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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寒假中的學生,很不少是忽然蟄伏起來,各自經營一點小道理的。但是能夠一下子幾天找他不見的究竟還是少數。因為環境這樣限制了人,有誰能有這樣的經濟能力,把他自己藏在個整個與學校、朋友隔離地方專心致志於他自己的工作?所以許多人到了每天晚上仍不免出現在鳳翥街的小茶館裏,又為了青年人的一點直爽勁兒,就在他的工作才有一點兒端倪時,便把它夾帶著顫抖的快樂的心情洩露了出來。然而這習性是不大好的。有人的工作便僅僅為了洩露出來了,就聽了讚美的話,看到了羡慕的神色,得到了一部分的滿足,而停頓了進行。輕易地用回憶,夢想,安樂,葬送了他的野心。

這種洩露在女學生之中尤其容易。所以能像伍寶笙那樣孜孜不息,連自己也不明白哪裡來的這麼個耐性的,真如鳳毛麟角。因之使旁觀的人看來,與其去傷這種毫無結果的腦筋,還不如用第一個寒假去傻玩,參加音樂歌詠演奏會,第二個寒假去相思,談戀愛,第三個寒假去為愛人織毛線和匆忙地寫家書,第四個寒假明目張膽地準備嫁衣裳。她們隨時隨地,像打一個寒噤那麼容易就說出心上的秘密。不過這件事與作工作不同。不致因為快樂地說了出來,得了讚美便吹了。所以她們倒常是成功的。她們也用不到找著茶館才洩底。她們很少去泡茶館,只消一斤花生米或一斤糖炒栗子,在宿舍裏圍著桌子一吃,便什麼都成了大家的話柄了。

這天晚上朱石樵又是獨自從校園外小墳山上回來,一件舊黑色布棉袍上又是沾滿了土和乾了的小草,樹葉,腳高步低回到鳳翥街來。道經沈氏茶館,他看也不看,急急走過去,手裏捏了一卷紙,心上起伏著無限思潮,他想找個生疏的茶館把這紙上的零亂記錄整理一下子。他另外一隻手提了袍子的下擺,因下面的一個扣絆脫落了,不提著它,大襟便會斜掛下來,他本來有一件藍布長衫可以罩在外面,也好幫他約束一下這穿走了樣子的大袍子的,但是這長衫又被他賣了。因為他沒有心思作假期工作。他又要錢包飯。鳳寨街茶館雖然很多,但是學生更多。忽然他走過一家光線很暗的茶館,裏面黑壓壓地全是人。全是白日裏下苦力、趕馬、拖車的人,他們來這裏只是為了一杯茶和一個晚上的休息。所以他們不用明亮的燈光來看彼此的臉。而一桌上又可以擠上許多人。只要不妨礙彼此把腿放在凳子上把膝頭抱在胸前,能夠多有幾個人聚在一桌閒談便滿足了。所以這樣茶館人便最多,聲音最嘈雜。昏暗的燈下一屋子煙霧迷濛地,大竹筒做成的雲南水煙筒呼呼地響著。「拍!拍!」一聲聲地把煙蒂吹在地上。朱石樵想「這裏也可以了,有一杯茶,有水來澆熄一天的焦渴,燈光再暗些,只要能看見自己的字跡不就夠了麼?」他是把健康放在最後考慮的人。他不愛惜目力,他常說:「鷹的眼睛再好也沒有了,人倒把鷹放在手腕上,在打獵時由它去抓兔子。馬是跑的最快的了,人便騎了馬去追取獵物!」他這樣的話是說給那些運動員聽的。

他低了那極重、極大的頭走進了這個茶館。在靠燈近的地方找個空座擠在大家一桌上。他也不理別人,也不看別人。他是一心的心思。直到老闆發現了他,才叫夥計給泡了一碗茶。夥計把水滴了一滴在他寫綱要的紙上。那是劣等的土紙,紙上便陰濕了一大片。他瞪了夥計一眼,冒火似的憤怒。夥計忙走開了。他又編他的文稿。

閒談的並不注意他。他們見得慣滿街的學生。大家都是一杯茶的飲客,誰也不顧忌誰。他們仍是:「一盒黃煙!」然後把大竹筒子傳來送去地「呼!呼!」地吸。有誰坐夠了,起身付錢時你拉我扯地也常碰亂了他的字跡。他倒能忍受這些個。大概到八九點鐘,他把他的工作作了一個段落。他想再喝一碗茶,再呆想一會兒,便回的。這時候進來了一串兒三個人。一個小孩子,呆慢的在前邊走。第二個是個黑衣服,墨鏡,臉容削瘦的男人,他用手扶了這小孩的肩膀,大襟下拖了根竹杖。已是磨得晶黃的了。第三個人手又扶了他。也拖了根杖。穿了淺灰色的抱子。沒有戴眼鏡,便露出了光光的灰色無眸子眼球。背後一把南胡裝在布袋裏,從兩肩上露出來。老闆向小孩點了點頭,小孩也不發一言往一個方桌前便走。轉過身時看見他背後也有個青布袋子,裏面是一個梯形的木盒。兩個瞎子就了位。小孩把木盒放在桌上打開,是一個洋琴。他兩個便合奏起來。黑衣的打洋琴,同時又念了四句定場詩。聽也聽不清楚,大概有什麼「滄桑不忍重回首,瞬息白了少年頭」兩句。南胡便伴奏起來。大家仍是談各人的話,有的人使偏近了聽,眼光全落在打洋琴的手上,或是那小孩刺得精光的頭上。小孩生得呆得很,只白了眼往前看。

朱石樵受不得干擾的。他的思路打斷了。他索性專心去聽一段書。原來說的是一段歷史。歪曲史實,添枝加葉地叫他很生氣。

「這是戰長沙罷?」旁邊一個短衣漢子說:「聽他說什麼『好過關』的。等一下關公就出來了。」朱石樵聽了更氣,他很想走。他起身來一看,發現那邊臨街一個桌子上坐了宴取中、童孝賢、余孟勤三個人。余孟勤正向他笑。他原來不肯上沈氏茶館去便是怕大家遇上一閒談,工作便無法進行。現在事已差不多,此地又一亂,正想找人談了。於是正好,便端了茶走過去。

「朱石樵。」余孟勤說:「完事了?」

「還要回去趕夜工。」他說。

「方才你一進來,我要喊你。」小童說:「大余不叫我喊,說你有事,說你作文章批評一個劉知幾。劉知幾是誰?」

「是個史家。老頭子!」朱石樵說。

「不過你是中西的史學史一塊念的。」余孟勤藉機會說:「批評只能用提供參考的口氣。劉知幾不是可以隨便批評的。」

「這倒不一定。」大宴說:「若是這樣,不必自己用功了。沒有誰是批評不得的。反正現在是作學生,只當是一種練習。」

「對!」小童說:「批評就是一種自傳。這批評不過是藉別人一塊地基來表示自己的建築理論罷了。要不然怎麼讓先生瞭解你的見識如何呢?劉知幾若是和先生意思全一樣,這文章寫好了還可以給別人再看呢!」

「算了,算了!」余孟勤說:「我一句話有了漏洞,馬上就鑽進兩隻老鼠來。大家都不講,聽聽朱石樵作何感想。」

「大余並沒有不許我寫這篇文的意思。」他說:「不過我的態度確實要放緩和些。」

「怎麼樣?」大余說:「文章是由人來寫的。白蓮教這麼一個人大家還不明白嗎?我是針對了他的性情而發的。並不是說劉知幾,或某一個別的人,或別的事,是不可置一詞的。瞧瞧你們倆!」

大家一齊笑了起來。朱石樵說:「別吵。別人還要聽琴呢!」小童說:「你一個人坐在那麼靠裏,空氣多壞,這裏臨街,空氣好些,寫文章時也免得寫得那種經咒似的,彆彆扭扭地!」大家又笑。朱石樵說:「我不過是打個草稿。」這時外面有二個學生走過,一個說:「咱聽聽說書。」小童一看是薛令超,那一個是蔡仲勉。他們進來便坐在一起。大家都面熟,但是年級差的太遠,一年級又是住在北院,不認得。只有小童是從伍寶笙那裏見過的,便介紹了一下。薛令超說:「我們早知道余孟勤。」小童說:「你們光知道名字。至於這三個字後頭有多少智慧,還夠你知道半天的呢!」大家又笑,這兩個新生也笑。余孟勤也不說什麼,只用眼打量了他們一下。大宴說:「小童什麼時候也會裝大人了?」小童說:「早就大了。不過這一句話是才剛有感而發的。一個劉知幾我便是今天才知道。人可以自大麼?」薛令超說:「是作史通通釋的?」朱石樵說:「對的。不過多了兩個字,他只做了史通。至於史通通釋是後來清朝浦起龍的作品。」蔡仲勉說:「你說來聽書的。你淨打擾別人!」大家又聽。余孟勤看蔡仲勉身體、相貌皆不錯,一臉靜靜的神氣。心上想:「一年級真有人材。」又想:「又是伍寶笙的光榮。帶得這麼好兩個弟弟。」

薛令超說:「這說的是過昭關?」

「對了。」朱石樵說。「是『文昭關』。你不愧是學文學的。方才在那邊我聽見人家硬說是『戰長沙』。沒把我氣走了!」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余孟勤說:「這雲南說書,我才能懂一半。」

「我也只懂一半。」大宴說:「可是我們不說話,仔細聽。你看我和蔡仲勉,一聲也不出。」

「人家就沒希望大家全不說話這麼聽。」小童說。

「人家希望到時候給錢。」蔡仲勉說:「我沒有錢,便捧個人場。」

「你外行了。」小童說:「茶館是分類的。有說書的,茶錢便多些。用不著單外給。」

果然,「文昭關」已經說完了。又接了一段「戰宛城」也沒有來要錢。朱石樵說:「好險。我身上只剩了一支洋蠟錢了。給了他我就不用開夜車了。」

「我捐助。」余孟勤說:「一支蠟太暗了。又犯了老毛病,不愛惜自己!在此地寫幾個字的草稿也還罷了,回去哪能這麼幹?身體也是要緊的。比方你學業剛剛有點根基,便『不幸短命死矣』,我們對你的批評是要很苛刻的!」大家聽余孟勤義正詞嚴,便都望了朱石樵,很愛惜的樣子。余孟勤又說:「你寫這篇文章我每晚助蠟一支,你自己點一支。有這支蠟照著時你筆調就要緩和些。」

