的意志,这是我爸说的。另外,我也不赞同你说的,我相信,在他们那群好哥们儿的表面下,反对他的一定不止一个人。”

“他?谁啊?”

“你的对手啊,不然你以为我在说谁?反正,你可以相信我,我会支持你的。”

这段不算什么的小小谈话,是我从开学以来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不只因为这是个承诺,而单纯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同龄的伙伴,足以让我忘了其他不偷快的事:我和马格的对抗、影子的问题,甚至有短短的片刻,我忘了爸爸已经离家,还想着要把这些事说给他听。

星期三下午三点半是宣战的日子。候选人名单钌在秘书处的软木公布栏上,把名字登记上名单以后一我当时注意到,马格的名字下方只有我的名字一我走上回家的路,并向吕克提议先陪他回家,因为我们住在同一个街区。

我们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我很害怕他会发现我们的影子有点不妥,因为我们的个子明明差不多高,我的影子却拖得比他的长了许多。不过他完全没注意我们的步伐,也许是因为夹板让他有点难为情,同学们从幵学那天起就叫他虎克船长。

经过面包店附近,吕克问我想不想吃巧克力面包,我说我的零用钱不够买一个巧克力面包,不过没关系,我书包里有一个妈妈准备的、涂了能多益巧克力酱的三明治,跟巧克力面包一样好吃,而且我们还可以分着吃。吕克大笑,说他妈妈才不会付钱让他买点心吃呢,然后他骄傲地指给我看面包店的橱窗,橱窗玻璃上精巧地手绘了几个字:“莎士比亚面包店”。

看我一脸惊愕,他提醒我他爸爸是面包师傅,而说巧不巧,“莎士比亚面包店”正好就是他爸妈开的。

“你真瞧莎士比亚?,’

“是啊,真的啦,不过跟哈姆雷特的爸爸没有亲属关系啦,只是同义词而巳。”

“同名啦!”我纠正。

“.随便啦。好啦,我们去吃巧克力面包?”

吕克推开店门。他妈妈长得圆滚滚的,好像一个圆圆的奶油面包,而且满脸笑眯眯的。她操着带方言的腔调欢迎我们,声音听起来像在唱歌,是那种一听就会让人心情偷悦的音调,一种让你觉得受欢迎的说话方式。

她让我们选择要吃巧克力面包或吃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我们还来不及选好,她就决定让我们两种都吃。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吕克说反正他爸爸都会做很多备用面包,当天晚上没卖完也是全部贡献给垃圾桶,所以就别浪费吧。我们连餐前祷告都没做,就把巧克力面包和闪电面包吞下肚了。

吕克妈妈要他看店,她去工作坊拿新出炉的面包。

看到我同学坐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让我感觉很滑稽。突然,我闪过我们老了二十岁的影像,穿着成人的服装,他像个面包师傅,我则是排队中的顾客……妈妈常说我的想象力过于活跃,我闭上双眼,但说也奇怪,我看到自己走进这间面包店,我蓄着小胡子,提着公文包,也许我长大后会是个医生或会计师;会计师也是拎公文包的。我走向陈列架,点了一个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突然,我认出老同学来,我已多年不曾见过他,我们互相拥抱,共享一个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和一个巧克力面包,一起回忆当年的美好时光。

我想是在店里看到吕克扮演收银员,才首次意识到我将会变老。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头一次发现,我一点儿都不想告别童年,一点儿都不想拋弃这副向来觉得太痩小的躯壳。我自从偷了马格的影子后,就变得很奇怪,现在产生的怪异现象大概是副作用在作祟吧,不碰个念头并不能使我安心。

吕克妈妈从工作坊带回一篮热腾腾、看起来很好吃的小面包。吕克告诉她一个客人都没来,她耸耸肩叹了口气,把小面包放到橱窗展示架上,问我们有没有作业要写。因为答应过妈妈要在她回家前把作业写完,于是我再次向吕克和他妈妈道谢,踏上回家的路。

在十字路口,我把巧克力酱三明治放在矮墙上,方便鸟儿来啄食,因为我已经吃饱了,而且不想惹妈妈生气,让她以为她做的点心不如莎士比亚太太做的好吃。

我身前的影子依旧拖得很长,我贴着墙壁小心前进,生伯会在半路上遇到同学。

一回到家,我就冲到花园去,想近距离研究这怪异的现象。爸爸说,人要学会克服恐惧、面对现实,才会成长,我正试着这么做。

有人在镜子前花上数小时,期望从中看到他人的倒影,我则花了整个下午跟我的新影子玩游戏。出乎意料的是,我觉得好像转世重生似的,虽然只是投射在地上的倒影,我却头一次觉得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夕阳坠入丘陵,我感到有点孤单,甚至有点悲伤。

囫囵吞完晚餐后,我写完了作业,妈妈看着她最爱的连续剧一她毅然决定碗盘可以晚点再洗,我因此得以在她没发现的情况下躲进阁楼。我打的主意是,顶楼高处有个大大的天窗,圆得跟满月一样,而今晚的月亮又特别圆,我得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踩在别人影子上就把人家的影子带走,这可不是件小事。既然妈妈常说我想象力太丰富,我就冷静地来印证看看,而唯一能让我真正冷静的场所,就是阁褛。

那上面是专属于我的世界。爸爸从来不涉足那里,因为天花扳太低,他常常撞到头,接着就会飘出一堆脏话,像“该死的”“他妈的”“干”之类的。有时这三个词会混在同一句话里。我啊,要是我敢说出其中的一个词,我就完蛋了,大人总是有权利做很多小孩不能做的事。总而言之,自从我长大到可以爬逬阁楼,爸爸都叫我替他逬去,我也很高兴能帮上忙。其实老实说,一开始,阁楼让我有点害怕,因为里面暗暗的,但不久后,情况就完全相反了,我超爱钻进去,藏身在行李箱和老旧纸箱中间。

我在一个纸箱里发现了一沓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妈妈一直都很美,而照片中的她无疑更动人。除此之外,有一个纸箱里装的是爸妈结婚时的照片,讽刺的是当时他们满脸相爱的神情。

看着照片中的他们,我不禁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爱情怎能就这样凭空消失?爱是何时离开的?又去了哪里?爱情,莫非像影子一样,有人踩中了,就带着离去?还是因为爱情跟影子一样怕光,又或者,情况正好相反,没有了光,爱情的影子就被拭去,最终黯然离去?我从相册里偷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爸爸牵着妈妈的手,站在市政府前的台阶上,妈妈的肚子浑圆,原来我也参与其中啊。一些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等围着爸妈,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结婚,新娘可能就是伊丽莎白,假如她同意的话,假如我能再长高几厘米,比如高个三十厘米左右。

