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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校有這麼好幾千學生。成色便難得這麼整齊。先就這「玫瑰三願」來說吧。其中也就有不近人情的好事子弟。政治系三年級有個學生,叫做鄺晉元。春季晚會上看見了藺燕梅一出臺,他看呆了眼順口說了個:「嘖嘖!看看小藺燕梅這穿章打扮兒,這個惹人疼的小眼神兒!真是會想得出來!真真俏皮!」他一句話沒有說完,旁邊坐著的傅信禪那個老實人便因厭惡生了憤怒,沉悶如鐵錘地警告了他一聲:「閉嘴!」

他也自悔失言,不過平時以老實,笨拙,拘謹出名的傅信禪居然給他來了個不能下臺,令他心上實在氣悶。一直到散會,他因受了全場肅穆感傷的空氣所震懾,也透不過這口悶氣來。偏偏散會了,傅信禪又補上一句:「你以後說話小心點!」他差點氣昏過去。他浮躁調皮,體質極壞,陰私多詐,不敢和人打架,也就膽小貪婪。當場只有受下這口氣。

後來玫瑰花開,豔稱全校。人人比它做藺燕梅。他心上很是遷怒於這些花朵。不過懾於眾人如風的輿論,從不敢當真去糟蹋一朵花。有一天下午上課的時候池塘岸上沒有別人,他正在那裏草地上準備下一課政治學系比較政府的考試。看看花,看看水,很沒心情念書。無聊起來抓起小石子去投對面的花。有的丟進花叢,有的落在水上。偏沒有一顆正正打在一朵花上。他氣憤起來,索性撿了一大把石子,站了起來想砸一個痛快。

不料後面走上一個人來。一手抓了他的衣領,一手提起他的腰胯,把他吊在半空中。兩手兩腳都一點什麼也抓不到,也蹬不到。他便亂糟糟地罵了起來。後面的人索興彎下腰去,把他放在水面上,說:「再罵,我就把你丟下水去,叫你清醒清醒!」他才聽出這聲音來。是那有力如虎,正直嚴厲的范寬湖。

下課鈴偏偏響了。校園中便充滿了人。真夠他窘的。許許多多人圍了上來。聽見范寬湖責備他的話都用厭惡的眼睛也責備他。他無恥地又告饒起來。不料這一句求饒的話使范寬湖彷彿是發現了自己是抓著了一件穢物。急忙一鬆手。「撲通!」他倒真落下水去了。

池水不深,他卻呆笨得爬不上來,平日用了交際舞的步子,在女同學前面招搖的身段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傅信禪在場,還虧他伸出手來把他抱起。他滿面羞慚拾起了書,鑽出了圍看的人,走回寢室去換衣服去了。

這事發生不久。校內使全曉得了。不過傳說一共三種。第一種就是,他和范寬湖在池邊爭吵起來,被范寬湖一拳打下水去。這傳說到了余孟勤他們耳中,便無一人相信。小童和范寬湖要好,他說:「范寬湖從來不愛用嘴吵架的。若是動手打,也不會打這個乾巴猴兒。」後來問了范寬湖真情,他們才努力作正觀聽的宣傳。這是第二種。

第三種是在女生宿舍裏傳說的。她們說范寬湖在池邊看花。同時還有許多人。他狂言這花是由他保護的,誰敢亂動他必打他。一句話說得不好。惹得那個一向穿漂亮西裝的鄺晉元不服氣。才用石子扔。范寬湖便把他推下水了。弄濕了全身的衣服,還是傅信禪看不過去了,才給拉上來。這便是藺燕梅所聽到的一種說法。這很叫她難堪。她覺得誤認了一校同學。她向他們訴說三願是多餘的。

不過年青人是富於正義感的。小童他們的宣傳終於撥開了雲霧。漸漸人人都知道了真情。

六月來臨了。花朵不會再遇到無聊人的騷擾。大考舉行了。池面平平地滿舖了花瓣,香馥馥如一池玫瑰醬。悅目如一塊玫瑰色花氈。

學生匆忙準備考試時,池水已送走落花,又明淨地反映著青天上的白雲了。

暑假就要開始了。這一年熱熱鬧鬧地畢業了許多人,沈家姐妹,伍寶笙,史宣文,傅信禪,馮新銜。成績特優的如伍寶笙,馮新銜,全由學校留下來作助教。史宣文接了重慶一個學校的聘書,等個把月也就要走了。傅信禪要去昆明地方法院做事,做個書記官。沈蒹沈葭上學有一小半是消遣性質的。畢業考試時就覺得是行將失業了的樣子。最後一門考試完畢,沈葭走出考場來遇到了馮新銜,馮新銜說:「考完啦?」她說:「考完啦。」馮新銜說:「我們再也不是學生了!」她心上本來已覺得很難過,聽了這話心上煩倦起來,她真不知道明天以後的日子怎樣打發走。鼻子一酸,回頭就走。馮新銜以為自己失言忙追過去。沈葭又怕一個跑,一個追的難看。又只有站住。她想從此再沒有這樣一個好玩的環境,看看竟是低年級的同學無憂無慮的快樂。也顧不得被馮新銜看見,掏出小手絹兒就哭了起來。還是越哭越傷心。馮新銜一個學文學的人,心思是靈活的,他看了沈葭這個樣子,想想她方才走出考場時還是好好兒地,料想毛病必是出在這幾句話上了。他們平時也常接近,有些功課上還彼此幫過忙,同學四年眼看要分離了,也不免有點依依之情。便向沈葭說:「沈葭,別這樣哭了。誰畢業時都有點不捨。你哭得我心上也不好過起來。是不是我話說錯了?我們到後山上去散散步罷!」

沈葭心上煩了是常常哭的。哭過了也就雨過天晴,沒有多少心思。她聽了馮新銜的話也就止住了哭。她說:「不散步了。昨晚上我開夜車睡得太晚。現在累了想回去休息。」

「我們一塊兒走罷。」馮新銜說:「我也正想進城。」倒是他的感觸多些。

沈葭聽了點點頭,他們就一同走了。路上遇見伍寶笙和小童。四個人就走在一路。馮新銜看小童注意到沈葭的紅眼圈,便說:「方才沈葭把我嚇了一跳。我說一聲:『大考完啦。』她就哭了起來。現在眼圈還紅呢!」

「那還得了!」小童說:「我正高興地和伍寶笙商量這兩天該怎麼痛快玩一下呢!考完了還得哭,剛考的時候豈不要生病一場才對?」

沈葭看了小童笑著說:「你到了四年級考畢業的時候就懂了。」

「那伍寶笙,馮新銜為什麼都不哭?單是你哭?」

伍寶笙聽了就對小童說:「算了罷,過了暑假也是三年級的人了。還這麼小孩子似的刨根問底兒的。人家眼看要離開學校了,考試散場的一陣鈴聲就把畢業生送出了大門。在這兒生活了四年臨走能不有點難過嗎?拿我自己來說罷,畢業了難說還是留在學校裏,難說我的工作並不因為畢業有什麼更動,只是因為快要不是那沒有責任,沒有心事的學生了,我都恨不能多在學校做幾年學生。」她說著眼圈兒也紅了。

小童看見忙說:「別哭!你們這一哭我也要哭啦!咳!剛考完大考就碰上了大出喪啦!」

伍寶笙聽他一勸,眼淚倒收不住了。聽他說的話可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淚珠便掛在腮上,生氣地問小童:「真是能搗亂!你也要哭的是什麼?」

馮新銜看小童神氣不是玩笑,便說:「大家這麼和和氣氣,相敬相愛地在一起,畢業出幾個去,誰也免不了難過的。」

「天靈靈,地靈靈。淚珠兒別掉下來。」小童竭力止住自己的淚水。卻仍免不掉頑皮,沈葭又在擦淚。伍寶笙溫和地看著和小童說:「你真是個好孩子。願上天保佑你!」伍寶笙仁愛的樣子是小童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我好?就是因為我也會哭?」小童說:「我是最討厭哭的。」

「不是。」伍寶笙說:「是因為我想起幾樣事來:記得范寬湖把鄺晉元扔到水池裏的事嗎?那事礙不著你一點兒邊,你就那麼拼命地宣傳真象。還有米線大王那次,你把藺燕梅給你的大蛋糕荷蘭鼠送給老太太。別以為這些事情小,事情小卻可以見到大的地方。學校裏有這種可愛的同學,誰能夠在畢業時不戀校呢!」

「伍寶笙。」小童也有所感觸的說:「你記得去年暑假後開學的時候,我們去看《樂園思凡》?我們討論過校風的事嗎?你說我是鬥士。我得的印象深極了。我有生命一天便要為正義鬥爭一天。藺燕梅跳的舞,表現的故事又太像《樂園思凡》裏的情節了。我怎能不那麼拼命到處宣講!」

「聽見了沒有,沈葭。」馮新銜說:「伍寶笙說她的工作並不是因為畢業便停頓了的。小童說他的志氣是與生命同存的。我聽了很有感。我覺得有了這樣看法,大家很可以不必傷感了。如果是感情用事,那不必說是畢業這麼大的事,人每分鐘每秒鐘都應該為過去的一分鐘、一秒鐘悲泣。我們高興起來罷!」

沈葭用感激的眼光看了他,點了點頭。她是那種善良、和婉、柔順的女孩子。她想馮新銜這許久還惦著她的情懷,便生了無限感激。這些道理她聽了也明白,也得安慰,但是她自己是不會去這麼想的。她得的安慰與其說是得自這道理不如說是得自向她解釋這道理的人。這種性情的女孩子常常是這樣的:把一宗道理給連上一個人的相貌才能牢牢記著。她日後想起來時,不說:「這事有一個道理是如此,如此。」而是說:「某某人,對我說過,那道理是這樣、這樣,真使我忘不了。」說著還會追憶當時情景,而神往久之。那種神往的眉眼常是非常動人的。

馮新銜看了沈葭的一點頭,他心上想:「她真是那種癡情的孩子。不知道將來是誰得到她,那個人一定是幸福的。」他又想:「我怎麼會想到這地方上了?莫非是伍寶笙所說留戀同窗的情操?」因之他也放任自己的眼睛流連在沈葭那種感激、滿足的神情上許久。

走到了南院門口,小童問了馮新銜知道他是進城去報館領稿費。他自己沒事情做就跟了他一同進城。伍寶笙同沈葭一齊走回南院宿舍去。在路上伍寶笙問沈葭說:「你姐姐比你大幾歲?」