「好呀!」小童說:「我也助一支,白蓮教,你不用買了!」

「又來啦!」大宴說:「你別又一支了。我來半支,你也半支罷。不給現錢,給現貨。」

兩個一年級學生聽得入神,也都暗暗為朱石樵歡喜。朱石樵只是說:「也好,也好。好!好!」

余孟勤又說:「那個傅信禪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前些天說要翻譯威爾遜的一本國際公法。我說那本書太淺太教科書味兒了。他說他是不得已。惟其是教科書味才好賣錢,他太窮。我想也算了。他英文很差。翻一本書也可以有許多好處。你們知道怎麼樣了?」

「我看翻不成功。」大宴說:「他的目的在錢。便無從得這推動力。他根本買不起這許多紙。翻好了,又不見得準有人給出版。他便會心冷了。況且,國際公法看譯本不及念原文。」

「傅信禪的情形不同。」余孟勤說:「他是孤兒教養院出來的,那個地方天生地不許人有野心,他便看出魄力不夠來。」

「我們這個又野心太多了。」朱石樵說:「你們看小童。他不但混身上下全是野心。並且儘是白日夢。」小童聽了看著蔡仲勉薛令超笑。

「不過他是一員福將。」大宴借了才從說書的那裏聽來的一個名詞:「他們學理科的一切有程次。按部就班的走,就是了。」

「你的題目到底是什麼?」余孟勤問。

「我們是好些人一個題目。」小童說:「二年級一入系,便由先生看學生興趣派定了。這一作就是三年。畢業時就是論文。不分寒暑假全要作。自己單外還可以有題目。現在這個總的,是陸先生指導的遺傳上的東西。」

「要一氣作三年試驗?」蔡仲勉吃驚地問。

「三年!」小童說:「還是短的哪!我們用的是荷蘭鼠,是生殖快的。若碰上了長壽的,像龜,人的壽命還熬不過他呢!」

小童他們對於用心已經是成了習慣,沾了一點學術味兒的東西全愛好,所以大家雖然學的不同,談起來一樣投機。聯合大學的工學院,獨自放在城東南外,拓東路上,學生們便覺得吃虧。他們功課既已相當緊迫,看課外的書時候便很少。談來談去,全是工程同計算,不及這邊幸福,談天之中等於上課。講說,胡扯,甚至賣弄,對他自己說是溫習同訓練對自己知識的組織力。對聽的人說是增長學識。事實上也是讓學生們閑在點兒才好。何苦把他們好奇心最強,求知欲最盛的年歲給忙過去,等到人老了,再回頭找學問,真是「時過而後學則勤苦而難成」了。

環境是環境。作不作還是在自己。宋捷軍寒假後考試成績發表,大家一看他缺考及不及格的功課過了所限的分數。開除了。去看他時他早已不在校裏。馮新銜曉得,後來才講出來,原來他在學期開始之時早已念不下書去了。因為這時通緬甸的一條公路貿易正發達。混水好摸魚,亂七八糟的白手成家人真不少。有野心而不想走正路的年輕人就趨之若鶩。宋捷軍在校中時為了找工作便到一家貿易行去。沒有多久,茶館中就看不到他了。他衣裳也穿得漂亮了,課也不常上了。口袋裏似乎有掏不完的錢,並且常有新東西送人。金先生和他沾點遠親的關係的。有時很嚴厲地問他將來打算怎樣?是否從此不再上學了?他只說現在完全是一種作事補助學費的意思。這裏比校內許多工作省事,而且掙錢多。不料麻醉人的享樂日子過慣了,他便走上了投機商人的路子,有時竟曠課遠去,到緬甸去經營貿易。他對求知的欲望也不強。對學問的目的及需求,也茫然的很。校中除了打球之外,也沒有他得意的事。開學之初,他的功課便已是一塌糊塗,英文尤其壞,馮新銜還有一門社會科學與他同班,便追著他要給他補習。他卻和馮新銜說:「不用補了。補也白補。念完四年畢了業,能夠掙多少錢一月?現在教授們收入還及不上一個汽車夫。你再跟他們學能學到多少?」馮新銜聽了氣得想打他。他又說:「運輸貿易是個新興事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什麼事不能做?」馮新銜便由他去了。後來大家聽說他弄得很不錯,自己有點錢,有些輛車,並且常川住在仰光,有事才坐飛機走上一趟。又弄了個公務員的名義。學校裏的朋友本來還很惦記他。金先生說這又是關乎性情的事。說他是個心思浮淺,思想不能出奇,只會模仿不會創造,並且不能刻苦。這好像很成功的局面完全是環境趨勢所造成。同時是個沒有根基的幻像。而且以他不能創業的缺點來說,想他能成功地守業也不大可能。所以常說給別的意志不堅強的學生們聽,勸大家別為外面繁華景象所欺,誤了自己腳跟下大事。他說:「做事要挑阻力大的路走。事業大小,便幾乎以做起來時之難易來分。同時人要抵抗引誘。而引誘是永遠付不出抵抗引誘那麼大的酬勞的。宋捷軍順從了引誘,你們已經看見的酬勞是如此。你們試試抵抗引誘看!也許那時才懂的什麼是真值得追求的。如今緬甸公路上遍地黃金。俯拾即是。這太容易了。倒是不肯彎這一下腰的,難能可貴。」現在寒假快到完結的時候。已近舊年了,誰也不理會這個半途思凡的和尚了。三個月在用功,與三個月的改行,其中差別有多大呢!「為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這天晚上大家在這有說書的茶館中正談的好。忽然余孟勤向外一看,馮新銜正走過來。余孟勤現在主編當地中央日報學術副刊。在這上面按期發表馮新銜的一種分段的閒筆,形容學校中生活的,順便介紹許多在大學中的功課性質。他正要找馮新銜給他正月分稿費,卻一天未找到他。於是就喊他進來,沒想到馮新銜身邊一個人也跟了來,並且向他們招呼,原來是宋捷軍,只因為神氣裝束全改變得太多了,竟一時未看出來。一群老朋友見了面,總是很高興的。一陣招呼,拉手中,蔡仲勉、薛令超兩個人悄悄地起身走了也未覺得。

宋捷軍穿了一身深咖啡色有小花點,及深色格子的西裝。料子實在細緻,淡淡地閃著毛茸茸的光。厚厚的一件大衣,顏色更深一點,料子也是同樣的好。淡青色的襯衣領子,簇新的,素淨,板平由衣服一襯十分顯然,中間一個深紅色的領帶。渾身上下,奇奇怪怪地一陣陣發出香水的氣味。

他坐下來,倒還不嫌桌子板凳髒,才坐定不等說話就從口袋掏出一個紅的小扁鐵盒子,給余孟勤,說:「給你來一盒『克來文愛』!」余孟勤由他放在桌上,說:「算了罷。我早已改抽雲南雪茄了。你買這一盒香煙的錢,夠我買一條五百支雪茄的了。別叫我抽壞了嘴,再改回來難!」

「別忙,有的是,」說著順手把手中半截煙往地上一扔,一口煙向天一噴。那扔了的煙蒂有個金色的頭兒,在空中一閃,劃了半個光亮的?物線:「這是『三九』,我們在仰光全是抽這個。不貴。不過『克來文愛』煙盒兒好看,我帶了來十來盒,全在馮新銜那兒,是送給你的,找你們一個也找不著。沈氏茶館也沒有!」說著又掏出兩支新式派克鋼筆來,一支深色的給大宴,一支紅的給小童。還有一個精美的彩色硬紙盒也給小童。小童一看是一盒蔻蔻糖。上面印的是許多凸起的小人兒。實在好看,便捨不得吃,交給大宴替他收著。宋捷軍又說:「這盒子漂亮,可以收著玩。巧克力糖還多的是!待一會兒再分,全在馮新銜那兒。」

「馮新銜,」余孟勤問:「他送你些什麼。」

「筆。」他答:「是一套。一支自來水筆,一支鉛筆,也是新派克。另外我寫信託他買的書也買了些來,有一部分你用合適,轉送你罷。不過看樣子咱們買書的事還是不能樂觀!要什麼書,沒有什麼書。仰光文化事業不成,單是個商埠罷了。」

「仰光新書也多得很,Gone with the Wind 我就買了兩本,有一本由小童去送給伍寶笙罷。仰光看電影也都是新的。」宋捷軍說。

「Gone with the Wind 那本書挺厚吧?」朱石樵說。

「喝!白蓮教!瞧我這個亂勁兒,把你忘了。這本書我看不下去,淨是生字,等你們用功的把它翻成中文我再看罷。我可另外給你帶了幾本書來,一本看相的書。別人告訴我好,我特別買來給你的。裏面講看手相,脾氣,字體的都有,也在馮新銜那。這兒還有一件好東西。」說著又從大衣袋裏掏出一個小長紙盒來。打開一看一隻手錶。

「這可對了勁了。」小童喊:「朱石樵不致於再一個夜車開到天亮才發現了。」

「也不一定。」余孟勤說:「他若是連看表也忘了,便怎麼好呢?」

「那只好帶個鬧鐘了。」小童說。大家譁然全笑了。

「鐘錶剛到中國來的時候,是當一種珍玩看待的。」朱石樵說:「這也難怪。你看他這麼一個小玩意,帶在手上,就能把人管理了。」他一邊說一邊翻來覆去的看這個小表。

「你聽!」小童也拿過來研究一番:「他在裏面丁丁東東地好忙呵!」

余孟勤聽了笑著說:「從一個表也可以看出中國這幾年的國運了。最初到中國的表上面刻的是羅馬字。表面上我見過的都是外國美女,或是風景畫釉燒在真瓷上。後來就改用中國時辰了。子、丑、寅、卯地刻成雙行。是外國人迎合中國人的需要。到了近來中國自製的表也是阿拉伯字了。」

「這其實是文化的一種趨勢。」大宴說:「羅馬字的也不多見了。阿拉伯數字真不知道多少國家在用。而阿拉伯文並不是一種很有武力背景的文字。」

「這話對我心思。」馮新銜說:「科學家現在已經不怎麼分國界了。一片鋅片擲在稀硫酸裏,在美國,也出輕氣,在中國,也出輕氣。今天出,昨天出,明天準定還出。所以科學現在無言地說服了人。文學呢?只是作家,批評家自己覺得是做一件整個世界,全人類的事。可是看的人也許就不全同。文學是容易有主見的。不像一隻表,丁丁東東地走,等你自己去明白。」

「這表是好牌子。」宋捷軍這才插上一句:「『西馬』!」

「我倒差點忘了。」余孟勤說:「馮新銜,正月分稿費有了。」說著遞給他一個信封袋,「你方才這幾句也湊成一篇罷。這些意思是很要緊的。」

「這些意思寫一篇原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他說:「不過要說的話太多了,草草寫出來,太擠,也太可惜。看看再談罷。」