阁楼里也有一些坏掉的玩具,都是一些经过我仔细研究,还是没办法完全弄懂它们是怎样制造出来的玩具。总之,身处在爸妈的一堆旧物中,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为我量身打造的世界,而这个专属于我的小天地,就建造在家里的屋顶下。

我面对天窗笔直地站着,看着月亮升起。月亮又圆又大,光芒照遍阁楼的每一块木板,甚至连悬浮在空中的灰尘粒子都清晰可见,让空间显得宁静安详,这里是如此静谧。今晚,在妈妈回家前,我到爸爸从前的书桌上找寻所有跟影子相关的书籍,百科全书上的定义有点复杂,还好透过一些例证说明,我学到不少让影子现形、移动及转向的方法。我的计谋得等月亮升到中央时才能实行,我迫不及待地等待那个时刻,一边祈祷月亮能在妈妈看完连续剧前升到最佳位置。

终于,等待已久的时刻来临,就在我正前方,我看到我的影子沿着阁楼的木条延展。我清了清喉咙,鼓足勇气,以极其肯定的语气断言:“你不是我的影子!”

我没疯,而且我承认当我听到影子以耳语回答“我知道”时,我伯得要死。

一片麻口干雜的我册继续:“你是马格的影子,翊巴?,’^影子在網边呼气。

当影子对我说话时,有点像脑中响起了音乐,虽然没有音乐家在演奏,却真实得像有一组隐形的弦乐队在身边演出一样,两者是同样的效应。

“求求你,别告诉别人。”影子说。

“你在这里干吗?为什么选上我?”我担心地问。

“我在逃亡,你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逃亡?”

“你知道身为一个笨蛋的影子的感觉吗?根本是苦不堪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从小就觉得痛苦,但越长大越受不了。其他影子,尤其是你的,都会嘲笑我,你真该知道你的影子有多幸运,真该知道你的影子对我有多盛气凌人,这一切只因为你与众不同。”

“我是个与众不冏的人?”

“忘掉我刚刚说的话。其他的影子一直说我们没得选择,终此一生只能成为一个人的影子,必须要那个人有所改变,我们才能提升。跟着马格,我不会有什么光荣的未来,这不用多讲你也知道。你能想象当你站在他身旁,而我发现我可以就此用掉他时,我有多惊讶吗?你有一种非凡的能力,我根本想都没想,这是我绝无仅有的逃亡机会。当然,我有点利用我的体形优势,因为我是马格的影子,我有好的托词。我推开你的影子,占了它的位置。”

“那我的影子呢?你把它怎么了?”

“你说呢?它得找到可以依附的东西啊,它跟着我的旧主人走了,现在应该很头大吧。”

“你对我的影子要的手段实在太卑鄙了,明天,我就把你还给马格,再把我的影子接回来。”

“拜托你,让我跟着你吧,我很想知道作为一个好人的影子是什么感觉。”

“我是好人?”

“你能成为好人。”

“不,我不能留你,最后一定会被别人发现这其中有古怪。”“人们连他人都不会关心了,更何况他人的影子……而且,我生来就懂得隐身暗处,只要靠着一点练习和一点默契,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但你至少比我高大三倍呢。”

“现状会变,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承认在你长高前,你得低调一点儿,但一旦你幵始发育,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你啦。想想看,有一个高大的影子是多好的优势啊,没有我的话,你永远也不会参选班长,你以为是谁给了你自信?”

“原来是你推我的?”

“不然还有谁?”影子坦承。

突然,我听到妈妈的声音,从阁楼下面的楼梯传来,她问我在跟谁说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在跟我的影子对话。毫无疑问,妈妈会说我最好去睡觉,别在那里说蠢话。当你真心跟他们说正经事时,大人从来不会相信。

影子耸耸肩,我感觉到它理解我,我离开天窗,影子就消失了。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我和爸爸去打猎,即使不喜欢打猎,我还是很高兴能和爸爸在一起。我跟着他走,但他一直没有回头,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杀死动物的念头没有为我带来一丝偷悦。他要我做先锋,穿过无边无际的田野,被阳光烤得焦黄的高大野草遍地丛生,随风起伏。我沿途得不断击掌前进,把斑鸠吓得飞起,好让爸爸射杀。为了阻止这场屠杀,我尽可能缓慢前进。当我任由一只兔子从我两腿间窜逃,爸爸怪我一无是处,只会赶出低劣的猎物。正是这句话让我发现,在梦中,这个远方的男子并不是我爸爸,而是马格的爸爸。我竟然变成了我敌人的角色,而这一点儿也不偷快。

当然,我变得更高大,也比以往来得孔武有力,但我却感觉到一股深沉的悲伤,就像被一股忧愁牢牢侵袭。

狩猎结束后,我们回到一间不是我家的房子。我坐在晚餐桌上,马格的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看电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在我家,我们都会在餐桌上聊天,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会问我一天过得如何,而爸爸离家后,就换成妈妈问我。但马格的父母完全不在乎他有没有写功课,我本来应该觉得这样很赞,可是却完全相反,我了解到这股突然的心酸所为何来:即使马格是我的敌人,我依然为他、为笼罩在这间房子的冷漠而难过。

闹钟响时我正处于茫然状态,我的呼吸急促,全身像发了一整天高烧般疼痛,但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如释重负。我打了一个大哆嗦,一切又恢复正常。这天早上,光是置身在自己的房间就能让我感到幸福。梳洗时,我想着该不该把这些际遇告诉妈妈,我很想跟她分享秘密,但我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的反应。

下楼到厨房,我第一件急着要做的事就是走到窗户旁。天空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天气转晴的征兆,套句爸爸每次因天气取消钓鱼时说的话:天空灰得连做水手的白裤子都不够。我冲向遥控器,打开电视。

妈妈不懂我为何突然对气象大感兴趣,我骗她说我在准备一份关于全球变暧的报告,还恳请她不要一直打断我,让我听天气预报。女主播正宣告:一波强烈低气压带来多云的锋面,将持续盘踞几天。如果太阳不能赶快回来,我会超级无敌沮丧,因为只要有这些云层在,我就完全没机会见到影子出现,当然就更不可能把马格的影子还给他。我背上书包,牵肠挂肚地去上学。

吕克把课休时间都花在长椅上,反正受限于夹板和拐杖,他也没什么事好做。我在他身旁坐下,他向我指指马格,这个大笨蛋正忙着和全班同学握手,并装出一副对女生们的讨论很感兴趣的模样。

“嘿,扶我起来走走,我的腿都麻了。”

我扶着他,一起走了几步。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正当我们走近马格时,暗沉的天空突然凿出一线光明,我立刻望向地面,真是一团混乱,所有的影子交错,就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一我们刚从上一堂的历史课上学到这个词。马格转向我们,投来一道不欢迎的眼神,要我们自觉一点儿,不要逬入他的领地。吕克耸耸肩。

“来吧,我得跟你谈谈,投票日快到了。”他拄着拐杖说,“我要提醒你,星期五就要选举了,该是你做点事、打出知名度的时候了。”

吕克仿如大人口吻的话响起,看着他如此蹒跚、背部微驼,我顿时又陷入奇异的幻想,我再度看到我俩,比我上次看到在面包店的影像更老,没想到我们的友谊维持了一生啊。吕克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光了,稀疏的头发一直延伸到发顶,他长了皱纹、面容憔悴。还好让我欣慰的是,他湛蓝的双眼依旧焖焖有神。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他。

“我不知道,现在就该决定这些了吗?”