「大一歲。」

「姐姐如果今年出嫁了,那麼妹妹呢?」

「鬼!問話有這麼繞彎兒的?」她要打她。

「我們學科學的人是逢事都希望找出個規律來的!」伍寶笙笑著說:「我今天可有了正確消息。」

「哎!」沈葭是忍不住要問的。她明知道金先生是有心來娶她的姐姐。可是眼看都考完畢業考試了。消息倒沉寂起來。真不如傅信禪和何儀貞的事。何儀貞現在已整天心不在書上。似乎頗有點秘密,高興得嘴裏藏不住似的。她聽了伍寶笙的話,心上一動,又偏要裝鎮靜,她說:「要告訴就告訴。別這麼自己憋不住了,還要等人求著才說!」

「我的脾氣都叫你摸熟了!」她故意笑著說:「真是同學四年的好處。算了罷。我也就不用說了。咱們談點別的罷。聽說傅信禪在地方法院做事了。」

「哦!」

「他現在好像就可以和何儀貞結婚似的。」

「哦!」

「當一個法官的太太也不容易!」伍寶笙嘆息,凝神,如親眼看見一樣:「比方說,老爺判了個罪名,別人想起太太心軟,去哭著求。何仙姑又菩薩似的。叫她怎麼做呢?再比方有那麼個二十多歲兒的小媳婦兒,出了點事帶到法庭上來。老爺剛要判罪,她就這麼掏出小花手絹兒來,一抹眼睛,又哭,又鬧,撒嬌撒癡起來。不說老爺見了可憐。太太在家裏也放心不下呀!哎唷!媽呀!」原來沈葭看她有聲有色的越扯越廢話,心上氣極了,狠狠地擰了她一把。

「叫你拐彎兒說繞脖子話罷!」沈葭說:「這一下擰在你身上,還不知道疼在誰心上呢!」

「我說你不懂我的脾氣呢!」伍寶笙說:「我會叫你一擰就服你支使了?」

「姐姐!好姐姐!」沈葭作著鬼臉說:「這兒說話不方便,我請你去吃米線大王去罷!」

伍寶笙聽了大笑起來,說:「虧來法官太太不在這裏,如果她告訴了法官說我受了賄賂便怎麼了?」

伍寶笙是當真得了一點消息的。不過她要斟酌怎樣說出來。方才她是從陸先生那裏來。正和陸先生談著評閱一年級生的生物考卷的事,金先生一推門進來了。陸先生說:「正好!」說著把身子向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又從抽屜裏取出煙斗和一盒煙絲來兩人各自裝了一鬥。

「寶笙。」陸先生說:「金先生是和我約好了這個時候來和我商量一件事的。你在這兒正好,不必走,大家談談。」他又向金先生說:「這種事我們過了時代了。還是問問她們小姐們,知道得多。」

金先生素知伍寶笙聰明懂事。看見她正對自己望著,便忙說:「請坐,請坐。歡迎。歡迎。」伍寶笙原是站著的。她知道兩位先生一裝上了煙斗便起碼有一個鐘頭好談。正準備走。聽了這話,便坐下來。對陸先生說:「陸先生。是你叫我旁聽的。我可不知道是什麼事。恭敬不如從命。」

「好!我來起個頭兒。」陸先生說:「金先生依了他的時間分配表,同時也看到了一個女孩子的性情,決定在這個時候容她安心考完了大考,然後這個四十歲的老頭子要辦他的終身大事啦。」

「還沒有這麼快。」金先生笑著說:「陸先生太樂觀了。我是這麼打算著。這裏面問題多得很呢!」

「金先生自己的問題?」伍寶笙問.

「我的問題也有一點。」金先生說:「主要的是還沒有和人家談起這件事呢!」

「哎唷!」伍寶笙笑了起來。她不好說什麼。她心裏想,這樣兩位先生,約好了時間來談話,談的卻是一件連影子也沒有的事。撇開他們的年紀,學問,地位不談,光就這件事來看,真像兩個小孩子。

「金先生正是來問我,是直接跟她本人說呢?還是先託人問一問她的家裏。」陸先生說:「我也同樣拿不定主意。」

「二者各有利弊。」金先生逢上了講述理由的事,話便長了。他正要講下去。伍寶笙聽了,更是想笑。她露出了笑容不敢再笑。只好用眼看了地下,心上想:「全是廢話!」

「先別講道理了!」幸虧陸先生攔住了金先生:「早晚是要說的。家裏也要說,本人也要商議。我們準備一下,如何說來才是正好。」

「就是這個道理啦!」金先生忙說:「如果不成功,至少要別鬧成笑話。所以詞句,及當場情況,都要先布成一個局格!我就是為了這事躊躇不決!」

兩個人越說越遠。看去好似是談到正經題目上,興致正是高得很。不過依了這樣說下去,說到明天,也是不會真把事情弄成。只有約期另談。伍寶笙想起凡是動物都有求偶本能,一位心理學家,一位生物學家倒沒有了辦法,她便有話想說。陸先生看出來了,就問她:「寶笙,你也聽了半天了。這個困難你有辦法解決沒有?」

「金先生。」她說:「如果陸先生是那一位小姐,恐怕早答應您了。背地裏說求婚的話,人家想答應也無從答應起呀!真是叫我聽了擔心。說不定有那麼一天,金先生當面給人家提起了,人家點頭答應,金先生還看不出來,鬧得難為情呢!」

兩位先生大笑起來。

「別忙!」陸先生說:「這話有學問!我來問問看如果那樣便怎麼好?人家會不會已經表示過了!」金先生聽了也著了慌,忙忙思索有沒有這樣的經過。

「我來走個近路罷。」」伍寶笙心上早已知道了:「這樣的事光就一邊兒來說怎麼會有結果?我打聽打聽那位小姐是誰罷。」

「怎麼樣?老金?」陸先生看了金先生說:「告訴她罷?」

「是你們同學。」金先生說。

「咳!」伍寶笙又要氣又要笑:「金先生!倒是能知道不能知道呀!」

「是沈蒹!」還是陸先生代說出來。

「早說不就早省事了!」她說:「金先生比一位小姐還害羞呢!」她心上有了把握便存心奚落這善良的老教授一下。因為這時人的心情是喜歡聽人談自己的事的。雖是心理學教授金先生也不能免俗。他高興得很,陸先生說出名字來,他如釋重負。雖然全校的人誰也說得出這個名字來。

「你有什麼好意見?」金先生聽了她的話,果然不以為忤,這樣問她。

「求偶是一種本能。對不對呀,陸先生?」她說:「不過為了怕不成功而遲疑起來,也是人之常情。別人不敢說,沈蒹用情是可愛得很的。金先生去試試看罷。十成裏有十成,是要樂得閉不上嘴回來的。那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吃喜酒。」她可得了一個機會一吐心中憋了許久的話。

金先生還想問什麼。她卻攔住了:「不許再多心了。人家沈蒹一心一意地等著呢!咳!多虧我今天在這兒,若不然,真不知道要商量到哪一天才完事!坑死人了!」

「老金!」陸先生也精神了起來,用煙斗指了金先生說:「信她的話!局勢從此或可一變!鼓起勇氣來!」

拍!拍!兩聲。金先生把煙斗裏未吸完的煙也給扣了出來。他站起身說:「『自古沒有場外的舉人』!我是非這樣試一下不可了!」把伍寶笙聽得笑了個前仰後合。她說:「金先生!成功啦!非有這麼一下子不可的!您這一擺身段兒真叫我想起堂吉訶德先生來呢!下面沒有我的事了。我要走了。」

「別!別!」金先生忙著攔她,那神氣果然顯得年青得多。看來此事成功大有希望:「還沒有問你呢!同時我還有問題!」

「寶笙你別走!」陸先生也幫著喊,他也站了起來:「我們這兩日來頗討論些實際問題:比如說要不要先訂婚呢?不訂婚不像一回事,訂婚呢,不但費時費事且--」

「怎麼?」她驚訝地說:「已經這些都討論到了?那又太快一點兒啦!」

「還有!」金先生又接著說:「是用宗教儀式呢?還是借用飯店的禮堂--」

「媽呀!」她嬌羞地喊:「這又太樂觀了呀!留一半跟新娘子商量好不好?」

「問題多得很呢!」金先生似乎是這才遇見第一個能拿主意的人:「我認識人不多,伴娘那裏去請呢?」

「今天也用不著呀!」她一直是往門口走:「放著現成的沈葭呀!」

她笑得喘不過氣地跑出門去。留下兩位老教授用讚歎的眼神看著她美麗的背影。這個女學生是一個思想、性情、容貌、身體全發展得極優美完善的人。她自己的事是一個什麼結局呢?

伍寶笙也有一點感觸,她走了沒有多遠,迎面小童跑了來,欣喜地告訴她說他都考完了。並且十分得意。他又想暑假中用全力飼養荷蘭鼠,又想找一個同系的同學幫忙,輪流守著,另一個去參加夏令營。小童歡笑的臉叫她忘了自己的心事,又習慣地盡心為他籌劃起來。遇上了沈葭同馮新銜,提到戀校傷心的事,她把自己的心情寄託在學問上才勉強忍得住悲愁。現在沒有別人,她便想起透個消息給沈葭,也好促成這事一點。又覺得不大好說,又看見馮新銜對沈葭很有意就又要想馮新銜的眼神,同時還想準備一下詞句,遂順了愛逗著玩的習慣,說了許多繞彎的話。現在她只告訴沈葭說在陸先生那裏聽到金先生很認真地談起了對沈蒹的心思。大概不久便見分曉,沈葭問了好幾遍,她都叫她老老實實地相信,說這是個千真萬確的。至於金先生怕沈蒹考試時不能安心,不願早提出等等的事,她覺得也是金先生膽怯,也是沈蒹弱點,她不願多嘴。所以一幕喜劇便沒有宣揚出來。

伍寶笙分別了沈葭獨自回到屋裏,看見收拾得清清楚楚一間屋子,又特別顯得明亮似的。藺燕梅半跪在窗子前面她自己的床上。原來窗子紙被她撕盡了。她看見這個孩子明媚的一雙眼睛正噙了淚,一隻手指放在嘴裏,那一隻手也握了這只手。窗臺上半個大大的西紅柿。她忙跑過去抱了她說:「燕梅?你怎麼一個人,聲兒也不響地在屋裏哭?」「你看,姐姐!」她拿出嘴裏的手指頭兒來:「手指頭都咬破了!」

「喲!破得這麼深!」姐姐疼惜地說:「你是怎麼了?咬自己的手?」

「不是我!姐姐!」她說:「是松鼠!我喂它,它還咬我!好痛呀!」

什麼全明白了。這窗外有一排大樹。樹上有許多松鼠。松鼠叫起來,「咭咭,呱呱」實在不好聽,可是這個小動物翹起大尾巴,在小枝上一跳一跳的樣子又實在好看。藺燕梅總是從窗紙的一個破洞裏去窺看的。她常想在有空閒的時候就把窗紙全換成玻璃紙好看一個痛快。今天她便把窗紙全撕去了。房子也收拾好了。還不待她糊紙,她看見一隻小松鼠就在不遠的樹枝上跳。她的果籃裏正有新鮮的西紅柿,又大又紅,就拿一隻來引他。她喊他來,他就來了。他想咬一口便跑的。不想因此咬重了。也咬了西紅柿,也咬了藺燕梅的手。咬得傷口好深呀!