「什麼稿子?」宋捷軍探出頭向余孟勤問:「你給稿費?」

「余孟勤現在編中央日報的學術副刊。」小童搶著說。宋捷軍的頭正伸在小童前面。一句話嚇了他一驚。他說:「瞧瞧你這緊急警報似的!」

「我這是隱惡揚善!」小童說話決不讓他。

「我真羡慕你們!」宋捷軍說,「我是為了經濟困難上不成學。現在弄成這麼個神氣。你們別笑話我。」

「得了罷。」馮新銜用老朋友的口吻諷刺他。「你現在像是南洋去發洋財的人衣錦還鄉了,還得意得不得了呢。何必說這種話?」

宋捷軍也確實有點得意。他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是先為經濟壓迫的關係。也沒想到有今天。」

「防微杜漸。」余孟勤說:「本來戰時誰的生活都要撙節一點。經濟的困難是誰也不免。不過不是這麼個應付方法,這裏可說的話便多了。光就掙錢來說罷。當初的困難是一個單位的錢可以解決的。一下子掙了十個單位。這花費也增到了十個單位。那時雖說錢多,但是壓迫仍然存在。這樣一來沒有底了!」

「現在叫我再幹學生。我也真有點幹不了。」宋捷軍覺得余孟勤所說竟是他的真情,也覺得無言可對。

「不過這原來也是勉強不得的事。」余孟勤說。「你出去給這些瘋狂了的發國難財的商人作個好榜樣,也是好事。政府正有依賴你們運輸力量的地方。」

「方才馮新銜也是說這個話。」宋捷軍說:「不過我也有我的困難。我們一起幹的還有些人,他們是不管這一套的。」

「沒有一件值得一作的事是一點困難也沒有的。」余孟勤說:「各人盡力罷了。」

他們一幫人因為宋捷軍又回昆明來了,便起勁的談到很晚。宋捷軍講了許多雲南西部橫斷山脈的景致,擺夷,瑤民的風俗。許多運輸上的艱險。大家也覺得怪不容易的,很有冒險的滋味。尤其是關於開闢滇緬路時許多事蹟,大家便把宋捷軍當了那些可敬的無名英雄那樣看待著。

時間晚了。宋捷軍付了茶錢,大家起身要走。小童看余孟勤不拿桌上那盒「克來文愛」就說:「大余,你忘了那盒煙。」便拿起來交到余孟勤手裏。說:「這種煙盒子留著給我!」

走出茶館來,宋捷軍進城到旅館。大家分了手。他們幾個便往北走,回新校舍來。小童說:「我準知道宋捷軍還有一份禮也要送到學校裏來。」大宴說:「這還用得著你說!」馮新銜說:「那份禮大概不輕。他和我商量了半天。還問我何仙姑訂了婚沒有什麼的。」「這確實有問題。」余孟勤說:「傅信禪和她很接近,他們又是同鄉。」馮新銜說:「宋捷軍確實是另外一個路數的人,他連談戀愛的方式也都特別與大家不同。不去管他。方才他來的時候找你們一個也不見,有許多東西全堆在我那兒呢。」

「大余。」大宴說:「朋友是朋友,別那麼給人家過不去。宋捷軍若是再沒有我們罵著點,就很生問題了。你何必絕了他的後路?」

「這樣罷。」馮新銜說:「那些『克來文愛』和書明天我給你送去,你自己先回屋去吧。」進了校門,大家又和余孟勤分了手。

馮新銜,大宴,朱石樵住同屋。都是十八號。小童隨了他們去。一看東西真不少。還有些新襯衣之類。大宴說:「小童給你點巧克力先吃著,一件襯衣去換了,先睡覺去吧。」小童笑著一邊吃著糖,腋下夾了襯衣回去了。朱石樵說:「我也乏了。今天晚上放了假算了。」

第二天一早。小童蹦下床來,照例出去放了鴿子,喂了兔子。自己一想昨夜還有點巧克力沒有吃完。伸手往袋內一掏。「哎呀!」他喊。手指在袋底穿出來了。一看就是因為這點糖引來了老鼠。把糖吃了,把衣袋咬了個大洞。他一想可不得了。忙忙往大宴屋裏跑,進了十八號的門,到了大宴他們門口這一小組一看,只有大宴剛起身。他不敢喊,只著急地向大宴說:「不得了,耗子!」

「你的糖昨晚上沒捨得吃完?」大宴一邊扣扣子,一邊說。

「口袋叫耗子掏了!」他說。

「昨晚上就差這麼一句話沒告訴你!」大宴嘆口氣說:「朱石樵說不用告訴,他說你一定一氣吃完了才睡,沒想到你捨不得吃完。」

「不是捨不得。」小童說:「已經夠膩得慌的了。我回去先換上新襯衣,涼颼颼地,就趕忙鑽進被窩去。咳,全不對勁。領子太硬!離上帝更遠得多了!」

「誰在這兒鬧?」朱石樵醒了,故意這麼問。

「小童衣服口袋果然叫耗子咬破了。」原來那邊馮新銜早已醒了,他接著說:「你的鋼筆小心丟了。」

「鋼筆?」他自己摸了摸。「不會!」

「他的筆倒是不會丟的。」大宴說:「他身上那支舊的似乎已經用了不少年了。不過小童,你帶兩支幹嗎?我給你收著一支罷。」

「我正要兩支!」他說:「新的紅桿兒灌紅墨水。舊的黑桿裝藍墨水,上班畫圖就省事了。」

「你看這兒。」大宴指著桌上扣著的一個臉盆說:「我們把別的東西收好,單把糖放在桌上,用臉盆一扣。耗子前爪最沒力氣。就是掀不開。」說著拿開臉盆。帶了漱口杯,喊小童也去拿臉盆洗臉。小童順手又吃了一塊糖說:「耗子前爪沒力氣怎麼知道呢?不過這麼大個臉盆,它是一定掀不開就是了。」說著就走了。

吃過早點,小童把那個美麗的紙盒裝的蔻蔻糖找大宴要了來,放在另外那邊沒破的口袋裏,他又帶上了那本Gone with the Wind去找伍寶笙。先到試驗室去看,不在,他就一直往南院去。走進門,到會客室一看,宋捷軍在那裏。穿得又是另外一套西服,更講究。領子換了雪白的。身邊大小紙包,紙盒有四五個。小童說:「找何仙姑來了?」「別喊!」他說。小童找到周嫂去請伍寶笙,便坐下來看他的禮物,又是衣料,又是大衣,披肩,化妝品,鞋。確是豐富。小童說:「這夠開個小百貨店了!」

正看著東西,伍寶笙出來了。小童聽見說話聲音,便向宋捷軍說:「何仙姑大概也快出來了。」便跑出會客室來,正看見伍寶笙。旁邊是藺燕梅。藺燕梅正看了他那個永遠改不了的慌張勁兒笑。

「找一個,出來倆!」小童說:「真上算。」

「你又喊!」伍寶笙怪他。「再喊一個也沒有了!來罷,咱們三個出去走走,燕梅來了半天,淨在屋裏坐著了。」三個人就往南院外走。伍寶笙提議去翠湖轉個小圈兒,他們就下了西倉坡,到了湖邊,在堤上慢慢地走。小童一有了話想搶先說他就會走到她倆前面,回過頭來指手劃腳地說。總是伍寶笙把他拉回來。

「小童。」藺燕梅喊他。「伍寶笙說我回家不到一個月,又變了樣子。你看看我。我變了沒有?」說著,三個人就都站了下來。她站定了,又轉了個身。「叫小童多看看!」伍寶笙笑著說。

小童看不出多少變化來。只覺得衣服比在學校裏又穿得漂亮些了。是一件深紅,有絳色格子,及黑點子的衣服。一件藏青色長毛的大衣輕輕軟軟的穿在外面。人也許胖了一點點。更標緻了。衣服穿多了,下面一雙鞋,一雙絲襪子裏的腿,那一雙圓潤悅目的腿就更顯得好看。

「看不出來。」小童說:「說胖了罷,腿像又細了,這簡直不像百米能跑十四秒的了。說瘦了罷,臉上又像是好東西吃多了!我真看不出來!」他還是真認真地。

藺燕梅笑得拉住伍寶笙喊:「姐姐!」伍寶笙忍住笑喊道:「別說了,別說了。你就算了罷。叫你看真算是倒了霉!你就不會說『更漂亮了!』?」

「我今天進城作客。」藺燕梅跟小童說:「我媽媽叫我打扮起來。爸爸說『馬馬虎虎算了。』媽媽說『那可不行,咱家就這麼一個女兒還不打扮得熱熱鬧鬧兒地!?』我就把頭髮這麼一梳,你瞧。也沒有什麼特別,我這個姐姐就說好容易半年功夫才把我改得跟大家差不多兒了,一個月又恢復了原樣兒!你說作人難不難?三下裏湊合不好!」

「哦!頭髮這個樣兒了!」小童很用心地看著說:「不過從前什麼樣兒,我又記不起來了。」

前半句才說完,藺燕梅點了點頭。一聽後半句,忍不住一下大笑,差點沒有嗆了氣。伍寶笙又要笑又要氣,她說:「你的眼睛真是太不管事了。人若是都像你,也真夠把女孩子們氣死的了。白打扮,都看不出來!」

「我的眼睛不管事才怪!」小童簡直不能服氣。「你說說看!哪一次新的小荷蘭鼠生下來不是我先看出新鮮花樣的毛?」

「打他!姐姐!打他!姐姐!」藺燕梅笑得都淌眼淚:「他罵人!姐姐!」

小童是真的沒有留神,他趕忙說:「藺燕梅,不生氣,不生氣。荷蘭鼠好玩極了,有時候比人都好。他們不是壞東西。你記得他們才這麼一點點兒大。毛這麼長,或者這麼長。小眼睛才圓呢!這麼一蛺眯一蛺眯地!」他又用手比,又蛺眯眼,忙個不了。