“没有,不一定,哎呀,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如果你现在就得选择的话,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继承我爸妈的面包店吧。”

“我指的是,如果你可以选择其他职业呢?”

“我想跟査布洛先生一样,当医生,但我不认为有可能做到,妈妈总说要应天顺时,面包店的客源很快就不够维持生计了,自从超市开始卖起面包,我爸妈就很难收支两平,所以啦,怎么可能帮我付医学院的学费啊!”

我知道吕克不会成为医生,我从我们一起共享巧克力面包和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时,从我看到他坐在收款机后方之后,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吕克会留在小城,他的家庭永远没能力负担他长年的学费。

但另一方面,这也是个好消息,代表他们家的面包店在超市战争中存活了下来,只是他永远不会成为医生。我不想告诉他这些,我估计这会让他难受,甚至可能让他丧志,毕竟他在自然科学方面真的很有天分。于是我闭上嘴,守住这个秘密,毕竟当前我每踏出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还要顾着监视每一步步伐,即使天气不好,一有破云而出的微光时,我们就无蔽身之处。预知深爱的人的未来,其实并不一定快乐。

“那么,你打算为这次选举做些什么?”

我脑中有另一个问题。

“吕克,如果你拥有猜透别人想法的能力,或是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你会怎么做?”

“你从哪里生出这么多想法啊?这种能力不存在啦。”

“我知道,但假如它存在呢?你会怎么运用?”

“我不知道,这种能力感觉不太赞啊,我想我应该会害怕别人的厄运会波及我吧:”

“你就只会这样反应?只会害怕?”

“每个月月底,我爸妈为面包店结账时,我会看到他们担忧的脸,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这让我很难过。所以啊,如果我能感受到所有人的不幸,那一定很恐怖。”

“但是,如果你能改变一些事情呢?”

“哦,我想我会去做吧。喂,你的什么鬼能力我根本没兴趣啦,我们回到这次选举上,一起来动动脑筹划一下吧。”

“吕克,如果你长大后当上这里的市长,你会高兴吗?”

吕克背靠着学校的墙,喘了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我,阴郁的神情换成一副大大的笑容。

“我想那应该会很棒,我爸妈一定很高兴,而且我可以颁布一项法令:禁止超市贩卖面包。我应该也会禁止超市卖钓鱼用具,因为我爸最好的朋友是在市场里卖杂货的,自从超市开始跟他竞争以后,他的生意也变差了。”

“你甚至还能立法全面废除超市。”

“我当上市长的话,”吕克拍拍我的肩对我说,“就让你当商务部长。”

当天稍晚,我一边往家走一边想,我得问一下妈妈,市长能不能任命很多位部长,我很想当吕克的部长,但我对此仍有点疑惑。

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我期望着在课休时间的阳光乍现时,一切回归正常,让马格的影子回归它的主人,我也祈祷下次阳光出现时,我的影子会在我脚下出现。但与此同时,说来奇怪,我竟觉得这样想有点懦弱。

当操场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时,数学课才刚开始。窗户的玻璃立刻被震成碎片飞溅,老师大喊着要我们趴在地上,根本不用等他喊第二遍我们就全照做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杰比老师第一个站起来,问我们有没有人受伤,他看起来很惊恐。除了头发上沾了些玻璃碎片,以及两个女生莫名其妙哭了起来之外,一切看起来还好,另外就是窗户好像被大炮轰过,书桌也一团乱。老师要我们赶快出去,命令我们排成一排。他最后一个离幵教室,又冲到走廊上,站在我们前面。我不知道老师们是不是都受过同样的训练,但其他班也跟我们做同样的动作,走廊上人山人海,下课铃又响个不停,而操场的情景更令人大吃一惊,几乎学校所有的窗户都被震破了,一股黑烟从警卫工具间后方升起。

“我的上帝啊,是煤气炉!”杰比老师尖叫。

我是看不出这能跟上帝扯上什么关系啦,除非当时它正好需要一只大打火机,然后使用的时候出了差错。听大家讲了那么多抽烟的事以后,我也不太能想象得出上帝为什么会想要点一根烟,算了,我们也不会知道,也许上帝的肺什么都不怕,因为它已经在天上了。但的确,黑烟确实往它那边飞去,不过这应该只是个巧合。

校长完全失控,她第三次命令老师点名,又不断在原地打转,一边重复着:“你们确定学生们全都在这里了?”然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人名,她大叫,“马帝,4冯帝呢,他在哪里?哦,哦,他在这里!”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个……幸好她没有想到我,我一点儿都不想听到别人叫我“小……”特别现在是选班长的紧张时期。

爆炸现场一片混乱,听得到火花的噼啪声响,火焰从警卫工具间后方越蹿越高,甚至看得到烟影在屋顶上舞动。我看到伊凡的影子在我前方,仿佛它是来找我的。我看着它向前走,我知道它要找的人正是我,我完全感受得到它的心思。校长和老师们都在忙着统计学生人数,没空理我,于是我朝工具间一也就是影子指引的方向走去。

警笛的声音从远方呼啸而来,但听起来距离还很遥远,伊凡的影子一直引导着我,我走向冲天的黑烟中,热气渐增,越来越难前逬,但我必须走过去,因为我明白影子为什么来找我。

火焰开始舔上屋顶时,我刚好走到工具间,我很害伯,但依然坚持前进。突然,我听到雪佛太太喊叫我的名字,她追在我身后。她跑得不快啊,雪佛太太。她尖叫着要我立刻掉头,我想遵命,但没办法,我得继续朝影子告诉我的地方前进。

走到工具间前,温度已经高得让人受不了了,当雪佛太太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拉时,我正要扭开门把手。她朝我投来一个能烧死人的愤怒眼神,这也可想而知啦,但我的双脚仍稳稳地站着没动,我不肯后退。我紧盯着这扇门,视线片刻不移。雪佛太太抓住我的手臂,幵始大骂,但我成功挣脱她,立刻再度冲向工具间。接着我感觉到她又接近我身后,我突然脱口而出我心底的话:“我们得救救警卫,他不在操场上,他在工具间里,快被闷死了。”