「松鼠的牙不是鬧著玩的!」姐姐說。她看見一卷玻璃紙還在桌上。「姐姐先給你一點白藥紮起來罷。等一下姐姐替你糊窗子。下回只許看不許喂了。」說著順手把半個西紅柿扔了。拉了這個小手指頭到自己床前來找白藥。藺燕梅隨了過來。疼痛也似乎好得多了。

「沒有東西包怎麼好呢?」伍寶笙倒上了白藥,止了血,問。

「我的箱子裏有藥棉花。」藺燕梅說:「紗布倒沒有,扯個小布條兒罷。」姐姐依了她的話,找了出來給她包好。說:「洗手的時候,找姐姐來!別自己弄濕了。」說著又給她擦乾了淚。

妹妹聽了,心上感激。問姐姐道:「姐姐,你沒有棉花?」

「我也許有?」姐姐在這種地方不像妹妹那麼精細:「我也記不住了。又少進城,進城又老忘了買。還有藥房的夥計頂討厭老是問人家要不要買!」

「姐姐,我送你一磅!」妹妹說:「你看,我有兩大卷兒呢!」

「你的這麼細!」姐姐接了,誇道:「什麼地方買的?」

「是家裏帶來的。」妹妹說:「上街買東西真不如回家拿,又省心,又好。」

「別讓姐姐難過了。」姐姐說:「到你家裏每去一回就叫我想家好幾天。你還說呢!」

「我的家也快不在昆明了!」妹妹說:「前好些日子我爸爸說要在緬甸邊境深山裏頭建一個飛機工廠。他要到那裏去辦公。媽媽同弟弟也就都去!」

「什麼時候?」

「還不知道。」

伍寶笙看她眼圈兒又濕了就說:「還不知道?不提他罷。你看,燕梅!你把玻璃紙換上晚上又得用窗簾了!」

「窗簾我早跟媽媽要了。媽媽說送來,一直沒有送來,我等不得了。今晚上先用床單,我明天就回去拿。」

說著話,史宣文進來了。「咦?」她說:「屋子亮了?燕梅,門口有個兵,拿了封信,彷彿是你家裏來的,他說什麼航空學校的。有一個箱子帶給你呢!」

「窗簾來了!」她快樂地喊。「姐姐,咱們一塊兒下去!」

「好。一塊兒下去。」姐姐已經知道妹妹昆明也沒有家了。

晚上,許多人都知道藺燕梅的家搬到中緬邊境的飛機製造廠去了。她的父親怕她傷心,事先沒有告訴她知道,只在搬走後差人送了她一箱東西,和一封信來。她這一暑假也要同許多遠地來的學生同住在宿舍裏渡假期了。一些好朋友,沈蒹、沈葭,喬倩垠,范寬怡,何儀貞都到她屋裏來慰問。伍寶笙、史宣文都在屋裏伴著。大家一看,這屋子簡直同皇宮一樣。窗上新窗紗裏面還有一層不透光的厚窗簾,全是上等材料,圖案顏色皆美麗悅目。燈上有新燈罩。床上許多新東西,五光十色的。地上打開著一隻箱子。許多衣物外,還有些罐頭食品。糖漬櫻桃啦,烏梅醬啦,代奶粉啦,阿華田、麥片,咖啡的,不用說吃,光是看這些簇新發亮,漆著漂亮圖案的罐子也夠舒服了。可是這宮殿裏的公主,卻只是拿了封父親給的挺厚地一封信,不快活。

「燕梅!」喬倩垠說:「藺伯伯託誰招呼你呢?」

「學校裏託了陸先生。這兒有一封信叫我交給他。」她說,「同學裏叫我凡事依著姐姐。錢放在翠湖東路宋家。託了三下子三個地方。」

「不錯呀!」沈蒹說:「你有什麼不樂意呢!」

「不錯呀!」小范說:「走了一個家,來了三個家!」

「我不喜歡!」她說:「我還要媽媽。還要弟弟。我還想暑假好好在家玩呢!我好容易盼完了大考,以為能夠一塊兒去呢!」伍寶笙看情形不能多提家,提多了怕她哭。就說:「看罷!這些東西夠多好呀!」就把大家注意力全引到一箱子東西上來了。

這裏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件新雨衣。是綢子的。斗篷樣兒的。一色兒的墨綠,又華貴有光澤。那個雨帽才叫人喜歡。頂是個尖尖的有個花邊。大家要藺燕梅穿上看看。伍寶笙就把她抱起來放在凳子上。沈葭給披上衣服。沈蒹給戴上帽子。喬倩垠歪在床上看了對何儀貞說:「你看燕梅穿上了這斗篷像什麼?」她說:「真像個娃娃。」

「你才像娃娃呢!」藺燕梅聽見了抗議。

「像玫瑰花藏在綠葉兒裏!」范寬怡看了藺燕梅小臉蓋在帽子底下那個樣兒說。

「玫瑰花都謝了!」她也抗議。

「我來說罷。說對了有什麼賞?」伍寶笙說:「就像藺燕梅穿了爸爸給的新雨衣。」藺燕梅聽了說:「好姐姐。連人都交給你罷。你說。這朵花兒什麼時候謝?」她便伸了手,由姐姐把她抱下來。

「這朵花兒不會謝!」姐姐說。「可是她太淘氣。叫松鼠咬了一口。再沒有姐姐看著,我看你要把自己都喂了松鼠啦。」藺燕梅笑著不許說給大家聽,大家忙著問,伍寶笙躲在史宣文後邊讓她打不著。把這事講了出來。大家笑得不得了,才知道玻璃紙糊的窗子還有許多故事。大家笑得藺燕梅沒有地方藏,她只有伏在床上,用斗篷遮了臉,像駝鳥把頭藏在沙洞裏,不管身體那樣,范寬怡看見那個包了白棉花,纏了布的指頭露在外面抓了斗篷的邊沿。就說:「你們誰看見那只小白老鼠了?」大家又是一陣笑。伍寶笙看藺燕梅也忘了家,高興的和大家玩,心上也快活起來,過去護了她,拉了她起來,順了她的頭髮,說:「好東西多著呢!才看了一樣就鬧成這樣。別的收著明天慢慢看罷。」

這時,門推開了。一個女傭人提了一個大壺來灌開水。藺燕梅說:「咱們沖牛奶吃!姐姐!大家一起吃?」她在家裏凡是問媽媽,在學校裏凡事問姐姐。並不是她自己沒有主意,她的主意並且常是很好的。只因為她小,有這麼一種問的習慣。

「好呀!」伍寶笙說:「怎麼不好呀!」她叫傭人把一壺開水索性都留下。又拍著手向大家說:「聽著呀!小孩兒們都去拿各人的杯子來!」忽!地一聲,像一樹小麻雀一樣,吱吱喳喳地都飛了。不一會兒各人都拿了杯子來。藺燕梅說:「光喝?沒的吃?」

「捐錢!」伍寶笙說:「抽籤去買!」一下子把錢湊夠了。決定買小麵包同米粉糕,這兩樣都便宜又好吃。後者更是南院門口一家小舖子做的了晚上才出新鮮貨。偏偏喬倩垠抽到了去買的簽。她近來身體毫不見佳,平時便少走動。何儀貞心眼兒最慈悲,不等別人先說,就拖了她說我陪你走一趟,兩個人下去了。這裏伍寶笙,小范幫了藺燕梅開罐頭分奶粉。因為藺燕梅的手不得勁。

何儀貞同喬倩垠才下了樓,藺燕梅想起,如果買了花生米剝了丟在牛奶裏吃還要加倍好。忙告訴伍寶笙。小范聽了說:「事不宜遲,我說一,二,三,大家一齊喊『花生米!』快!」大家也不用等商量,小范喊:「一,二,三。」

「花-生-米!」真是嗓子大,伍寶笙,藺燕梅,史宣文,小范,沈家姐妹一齊喊。「一,二,三。」

「花-生-米!」這一聲更大。門一開,舍監趙異如先生走進來了。

「小姐們。」她笑著說:「這嗓音真嚇得死人哪。我從樓下上來,嚇得差點沒滾下去。才考完大考,這麼高興呀!」

趙先生平日便待同學如女兒。從來沒有責罵過。同學如有事她無不盡力幫忙。她有話大家也都肯聽。所以南院宿舍裏倒是一團和氣,喜融融地。學生不但從來沒有見了舍監望影而逃的事,反倒都會迎上去,有幾句話說。心上高興呢,也告訴她,氣苦呢,也告訴她。不見得是什麼大事情,比如說:「趙先生,我的新衣裳!」說著在她臉前打個旋身兒,不等回答又跑。趙先生總是說:「家裏來的呀?」「媽媽給的!」說這話時,那個孩子早跑遠了。所以這句話多半是喊著說的。或者:「趙先生,你瞧,她們又一夥兒來氣我一個!」趙先生總是拉住她說:「你別生氣。同學都是這樣。離開了又要想她們!」「我不理她們了。離開了也不想她們!」趙先生就說:「算了罷,這句話算你沒說。省得過兩天又在一塊兒玩,一塊兒鬧,叫我看見了難為情!到我屋裏來玩玩罷。」她的屋裏不知道有多少學生的紀念品。像片。她的床單,桌布,枕布,花瓶,鏡框無一不是學生送的。有些學生直到走了很久還是把心裏的事寫信來和她商議,她原是學校在北方時的舍監。如今已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出嫁。可是她手裡不知道扮出多少美麗如花,或者淑靜如觀音玉像的新嫁娘了。她對付愛吵架的同學總是講述過去學生吵架和好或後悔不及的美麗的故事給她們聽。末尾,她便有一點點心給剛哭過的女孩子吃。等她們又笑了,才叫她們洗好臉,扮好了,放她們出去。