藺燕梅也是小孩脾氣,她也曾看見過一兩回小童養的荷蘭鼠。不過是小童偷著帶了她去看的。因為生物系不准人隨便看,怕這些小動物太好看,招惹別人來偷。所以她看得都是匆匆忙忙的。小童只開了籠上的鎖許她用小嘴隔了鐵絲籠去吹一下小荷蘭鼠的毛,兩個人又趕忙收拾好躲開。小童答應在有用不到的時候送她一對。她一直念念不能忘。她今天聽小童把她比成小荷蘭鼠,心裏也不氣,倒想起自己若是一個小荷蘭鼠,養在小童的籠子裏不知道有多好玩!她又看見小童的那個樣真像一匹最小的小荷蘭鼠,她就出神地看著。伍寶笙早就聽人說過小童半年來也會做夢了,夢裏全是荷蘭鼠。屋裏,樹上,箱子裏,課室裏,甚至衣服口袋裏,被窩裏全是荷蘭鼠。大的小的,黑,白,花兒的,純色的,夾摻了黃花兒的,長毛的,短毛的,知道他養荷蘭鼠養得入了迷。什麼水螅,蠱,都因為學力不夠轉給別人去研究去了。陸先生分給他同心蘭的根乾脆是大宴代他培的。看了他學荷蘭鼠的樣子,兩個小孩子都像荷蘭鼠似的。她把藺燕梅挽在身邊說:「小荷蘭鼠,別忘了,一會兒還要去作客,叫人家奇怪,哪兒來的小老鼠!」說著三個人在堤上又向前散步。「我想起來了!」小童喊。

「我想起來了!」藺燕梅喊。

「你又想起什麼來了?」伍寶笙問小童:「你先說,燕梅後說,她要說的事我知道,我先替她記著,省得她說後,你自己又忘了。」

「就是這個,」小童把手指頭從衣服口袋下面伸出來給她們看。小童永遠是那一身破制服。冬夏一樣:「這就是小老鼠鬧的,我昨天把衣服掛在床頭上就叫小老鼠掏了個洞!喏,這個!」他想起昨天宋捷軍分送東西的情形,好不神氣:「我有兩件東西,你們一人一樣!」他一邊說一邊往另一個口袋裏掏。

「你把小老鼠裝在口袋裏了?」藺燕梅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真愛小荷蘭鼠,可是小童若是這樣遞給她,她又有點害怕不敢用手接。

「唉!」伍寶笙嘆氣:「你們兩個怎麼得了喲!會不會一個說完了,一個再說?淨插嘴!」

小童掏出了那盒蔻蔻糖。藺燕梅才放心。「這個給我?」她說。便喜歡地接了。

「給你。」小童說:「昨天存在大宴那兒的,要不然,也叫老鼠咬了。」

「姐姐!」她聽了「大宴」兩個字,又想起她要說的話來,她進城來本是作客,也附帶請客的:「你讓我說了罷:我憋不住!」

「好!你說,你說。」伍寶笙真像她的姐姐似的:「一句話也存不住!」

「小童!」藺燕梅說:「媽媽和爸爸讓我來請客:大年初三,下禮拜天,請你們到我家來玩一下午。好玩著呢,這兩天都把我忙壞了。有你。有大宴,我姐姐,范寬怡跟她哥哥,喬倩垠,凌希慧。方才姐姐說還加上蔡仲勉,薛令超。這些人都用不著你管。你去告訴大宴。別忘了。」

「伍寶笙,你也加上兩個客人?」小童很少在校外有宴會。他很奇怪地問:「是不是聚餐?」

「別傻了!」伍寶座明白他的心思:「你是不是也要加客人?我替我妹妹問問你。說話以後不許這麼個傻神氣。學點作客人的樣子,省得叫人家女孩兒笑你呆。」

「只加一個藺燕梅!」他向小主人說:「本來要加三個。馮新銜,朱石樵這兩個神出鬼沒地不去擾和他們。我加余孟勤。你說行不行?」

「余孟勤?姐姐,那個聖人?」

「就是他。聖人。」小童說。

「就是那個長方臉,濃眉大眼的。」伍寶笙說。

「有點像先生似的!」藺燕梅一直記得開學那天那一雙眼睛把她看得差點走到小水坑裏的。她一直沒有和他正式認識,不過在宿舍裏閒談,常常聽到他許多事:「也請他。也是你去找!朱石樵,馮新銜也請請看。」

「燕梅跟他還不認得呢!」伍寶笙說:「你去請請看罷,反正都是同學,不過我看他未必來。」

「準來!」小童說:「他常常說起你來呢!藺燕梅。這個聖人什麼都知道,有他就特別好玩。」

他們說著走著已經又轉到了翠湖東路和青蓮街口。伍寶笙看了看表說:「燕梅!我們送你上了坡,你去坐車走罷,該吃喜酒去了。」他們上了坡看她上車走了。兩個人走到回來的路上。小童才又想起方才一陣說笑忘了腋下這一本書,他們腋下挾書挾慣了,誰也不注意誰。小童說:「伍寶笙,這兒還有一件東西。這是宋捷軍送你的。」

伍寶笙接過來看了一看說:「這本書我看過了,存一本也不值得,我就怕東西多。方才那一盒糖也是他給你的罷?」

「也是。都是!」小童興高采烈地:「還有新襯衣,還有新鋼筆!你看!」

伍寶竺看他高興的樣子,又看他破制服裏的新襯衣,和婉地說:「你們是老朋友,無所謂的。我不要他這本書,謝謝他吧。」

「怎麼?不要?」小童覺得奇怪:「他說知道你英文好,英文書看得多,特地買了託我送給你的。」

「小說呀。」她說:「看過也就算了。讓他送給別人罷。」。

「我就這麼告訴他?」

「嗯。宋捷軍這個人的東西,不好收他的。」她看小童在等著聽下文,便接著說:「他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同學了。方才藺燕梅來的時候,看見他抱了大包小包許多東西往南院走。凌希慧從裏面出來三個人遇在一起。宋捷軍請凌希慧代他去找何儀貞。又和她兩個說要請她兩個看電影。凌希慧說話是不留情的,她替燕梅回了她,說下午沒功夫。她倆又走進來告訴大家。我們出來時,何儀貞還沒有決定見不見他呢!可憐何儀貞這半年大概用了他一點錢,他那神氣,和來信的口吻竟像人家何儀貞是他的人了似的。我們出來時候大概他是在會客室裏罷?」

小童聽了心上很不好過,說:「那麼藺燕梅接了那一盒糖。」

「那倒是沒有什麼關係。」她說:「是你送給他的。她心眼好。別給她裝上許多心事。」

他們走到文林街上,遠遠看見宋捷軍和何儀貞走了過來。伍寶笙低了頭,小童想想不高興,想過去把書還他。伍寶笙已經察覺了,拖了他一把低聲說:「別這麼莽撞。你沒看見那大包小包的還在宋捷軍手裏拿著嗎?」果然何儀貞走過來時臉上坦然地。宋捷軍倒也得意洋洋,並不以送禮人家不收為意。小童和他打了招呼,大家走過去了。

小童回去通知大宴余孟勤說藺燕梅請客的事,大家都羡慕的很,馮新銜,朱石樵太忙,不想去。大宴的事情他自己安排得好好地,說可以放假一天。余孟勤也真想去,不過他那天在報館要當班。去不成。他說:「咱們自己也玩一天。過年三十晚上,咱們自己聚一聚!」大家都贊成了。

余孟勤回去自己計算一下,童孝賢家境不錯,這些天也收到了錢,大宴工作辛勤,用錢節儉,都不成問題,朱石樵,馮新銜都是有一天沒一天地,還有傅信禪,似乎永遠挺慘似的。就是這三個人不知這聚餐該怎樣才好。至於周體予,倒是個有打算的人,永遠有辦法。余孟勤想著心上決定不下怎麼辦才對。想:「難道連過年都不吃點好的了?」他又想學校裏能有范寬湖兄妹的家庭,或是有藺燕梅那樣幸福的人,究竟是少數。但是物價一天天地高,繁華的引誘一天天地具體化,發國難財的人似乎都聚到昆明來了,把古樸的昆明城弄成了個暴發戶的樣子,而學生中到底變節走上了宋捷軍的路的仍是少數。

「到底我們還活著!」他憤憤地用拳在書桌上一擊:「我們消極地成功是沒有凍死,或者餓死!我們並且積極地工作,求學。這個新學校的成績,又像紙裏包著火,自然地燒出來了!」這時學校裏各方面全顯出不停的努力,似乎是對外界大壓力的一種反抗。

同學之間的感情也受了這種新處境的影響,從前在太平日子裏,每人都把私人的事用禮貌保護起來,不叫別人過問。那時節大家的生活問題似乎不怎麼需要應付,問起人家的經濟情形似乎是一件過份親近的事情。在那樣環境裏窮學生固然只好自己蟄伏起來。稍好些的,又苦於裝那裝不完的腔。現在這一層幌子是不用裝了。一個人有了錢,人人都曉得,一個人挨了餓,誰也不會袖手旁觀。余孟勤說過:「彼此關懷那裝得半飽的肚皮甚於兄弟。」金先生笑著補充他的話說:「噓寒問暖,過於夫妻!」所以誰也不會有當真過不去的情形。

大家之間那一層礙於情面不好探問的心慮既經除去,便可以放膽地去幫助別人,或是接受別人幫忙,這改變不知道包含多少躑躅或者誤會。然而新風氣一造成,便被大家實行慣了。離開了學校,分別了許久也都不會改變;我仍可以給你一支洋燭去伴你寫文章,你仍可以把半舊的襯衣裁下一塊布來給我做襪底。我們決不會彼此看了好朋友手中有價值的工作被生活艱難劈面奪下來。

余孟勤第二天想起一個辦法,他去找米線大王商量,能不能特別為他們忙一個年夜。米線大王的高興出了他意外,老闆娘一聽有小童,大宴,朱石樵等等的名字,竟似聽見自已一家人可以團聚似的。這些事便迎刃解決了。余孟勤心上又是高興又是感慨。他先瞞了大家不說,還一面催大家準備錢,說:「三天之內沒有錢,只好喝開水過年了。」

年夜日,錢的事大家依然故我。馮新銜是有大宴代他存了一點稿費。其餘,有的還是有,沒有的還是乾瞪眼。其中朱石樵最少,他說:「我三天來,每夜省一支蠟燭,今夜再不用。一共五支,由大宴折乾買回去吧!」

余孟勤說:「我已經想好了一個主意,大家去米線大王那兒湊成一桌,一人一碗米線罷。」

「米線大王今天不會開門的。」大宴說。

「試試看!」他答。說著便走,大家也都無所謂。誰又都是一向不住嘴愛閒談的。也沒有空去提議別的,就浩浩蕩蕩一大隊住鳳翥街走。一共是九個人,余孟勤,宴取中,朱石樵,馮新銜,童孝賢,周體予,傅信禪,蔡仲勉,薛令超。本來還有范寬湖。後來他說他妹妹堅持要他一同到親戚家去,便不能來。小童最佩服范寬湖,高大,爽直,好打抱不平,功課好,念書不費勁,課外活動樣樣比人強。就是這樣怕他自己的妹妹,叫他生氣。他為了喜歡范寬湖便特別討厭他妹妹。說她是魔鬼。