雪佛太太听到我的话,吓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她命令我后退,接着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雪佛太太是瘦小型的女生,跟吕克的妈妈完全不同,但是,她却提起脚朝门踹了过去,门锁在她腿骨的魅力下毫无招架之力。雪佛太太单枪匹马走进工具间,两分钟后,她就出来了,而且还拖着伊凡的肩膀,把他拉出了工具间。我当然也帮了她一点儿忙,直到体育老师赶来扶住她,校长则一把提住我的裤子,把我拉到穿堂去。

消防队来了,他们扑灭了火灾,又跟我们保证了伊凡的安危后,把腿到医院去。

校长真的很奇怪,她不停地骂我,但又抱着我哭,说我救了伊凡,还说当时除了我以外,竟然没有人想到伊凡,她很自责……总而言之,她很难决定该作出什么反应。

消防队长来看我,就只有看我哦!他要我咳嗽,看了我的眼睑和口腔,还把我从头到脚检査了一遍。然后,他拍了我的背一记,跟我说如果我长大以后想力卩入消防队的话,他会很高兴把我编入他的小队。

我发现妈妈不是唯一一个用对讲机随时跟校长保持联系的人,因为我看到操场上拥入了一堆家长,大家都担心极了。

学校停课,我们纷纷回家。

隔周的星期五,我获得全班一致支持,当选班长,只少了一票,蠢蛋马格把票投给了自己。

我再见到吕克,已是投票结果出炉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高兴地微笑。他早上才刚拆夹板,他秀给我看刚疫愈的腿,比另一条腿瘦了许多。

煤气炉爆炸事件八天后,伊凡重回学校,他看起来很正常,除了额头缠了一圈绷带,让他看起来像海盗,但这还蛮适合他的,让他看起来好像多了一种以往所欠缺的个人特质。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也许等某天有机会时,我再告诉他关于海盗造型的事吧。

午餐时间,我比其他人更早离幵学生餐厅,我不太俄。伊凡在操场尽头,看着爆炸过后仅存的工具间,也就几乎是废墟一片了。他在废墟中,弯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截截烧焦扭曲的木头。我走向他,他没回头,只对我说:“别靠近,很危险,你可能会受伤。”

虽然不觉得危险,但我不想反驳他。我停在他身后一段距离,他明知道我在,但一开始还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着他刚刚究竟在找什么,这片废墟中哪还有什么东西好抢救的啊。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个已经烧焦的长方形东西,把它放在膝盖上,整个身体开始颤抖。我知道他在哭,我的心情跟工具间的木头一样焦黑沉重。

“我跟你说过别待在那里!”

我没动,他看起来如此绝望,他一定不是真心要吼我离开的,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能看穿对方跟你说违心话,这才是朋友,不是吗?

伊凡转向我,眼睛红红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像墨水滴入湿透的图画纸般晕幵。他手里拿着一本烧焦的旧笔记本。

“我整个人生都在这里面,照片、我妈妈唯一给我写过的信,和其他关于我妈妈的回忆,全都贴在里面,但现在只剩灰烬。”

伊凡试着翻开封面,但书页却在他的指间化成碎屑。我跟自己说还好我留下来陪他了。

“你的头没有被烧坏啊,你的记忆没有消失,只要你记得。我们可以重抄你妈妈的信,也许还能把那些照片画出来。”

伊凡笑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算了,我很开心、他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了。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他直起身子跟我说,“煤气炉爆炸的时候,我急着在工具间抢救能抢救的东西,那时还没有火焰,只有浓浓的黑烟到处蔓延,我在这个地狱里撑不到五分沖,眼睛刺得完全没办法睁幵。我找不到门把又吸不到空气,我很惊慌,没办法呼吸,就失去意识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描述亲身经历火灾的情形,感觉深刻得好像历历在目。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里面?”伊凡问我。

他的眼神如此悲伤,我不想欺骗他。

“你的笔记本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它可是我的命。我欠你一句感谢和很多抱歉,上次在长椅上,你谈到我爸时,我以为你是来打探我私事的。我从未跟任何人谈起我的童年。”

“我根本不知道你笔记本的事。”

“你没有冋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正在工具间里差点闷死?”

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他?说他的影子来找我?说他的影子在一团混乱中,混进操场的影子群中,就为了来找我?说我看到他的影子在火焰的亮光下对我比手画脚,求我跟它走?哪一个大人会相信我的鬼话?

在我上一所学校,有个同学就因为说了实话,被抓去看了一年的心理医生。每个星期三下午,当我们在玩排球或游泳时,他则“待在候诊室里,和一个只会微笑说‘嗯一嗯一’的老女人,玩着‘告诉你我的人生故事’的游戏,整整一小时”。这一切只因为某个星期六的午餐时间,他爷爷在他面前倒下睡觉,从此再没从午睡中醒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同学的爷爷夜里来看他,并跟他继续聊当天在厨房因为爷爷突然想午睡而中断的话题。第二天皁上,当他跟大家说他整晚都看到爷爷时,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所有的大人都惊愕地看着他。所以大家可以想象,要是我把关于影子的小小困扰说出来的话,我会被怎样对待:很可能就在招供认罪后,被判去看心理医生,然后还会被迫扛下所有罪名,甚至得跟伊凡说我早就看过他的笔记本,并且还从中背熟了几段。

伊凡一直看着我,我偷偷瞥了一眼校钟,离上课钟响还有二十多分钟。

“我那天没在操场上看到你,我很担心你。”

伊凡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咳了咳,然后走近我,低声跟我咬耳朵:“我能跟你说一个秘密吗?”

“如果有一天,你心底藏着一些事,一些你没有勇气说出来的事,记住,你可以信任我跟我说,我不会出卖你。现在,快去跟同学玩吧。”

我差点就要全部招供了,我好想找个大人倾诉,减轻一些负担,而且伊凡又是个可信赖的人。我决定今晚睡前好好考虑他的提议,要是一早醒来我依然觉得可行的话,或许我就会跟他说实话。

我离开去找吕克,自从他腿伤痊愈后,这是他第一次打篮球,但他的技巧看来还没恢复,他需要一个队友。

煤气炉爆炸后,天空没有一天放晴。学校的窗户已经全部换过玻璃,但教室里还是冷得要命,大家连在室内都穿着大衣。雪佛太太戴着一顶小圆帽上课,这让英文课更有趣了,因为她每次一开口,帽子上的小圆绒球就会跟着晃动,为了不要笑场,我和吕克都要努力忍着不笑出声音。毕竟要等到保险公司终于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再拨给校长一笔钱去买全新的煤气炉时,冬天大概也过完了。不过,只要雪佛太太继续戴着域球小圆帽,我们就满足了。