今天下午她遇到了陸先生。陸先生告訴她金先生的事。她是來看看沈蒹的。並沒有什麼事。只如同母親在聽到了女兒的喜事時便耐不住地要自己一面用心尋思著,一面用眼打量著女兒才好似的。她來找沈蒹,聽老媽子說沈家姐妹都在伍寶笙樓上,便往這兒來。不料才一上樓碰上了兩聲尖銳的喊叫:「花-生-米!」喊完了又是大笑。她也笑。「不知道這些女孩子們又在瘋什麼了?不知道伍寶笙在屋子不在!這個鬧法兒的!」她想。「藺燕梅也比去年會鬧的多了。」她又想。

她進門一看,屋子裏真是光彩奪目。佈置得漂亮,人兒也都漂亮。一個個笑嘻嘻的。一桌的杯子,大大小小的。又是許多罐頭。六七個姑娘圍著鬧。看見她進來。都有點覺得方才喊的聲音實在太大了,有點不好意思。她一看,伍寶笙,史宣文,沈蒹三個大女孩子都在場,也都有點窘。藺燕梅簡直都有點害怕了。她倒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才說了那麼一句話,只是輕輕的責備。這完全是:「放心玩罷。高興罷。只是別再這麼直著嗓子喊了!女孩兒家的!」這種意思。

「我們簡直是開會。」史宣文說:「正差一位先生,趙先生請上坐!」大家便笑著把她捧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藺燕梅在一邊忙著輕輕地告訴伍寶笙說:「杯子!杯子!姐姐,杯子不夠!」

「咱兩個夥著用一個。」她也輕輕的回答。

趙先生坐下了誇獎奶粉香,屋子佈置得好看。女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又要告訴趙先生說藺燕梅的爸爸多好,又要說她的手指頭兒喂了松鼠,又要說窗上是玻璃紙糊的。又要說還有何儀貞喬倩垠去買點心去了,又要說商燕梅有一件新雨衣,七嘴八舌的都要先說。鬧成一片。

「去!去!去!」趙先生笑著推她們:「學斯文點兒,這群小蜜蜂!不許都擠著我的臉!」大家又笑成一團。剛剛安靜了一點。她偷眼去看沈蒹。藺燕梅低眉信手的又去調牛奶。

「到底你們喊花生米是怎麼回事?」她問。

「趙先生!我說!」

「趙先生!我說!」這群小蜜蜂又都擠上來,一個也不少。又自己都失笑了。話還是沒說清楚。這時候去買東西的回來了。一進門就喊:「可累死我了!」兩個人一齊把兩個大紙包往桌上一堆。忽然發現趙先生在這裏,又都吐舌頭。再一看大家都鬧哄哄的,也就放了心,又吵起來:「你們猜罷!」何儀貞說:「我們還買了點什麼?」

藺燕梅打開紙包一看只有米粉糕,小麵包,和一種蛋糕也是新做好的,都又新鮮又香,只是沒有花生米。她說:「姐姐!咱們白喊了。她們沒有聽見!」伍寶笙說:「我們喊花生米叫你們帶來的,你們沒有聽見?你們還買了什麼了?」

「喊得好大嗓子了。」趙先生說:「會沒有聽見?」

「咦,」喬倩垠詫異地望了何儀貞。「你聽見了沒有?」

「我沒有。」何儀貞說。「這怎麼好呢?」

「別理她!燕梅。」伍寶笙說:「我和沈葭一個人抓住一個。你來治她們!這兩個壞蛋。」

藺燕梅在趙先生眼裏看來果然頑皮得多了;她看沈葭同伍寶笙走了過去,她把兩隻眼睛那麼一瞪,裝做挺兇猛的樣子,把兩隻手,帶了手指上那塊包紮了傷口的布,就放在嘴裏呵著氣,說:「叫你們兩個裝腔!」也走過來。她越裝成兇猛的神氣,偏偏越顯得小樣兒,一點也不能叫人怕。大家都笑了。喬倩垠怕癢卻怕她真過來,忙說:「花生米在何仙姑大衣袋子裏呢!我笑得腰都酸了。」

大家都先讓趙先生吃。又把阿華田罐子打開各人隨意加。藺燕梅說把花生米泡在牛奶裏好吃。一試,果然,也都剝到趙先生杯子裏。全顯得多勤謹,又多乖巧的。伍寶笙和藺燕梅共喝一杯。藺燕梅還忙著問這個,問那個「加糖不加?加水不加?」這時候大家才沉得下氣慢慢地說一天的笑話。伍寶笙又告訴趙先生說畢業了大家都想哭的事。

「你們這會兒真是正高興的時候。」趙先生說:「同樣是在學校裏,做了助教,當了先生就不同了呢!比方說方才你們扯著嗓子喊罷。待你們當了先生,上了課,那嗓子就該窄得連頭一排的學生也聽不見了!」

「史宣文!」伍寶笙說:「說你呢!聽見了嗎?」

「伍寶笙!」史宣文說:「是說你呢!」

「我們生物系助教是不上課的!」她說。

「我上臺背詩聲音都是大的!」她說。

大家又笑起來。趙先生又講了許多學生畢業時的事情。大家聽了又興奮,又感動。東西都吃完才散。不住在這屋的幾個,都是要從那門口的樓梯走的。大家陪了趙先生下去。伍寶笙她們也走到廊上來,看見她們影子消失在花蔭裏,笑聲留在院子裏。

三個人又走回來。一邊忙著收拾東西,又忙著舖床,拉上窗簾。「又多了一件事,」伍寶笙說:「窗簾天天晚上別忘了拉。」

「她忘不了的。」史宣文說。「你記得她才來的那一天,那份兒小心勁兒!睡衣都換好,還不敢把床單揭起來呢!真是快,又一年了。」

「燕梅。」伍寶笙說:「快舖床。話多著呢。史宣文也快點。就要熄燈了。」三個人忙了一陣才舖好床。還來不及下樓,熄燈了。

「不洗臉了。」伍寶笙說:「躺在床上說話。」

「窗簾可以拉開了。」藺燕梅說:「今天月亮正好。」

「下弦月了。」伍寶笙說:「拉開罷。」

藺燕梅拉開了一層厚窗簾,留了一層窗紗。隔了樹影,窗紗,一片月色直瀉進來。青空藍淨。大家都看呆了,靜得聽見窗外樹葉子動的聲音。

「我接著說,燕梅。」史宣文說:「伍寶笙同我都是今年畢業了。四年前來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比你今天還大一兩歲。對不對?伍寶笙?」

「我沒有睡著。」伍寶笙說:「你先說罷,我也有話想說呢,你先說罷。」

「我說,這四年一幌就過去了。我們埋下頭去用功,彷彿是抬起頭來看看鐘那樣才發現已經畢業了!」史宣文說:「書呢?浩如淵海!哪天才念得出個頭兒來?從前以為拼命念四年等到畢業就算學成了。現在才知道學問真是終身的事。如今一夢醒來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後悔在學校這幾年沒有分出精神好好玩一玩。自己又要板起臉做先生去了。」她沉靜了半天。

「還有呢?」藺燕梅說:「史宣文?」

「我就想起你來,燕梅!」她說:「我總覺得你不像是應該跟我們走向一條路的。我想不起來你將來是什麼樣子;守了一屋子的書?拿了一支筆?寫莎士比亞《對開本》的研究?我覺得不像。另外一條路呢,你看你的母親。有這麼樣一對兒人人喜歡的孩子,學了那些年音樂,為自己女兒譜一支歌?叫人人羡慕!我也覺得不像你。不過以今天的我回頭來看,我覺得還是生活本身要豐富些才好。至少也別像我們這樣單純簡陋。不過我也不贊成冒險。我想,一個人總要隨時四下裏看著,別把自己範圍住了。什麼事情要是按照自己高興去做。吃了虧,也甘心。是自己要那麼做的。人生下來,只有一段有限的生命。就像有限的錢一樣,固然要考慮,同時也要任性的花!」

「姐姐!」藺燕梅聽了就問伍寶笙:「你說呢?」

「史宣文跟我想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她說:「方才聽她說的時候,我有點替你擔心。她說的那種感覺確是我們這會兒想的。也非如我們這樣埋頭傻念了四年書不會感覺到。然而回頭來有這種感覺是不要緊的。比如今天的你一下子不考慮就接受了這思想,我就不敢說是安全的了。進學校不是為了求學的,難道是為了玩才來的?學問不是終身的,難道是學了四年便去了?四年功課向我們索取了四年好光陰,真是一件傷心事。但是這種制度下的大學教育如今全世界那一國不是同樣的情形!有時候我會覺得用不到這許多大學。更不必糟蹋這許多女孩子來上大學!有時候我又不服氣,不服氣光是男學生才念書,便拼命去爭。從這一點來說,我倒也未曾失敗過!」她想起的事情太多了,也一時接不下去話了。

那邊藺燕梅不大懂了,她問:「不是說現在大學生還嫌太少嗎?照你說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是簡單的。」伍寶笙說:「比如這一年,我們經濟系有五百四十多個學生。中國一國也用不了五百四十個經濟學者。可是一個中國銀行,大小分支行,就要用不止五百個懂會計的人。一個學者,同一個技術人員是太不同了。我們換過來用。好比用斧子開門用鑰匙劈木柴一樣。換過來製造也是同樣的弄不好。大學是培養專門學者的地方。如果我們造就的經濟學者都出去當了記帳員豈不太可惜了。偏偏鑰匙又不能劈木柴,所以他們畢了業在銀行裏做事,還趕不上一個學徒出身的記帳的。這些話不談他。你是學文科的還沒有這些麻煩。說你不必上大學罷,我也覺得不像一句話。那天春季晚會散會的時候,我們在池塘邊,乘著月色看玫瑰花開,我想正是花好月圓的時候。便替你想了點心事。上學是玩兒罷,也對。好品貌也要培養在好環境裏。是做學術工作罷,從你的資質,耐心,也一定能成功。兩樣都做罷。那便也許兩樣都不成。想不出個結果來。方才史宣文的話,我先是怕你聽了之後生活態度一變,走了一條有風險的路子。這一點你明白。你在遊藝會之前說過,風頭對於一個女孩子是個危險的信號,我所以為你擔心。依我們的路罷,又怕你將來回頭後悔時,說出與我們今日相同的話。