他們九個人走到街口,已是天晚了。家家門口燃著香燭。有的地方鞭炮已經開始響了。店舖都把門板上好。門板雖是上了卻又不像是平常休市的街道,因為那上面一年來的積塵已經一掃而淨,代替的是紅紙,金花,春聯,符籙。門上神荼,鬱壘的像也有,戚繼光、狄青的畫像也有。五光十色,還是升平景象。

到了文林街,也都是一樣,馮新銜說:「過年過節的時候對於在家的人是特別快樂,對於旅人特別殘酷,我們何必趕這一場淒涼?不用問,米線大王是不會開門的。我們又不是真的無處可去!我們一如平日不是一樣嗎?」他特別容易感傷,離家又遠,酸辛的鄉思不覺流上心頭,他悲憤地這麼說。薛令超和蔡仲勉也有點這種意思,尤其是薛令超,他家本來是在昆明的。後來他父親為了職務的調遣才搬到雲南西部一個縣份不久,這次對他說尚是離家第一次。他本想熱鬧一下,來排遣感懷的,聽了這話就不覺難過起來。小童說:「還是范寬怡厲害!她看準了這一點使權她哥哥拖走了。咱們別這麼哭喪著臉行不行?又不是開追悼會來了!」蔡仲勉是有話不搶著亂說的。他說:「我和薛令超都是上了大學才算離開家的,一種新環境給的興奮,我覺得可以代替舊情感的留戀。你們這種傷感不是辦法。將來分散了,又該想念同窗,朋友了。一輩子都過不了快樂日子!」

「聖人!」大宴說:「蔡仲勉不得了。說好了是豪傑,說狠了是曹操司馬懿一流人物!」

「這些話,」余孟勤笑著說:「都是應時應景的文章,說說正好。說哪一方面的看法也都不要緊。可是同一處境人仍有苦樂之分,這就看人而定,自求多福,誰也幫不了誰的忙了。」

「不過感情上的一切變化全是一種享受。」薛令超說:「『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吾輩。』我連悲傷也當作一種權利,要仔細享用!」

「你看看!」余孟勤聽了對大宴說:「反響來了罷。真悲傷的人咱們這九個人裏恐怕還沒有呢。」

「那麼馮新銜呢?」老實的傅信禪問。

「他是喜歡做文章罷了。」周體予打趣地說。他的話是有意的。

「簡直是對!」朱石樵像是試探似的摻進一句:「文人有幾個是愛真摯的情感甚於愛華麗的詞藻的?」

馮新街聽了知道是為了他昨晚上看了朱石樵的稿子,說文句不肯修飾之類的玩笑話,朱石樵故意來嘔他的。他便不說話,想以無言來辨勝口才。不料昨晚的事發生時,周體予,大宴,小童全在場,今天一聽,都明白了,使大笑起來。余孟勤問是怎麼一口事。小童說了出來,大家更笑得開懷,不覺已經走到了米線大王門口。

這門口也是關著的,門上也是悄悄地。有春聯,有符籙。小童一看說:「大余!春聯是你寫的!」大家一看果然!上聯是:「人鬥南唐金葉子。」下聯是「街飛北宋鬧蛾兒。」大家覺得新鮮。「是你自己做的?」小童問。「不是。」大余說:「是清末一個陳維崧做的,在他烏絲詞裏一闋望江南中找的兩句。」

「陳維崧?」薛令超說:「我們正念中國文學史,在陸侃如,馮沅君的中國詩史上,他的詞是劣作。」

「我覺得這個說正月的景致,怪不錯的。」朱石樵說:「中國詩史是部好書,可是無論看什麼書全要有自己。」

「咱們走到這兒,看看米線大王的春聯也就算過了年罷!」周體予說。

馮新銜看出了一點意思來說:「這個大門雖然也是關著,可是就叫人覺得是早春的荒野一樣。寂寞的後面那一團藏不住的熱鬧都透過來了!」

「又作文章啦!」朱石樵說:「你怎麼曉得?」

「詩人是不曉得什麼的。」余孟勤笑著說。「他是感覺到的!」

小童忍不住了,撲上門去就拍:「米線大王!客人來門呀地一聲開了。裏面香煙繚繞,燭火高燒。大紅的「天地國親師」宗位。窗戶,門楣上飄著紅紙剪的符籙,甲馬,四壁上多少「漁翁得利圖」「鯉魚躍龍門」「聚寶盆」「麒麟送子」,還有「老鼠娶婦」許多彩色的年畫兒。地下舖了厚厚一層松毛,老闆娘穿了舊緞子衣裳,也光閃閃地。米線大王,穿了一件新的陰丹士林罩袍,簇新得耀眼。大家喜歡的又笑又鬧,喊成一片。米線大王的母親,一個蒼蒼白髮的老婆婆聽見,知道客人來了,便扶了一個小孫女走出來見。大家上去問好。慌得她忙讓開,一邊又還禮不迭。一團和氣歡喜裏,米線大王夫婦抬了個大圓桌面出來安好,大家圍了坐下。這些同學們高興,詫異,還沒有和緩下來,裏面竟端出十幾個整整齊齊的蓋碗茶來!

「唉!媽呀!」小童簡直嘆氣了:「這成了神話了!我們簡直是走進了那個神秘的小木桶裏了。大吃大玩,然後又忽的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還是一個小木桶子。」那個老婆婆聽了笑得攏不上嘴。她張了無牙的口,問道:「這位小先生今年二十幾了呀?」

「他二十。」大宴替他回答。

「才二十!」她聽了喜歡:「你們都年輕得很呢!又都上了大學,又都怪聰明的,難得又這麼客氣!」她兩鬢疏疏落落的銀絲在燈下暈著光輝,慈祥和藹,誰也覺得是自己祖母那樣。

酒菜,都上來了。雲南風俗下養成的殷勤敬客手段是不能抗拒的。每人碟裏都是吃不完的菜。盞裏喝不完的酒。小童被老婆婆叫去坐在身邊,他的碟裏各種菜肴,雞,鴨,魚,肉,堆得小山似的,他忙喊:「別再堆了,救命!我全看不見對面的人啦!」一句話把老婆婆笑得喘不過氣來。大宴忙叫他老實一點。

米線大王夫婦看見母親高興心上也都喜歡,大家吃喝玩笑,都有點微醉了。馮新銜酒量不大。今天是特別用的開遠雜果酒,甜甜地容易下口,一氣喝了許多杯。米線大王夫婦忙著給斟。老婆婆止住他們說:「不要斟了,酒多了招呼出門著了涼。」馮新銜也說:「不能再喝了。」

大家看馮新銜果然不大成了。便把飯吃了,又喝茶談天,這天大家都多少有點鄉思,各人皆說了點故鄉風土,傳聞。老婆婆聽了喜歡,不覺談到很晚。老婆婆也講本地習慣應該擺年飯在地下坐了吃的,所以地上才舖這麼一層松毛。大家聽了才明白。余孟勤看馮新銜面色轉白,知道酒吃多了,提醒大家告辭回去。老闆娘忙拉出一個竹籃子,把茶碗全洗好,裝在籃裏,交給他,大家再三辭謝了出來,老婆婆還瞞怨媳婦不該這麼快洗了茶碗叫她留不住客人。

走到沈氏茶館門口,余孟勤敲開了門。還了茶碗。大家才算把一個啞謎弄明白。一頓年飯是米線大王請的。

「這地方人情自來多麼厚道!」小童說:「全叫新興投機商人弄壞了。」

「不止這一個地方:」傅信禪說:「什麼老地方都一樣!湖南許多好州縣也都變了味兒了!」

「中國就比方昆明或者湖南什麼小州縣,也都走的是一樣的途徑,變得不可愛了。」薛令超說。他氣憤憤地。

「這問題可就大了。」蔡仲勉說:「新同舊,與好同壞怎麼就有連帶關係呢?這許多話真難叫人服氣。」

「蔡仲勉是了不起!」余孟勤說:「你若有心這是個值得尋思的問題。你似乎能把情感的因素分辨出來。其餘的工作便好下手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這一餐快樂的年夜飯。都覺得這種陌生人的好意竟比親人的團聚還要可喜幾分。

馮新銜一直沒有說話。走出鳳翥街來,迎面一陣風,「哇!」一口吐了許多酒在地上。大家忙扶著他。余孟勤說:「雜果酒味兒甜,容易喝,其實力量並不小。」大家把他扶回去。看他睡在床上,又說了許多醉話,全是想家的話。朱石樵聽了心上又難過起來。大家也不散。待他兩個都又高興了。馮新銜取水漱了口。蔡仲勉,薛令超兩個才打夥兒走城牆缺口回北院一年級男生宿舍去。

過了年轉眼到了初三,這天下午小童已把他的制服洗好,壓平,雖然也壓出一些不大好看的褶兒來,總比平時光鮮多了。他穿好衣服,找上大宴,便一同往城牆缺口走,剛上了小路看見迎面出來了范寬湖兄妹。走近了聽見范寬湖對他妹妹說:「你看,不是小童和大宴來了!」小童他們從那天在米線大王那裏吃酒起就沒見到范寬湖,所以一看見就跑上去想告訴他年夜飯的事。不等他開口,范寬怡先發了話,把他嘴堵住了。大宴心裏想:「好厲害,小童也碰上個說話比他快的了。」

「先別忙著走!」她說:「是上藺燕梅家去不是?她今天請客有周體予沒有?」

「沒有。」小童說。

「我記得是沒有!告訴你,你不信!」她哥說。

「你的記性靠不住。」她說:「小童!那天藺燕梅來請客,我不在宿舍,是他告訴伍大姐的,伍大姐第二天遇到我哥哥說的,有我們可是沒有周體予。昨天我哥哥才告訴我。宿舍裏不被請的同學全比我自己先知道,你說有這種道理麼?我不信沒有周體予!你說的也不能算數,非等我去問了周體予不成。」

「得了罷!」大宴說:「看你這個霸道神氣!辮子!辮子!」

小范就怕大宴的這兩句話。有一次她和陸先生爭分數,她的普通生物學沒有考及格。其實她可以考及格的,但是考試時搶頭卷心切,把題目答漏了。那時她看辦公室沒有人,便和陸先生爭分數。陸先生人是滿和氣的。可是給分數時,你若是差半分及不了格,他便還你個五十九分半。臉上還是滿和氣的。「外國規矩!」他會笑著說。小范爭得不得下臺,便搖著頭要哭。小辮子甩得兩邊飛。辮子下面大花綢結也掉了。陸先生仍然是笑著說:「下學期考好點!」這時正巧大宴到生物系來取一籠他們心理試驗室養的小白老鼠。一下走進來看了這一幕。陸先生和他對面,便和他打了個招呼。小范忙轉身來看,又氣又羞。她原想爭個及格分數好光榮一點的,不料惹了雙重羞辱。生氣地問他:「你幹什麼來了?」