马格和我之间的关系依然很僵。每次老师派我去秘书处拿资料(因为这是班长的任务),我就感觉到背上射来两支冷箭。自从梦中去过他家后,我就不再恨他,对他的捉弄也不生气了。妈妈说这个周六皁上,爸爸会来接我,我们可以共度一整天。我为此感到高兴,尽管有点担心妈妈,我不停想着她一个人会不会无聊,我因为要抛下她而有点罪恶感。

我发现妈妈应该也能读出别人的担忧,至少她懂我。当天晚上,她在我关灯睡觉时走进我的房间,坐在我床上,事无巨细地跟我说,她会在我跟爸爸出去时做些什么事;她会趁我不在时到发廊理发。让我觉得好奇的是,她说到要去发廊时,露出一脸很高兴的样子,但对我而言,去发廊根本就是种折磨啊。

我现在确定的是,越接近星期六,我就越难专心写作业,我不停想着爸爸和我在一起时,我们会做些什么事,也许他会带我去吃比萨,就像我们还住在一起时那样。我得冷静一点儿,今天才星期四,可不是被老师处罚的时机。

星期五一整天,每小时都好像比平常多添了好多分钟,就像过冬令时间,白天多了一小时一样。这个星期五,每过六十分钟我们就多过了一次冬令时间。黑板上时钟的指针走得非常慢,慢到我确定上帝在骗我们,慢到我确定早上的下课铃打错了,它打的应该是下午的下课铃才对。毫无疑问,我们都被骗了。

我做完功课(妈妈可以作证)、刷完牙,比平常皁了一小时上床,虽然我知道很难睡着,但我希望第二天能有好精神。我还是睡着了,不过比平常早了一小时醒来。

我踮着脚下床、梳洗、悄悄地下楼为妈妈准备早餐,为了跟她致歉今天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然后再上楼换衣服。我穿了一件法兰绒长裤和白衬衫,这件衬衫我之前去参加我同学爷爷的葬礼时穿过,他爷爷现在可以安静地睡午觉而不被打扰了,墓园真的很安静。

我从去年开始长高了几厘米,不多,但裤子的长度只到我的袜子。我试着打上爸爸送我的领带,我“人生的第一条领带”,就像爸爸送我领带那天所说的。我不会打领带,所以就像裹围巾一样缠了几圈,反正心意最重要,而且这让我看起来有诗人的味道,我在法文课本上看过一张波德莱尔的照片,他也不太会打领带,可是女生还是盲目地迷恋他。我的上衣有点紧,但很高雅,我真想跟爸爸到市集广场散步,说不定有机会能巧遇正好和她妈妈去采买的伊丽莎白。

我对着爸妈浴室里的镜子看了又看,然后下楼到客厅等待。

我们没有去市集广场,爸爸没来。他中午打电话来道歉,他是跟妈妈道歉的,因为我不想跟他讲话。妈妈看起来比我还伤心,她提议我们去餐厅吃饭,就我们两个,但我不俄。我把衣服换下,把领带放回衣柜,希望自己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长得太快,这样的话,爸爸来接我时,我的漂亮衣服还是可以穿得上。

整个星期天都在下雨,我和妈妈在家玩游戏,但我没有心思要羸,所以不停地输。

星期一,我没有在学生餐厅吃午餐,我讨厌吃小牛肉和豌豆,而星期一正好是这两道菜。我离幵家之前偷偷做了一个巧克力酱三明治,就在学校的七叶树下吃起来。伊凡正忙着用手推车清理他旧工具间的瓦碌,他走向操场尽头的大垃圾桶,把他仅存的回忆堆在那里。看到我坐在长椅上,他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我没有拒绝他的陪伴,两天来我都觉得孤单,有他陪我没什么不好。我把三明治分成两份,请他吃一份。我本来以为他会拒绝,但他胃口很好地吃了起来。

“你看起来没有专心吃午餐哦,你怎么了?”‘“我家里也有很多照片,都藏在阁楼里,如果我把照片带来,您能不能帮我做成纪念册?”

“你干吗不自己做?”

“我的植物标本作业只拿了二十分,我不太会做拼贴。”

伊凡笑了,他说我现在就做纪念册未免太早了,我回答他主要是一些我出生前爸妈的老照片,就定义来说,我也没办法“纪念”什么,所以想做成一本照片簿,来加深对爸妈的认识,尤其是对我爸爸。伊凡静静地看着我,就像每次妈妈想看穿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妥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其实最棒的回忆就在当下,在眼前,而且这会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大人都说当小孩是最美好的事。但我敢说在某些曰子,例如上个星期六,当小孩真是讨厌极了。

当地人都说,这里的冬天糟透了,既灰暗又寒冷,整整三个月,没有一天放晴。我向来同意他们的观点,但是,当第一道阳光威胁着要陷人于为难时,我们就会狂恋这个冬季严寒的地方,问题是,春天总是毫不迟疑地来獅。

三月的最后几天,大清早天空就巳万里无云。我走在上学的路上,超级好运的是,我身前的影子看来跟我的身形很像。

^我停在面包店前,吕克和我总在那里相见。他妈妈在橱窗后跟我道早安,我也立刻响应她,并趁着吕克还没出来前,仔细硏究人行道上的东西。没错,我找回我的影子了。我甚至认出出门前,妈妈执意要压平的额头发络,她说我头上长了麦穗,就跟爸爸一样。也许正因如此,她每天早上都对它们很感兴趣。

找回自己的影子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现在的问题是要加倍小心,不要再把它搞丢,尤其不能借给别人。吕克的话可能有些道理,别人的不幸会传染,我整个冬天都过得很悲惨。

“你还要看你的脚多久啊?”吕克问我。

我没听到他来了。他拉着我走,朝我肩上捶了一拳:“快点啦你,我们快迟到了。”

春天来了,怪事发生了。一些女同学换了发型,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但是一看到操场中的伊丽莎白,一切就变得好明显。

她把马尾放下,长发及肩,让她看起来更美,我却不明就里地悲伤起来,也许因为我猜到她永远不会把眼光放在我身上。我贏得了班长选举,马格却窥走了伊丽莎白的心,而我竟然毫无察觉。我太忙于烦恼那些关于影子的蠢事,完全没看到现实生活发生了什么事,而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我,也完全没听到他们背着我结成了同盟。我没发现伊丽莎白的小诡计:她每固一有机会就往后坐一排,她先跟安娜换位子,再跟柔伊换,直到达到她的目标,完全没人发现她的阴谋。

就在春天的第一天,在操场上,我看到她披着美丽及肩的秀发,用湛蓝的双眸看着马格在篮球场上大显神威。顿时,我全明白了。不久后,我看到他握着她的手,我紧紧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然而,看到他们如此幸福,又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股悸动涌上胸口。我想爱情也许就是这样,既悲伤又凄美。

伊凡走来,和我一起坐在长椅上。

“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去跟同学玩?”“我在思索。”

“思索什么?”