「現在我忽然想到了一點,覺得你有另外一個使命。這樣,無論你走的是一條什麼路,學校裏有了你都是應該的。這話說起來長,有一次我和小童談到校風的事,小童是個有思想的人,他能在腦子裏把校風比成宮殿,或是紀念碑,或是一條無知的牛,我想未必人人能有這樣的想像力。我贊成他另外一個說法,把校風就建築在幾個人身上。讓大家崇敬,愛護,又摹仿。這個人必要是一個非凡的人。她或他,本身就是同學一本讀不完的參考書。這書也許有失誤的地方。為了大家對這書的厚愛和惋惜,這一點失誤的地方更有教育性的參考價值。所以你無論是走一條什麼路,全是好的。即便是有風險的!」

「別這麼說,伍寶笙!」那邊史宣文說:「事後有了這樣結果,那是沒有辦法,如今好好兒地,說了叫人害怕。年輕人愛美感,我們可以自自然然地造成一種崇拜高潔靈魂的風氣。我總覺得率真地盡了人性去做,都是動人的,你看余孟勤的固執與剛毅,小童的率真,大宴的厚樸,不都是常有人提起的嗎?事前不要教給燕梅什麼。由了她的天性。她天生是可愛的。」

「別說我的事,」藺燕梅深思地說:「我一進學校,碰見你們和他們還有多少先生,都是叫人敬愛的。這校風一定是分在許多人身上的。是不是?姐姐?再接著講下去罷。」

「就是這樣說的。蔡元培先生有一篇演講稿說美育的,他說可以用美育來代替宗教。不知道你看見了沒有?伍寶笙!」

「看見過。」她說:「這力量一定是很大的。蔡先生才故去不久。大家對他的景仰哀悼,就可以比做校風的發生情形。」

「想起來了。」史宣文說:「為了愛護池塘岸上的玫瑰花,范寬湖都把鄺晉元扔到水裏去了呢!范寬湖的正直,尊嚴勁兒也是一粒耀眼的明星。燕梅,你覺得他怎麼樣?」

「也不怎麼樣。」商燕梅說:「他唱得實在好。說他的人品罷,功課,做人,也都好。不過我卻覺不出他怎麼特別能引人注意。用個性的明顯來說還不如余孟勤,小童,大宴他們。依你們的方才的話看,學校裏差一個余孟勤真可叫人覺得是一家裏缺了個承宗,傳業的長子。少一個范寬湖如同少了門前一對炫耀於人的石獅子。價值不同得多了。」

「說得好,燕梅!」伍寶笙說:「學校裏有了你,又有了人人對你的愛。又感謝上帝給你這樣一個人以出眾的判斷力同口才。有了你,就不難造成一陣披靡一切,除垢掃污的大風!我們都是愛校的人。真要替學校感謝上帝。」

「姐姐,你今天是怎麼了?」藺燕梅怪不好意思的說:「直向我進攻?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學校裏有了你就如同有了個持家理業和上睦下的一個大兒媳婦兒!」

這小妹妹心靈舌巧,姐姐竟想不起話來回敬她,那邊笑壞了個史宣文。她看見伍寶笙笑著要起床去找藺燕梅算賬。那邊藺燕梅邊看情形要壞忙擁了被坐起身來。史宣文說:「明天再算賬罷。別鬧得隔壁的人也不得安寧。」三個人都是吃吃的笑著不敢聲張。

襯了有月亮的窗子,細紗花簾前床上坐著的藺燕梅的影子特別好看。伍寶笙看了就輕輕地說:「這穿了鬆鬆的睡衣的圓臉小花妖,什麼時候從月亮光裏飛進了我的窗子來!」她們常順嘴說散文詩。

「她無在,無不在。」史宣文說:「是不是她原來就在這裏,我們沒有看著?」

「我是來落在你的頭髮上。」這頑皮的玫瑰花神說:「落在你的頭髮上呵!我最親愛的大少奶奶,獎勵你持家的一片辛勞!」

「史宣文!」伍寶笙氣得向大姐告狀:「你管不管她?剛才是你不叫我過去的!我聽你話了她還不完!」她自己也夠會淘氣的。她把頭髮在枕上亂揉。

「燕梅。」史宣文揭出大姐姐的身分來說:「我若是管你,你服不服?」藺燕梅一聽,心上明白,若是不服,那下子放過伍寶笙來可不得了。她就低聲下氣兒,乖乖地說,「要打,妹妹就挨打。要罰。妹妹就認罰!都服!」

「她壞著呢!」伍寶笙恨恨地說。

「那麼。燕梅。」史宣文說:「我真愛聽你的《玫瑰三願》。現在什麼人也都一天到晚『我願!我願!』地。聽得煩死人了。你這會兒給我們唱一遍行不行?真正老牌兒的。」

「我就唱。」她說:「我正想唱。我細聲兒地唱。」她就坐在窗前唱了「玫瑰三願」,聲音真細。就如隔了夢聽見小花妖唱的那樣。

「姐姐要求你做一件事行不行?你這個滑頭的小玫瑰?」伍寶笙看了她的影子越看越愛。

「都行!都行!」

「姐姐要她過來跟姐姐道歉,小心陪不是。」

「妹妹真該來,真該過來。」她說:「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這個孩子!」史宣文說:「我背過臉去。把天下交給你們罷。真會頑皮!」她笑著背過臉去。藺燕梅伸了下舌頭,做了個鬼臉。跳下床來,赤了小腳丫兒,跑到伍寶笙床上去。史宣文回頭來說:「這麼快呀?明天早上看你找拖鞋哩。」她聽了,光是笑不說話。伍寶笙說:「有姐姐呢!」

在另外一間宿舍裏,沈蒹沈葭也因為心上感觸多,沒有睡著。姐妹兩個,有一半的時間也是省出一張床空著的。她們心上每逢感覺到空虛,就非擠著一個人不行。妹妹聽聽同屋的都睡著了。偷偷地把白天伍寶笙告訴她的消息告訴了姐姐。姐姐聽了說:「葭!你看這事怎麼辦呢?我心慌得很呀!」

「你答應他不答應?」

「你說我答應不答應?」

「我想回家去問問罷!」妹妹出主意。

「我也是想回家去問問。看看能不能這樣;一個學生嫁給一個教授。」姐姐說:「也許是伍寶笙造謠呢?」

「我也想,」妹妹說:「也許是伍寶笙造謠呢!」說著又不把這事放在心。便睡著了。

時間不是一個殘酷的神。她嚴厲的性格常常被人誤會為冷酷。如果說她殘酷,有許多人的事,自己不動手,全靠她來幫忙解決呢。然而她嚴厲起來,又真是可怕。這一夜過來。許多人就已經不是這學校的學生了。

暑假開始了,學生一時都還不打算忙什麼大計劃,不是忙著惜別聯歡,也要自己給自己一年辛勤之後一個短短的休息。范寬怡的成績果然不出伍寶笙所料,進步得叫人難以相信。不過比起在成績公告板上藺燕梅那個人人知曉的聯字二七二五學號下所記錄的分數可就還差得很遠。只因為藺燕梅她心靈敏。這點點一年級的功課也不見她怎麼動,就輕輕易易地出色的好。這一點很叫余孟勤注意她,因為余孟勤又曾想起過幾次金先生的話,覺得女孩子的一生本身該有她與男子不同的地方,不該全做了修女,但是他想:「如藺燕梅這樣的,是一個不同平常的材料。應當另有軌道,不見得便要落俗。」余孟勤自己是極用功的。先生們後來重視他,和他平輩稱呼,不曾當自己弟子看待。學生們在稱藺燕梅為校園裏那一叢玫瑰時,早依了從前的規定稱他為園丁了。至於那個春衫薄,誇年少,顧影自憐的翩翩公子鄺晉元,一向出言俗不可耐,面目又極可憎。大家本想請他去池邊照照尊容的。既已被范寬湖給丟到池裏,也就算了。

依大家的年青人習慣;乖僻的,傲慢的,固執的,遲頓的,刻薄的,精明的各種性情都可忍耐,惟有虛華不實,竊名附雅的人一旦為人發覺,便人人掩鼻而過。

暑假裏,藺燕梅因為住在學校裏,伍寶笙不願看她天天念書,等她把二年級必修科的幾本指定參考書先念完了,就常常催她出去玩。她總是出去走走,獨自一個人發了些時的呆,便又回來。有時接了家信,便用一個下午寫回信。一寫就是十張二十張紙。伍寶笙心上暗暗著急。這時沈家姐妹回家了,史宣文又走了。她去試驗室時,只留了她一個沒有人陪。喬倩垠本來常來伴她。近來喬倩垠因為時常在下午發燒,經醫生檢查,說是肺病已經到了第二期了,非療養不可。她家裏寄錢來,送她到西山一個療養院去調養。藺燕梅也不能常常見她。藺燕梅似乎看見大家畢業的畢業,散的散,心上也很有些心事。功課因為放了假,沒得可忙,便只有多預備下學年的書解悶。家又不在昆明了。想家時只有多寫信。除此兩件事來,她什麼也不想做。

這天上午,才七點多鐘。伍寶笙起來又到學校去看一個試驗結果去了。這個還是屬於她畢業論文的一部份的。她一進門看見小童也在那兒。她看見小童的制服口袋裏,左右各裝了一隻小荷蘭鼠。那一對小東西,剛剛能把小頭伸到口袋外邊來驚奇地望著,小眼珠子真圓,真亮。小鼻子直嗅個不停。

「你幹什麼小童?」她說:「大清早起的就來惹他們?」

「我有公事!」他說。順手把兩個小頭往袋裏一按。這些小東西已習於小童的愛撫。吃這一按倒也不反抗。「我今天要旅行一天!陸先生要我把這一對花的送到大普吉農業研究所去。」

「有誰陪你去沒有?」

「本來有大宴。後來沒有了,只我自己去。因為馮新銜忽然有人請去西山一家人家做補習教師。大宴同朱石樵送他去了。他們兩個順便去看看喬倩垠。」

「真是你們有舒服日子過。」她看了小童嘆息地說:「好天氣,好閒暇,好旅行。」

「旅行還有壞的?」小童說。

「你以為走路的人全是快活的?」她說:「等下你去大普吉,那裏是去沙朗,富民的大路。你留神看看,有幾個人是像你這種安閒旅行的?或是進城請醫生看絕望的病,或是打官司爭田產,或是奔喪,或是投靠親友。前些日子喬倩垠搬到西山去養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眼看下學期未必能上學了,這些都是旅行。」