「我?」大宴說:「拿小老鼠來了!瞧瞧你!」他指著地下那塊花綢結子笑著說:「辮子!辮子!」

她心上真崇拜這些學校中皎皎發光的星,大宴他們的名字是在先生同學口中時常提到並且被稱讚的。他們也都是自己哥哥的好朋友。可是她心上又恨他們,恨因為這些名字把她自己過去在家中,在中學裏同樣的聲望給遮蓋下去了。她還小,還不大覺得出這是一種淘沙取金似的歷程。雖然也有好金子被忽略了,大多數總是被選中的。一次一次的淘洗,家中,小學,中學-。像她這樣一粒金沙,被驕傲自滿所蒙蔽,在大學中已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了。所以她不免不掉恨。那種恨也是無可如何的。正像全國運動會上失敗了的曾在地方上優勝過的選手心裏一樣。不過她是個硬朗的腳色,她準備苦幹一下再抬頭,打算吸取這種選擇辦法的好處。

那天在陸先生那裏她受的打擊太大了。她又不好和大宴動氣。大宴常和她開玩笑的。他們走出陸先生的辦公室來,她望瞭望大宴手中的一籠小老鼠,恨恨地瞪一眼說:「來拿耗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跺一下腳便回頭飛跑。不料方才在陸先生辦公室裏沒安心紮緊的辮結,這一跺腳,一跑,把結子又掉了。大宴笑了個前仰後合,又把她喊住:「辮子!辮子!」因此,她一聽見大宴一提這事就老實得多了。

「你不用去問了。」大宴制伏了她:「藺燕梅來請客只告訴了伍寶笙同小童兩個人。小童在這裏還會錯嗎?至於謠言,那可多了,有人傳說請全體外文系同學呢!人家幹嘛請那麼些個?不過你打算加上周體予我都能代表答應。本來還有余孟勤,他有事去不成。這都是無所謂的事,全是同學,一齊玩玩罷了。」

「我就是要帶上他!」她說。

「沒說不許你帶呀!」她哥哥說:「人家誰說不許帶了。周體予這會兒誰知道在哪兒?」

「這個我可是知道。」她說:「問題就在這兒!昨天下午你告訴我這事,我晚上就碰見了他,我就告訴他了,我說一定是你記錯了。現在他在他們系圖書室自己開了門去念書等著呢!他這個寒假管系圖書館,走,去找他去。」說著向大宴作了個鬼臉,他們走了。大宴和小童也進城去了。先到南院會合了伍寶笙,喬倩垠,凌希慧。伍寶笙說:「咱們在這小操場等一會兒,我的兩個弟弟馬上就會來。」正一邊說著一邊曬著那昆明冬季永遠不會缺乏的太陽,那兩個來了。也都穿得齊齊整整。都是制服。大家都站起身來走。

「還有范家兄妹倆和周體予。」大宴說。

「不用等他們。」小童說:「並沒有約定。小范精靈得很,他們自己會去。」

他們便一路走出來,伍寶笙問關於周體予也去的事,她說:「小范據說到處找我,偏說一定也請了周體予。我今天又是去陸先生花園去收同心蘭的根去了,在火化院待了一上午,飯也誤了吃,她是聽誰說的有周體予?」

「是她自己猜的。」大宴說:「我告訴她沒有什麼不可以,原來她早已約好周體予等她,聽了這話便去找去了。」

「小范是個獵人。」凌希慧說:「她每做一件事,必須有所得,而她也都能有所得。比方說這件事罷,幾乎是她整個抓住了周體予,由她一個人來操縱這戀愛似的。把周體予哄好了,一起玩幾天,看周體予有點得意了,有點依賴了,又氣他一下,叫他悶幾天。在她沒看清周體予時,初開學那些日子,她把行跡弄得神不知鬼不覺,等到她看準了周體予為人忠厚老實,對她有真心,便一下子把事情弄明瞭,好像大家都要明白周體予是她的了!她的這一手真虧她,小小年紀。」

「我別的不佩服,單就她這一天到晚精神虎虎地,我就辦不了!」喬倩垠說:「看她一天費這麼多心,做這麼多事,還是一點也不少玩,一點也不少唱,鬧!她就能不累!」

「可是功課就不及格了。」蔡仲勉說。他和她同班讀生物。

「這一次考試不能算。」伍寶笙說。「她聰明有餘,你不信,看下一次!」

「這種駕馭人的手段本身無所謂好壞。」大宴說:「只要看用這手段時的居心。我覺得她待周體予真是好極了,周體予這半年功課也特別有進步,做人也會做得多,這些地方全看得出她的成績。這種方式的戀愛,確實是一個聰明女孩子的行徑。我們都曉得她愛周體予是因為周體予工作成績好。她便盡力幫助他保持這可愛之點。所以愛情有點手段也不是錯的。」他這話是故意說給小童聽的。

「所以啦!」小童就應聲回答:「心上覺不出真感情時,戀愛還可以照規矩進行!上帝一看人類如此,就用把大刀自殺了。」

「不許這樣說話!」伍寶笙看他那副鬼臉模仿自殺的樣子,笑著制止他:「怎麼能空口白舌地說人家沒有真感情呢?我正要說除了大宴說的那種外表上看得見的手段之外,她心上真是一片純愛,這愛情雖說是自己因為對人家尊敬才誘發的,但是力量也確實很大。沒有一個推動力,哪裡會有照了規矩去戀愛的?瘋了?」

「你怎麼看得出人家心裏的事呢?」小童問。

「還要我舉例子嗎?」她笑了,「你的心事,我連看也不看都能知道!」大家都笑了。小童的話才一出口就知道不妙,他就一個人跑到前面去了。

「其實她跟我說過。」喬倩垠說:「有時她氣了周體予一下,自己心上也不忍,她性子又硬又不願去跟別人商量,就只有用撲克牌自己算卦。算得好,或是不好,又都不相信。看著也真可憐。她有一回忍不住了,問我說:周體予會不會明白她是真愛他?我告訴她說,大家都明白,但是周體予自己或者反倒迷糊。我說:你別叫他誤會。和好了罷!她說。不行!我定好這一次要氣他一個星期。誰叫他敢動手摸我的辮子!她果然一個星期不理他。周體予來找也不見,在路上看她眼皮兒也不抬,低頭就快走。拉住一個女同學一塊,叫周體予不好上來講話!她另外一面也想得真周到,她這一個禮拜也不玩,也不看電影,也不去和別的男生玩,就乖乖兒的。等到一個禮拜過去了,又看見那個周體予舒服的什麼似的,小心翼翼地陪著她了。兩個人形影不離,上圖書館,打球,吃米線大王。」

「我看周體予真有點配不上她,論外表。論聰明。」大宴說:「還累她費了這許多心思。」

「這正是她聰明的地方。」凌希慧說:「她何苦抓住一個叫別人看來是她自己配不上人的呢!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直怕夢飛了!」

「其實戀愛也真有省心的。」伍寶笙說。

「沈蒹!」凌希慧接著說:「她這一段兒真是別有風味了。范寬怡是獵人,她真正是獵物。不過也不壞。金先生似乎只請過她兩回,也許還打過兩回Bridge。人人都說金先生喜歡她,她自己也就那樣相信著!好像淨等著畢業金先生必來向她求婚似的!」

「真是『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小童跑來插嘴:「不過這種當獵物的辦法省是省事,有點碰運氣。危險!」

「真不得了!」伍寶笙做出大人神氣:「小童變得多了。對於戀愛也有了意見了!你是什麼論調?聽聽行嗎?」

「我是比當獵物還省事。」他頑皮地說:「我乾脆不打獵。」

「你是『瞎貓碰死耗子!』」凌希慧專愛找口齒上討巧的人拌嘴:「碰上誰是誰!」

「就許連死耗子也不容易碰!」小童是不太輕易套住的。何況他又才吃過一個虧:「瞎貓太多了。死耗子也少了。何況不瞎的貓也放不過死耗子去!」他說這個完全是和凌希慧拌嘴,他的心也是不大容易為玫瑰花的刺紮著的。他有了引他入勝的功課和試驗,又有很好的人緣兒,大一點的女孩子全把他當弟弟似的看待,他便想不起戀愛來了。他正是在這麼一個糊塗的年紀。

「說得怪可憐的。」大宴看了他那一步也不能好好地走,蹦蹦跳跳的樣子說:「近來確實懂事多了。也長高一點了。伍寶笙給他留神找個死耗子罷!你們耗子領耗子,說不定能領個活的來!」這一下子,女孩子們可吃了虧了,都罵凌希慧討巧不成,讓人家占了便宜。

「這也應該。」伍寶笙說:「等小童再長高一點兒,肯勤著洗臉,肯穿襪子還要細心點兒能留神女孩子頭髮樣子的時候,我一定給找!現在這副神氣,過份粗心,還用不著。」大家聽了問這「留神女孩子頭髮樣子」的典故。她便講了,大家就笑。說起了藺燕梅的頭又談到范寬湖似乎常去接近她。凌希慧說:「范寬湖是個不錯的,比他妹妹強多了,可是這一點上卻不大成。他的心思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藺燕梅也是個傻丫頭不知事兒,真是怎麼鬧的!」

「所以聰明丫頭們,就都很知事兒了。」小童突出一枝奇兵。凌希慧竟招架不及,把臉一沉說:「人總是愛惜自己認為好的人的。所以不覺話多了。咳,忠厚的話也要防不忠厚的人聽!」

小童已經知道這是以攻為守了,便不管她。因為忠厚兩個字他倒想起米線大王一夕盛會,便口若懸河地講了起來。這事女孩子們也微有所聞。現在才有機會見到全豹,卻聽得津津有味。就分外覺得街上走著的昆明口音的人可愛了。他們是多麼想家,又是因為年輕多麼容易把一片對故鄉的愛移植在自己寄居的土地上啊!