“思索爱情有什么用。”

“我不确定我是最有资格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人。”

“没关系,我想我也不是最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的男孩。”

“你恋爱了?,’

“都结束了,我的‘真命天女’爱上了别人。”

伊凡咬着唇强忍笑意,这动作惹恼了我。我想起身,他拉住我的手,强迫我坐下。

“别走,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

“你还想聊什么?”

“聊你的她啊,不然你还想聊谁?”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定了,我早就知道,但我还是没办法阻止自己爱上她。”

“她是谁?”

“就是那个跟肌肉男牵着手的人,喏,就在那边,篮球场旁边。”

0547偷影子的人

伊凡看着伊丽莎白,点了点头。

“我懂了,她很漂亮。”

“我太矮,配不上她。”

“这跟你的身高无关。看到她跟马格在一起,你;畜吗?”

“你说呢?”

“也许应该说,‘真命天女,指的是会让你幸福的人,对吧?”我没有从这个角度看待过这件事。当然啦,说是这样说,还有待思考。

“所以略,也许你的‘真命天女’不是她?”

“也许……吧。”我叹了口气回答伊凡。

“你有没有想过,把所有想要的东西列成一张愿望清单?”伊凡问我。

我很久以前就幵始列这张清单了,在我还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年纪。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二号,我都会寄出愿望清单,爸爸会陪我走到街角的邮筒,把我举起来,让我投信。我早该猜到这是一场骗局,我既没写地址也没贴邮票;我也早该想到有一天爸爸会离幵我们。人一旦开始撒了一个谎,就再也不知道如何停止。是的,我从六岁幵始拟愿望清单,每一年都补充及修订这张清单:当消防员、兽医、航天员、海军舰长、商人、面包师傅〔为了想跟吕克家一样幸福),我曾经想要这一切。想要一台电动火车、一架飞机模型;想跟爸爸周六去吃比萨、想过成功的人生、想带着妈妈远离我们居住的城市、想送妈妈一幢美丽的房子让她安享晚年,让她再也不用工作、再也不用每天晚上疲惫地回家;我还想从妈妈脸上抹去她眼底偶现的忧伤,就像被马格的一记重拳击中胃部一样,她的忧愁让我肚子绞痛。

“我,”伊凡再度开口,“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一件会让我快乐起来的事。”

我看着他,等着他告诉我,有什么事能让他快乐。

“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张清单?”

“什么样的清单?”

“一张列出所有你绝对不会想做的事的清单。”

“像是?”

“我不知道,想想看嘛。你最讨厌大人做什么事?”

“我讨厌他们每次都说:‘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时,你就会了解了!’”

“那就在清单上写下你长成大人后绝对不希望说出的话:‘等你长到我这个年纪时,你就会了解了!’你还想到其他的事吗?”

“跟儿子说星期六要带他去吃比萨,却没有遵守诺言。”

“赃清单上加上:‘不遵細I子的承诺。,侧脏明白了吧?”“应该吧,我想。”

“清单写完后,把它背下来。”

‘‘背清单做什么?”

“为了熟记起来!”

伊凡边说边给了我心照不宣的一肘。我答应尽可能写好这份清钆并且拿来给伊凡看,以便一起讨论。

“你知道,”我起身时他加上一句,“你跟伊丽莎白的事,说不定没有全盘皆输哦。一段美丽的邂逅,有时是时间的问题,两个人得在对的时间遇到对方。”

我抛下伊凡,走回教室。

当天晚上在我的房里,我拿了一张从数学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白纸,等到妈妈去收拾厨房,就开始着手写新的清单。睡觉时,我一边想着踉伊凡的对话,关于伊丽莎白和我,我相信,今年不是一个对的时间点。

开学以来,我就不断地反问自己许多问题。人的年纪越大,就对许多事情产生疑问。对伊丽莎白的事,我找到了满意的解释,但是关于影子和我的关系,我仍是一无所知。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不是唯一一个能跟影子交谈的人?如果我只要一跟别人擦肩而过事情就会重演,我又该怎么办?

每天早上上学前,我都会再三确认气象。为了骗过家人,我自告奋勇向自然科学老师提议,要做一个关于全球变暖的报告,老师马上就同意了。妈妈还决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报纸上一有生态方面的文章,她就会剪下来,每天晚上,她会念这些文章给我听,然后我们一起把文章剪贴到有螺旋图案的大笔记本里。说到这本笔记本,妈妈差点就要在超市乱买了,还好我先逼她去教堂广场的一家文具店买。气象女主播宣布,本周末会出现满月,大约在星期六或星期天晚上。

这条信息让我陷入沉思,套一句我朋友呂克可能会说的话(如果他跟哈姆雷特的爸爸有亲属关系的话〉:行动或不行动。

自从天气开始转好以后,我就非常小心。每次操场上烈日当空时,我绝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同学身边太久。

同一时间,我感觉到周遭起了一些重大变化。上帝让学校的煤气炉爆炸,说不定是要给我启示,像是要说:“嘿,我还盯着你呢,难道你以为我给了你这点小能力,是要让你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吗!”

这个星期四,伊凡到我喜欢坐着沉思的长椅找我时,我再度想起这一切。

“嘿,你的纪念簿有进展吗?”

“我最近没什么时间,我在做一个报告。”

伊凡的影子就在我影子的旁边。

“我做了你上次建议我的事。”

我根本不记得我建议过伊凡做什么事。

“我重抄了我妈写给我的信,就我记得的部分,不一定字字正确,但我重现了大致的意思。你知道吗,这真的是个好主意。虽然已经不是她的笔迹,但我重读时,还是能从信中找回同样的感动。”“冒昧问一下,你妈妈在信醒你说了什么?”

伊凡停顿了几秒钟才回答我,他喃喃地说:“她说她爱我。”

“是哦,那重抄起来应该蛮决的。”

因为他话说得太小声了,我靠近他,就在此时,在我毫无察觉下,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而我所看到的影像把我吓呆了。

伊凡妈妈的信从来不曾存在,工具间里那本被火烧毁的纪念簿中,只有他写给她的信。伊凡的妈妈在生他时过世了,皁在他会认字前就死了。

泪水涌上我的眼睛,不是因为他妈妈的早逝,而是因为他所说的谎话。

想想看,要捏造一封未曾谋面的妈妈写的信,他的心里隐藏着多少悲伤啊。妈妈的存在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一口无法被填满的悲伤之井,而伊凡只能以杜撰出来的信,为这口井封上盖子。

是他的影子在我耳边吐露这一切。

我谎称还有一个作业没写完,我道了歉,保证下一节课下课时会再回来,然后跑着离开。一走到穿堂,我就觉得自己好没用,整堂雪佛太太的课上我都觉得很羞愧,但我没有勇气再回去见我的警卫朋友,就如我向他承诺的那样。

回到家,妈妈宣称今晚电视上会上映一部关于砍伐亚马孙森林的纪录片,她已经准备了餐盒,我们可以坐在客厅沙发上分着吃。妈妈让我坐在电视正前方,还帮我拿了纸和笔,然后坐到我身边。许多动物被迫迁徙或灭亡,只因为人类爱钱爱到失去理智,真的很恐怖!