「伍寶笙。」小童也感傷起來:「你什麼時候也這樣愛說喪氣話起來?」

「好小童。」她說:「人長大了。眼裏看得多了。許多意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叫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不覺也受了一點影響。比方說罷,史宣文走了。她和我同學四年。如今分別了。她來信說想我,我去信說想她。這種事叫人心上怎麼會好受呢?她是去做事。不能算壞呀!可是我們還不免這樣。我彷彿覺得好朋友要終身在一起才行。餓了,一起吃。冷了,一起穿。笑,一塊兒笑。哭,一塊哭。但是這件事就是誰也做不到。喬倩垠病了。這個人這麼聰明,又好心眼兒,便要孤零零地去養這種難纏的病。校裏熟悉的面孔,一天天少了。我怎麼能不難過呢?不過我平時還常用心。也還看得穿這一點。想想也就算了。可是最近屋裏這個小藺燕梅天天在我眼前愁眉苦臉的。我只有她這一個寶貝了,叫我怎麼不每天愁不斷呢?我在系裏面心上惦記著她。走回去看她,什麼時候回去,她什麼時候在屋。不是念書就是寫信。攆她出去玩,才一會兒就又回來了。歌都少聽見她唱!我心力再強一些,也不容易一天到晚抵抗得了哀愁的侵蝕呀!人也有疲困的時候。疲困時就更不得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見了小童會一下子傾吐出這許多心事來。

「伍寶笙。」小童說:「人工作不能一直這麼不休息地幹的。四年來你太用功了。天天聽你試驗這個,試驗那個的。你就不會也來個快樂的旅行?這種憂鬱症發展下去會害死人的!伍寶笙!走!我們一塊兒來一趟大普吉!讓我報答你兩年來扶助我的恩惠,我把我的快樂分給你一點!」

「小童,你是長得大多了。」她是被提起了一些精神,事實上她方才傾吐之中已有自己察覺憂鬱症之口氣。不過這正是這樣心情下的人常有的行徑。索性多說幾句感傷的話,過一下憂鬱的癮:「不說你的思想學識,單說身材罷,比你在一年級時高半個頭了。現在咱們差不多高了罷。這制服袖子才剛剛過肘,褲腿也短成那樣兒。伍寶笙現在是真要小童幫助了。他心上是不是也變大人多了?」

「走罷!我們!」他說:「在這兒彷彿一時改不了話題似的。他們兩個在我口袋裏也待不住了。」小童指了口袋裏那一對荷蘭鼠說。

「我會調理我自己的。從今天起一定把這種憂鬱症當一個敵人來對付!」她說:「今天固然是應該出去走走。不過顯然地作壞了這個試驗,還要引起更多的心煩。我早已把我自己許給試驗室了。現在你去替我把藺燕梅找出來,領她去玩一天,也算是幫了我的忙了。」

「還是一塊兒去罷。」他說:「我又從來沒有單獨去找過她。」

「我實在離不開。」她說:「要不就你先把荷蘭鼠放回去。我在這兒等你,你先去找她到這裏來。」

「也好。」小童放下了這一對小動物便大踏步走了。伍寶笙從他的後影中想到兩年來他們的友情。心上得到很多安慰。她想:「光是性格本身便是足夠的安慰。不必有安慰的表示,或是詞句。當初因為同系,偶然認得,便因為他率真直爽,個性喜歡和人接近便容易和人熟識。因為他又認得不少朋友。為了他,自己也曾小小地代他高過興,發過愁。現在他是個小大人兒了。時間多快啊!他已能轉過來用道理勸慰我了!這個大孩子,想想他的事,他是多頑皮,又多愛惹事!給我闖過多少亂子!又引我掉過多少淚呵!」她想想又鬆快了。

沒有多久,伍寶笙還沒有把她今天觀察的結果記錄完,藺燕梅已經同小童一路說著來了。小童是永遠快樂的,這句話倒是不假,他人大心不大,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有說有笑的了。

「燕梅你來了。」伍寶笙說:「等我一會兒。我也放自己一天假。登記了這幾行字,咱們一塊出去走走。」她又指著一個鐵絲籠子告訴小童說:「用那個裝荷蘭鼠,別放在口袋裏。」

他們兩個就來捉這陸先生指定的一對荷蘭鼠。

「現在注意!」小童看了那個又膽怯,又想捉的藺燕梅說:「先伸一隻手擋了他的頭再用另一隻手從後面捉。第一隻手壓下來,兩隻手一塊抓住它!」

「我害怕!」

「不行。」他說:「他不咬人。他還怕你呢。我非看你捉一回不可!這是專門的方法!」

「不,小童,」她哀求著說:「你提著他讓我順一下他的小花毛就夠了!」

「今天一天都不離開這兒。」小童說:「如果你不敢提。」

「我敢。」她說:「可是我抓不住有什麼辦法呢!」

「這樣子罷。」他神氣得不得了:「原諒你是第一次捉。先隨便捉住一隻就及格。」

小童是這麼一種脾氣,他不懂得女孩子這點愛嬌,他看了藺燕梅這雙羡慕的眼睛,同縮著的一雙手覺得很不調和。他簡直有點生氣了。現在他看藺燕梅實在有決心去捉一捉試試,便說這樣的話,希望藺燕梅先隨便提一隻,好壯壯膽子,不必一定伸手進去,從許多小鼠中間排出那一對來。可是這樣還是不行。她手還沒有碰到人家,人家一跳,又嚇得她抽手不迭,嚇得半天還心跳。

「哎!」小童嘆氣了:「這下子不怨陸先生不許我把他們送你了。如果送給你了,你還不敢給他們窠兒裏換草呢!看你真是一輩子也不容易學會了。現在用最初級的方法教你!聽著!閉上眼!伸直了手!一直往前伸!先不練習抓,先練習去碰碰他們!」藺燕梅聽了心上生氣。又無可奈何,只有瞪他一眼。

「別這麼板著臉訓我!」她說:「這也太容易了!等人家辦不到的時候,你再說教訓人的話。」她說著把心一橫,兩隻手一直向前伸。先出手時還快,越伸越慢。小東西們看見有手伸過來,早早地躲到另外一邊去了。她還閉著眼探手呢!小童看了直替她悲觀,想把這一雙手領著去找。他伸手一拉她的手。

「媽呀!」她的手抽回來比電還快,小童倒吃了一驚!

「他們咬了我了!」

「什麼咬了你了?」他問。

「你會沒有看見?」她抱怨著說。看看自己的手沒有破,也就不生氣了。她得意地告訴小童:「幸虧沒有咬破!不過我總算是碰著他們啦;你還有什麼說的罷!」

「你碰的是我的手呀!」他說:「你看!你就這樣,摸魚似的。又像熄了燈在桌上找洋火兒時候,怕碰倒桌上有水的杯子。荷蘭鼠若是木頭做的,你才差不多可以碰得到。」他說著就閉上眼學她那個樣子。特別把樣子學得可笑,氣得藺燕梅就打他。他又假裝碰到了藺燕梅的手又學她忙著縮手的樣子,又自己吱吱喳喳地怪叫。

「誰叫你不先告訴我你也伸手呢!」商燕梅羞得自己也笑,笑得喘不過氣來。「我又沒有那麼怪叫!」她說。

「咱們實行強迫教育罷。」小童說。他是幹點什麼事都是一樣熱心的。他看不慣畏縮的樣子,即使是這麼嬌的一個女孩子他也不管。如果藺燕梅一直不敢捉,他是一輩子想起來也彆扭的。

「沒有法子了,依你罷。」她乖乖地說。

「不許再搗亂了!咬著牙!」

「不搗亂了!我就咬著牙!」

他就捉了她一隻手,拉著去摸,她的手仍是不免想抽回來,可是敵不過這個年青男孩子的力氣,只有隨著。

一隻小荷蘭鼠忽然跳過來,用後腿站起來嗅了嗅,小童忙用力往下拉藺燕梅的手。藺燕梅又差點喊出來。小荷蘭鼠又跳開了。小童因為又是她一用力抽才沒有碰到,心上氣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拉了她的手四處在木箱裏追。她嚇得亂喊亂叫。伍寶笙聽見了忙跑出來看。她嘴裏:「姐姐!姐姐!你看小童呀!」地亂喊。一下子,小童用她的手按住了一頭小鼠。她已經嚇哭了。

伍寶笙看見了罵小童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粗呀!你把她嚇著了怎麼了!」小童心上還在生氣。不過已經算是把這件事辦成,心上狠狠地想:「你把姐姐喊來了,又怎麼樣?」他提了那只小鼠在手裏順著毛,不說話。

「你膽子怎麼也就會這麼小呀!」姐姐又去責備妹妹。妹妹抱歉地看看小童。小童就把小鼠遞給她,出人意料地她居然大膽地接在手裏了。兩個眼睛含了淚水,腮上還帶著淚珠,看得出心跳尚急,可是已經又笑了呢!

「不管你們的事了。」姐姐生氣地說:「還是小童該來制你!我要快點進去。時候不早了,該走了。」

他倆個快樂地在外面和荷蘭鼠玩,藺燕梅嫌小童粗心,她小心地把草舖在鐵絲籠裏,由小童提了那一對來,放進去。伍寶笙走出來,三個人便一同走出這南區校舍來。小童拿了籠子,藺燕梅笑著不時伸進一個小手指去給小鼠的小牙咬。

才走到新舍門口,迎面來了余孟勤。還是一件藍布長衫,天熱了是單的。長長的身子,手裏拿的一本書顯得特別小。他看見伍寶笙點了點頭。對小童說:「怎麼一早晨就找你們一個人也不見了?」

「伍寶笙,咱們邀大余一塊兒走罷?」也不等她回答,小童就說:「今天眾英雄都有事不在家。我們去大普吉送這一對荷蘭鼠。你也一塊兒走走吧!」

「一對荷蘭鼠三個人送?」他是無論什麼事一覺得不對勁就要問的。

「三個人還嫌不夠呢!」小童說著就拉了他一同走。他也沒有事,便把書放在袋裏,隨了腳步走在一起了。有這麼一對天使似的女孩,哪一個年青人會拒絕同行呢?