他們走完正義路,出了近日樓,上了金碧路,從金馬牌坊下穿過,走完金碧路過了拓東路聯大工學院,到了去巫家壩的公路上。藺燕梅的家是一幢小洋房,在這公路旁,距巫家壩航校一半的地方。這樣算來距學校已經有近五公里的路了。

走上了巫家壩公路,道路兩旁便都是田地了。遠遠望去可以看見飛機不停地起落。航校正加緊訓練保衛祖國領空的戰士,星期日也不休息地上著課。喬倩垠的身體不大好,她走乏了,要求大家都休息一下,她說:「我實在累了,大家休息一下吧,走得臉紅氣喘地到人家家去也不好。」

伍寶笙看她額上已經見汗,怕她著了涼就用手絹替她擦了,又把自己的大衣給她披上,由她倚了路邊一棵白楊樹休息著。

「這地方就像我們杭州一樣。」薛令超說:「筧橋中央航空學校就是這個樣子。一片田,那邊飛機一個勁兒地起落。背後一片山。」

「水田又像我們吳興一樣,也是河溝,也是樹,不過,河裏太狹不能走路。」喬倩垠說。

「我想何處不是中國?」大宴說:「我們這一輩的人鄉土觀念已輕得多了。我們不但愛昆明人,也能什麼地方,及什麼地方的人都愛!」

「那麼說來,何處不是地球!」小童興奮地說:「全人類都是一樣!又何處不是宇宙!媽呀!問題太大了!」

「少作點夢罷。」凌希慧冷冷地說:「耳朵裏聽著航校的飛機,心上還會想得這麼遠!這才一個星期沒有警報!人類還不是那麼聰明呢!他們不會把目標放得那麼遠。他們頂多會一段一段兒地走。今天的目標是明天的出發點,然後又有了新目標。太聰明的人,指示了遠一點的目標是危險的,因為人人都要反對他。你若放下了武器去找日本軍閥攜手說:『算了吧,你不用打了,黷武主義早晚要失敗的,何必大家看不明白,一齊受損呢?』他要不是一槍把你送回老家才怪。有了這麼一個糊塗的起來搗亂,大家只有跟著倒霉,我們沒有發起戰事呀!可是你忍心勸我們的軍隊不要打,受日本軍閥宰割去等待他們覺悟嗎?」

「那樣其實在人類進化上是一種罪惡。」伍寶笙早在一邊想了半天:「這種愛人的道理有點似是而非。人類所以有今天不是偶然的從一個初有生命的變形蟲,或是一小片原生質進化到了人類,不知道走了多少險路。我們從生物進化裏不知道看見了多少戰爭了。有了戰爭,就應該盡力的打,一定要使勝利難得,要使勝利可貴,要用盡心力開發,用盡富源打上一打。打仗是一種權利。好像是競選的資格一樣。誰要是說洩氣的話便是個棄權者。也許就因此把進化遲延了。努力競爭,才是愛人類。這愛是大的。而人類進化又是無止境的。用不著假定一個目標便到那裏去休息。這麼說吧,我們看人類的身體構造還很有可改之處。但是這個看法是今日人類的看法。一旦改良了不會又有新需求嗎?人類本身如此,更何用說人類力量能駕馭的其他東西呢!」

「不過一個人生命有限,他只跑接力賽跑中他自己的那一段。」大宴說。他是絕對不作夢的。他也不是純科學家。如今這個世界正是他的世界。他有科學上極豐富的知識,也有歷史的眼光:「這樣說來,我們應該看準了自己這一段的目標,努力跑就是了。這樣,凌希慧也不必生氣。人生本是一段一段兒跑的。可是這個接力賽跑以我們有限的生命來看還看不到頭,所以伍寶笙說的放棄便是罪惡的話也是對的。你想,在你這一棒裏跑得慢了,豈不是累了萬代子孫成了千古罪人!但是說能力不夠的戰敗者在進化中的功能,就僅在增加戰事勝利的可貴,我就不贊成了。大家都努力跑,進步一起都快,就是戰事常促成發明的道理。不過,今天你慢,也許明天在另外一個情形下你又比別人快了。也不見得就總是可可憐憐兒地當個陪綁的人。只要先前後看清了路線,跑起路來,腳步清楚!當然這話是用戰爭作比喻說的。」

「好了!」喬倩垠站起來說:「我也休息夠了。你們這種談話我聽了就累!我尤其反對優生學。這個世界已經夠忙的了。你們把人類又改良一下,再忙一些。人生還是人生。我記得有一張戰前縮減軍備會議時的漫畫,畫了英、美,法,德,意,日列強每人掮了一尊大炮,為這軍費負擔壓得汗流氣喘,另外畫一張誰也只背上一根步槍,仍是勢均力敵,題目是:『何不如此?』這就是對你們這種情形的人的一種諷刺。『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蔡仲勉用不忍的眼光看著她說:「人的思想都是有來源的。你的這個想法恐怕都因為你身體太弱了。注意點健康罷,別叫思想,健康互為因果,就不好辦了。」大家都知道喬倩垠身體差。很以這個話為然。不過也不好再說什麼,怕她難過。看看蔡仲勉臉上充滿了陽光血色的快樂祥子,希望她自己能體會到健康的快樂就好了。

話正說得熱鬧,已經看到了淺黃色的一所小洋房。在路右邊,矮矮地一圈白色小木柵圍了不大不小一片青草地。這樣的小草,在雲南是四季長青的。木柵的門,雖設常開,有一對栗色長鬣獵狗在田野裏追逐著玩。看見他們幾個走上小路來。就向他們跑來。伍寶笙是來過的,知道這一對狗不胡亂咬人,就拉了喬倩垠在身後,自己走在前面。小童,大宴幾個男生在後面慢慢走。那一對洋狗就跟了他們腳下轉,鼻子在各人腳下嗅個不了。凌希慧膽子大,不在乎。喬倩垠雖然也相信它們不致咬人,卻仍不免一手按了心口,一手拉了伍寶笙,兩隻腳,一步高,一步低。看看走近了小木柵門。房門開了,藺燕梅一手按了未扣好的大衣,就飛跑過來,輕輕地跑下石階,轉過階前一個小圓花池,過來撲在伍寶笙身上。

大家都走進柵門。圍了說話。兩隻狗偏在大家腿下鑽。她看見喬倩垠害怕,就抓住它們一家一隻大耳朵,彎了腰,用一隻手一併捏著。笑著對伍寶笙說:「你們才來。小范他們三個早來了!」

「有周體予沒有?」小童問。

「有。」她說:「上回是我忘了請他。你們走來的?她們騎車來的。咦!余孟勤呢?小童?」

「他有事來不成。」小童說。

「真是!」她真像個小主人,好像一位老交情的朋友來不成那樣。說著大家一起往房裏走。她放了狗,又把手一揚,它們又跑了。

「看燕梅。」伍寶笙對凌希慧說:「在家裏又是一個味兒的了。」

「糟糕!」小童說:「我又看不出來!」

藺燕梅聽了伍寶笙的話,剛瞪了她一眼,一聽小童的話又笑了,說:「不聽她的。我都是一樣。」

「像你呢!小童。」伍寶笙說:「到哪兒也跟在學校一樣!」

進了門,一個過路,兩邊是衣帽架子。有一面穿衣鏡,看見范家兄妹的大衣在那裏。女學生有大衣的也脫下來各人掛上。男生們都沒的可脫,便擺了破衣袖幌著進去。

這裏一個小廳堂,右手一個寬寬的樓梯,圍了牆,轉上樓去,栗色地板,白色欄杆。都潔淨得無塵有光。牆上,順了上樓的高度,掛了一個個地鏡框。裏面全是旋空白雲裏翱翔的各式飛機。從廳堂向左轉,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四面有深色的沙發,也有些放了厚墊子的籐椅,窗上有絳色窗簾掛在白漆窗框上,桌上有花色的絲絨桌毯,瓶裏有花。大家走進來看范寬湖同周體予在看一本大畫報,是美國出版宣傳航空知識的,因為小范被藺太太拖住了手在一個長沙發上問長問短。她們看見進來了許多人就都站了起來。藺燕梅都領到母親面前說:「這是我媽咪。」又跟小范說:「有的媽咪認得有的沒見過,你介紹一下,我去找爸爸去。」她說著又跑上樓去了。

藺先生在家裏有一間工作室,是他作圖,設計機械的地方。女兒一進門,看見他還在伏案描圖就不高興,嘴裏咕嚕咕嚕的像一隻撒賴的小貓那樣。背倚了門,也不叫爸爸。也不走過來。藺先生聽見聲音,抬頭看見女兒這個樣子,就笑了。說:「客人都來了?」她還不說話。爸爸又說:「爸爸腿都坐麻了,站不起來,還不過來拉一把?」她才高興了。跳著過去,把父親從舖了皮墊子的籐椅里拉起來。皮墊子上有燙金的圖案。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紀念品。女兒是最愛這椅墊做得精緻,當她在陸先生的椅子上也見過同樣的一個時,心上才真對這位先生像對父親那樣崇拜。

大家在樓下看見藺燕梅拉了她父親下得樓來。藺先生在家穿了便裝,一身深藍色的綢袍子。他身材高大,穿了很好看。隨了女兒進門來。

大宴,小童,伍寶笙是認得的。藺燕梅介紹了其餘的。大家都喊了「老伯!恭禧!」

「下來晚了!對不住大家。」他笑容可掬地說了,自己坐在一個小沙發上:「恭禧!恭禧!」

「不拖還不下來呢!」藺燕梅說。「下來了,又說這樣的話。」他聽了又笑了。

「弟弟呢?」伍寶笙問。

「他要睡午覺的。」她說:「讓他晚點下來。他能鬧著呢!」

周體予問起航校的事,問何以總是沒有新飛機,叫我們航空員吃虧。

藺先生說:「這種消息連我們管工廠的人都不能打聽的。總之,目前一定有困難。不久,我可以確定地說,是不能讓大家這樣常常跑警報的。」說著又問大家跑警報的情形。各人學的功課等等。各人都說跑警報並不怕。有些功課還可以帶到郊外去念。

「可是看看老百姓,扶老攜幼的樣子,也真心慘。」蔡仲勉說。

藺先生聽了點點頭。小童說:「對我們也夠慘的。過了吃飯時候,不解除,餓了肚子真不好受!」大家都笑。

藺太太說:「真是可憐!」小范說:「有時考試正要開始,警報來了,又真開心。」藺先生大笑起來說:「做學生都是一樣的。」

「爸爸!」藺燕梅說:「小童他養了好些,好些小荷蘭鼠,白的,花的。」

「對了。」藺先生說。「燕梅說,你要送我們一對呢!