就在我们无力地参与着巴西树懒(一种我觉得很像同类、很亲切的动物〉的屠杀时,妈妈把鸡肉切开。纪录片看到一半,我瞥了这只鸡的骨骼一眼,暗暗立誓一有机会要成为素食者。

主持人解释“蒸腾作用”的原理,蛮简单的东西,就是大地在大树底下呼吸,有点像我们的毛孔,然后地球的汗水蒸发,上升后形成云,云层够厚就下雨,雨水再为大树的生长及繁殖提供必要的水分。必须认识到的是,这个系统整体而言考虑得很完善。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我们继续把地球剃到光溜溜的什么也不剩,就像一颗光滑的蛋一样,地球就不再流汗,也就再也没有云。想想看,一个没有云的世界会有什么后果,尤其对我来说!生命有时就是会跟你开玩笑,我为了找借口,编造了这个关于全球变暖的报告,却没预想到这个主题会触动我如此之深。

妈妈睡着了,我把电视音量调高了一点儿,测试她有没有睡熟,她果然睡得很沉。看来她又过了精疲力竭的一天,看到她这样让我很于心不忍,就更没有理由吵醒她了。我把音量调低,悄悄地上了阁褛,月亮很就升上天窗中央。

依照上次经验生效的程序,我站得很挺,背对窗户,双拳紧握。我的心跳每分钟达到一百一十下,直接反映了我的害伯程度。

十点整,影子现身了。一幵始的身形很淡,大概只比用铅笔在阁楼木板上画出的印子稍深一点儿,然后越来越清楚。我吓呆了,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我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按理说,我的影子应该也动弹不得才对,但它却举起了手,可是我的两只手依旧紧贴着我的身躯。影子歪了歪头,向右,向左,再转向侧面,大概和我一样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它朝我吐了吐舌头。

没错,人真的可以既害怕又同时笑出来,这两者并不冲突。影子在我面前伸展四肢,又在纸箱上变形,钴进行李箱间,一手往上搭在一个盒子上,完全就像靠在盒子上一样。

“你是谁的影子?”我结结巴巴地说。

“你以为我会是谁的?当然是你的,我是你的影子。”

“那你证明啊!”

“打开这个盒子,你自己看吧。我有个礼物送你。”

我前进了几步,影子散开了。

“不是上面这个,你已经打开过了。拿下面那个盒子。”

我遵照指令,把第一个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第二个盒子的盖子。盒子里装满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的照片,是一些我出生时的照片,我看起来就像根干枯的醋腌大黄瓜,只是长得没那么绿又多了双眼睛。在我看来没有它比较好,而且我也不觉得这份特别的礼物多有趣。

“再看看接下来的照片!”影子坚持。

爸爸把我抱在怀里,眼睛看着我,露出我从没见过的笑容。我走近天窗,想看清楚爸爸的脸,他的眼中绽放着和婚礼那天同样的光彩。

“你看,”影子低声说,“他从你诞生的第一刻就爱上你了,他也许从未找到恰当的字眼来跟你形容这一切,但是这张照片已经吐露了所有你想听到的美好话语。”

我继续看着照片,看到自己躺在爸爸的臂弯里让我觉得有点滑稽,我把照片收进睡衣外套的口袋,要把它带在身上。

“现在坐下来,我们得谈谈。”影子说。

我盘腿坐在地上,影子维持同样的姿势,面对着我。我一时错觉以为它是背对着我,但这只是月光的反射效果罢了。

“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你必须接受并使用它,即使那让你害怕。”

“我要拿它来做什么用?”

“你很高兴能看到这张照片,不是吗?”

我不知道“高兴”是不是一个确切的词,但是这张爸爸把我抱在怀里的照片让我安心许多。我耸耸肩,告诉自己,如果爸爸从离家后就音讯全无,是因为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么深刻的爱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就消失,他对我的爱一定还在。

“正是如此,”影子接着说,仿佛已读出我的心思,“为每一个你所偷来的影子找到点亮生命的4光芒,为它们找回隐匿的记忆拼图,这便是我们对你的全部请托。”

"我们?^

“我们,影子们。”与我对话的影子幽幽地说。

“你真的是我的影子?”我问。

“我是你的,是伊凡的,是吕克的或是马格的,这都不重要,就当我是班上的代表吧。”

我笑了,我完全明白它在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拍在我的肩上,我吓得大叫一声,转过身却看到妈妈的脸。

“你在跟你的影子说话吗?亲爱的。”

此刻,我真的希望妈妈明白这一切,希望她能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作证,但她用怜惘又抱歉的表情看着我,我因此断定她不会懂,她不过是听到我在阁楼自言自语。看来这次我真的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妈妈把我拥入怀里,紧紧抱着我。

“你真的觉得这么孤单?”她问我。

“没有,我跟你发誓没有,”我回答,想让她放心,“这只是个游戏。,’妈妈蹲跪着走向天窗,把脸贴在窗户上。

“这里的视野真美,我很久没有爬上阁楼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告诉我,你和影子聊了些什么。”

妈妈转向我时,我看到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在我身边。于是,这次换我抱住妈妈,给她我所有的爱。

“他离家不是因为你,亲爱的,他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而我,我震惊又失落。”

全世界没有一个孩子会想听到妈妈做这样的告白,这些句子不是妈妈说的,是她的影子在阁楼告诉我的。我想妈妈的影子跟我说这个秘密,是为了让我不再对爸爸的离开感到自责。

我明白了这个信息和影子对我的期待,现在,已经不是想象力丰不丰富的问题,妈妈也不断跟我重复这一点,我什么也不缺。我靠向妈妈,请她帮我一个小忙。

“你可不可以写封信给我?”

“写信?什么样的信?”妈妈回答。

“想象我还在你的肚子里,你想对我说你爱我,可是我们还不能交谈,那你会怎么做?”

“可是我怀着你时’巳经不停麵你说我爱鋪。^“没错,可是我听不到你说的话啊。”

“听说孩子在妈妈的肚子里听得到所有的话。”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总之,我什么都不记得。”

妈妈奇怪地看着我:“你到底想干吗?”