那邊藺燕梅拉了伍寶笙衣服一下,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伍寶笙笑了起來。說:「你們誰還不知道誰!還用介紹?大余,這是我妹妹。這是聖人余孟勤。」妹妹想伸手的,大余卻只點了個頭算了。小童說:「真真怪事!園丁今天才認識他的花!」

「你的話偏多!」藺燕梅低了頭說。

「我們本來也沒有必要的事叫我們認得。是不是?」聖人更不懂女孩子心理。他覺得小童的話太多。他只是憑了推理來說話。他是在春季晚會後第一個見了藺燕梅沒有興高彩烈,忘其所以地談跳舞的事情的人,也是第一個認識藺燕海沒有顯得特別喜歡的人,也是第一個沒在她面前不知不覺誇張表露自己的人。小童大宴第一次見到藺燕梅,不覺話多了。史宣文,伍寶笙就顯得特別姐姐樣兒的。宋捷軍曾經在一次賽球時因為她忽然來看,便特別多跌兩跤。鄺晉元,常常不自覺地用手指去撥弄他的新領帶。是余孟勤覺不出商燕梅特別美嗎?為何以連范寬湖那孔雀樣的少年都是不絕口地稱讚她呢?這一點是很特別的,實在說余孟勤是非常懂得美的人。可惜他一年來,不等他先認識她,就已經對她另外有了一種印象。希望她是一個修女,一個無人能接近的修女。又希望她能成為個偶像,一個人人都崇拜的偶像。這種希望便把他自己約束起來,這層約束蔽了他的眼睛。藺燕梅的容貌已經刺不傷他,而對他另外有一種意義了。春季晚會後,也曾寫過一篇近千行的新詩,來讚美這音樂及跳舞,用一個不為人所知的筆名刊在壁報上。范寬湖把鄺晉元投到池塘之後他也曾把這事的真相以他無敵的口才辯白過,他之愛藺燕梅,如果可以用愛字來說的話,是過於任何人的。他之受藺燕梅顏色的影響也不下於任何人的,不見他在第一天看到她時全看呆了嗎!

如果他們當時便認得了,以他的任性與她的崇拜高年級學生的那種孩氣心理,他們必會馬上很接近的。不過結果如何,很難講的定。也許他會不等她念完了大學便娶了她,如他自己所云:一個有理想的男子放棄了他學術上的責任早早成家。也許認識不久便又因誤會而分開了,並且以他在學校中的地位,同辯才,成為她的一個死敵。這二種不同的態度發生在他這樣一個人身上,是同樣的可能的。

現在這個男子既不曾可喜地放棄了他的責任,也沒有變成她的死敵,那種一舉一動,一衣一履全要批評或攻擊的死敵。兩個人一直未相往來偏被別人稱一個為園丁,而另一個,一朵花。這兩個稱呼是多麼不切實喲!園丁今天才認得這朵花。並且這朵花的栽培並沒有直接由他得到好處。

藺燕梅從來不愛這稱呼,偏今天一見面就被小童說了出來。她本來想抬頭看看大余是什麼神氣的。又一向害怕他那一雙眼。現在既然身旁有姐姐,便拉了她同走,偷著看他。大余走在伍寶笙那一邊。小童精神總是有富裕的,便提了籠子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後。走到了去沙朗的石板路,路漸漸上了山,他們話講的不多,到底是因為有了大余,他和兩個女孩子不大熟。還有小童在他跟前也比平常老實得多。藺燕梅一向是個討人喜歡的角色,有她在場本來不應該這樣大家話少的。她至少有些話可以說,比如問問大余研究院是怎麼回事呀,有幾次他發表的文章,她都不大看得懂呀等等。但是她不開口,因為第一她料想大余多半不會喜歡一個太愛交際,專會沒話找話的那種場面上的小姐們。第二她不想開口去和大余攀談。本來她想和姐姐或者小童胡扯的。現在看人人都只是正經地說點學校裏的事,她也就不開口了。

不久,走到了一個小山頭上。這裏是他們躲警報常到的地方,閒時倒很少來,伍寶笙說:「休息一下罷。這兒可以看見整個新校舍。」山頭上有一個碉堡,他們便走到碉堡前面一片草地上來。藺燕梅拉了伍寶笙陪她坐下來。小童把籠子放在地上四處看。新校舍的小房頂,一塊一塊的小長方形,整齊地排在那裏。從這山上看是很好看的。

「大余。」小童忽然說:「我覺得你比伍寶笙差得多了。你用功,她功課也好。可是人家會玩你不會玩。」

「這話完全對。」大余笑著說:「可是你是怎麼忽然想起來的呢?」

「你看這新校舍一大塊地方。」小童指著說:「我若是想像你在那裏面,不是在圖書館裏面,就是在系辦公室裏面,或者是課室裏邊宿舍裏邊甚至廁所裏邊。總而言之,那一些小長方形的屋裏,不管是那一個,你永遠是被一個屋頂扣著的。伍寶笙呢!她有時候跟藺燕梅在那邊球場上打網球,有時候跟我在小池塘邊上放小船,有時候去幫大宴收同心蘭的花粉,看我的小鴿子,還會和城牆缺口的種菜園老陳家的小孩一齊放小羊,也有找小貞官兒的祖父找菜籽。總而言之,看了校園這一片地方處處彷彿是有她的影子。禮堂的房頂下誰也記得她出來請藺燕梅媽媽去彈琴時的樣子,生物系那邊人家也沒有少看顯微鏡。」

「還有呢?」大余看他還有話沒說完。

「還有就更嚴重了。」小童說:「你也不會跟人玩。比方說藺燕梅在伍寶笙那兒就有說有笑的。有了你在跟前就嚇成這份兒可憐神氣!」大余聽了大笑起來。

那邊姐妹兩個一直聽他們說話的。藺燕梅伏在姐姐耳朵上說:「大少奶奶,小童真懂得你的好處!」姐姐就打她一下。兩個也笑了起來。余孟勤向他們說:「是笑我罷?我的生活是太死板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樣還直愁人生有限。用功來不及!聽小童的話,我也要學著去玩。」他又單對藺燕梅說:「你是怕我嗎?我真是沒有覺出來。也許是因為還生疏罷?」藺燕梅只用眼大膽地看了還張嚴峻的臉,只是笑,不說話。

「要不要我教你怎麼說話?」伍寶笙說:「沒有說是開口就喊『你』的。人家有名有姓兒的!」

大余又笑了。藺燕梅看這張寬額濃眉的臉笑起來時便是一種無所顧忌的大笑。覺得不是一個應該害怕的臉。她說:「不要緊的。總比在校外見到人稱什麼小姐還好得多。」

「咳!」小童看不慣了:「你這句話索性連個『你』字也沒有啦!休息夠了咱們走罷。」

「像你呢!小童,」伍寶笙一邊站起身來一邊又伸手去拉藺燕梅:「我還記得才認得我第一天的時候,還挺生地呢,就不知道喊了多少聲『伍寶笙』。什麼話都說了。我還記得你告訴我你媽媽最愛吃對蝦呢!第二回見面就連我的姓都忘了!」

「哎呀!」藺燕梅笑得站不起來,又坐下去了:「你一天到晚怎麼淨是笑話呀!真難纏死了。不聽罷又想聽。聽了又笑得難受!」

余孟勤看了青草地上坐著的藺燕梅笑成那個樣子。自己嘴角上也不覺地帶出笑來。他想:「這樣快活的女孩子也真幸虧有伍寶笙調理她,看護她!」

他們又開始走了。從這裏再走便是下山路,轉過山角一個村子叫江家店子的,就上了平路,可以走得快些,那時也就看得見普吉村,路也算是走了一半了。小童提起籠子說:「我最公平,現在該左手提了。」藺燕梅聽了又是笑。

「伍寶笙。」大余說:「金先生告訴過我,他非常稱讚你證實了保護人制度的價值。」

「還用得著等金先生說?」小童也是一個擁護保護人制度的。他得機會便吶喊助威。

「他還另外說過一句話。」大余說:「他說他很難想像你這樣一個好心的人,會心上一動也不動的就把一隻小兔子解剖了。」他說這話時也覺得金先生的論調很對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笑了說:「不過這也不是一下子就如此的。我記得第一次解剖一隻活的青蛙時心上難過了半天。後來有一次解剖一隻老鼠就覺得不怎麼樣了。」

「姐姐!姐姐!」藺燕梅忙著問:「這一對荷蘭鼠是不是送到農業研究所去解剖的?」

「不是。」小童說:「是分了去養的。將來他們就是家長了。做父親做母親,再做祖父母,慢慢就成了老祖宗了,下面一大家子人家!」

藺燕梅又想起大少奶奶的話來,就看了伍寶笙笑。余孟勤聽了這話心上一動。他說:「我們常常在書上看到討論自然最合理的生物傳代現象。可是放下書本也就忘了自己也是生物的一個。這現象很普遍,比如說盧梭著了一本《愛彌兒》討論教養小孩,成了一本名著。不管說得對不對,他強調主張小孩應當吃母親的奶在家養大。可是他自己卻連這一對荷蘭鼠都不如,生了幾個私生子,連母親一起都不管。孩子由孤兒院養大!」

「所以你們學哲學的人也該念念生物!」小童說:「與其接近聖人不如接近上帝。」

「我也覺得看生活比看小說好。」藺燕梅也參加說話。她近來把二年級該讀的小說讀了好幾本了:「歌士米的維克非牧師傳便也是一本說同樣話的書。批評的人說他這本小說感動人的地方在他不用什麼轟轟烈烈的奇事來炫耀。而能平淡地刻劃了一個平常,無野心的牧師三種值得稱讚尊敬的美德,為人師,為人夫,為人父。一個平常的男人都可以做到這三點的。這其實已經是很夠了。但是歌士米本人卻是個獨身漢,不曾留下一個兒子。」

「他起碼寫了這一本好書。」小童說:「這書我看過的。我說自然全是好的,只有人類最壞,還有的人不但不實行也不說,並且還攻擊『自然老母』呢!」

「其實自然現象是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的,他只是這麼進行的,也說不出意義來。」伍寶笙聽了說:「有一種蛇在配過之後,雌蛇便把雄的吃下去做為營養料。活著便只為了傳種,也看不出有什麼意義來。」

大余本來是有心人,聽了藺燕梅和小童一遞一句的說著,不覺心上不自在起來。又聽了伍寶笙的話才鬆動一點。不過問題依然存在,他沒法決定到底是什麼才有意義。他便不接口。只順便告訴小童一句:「人的存在也是自然現象呀!」

小童左手提了鐵絲籠子悠著走。一下子把籠門弄開了,掉出一隻小荷蘭鼠來。小東西並沒有跌傷,反倒要跑。伍寶笙忙把籠子接過來,用手掩了籠門。叫小童去捉。大余,藺燕梅也都來圍著。它是不大跑得快的。一下子便圍住了,它往藺燕梅腳下鑽。大余想她未必敢捉,便忙搶過來抓。被石板路上的馬糞一滑,險些跌倒。荷蘭鼠被藺燕梅捉住。大余捉到了藺燕梅一隻美麗的腳。