「再有幾天就有了,要等它們斷了奶。」

「別造孽!」藺太太說:「叫寶貝它們咬死了。怪可憐的小東西!我不許燕梅養。」

「不要緊。」藺先生說:「我來教它們不咬。你看它們就不咬客人。」又向大家說:「你們來的時候,那一對獵狗沒有鬧罷?」

「他們不鬧,」喬倩垠說:「可是把我還是嚇壞了。」

「藺燕梅也是在家才不怕狗。」凌希慧說:「在學校裏就跟喬倩垠的膽子差不多。」

藺先生聽了,看了女兒笑。伍寶笙就說藺燕梅在學校的事大家都有許多話說。小童又提起她初入學那天大余對她看的事,說:「後來她自己也說了。差點沒一失足走到水坑裏,嚇得像個小老鼠似的。」她聽了逞強,向爸爸說:「今天也請他了,他有事沒有來。」

「下次再請來。」藺先生說:「男孩子有點威風也好。『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

「他比這兒這些人都高。」小童說。

大家玩得舒服誰都不覺拘束。伍寶笙對凌希慧說:「你看燕梅誰也不招呼,可是人人都招呼到了。在學校裏長大的難得有這本領。」

那邊范寬湖看見牆角上有一架立式鋼琴。老早想去玩一玩。初來有點不好意思。現在自在了。說:「藺燕梅。你彈鋼琴?」

「你來試試好嗎?」她過去揭開了琴蓋:「還不錯的聲音呢。」

「哥哥,你唱。」范寬怡說。「藺伯母才彈得好呢。」

「媽不彈。」女兒說:「媽媽等一下兒彈。你彈,小范。叫你哥哥唱。」她把小范按在琴凳上。用於順便敲了一個音。說:「聽啦!范寬湖唱歌。」作了介紹的樣子又輕聲問了他一句。再提高聲音說:「唱Santa Lucia。說完退到一張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悄悄地。

「偏喜歡唱這個!」他妹妹輕輕地罵他一句:「你是個次中音也不管。」

他們兩兄妹是場面上的人物。小范彈得一手好琴。她兩手的節奏和微偏的頭,都秀美好看。范寬湖聲音雄厚得很,唱時兩眼神采奕奕很有表情。一節歌將唱完,回頭看看妹妹,妹妹點了點頭,又彈了一個開頭,他把第二節也唱了。全客廳一絲聲氣也沒有。靜靜聽他唱完。大家熱烈地鼓掌。

小童高興地跑過去跟伍寶笙說:「不假罷?他是唱得有這麼好!在宿舍常唱的。今天有了鋼琴,簡直跟唱盤一樣!」藺先生聽了笑著說:「是唱得好。歡迎,歡迎。」藺燕梅過去問:「再唱一支好罷?」范寬湖早就技癢,恨不得總叫他唱。小范笑著說:「等等再唱罷。別人也玩玩才好。」她說著站了起來,走回自己座上去。

「京戲也好聽的。」藺先生說:「有人能唱嗎?」

「喬倩垠!」凌希慧喊:「上過台的!」大家聽了鼓掌。薛令超尤其帶勁。蔡仲勉坐在他旁邊,拉了他一把。

大宴坐在藺燕梅旁看見不活潑的喬倩垠有點窘,知道粉墨登場與這個對面就唱不同,便問藺燕梅說:「有胡琴嗎?沒有托的,恐怕不好唱。」藺燕梅正要過去。這時伍寶笙見大家掌聲不停,有心要叫喬倩垠和大家多接觸,便把她推了起來,又笑著說:「喬倩垠小姐答應了,唱『賀后罵殿』。」藺燕梅便小聲對大宴說:「她現在已經活潑多了。叫她練練膽子罷。等一下多鼓掌。」大宴笑著點頭。

「改一個『販馬記』罷,沒有胡琴。」喬倩垠輕輕地說。她便開口唱了。唱得真是字正腔圓,絲絲入扣。幾個灣兒嗓子便直轉上了雲彩眼兒裏,又細又高,偏又抑揚自如得很。初一唱,聽得出膽怯,有點顫抖,過一些時,看大家聽得入神,就放開喉嚨,唱了「聽刑」一整段。忽然一聲都歇。大家還寂靜的等下一句呢。藺燕梅喜歡得跑過去抱住她。她輕輕咳嗽了兩聲。藺太太說:「真累著了。快來我這兒歇歇。喬小姐身體不大好罷!」藺燕梅扶她過去。大家掌聲之烈更盛過方才。

「燕梅。」藺先生對女兒說:「我們肚子都餓了,你有什麼好吃的給我們吃?」

「咦!」她叫:「我倒忘了,聽得太高興啦。」說著就跑了。

等了一下,有一個僕役,一個老媽,一個拿茶盤,茶具,一個拿了壺,每個人前面都擺了一份杯、碟、小叉子。等了一下,又端出許多香噴噴的糕點來。又好看又還都冒著熱氣。又待了一下,藺燕梅領了弟弟出來,她手裏一個大盤子,是塊大奶油蛋糕,弟弟拿了一把叉,還有一把刀,敲敲打打地。

「別敲豁了刀刃兒,弟弟!」她說。兩個就都走進來。

大家此刻早都一點不拘束得像在自己家一樣了。有的圍上桌去誇糕點好看,有的去和弟弟玩。弟弟一個個都見了。藺燕梅要他去收集碟子。由姐姐切開糕,並且擺上點心。弟弟把第一盤給了媽媽。第二盤給了爸爸。姐姐說:「傻孩子!客人呢?」弟弟就笑。把手中一碟糕差點傾在地毯上。

小童一邊吃一邊直喊好。藺先生說:「是真好罷。可以說出來了罷?這點東西把燕梅忙了一天!」

「爸爸就多吃兩塊罷!」她說:「要你宣傳!」大家知道是她作的,卻驚叫了起來。她只是輕輕地笑。殷勤地讓大家多吃。

「用不著讓,燕梅。」伍寶笙說:「準定都會當飯似的吃飽了。你若是不信,有多的小童都能帶回家去呢!」

「你看你早說了一句!」藺燕梅說:「我當真預備了一盒給他帶回去呢!」

「真的?」小童說。藺燕梅已經跑出去捧了個大紙帽盒來。大家圍過來看。藺先生藺太太也不知道她搗的什麼鬼。帽盒一揭開,啊!

「一隻蛋糕荷蘭鼠!」大家不覺一齊說。這只荷蘭鼠胖胖地有兔子大,真是非常可笑的神氣。白的奶油,和巧克力,作成一隻花的荷蘭鼠。兩隻小眼睛是藺燕梅自己的紐扣。小童發了愁。「這怎麼捨得吃呀!對不對?」伍寶笙看了他說。大家都笑。誰也覺得吃了可惜。那樣子實在做得太好看了。

「真是好。」藺先生說:「把爸爸的帽盒也給送人啦。」大家聽了又笑,小童忽然想了起來就跳起來說:「送給米線大王!」

這一聲大家歡呼起來。伍寶笙叫大宴把這米線大王宴請學生的事告訴藺先生藺太太。范家兄妹也是第一次聽到。藺先生聽了嘆息。藺太太直掏手絹擦眼睛。

茶點吃光大家竟有飽餐一頓飯似的感覺。藺太大對藺先生說:「燕梅確是長了不少見識。她的主張真對。你的客人來三十個也吃不了這許多蛋糕!」藺先生大笑著看他們,男學生也笑,女學生才有那麼一丁點難為情起來。

「燕梅!」藺先生看他女兒收拾了桌子,又給大家添了茶,就說:「你,琴也聽了,唱歌也聽了,又煩了喬小姐唱了一段奇雙會,你用什麼招待人呢?淨讓大家誇你荷蘭鼠做得好?」藺燕梅聽了忙用手勢叫她父親不要說。她父親偏不肯停。急得女兒直央求:「爸爸!爸爸!下回罷!下回罷!」鬧得大家都聽見了。伍寶笙過去問她是什麼事,她不肯說。藺先生說:「我要來催場了。」他便走到鋼琴前在琴蓋上取下一個提琴盒子來開了琴盒,拿出琴便試了試音,藺燕梅羞澀地向大家閃爍著她明亮烏黑的眸子,說:「不要笑話呀!」便跑上樓去了。藺先生試好了音,過去請了藺太大來坐在琴凳上。先合奏了莫扎特的一個小舞曲。藺燕梅下來了。

她換了衣服。穿了軟鞋和長長的白紗舞衣。把頭髮散下來,一隻手提了衣裙走來了。大家看得太著迷了,都不知道怎麼好。她的小嘴也微微張開了,因為心跳太厲害了。

「開始了!」藺先生說。燕梅就把腰略一彎行個禮。音樂一響,她輕輕一聳舞步便旋轉起來到了琴台前一塊沒有地毯的光滑地板上。她跳的是一種不急躁也不滯緩的表演舞步。正合她身分年紀。她舞起來如閒話那樣自然,如顧盼那樣明媚,如蜜蝶那樣快活,如白雲那樣悠暇,如麂鹿那樣靈巧,如家鴿那樣優美。她舞起來就不覺手足無措那樣窘了。在舞步沒有規定眼睛一定要看什麼地方時,她也敢看了大家偷笑一笑,作父親的也還她個高興讚許的鬼臉。

音樂快了起來,她的步法也隨了加快,同時拍子還是那麼清楚。忽然,提琴鋼琴都停,她便如棲息昆明四郊古樹上的白鷺那樣,輕巧地落在樹顛、無聲息地斂起了美麗的白翅。

她再站起來行禮,母親便把她攬在懷裏,坐在沙發上。由她伏在懷裏,跪在地上,長長的白紗衣服舖在淡黃有光的地板上。大家只曉得拍手,不知道說什麼好。弟弟看了姐姐也愛。他就用小孩那蹣跚的步子,也跑過去撲在母親膝頭。姐姐伸開手臂抱了弟弟的小頭,遮了羞臉。半天也推她不開。她的臉上此刻倒泛起了一片桃花顏色。

外邊日色漸漸暗下來,窗影長長地拖在客廳內椅子上,桌子上,地毯上,人身上。夕陽已經銜山了,像是做了一場美麗的春天的夢那樣。大家戀戀不捨地起身告辭。藺燕梅就穿著舞衣送他們出來。這時看她穿了這長長的衣裙又不顯得不同。正似如她這樣顏色,再美些的衣服也好家常穿那樣。

范家兄妹和周體予借的三輛自行車也由傭人推出來。大家說一同唱唱走回去罷。藺燕梅和父母親送到柵門口。一對狗直送到公路上。

小童捧了大紙盒,大家快樂地一路唱了許多歌,走進城已經是很晚了。大家仍是在一塊兒走去文林街,找到米線大王。商量好了,誰也一言不發往後院直走。見到老婆婆才由伍寶笙說明原委,把紙盒遞上。老婆婆感動地流著淚,把兒子媳婦喊了進來,叫他們再三謝了,要他們在門口把這荷蘭鼠擺三天。

一傳十,十傳百,昆明城西北角上這個拉丁區裏,藉了這段佳話,學生和居民的感情要好無間便真如水乳交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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