“就当做你想对我述说所有你对我的感觉,为了让我记住一切,于是你动念写信给我。比如说,你给刚出生的我写封信,写下你对我的众多期待,在信中,你会给长大后的我两三个关于快乐的建议。”

“那这封信,你要我现在就写吗?”

“没错,正是如此,但你要回溯到我还在你肚子里的妈妈角色。你怀着我时就已经帮我取好名字了吗?”

“没有,我们不知道你是女孩还是男孩,名字是在你出生当天才取的。”

“那就写一纖有称谓的信,这样更真实。”

“你是从哪里生出这些念头的啊?”妈妈问,亲了亲我。

“从我的想象力啊!好啦,你要不要写吗?”

“好一我会写这封信给你,今晚就写。现在,你该去睡觉咯。”

我飞奔上床,期望我的计划可以全盘奏效。如果妈妈遵守诺言,第一部分就成功了。

清晨,当我睁幵眼睛,看到妈妈的信放在床头柜上,而爸爸的照片则放在床头灯下,这是六个月来第一次,我们三个聚集在我的房间里。

妈妈的这封信是全世界最美的信,它属于我并旦永远为我所有。但我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为了这个原因,我得把这封信与他人分享。虽然妈妈被我蒙在鼓里,但我相信她一定会谅解我的。

我把信放在书包里。上学途中,我先到书店,把一星期省吃俭用的零用钱拿来买了一张非常漂亮的信纸。我把妈妈的信拿给店员,用,他全新的机器影印了一份,新的信和原来那封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一封几可乱真的信,就像妈妈的信和信的影子。我自己留了妈妈的原信正本。

午休时间,我在大垃圾桶旁闲晃,终于找到我需要的东西,一小块还没被清掉的工具间木头残骸,上面还有足够的炭黑,让我进行第二阶段的计划。

我用刚刚从学生餐厅偷来的餐巾纸把它包住,藏进书包里。

亨利太太的历史课上,当埃及艳后正做出一些夸张的事,让悟撒大帝吃足苦头时,我偷偷拿出烧黑的木块和影印的信,把它们放在书桌上,然后开始把炭黑一点一点抹在信纸上。这边一块、那边一坨。亨利太太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小伎俩,她突然停止讲课,把埃及艳后丢在一场演说中,朝我走来。我把信纸揉成一团,飞快地从笔盒中抓了支笔。

“告诉我你手里藏了什么东西?”她问我。

“我的笔,老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她。

“你的蓝笔漏水漏得真特别,竟然能让你染满了黑色印溃,等你拿到一支能正常写字的笔,就给我写一百遍‘历史课不是用来画画的’。现在,去把手和脸洗干净,然后马上回来。”

我往门口走去时,全班同学都笑翻了。唉一她真美啊,我的女同学!

走到厕所的镜子前,我立刻明白我刚刚为什么被抓包;我真不该用手擦额头的,我看起来就像个煤矿工。

回到我的课桌旁,我拿出已经被揉得有点破烂的信纸,怀疑所有的心血都已化为乌有。还好结果相反,这封信被我一揉,竟然完全呈现出我原来想做的效果。下课铃很快就要响起,我马上就能执行第三阶段的计划。

我对计划的成功抱着很高的期待。第二天,信已经不在我原先草草埋藏的地方,我原本把它埋在旧工具间残存的一截木头底下。

但我一直耐心等了一个星期后,才得到证实。

隔周的星期二,我正和吕克坐在我最爱的长椅上大聊特聊。伊凡走过来,请我同学回避一下。他坐在吕克的位子上,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我已经向校长辞职,这个周末就走,我想亲口告诉你这件事。”

“什么?连你也要离开?为什么?”

“一言难尽。依我的年纪,我是该离开学校了,不是吗?其实待在这里这么多年,我都活在过去,把自己禁飼在童年里。但是从今以后,我就自由了,我还有时间去弥补,我得去建立一个真实的人生,一个让我最终会得到幸福的人生。”

“我懂了,”我嘟嚷,“我会想你,我很高㈣你这个朋友。”

“我也会想你,也许某天我们还会再见。”

“也胤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到外地碰碰运气。我有一个陈年旧梦要实现,还有一个诺言要履行。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保守秘密?发誓?”

我在地上吐疲起誓。

伊凡在我耳边低声说着他的秘密,但因为这是个秘密,嘘一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人。

我们互握了手,说定最好当下互道再见,不然等到星期五再说,就太伤心了。这样的话,我们还有几天可以慢慢适应不会再见的念头。

回家后,我爬上阁褛,重读妈妈的信。也许,就是因为她在信中写到,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将来能开心地茁壮成长;她期盼我找到一份让自己快乐的工作,不论我在人生中作出什么选择,不论我会去爱或是被爱,都希望我会实现所有她对我寄予的期望。

没错,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句子,解开了一直将伊凡禁涸在童年的枷锁。

有片刻时间,我有点后悔跟他分享妈妈的信,这让我失去了一个伙伴。

校长和老师在学生餐厅筹办了一个小欢送会,伊凡比他想象中来得受欢迎,所有的学生家长都来了,我相信这让他很感动。我请妈妈带我离幵,伊凡离幵,我不想跟任何人一起庆祝。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就算去阁楼也没什么用,但就在睡梦中,我听到房间的窗帘褶皱里,传来伊凡的影子向我道谢的声音。

自从伊凡走后,我再也不到从前的工具间附近闲逛,我相信这里也有许多影子。回忆在游荡,一旦靠得太近,就会感受到愁绪。失去伙伴不好受,虽然经历过转学,我应该习惯才对,但才不是这样呢,这根本无药可救。每次都一样,一部分的0我遗落在离开的人身上,就像爱情的忧愁,这是友谊的愁绪。千万不要跟别人产生牵绊,风险太大了。

吕克知道我难过,每天傍晚从学校回家,他都邀请我去他家,我们一起做功课,在数学作业与历史功课的复习间隙,共享一个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

一学年终于要结束了,我每踏出一步都超级小4:、。在使用我的新能力前,我需要重新鼓起勇气。我想好好学会使用这股能力。

六月到了尾声,暑假快到了,我成功地在这段时间保住了我的影子。

妈妈没有参加我的颁奖典礼,她正好值班,而旦没有一个同事可以帮她代班,她为此很伤心。我跟她说没关系,明年还会有另一场典礼,我们可以提早安排,让她可以排假出席。

我走上讲台,朝坐了学生家长的观众席看了一眼,期望能从中看到爸爸,说不定他正混在爸爸群中,要给我一个惊喜呢。不过看来爸爸应该也在值班,我爸妈真是运气不好,我不怪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

参加期末颁奖典礼的好处,就只是因为这表示“学年结束”了,可以两个月不用看到马格和伊丽莎白,像两个呆子般在操场的七叶树下喁喁私语,这整整两个月,我们称为“夏天”,而这也是四季中最美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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