「我說怎麼樣!」小童說:「兩隻荷蘭鼠三個人送還不夠呢!」

「還不是你自己沒用!」藺燕梅說:「給放了出來!」她抱怨著同伍寶笙把小鼠裝回去。

「大余才沒用呢!」他笑著說:「捉荷蘭鼠,會提到一隻活耗子!」

「算了罷!」伍寶笙說:「沒人懂你的話。」余孟勤聽了問是怎麼回事。伍寶笙告訴他們說:「有一次我們去藺燕梅家,在路上說話,小童他說他的戀愛態度是『瞎貓碰死耗子』式。大宴就叫我給他領個活耗子來。就是這個典故了。」藺燕梅聽了生氣。大余又是大笑。他今天笑得特別多。

「藺燕梅不生氣!」小童說:「我沒有說那話。是凌希慧硬編派的。」

「這個討厭鬼!」伍寶笙說:「這會兒他的記性又好起來了!算了罷。老實點走罷,籠子由我拿著好了。」

「我當初就沒打算用籠子。」小童也一句不讓:「我本來是裝在口袋裏的。若是我一個人去,這會兒早到了!」

提起了凌希慧來,又想起喬倩垠來,大家一路談著。伍寶笙也不似早上那樣難過了。她提議說這樣的天氣真要多走走;改一天再一起去看喬倩垠,再旅行一回。大家都贊成。說著不覺已經走到普吉村外了。

農業研究所在普吉村外邊,他們索性從村外繞過去。這研究所是生物系分出來的。伍寶笙怕熟人太多應酬起來耽誤了自己玩的時間,便把籠子交給小童說:「我們不進去了。你送下就出來,別蘑菇。這籠子本來他們的,給他們一齊留下罷。」小童接了籠子說:「那麼是不是說你沒有來?」伍寶笙說:「你不提,也不會有人問的。」小童說:「不行。我說不了瞎話。如果有人出來碰見了你呢?」

「急死人了!小童。」藺燕梅喊。她一邊把小童往大門裏推:「我們順了大路往那邊慢慢走著。不在這門口等,總行了罷?這麼一點小事,真是的!」小童便進了大門順了苗圃中央一條大路向那邊三五間草房飛跑。這裏因為地方偏僻,園裏果木很多,所以用了幾個門警,輪流守門,現在門口這個門警為了天氣熱,是半睡著的。他們幾個在門口說話,他還沒有十分清醒。經藺燕梅的尖嗓子一喊,大家一笑,他才完全清醒過來,看見小童往裏飛跑,就大聲吆喝說:「站住!你是幹什麼的?」

「我回來再告訴你!」小童不停。

「站住!我要追啦!」他生氣了。

「追呀!不等你追上,我早到了!」

伍寶笙怕他在小童出來時找小童的麻煩,便忙告他說:「我們是學校裏來的。沒有關係。有我們在這兒等著呢。」他看了看她倆。張了嘴呆了半天。又看看大余。大余的一雙逼人的眼睛正狠狠地瞪著他呢!

「哦!」他「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被大余一瞪嚇得不敢再問。又縮回他的警亭裏去了。過了一下,小童又跑回來。先從警亭那邊窗洞裏探了一下。一看他已經又睡著了。便輕輕溜了出來。四個人走遠了,才放聲大笑起來。

「伍寶笙。」小童說:「發生問題了。」

藺燕梅看了姐姐笑。姐姐說:「先別笑,問問他是什麼事?」

「你們看,」小童說:「我是公差出來。陸先生給了我一頓午飯錢。現在一下子來了四個人,這怎麼辦呢?」

「這真是糟糕!」伍寶笙說:「我們以為總可以有一頓飯吃呢?這下子只好看著你一個人吃了。」

「那怎麼成!」小童當了真:「這樣罷。我去買餅同鹹菜,大家在茶館裏吃。有開水一泡也可以撐一下午。」

「真是好孩子。」大余說:「我們心領了。我帶著錢了。到村子裏吃飯罷。」

「余孟勤。」伍寶笙說,「你看我妹妹不依我了。她早和我商量好了,她要請小童的。我們也讓她請罷。」余孟勤心上想,還是她們是熟朋友,自己是新認識的。不要搶著請女孩子。他又想:「這個藺燕梅真細心,怎麼就悄悄兒地把事情商量好了?」

小童轉著圈兒看了藺燕梅半天。不見藺燕梅帶了錢。女孩子都是一身單衣服。沒有拿皮包。小童想問又怕人笑,心上想,至少余孟勤身上有錢,不必擔心。

在一家小村店吃飯。才要了菜坐下,又過來幾個生意人,坐在鄰近一張桌上吃。也是外省口音。一個一臉上黑油為了一嘴金牙,乾巴精瘦。一個穿了灰布長衫,光頭,年紀大一點。另外兩個西裝的也年青得很。菜是由小童點的。只三個小炒菜一個湯。大家坐著說笑等著。這四個人一進來,那個金牙的,便拖了灰衫的往他們旁邊一張桌子上讓。他自己沖了小童他們這張桌子坐著。偏偏夥計又跑來把菜名重說一遍問問對不對。一共是西紅柿炒蛋,炒豬肝,小炒豆腐,和菠菜粉絲湯幾個價錢公道的菜。那個金牙的就把夥計喊過去,故意提高聲音說:「有雞鬃菌沒有?」夥計說:「生意小,不敢預備多了,怕放不住。你家今天來晚了。」他聽了便向那穿灰布長衫的說。「真是對不起!這個今天又吃不成了。這東西只是雲南一個地方有。鮮美無比,名貴得很。」又向夥計說:「有什麼可以吃的菜?」夥計說:「愛吃菌子還有北風菌,青頭菌,牛肝菌,都是新鮮的。早上才採的。」他說:「北風菌罷。另外一隻清燉雞。先炒一碟腰花,打酒來。有鹵菜也切來。菜作得好,酒錢多賞。青頭菌,牛肝菌那種便宜菜不必提,不吃!」

他們一進來時,這一桌還不覺得。待這個金牙的在這邊呆了眼一看時,藺燕梅正和他打了個照面。她心上生氣,便低了頭,也不說笑了。後來大余聽他把夥計喊過去,說些混話。他大怒起來,握了拳頭便要向桌上一擊。

小童也早覺出來不對來了,他知道大余脾氣,如果那邊這個無賴漢再說下去,他會抄起木頭凳子劈頭打過去的,打出了人命他也不管。所以他一見大余握起了拳頭,便馬上伸出一隻手來攤在桌面上。往上一迎,如同接一個壘球那樣剛剛接住。但是大余力氣太大了。小童的手背還是敲在桌子上。痛得「呀-」地一聲叫了起來。伍寶笙同意小童的意思,乘機便示意大余,不要鬧起來。大余叫小童把手一接,氣也氣不成,笑也笑不成。又看見了伍寶笙的眼色,也知道鬧起來,女孩子更難堪。只有氣憤憤地坐著,飯來了也吃不下去。

那邊桌上正在風魔著。金牙的滿口噴唾沫星子地講許多猥褻的笑話。兩個年青的跟了笑。那個長衫的見夥計的臉色都有點過不去了,也就勸阻他說:「不要酒了。夥計拿飯來。你今天吃多兩杯了。」他還裝醉弄傻地說:「對了好花,不可以無酒呀。」

伍寶笙同藺燕梅放下了碗。余孟勤也站了起來。小童沒有吃飽,也只有起來準備走。那邊夥計端了一盤饅頭來,站在金牙身邊說:「今天實在晚了。飯沒有了。饅頭行不行?」不等他回答,余孟勤順手接了過來,送給小童說:「你沒吃飽。給你。」他一開口,火氣不覺又沖上來了。向兩個女孩子說:「你們跟小童先走。我來教訓教訓這個混蛋!」小童知道大余一個人對付他們四個也富裕。又知道此刻勸不了他。便向藺燕梅說:「走。咱們先讓開。」又說:「一人一個饅頭。一邊吃一邊看打架。」

兩個女孩子嚇呆了。不覺也伸手接了饅頭呆呆愣著。

那邊夥計忙忙拖了大余袖子。那個穿灰長衫的也來用身子擋著。他說話倒還中聽。連說:「看我面上,看我面上。他年輕,他醉了。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另外有幾桌上的人也有不平的,都過來罵那個人無聊,來勸大余。大余比這些人都高著一頭,站在那裏好不威武。他兩手一分,一個夥計一個灰衫的,左右兩下裏全推出多遠。夥計也想看大余打那個小流氓,便只虛勸著。灰衫的怕出事,磕磕碰碰地又跑過來擋著。再看那個金牙的呢。不見了。

大余彎腰一找,原來躲在桌子底下。他便從灰布衫人的肩上伸出手去攢緊了拳頭在桌上大敲:「不要臉的東西!你滾出來不滾出來!」震得碟子,碗都跳起多高叮噹亂響。那個金牙的也不說話也不出來,睜了小眼,老鼠似的。這時別的客人有的怕余孟勤出了事,便推出一個年長的來向伍寶笙說:「這位太太,請您去勸勸您先生去罷。不值得同那樣人計較。打壞了人,那種東西會放賴的!」

伍寶笙氣得發昏。心上也替大余擔心。嘴裏說不出話來,只用手推一推小童。小童說:「怎麼啦?就饒了那傢伙?」他不走。那老年人見灰布衫的已是筋疲力盡,快叫大余抓住那個金牙的了。忙央告小童說:「這位先生!打死了人不是鬧著玩的。」小童才懶洋洋地同了他過去。大余也不好意思推這鬍鬚花白的老人。又被小童從後面抱住倒拖回來。伍寶笙被那人一聲「太太」喊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倒是藺燕梅過去拖了大余一同出去。到了外面,一看一人手裏還拿著一個饅頭呢。不覺笑了起來。藺燕梅拿出錢來交給小童叫他去付賬。小童又順手拿了那碟饅頭。跑過去很想奚落那個才從床子底下鑽出來的幾句。那個年長的又忙來央求。小童要付賬。灰布衫的反攔了夥計不准接,說是他會了。說如果是小童一定要付,便是瞧不起他,便是不肯原諒他們這一次。小童說:「本來不是這小子請你嗎?怎麼你會起賬來了?」他慌亂地說,「好!好!罰他,由他請!由他請!」小童說:「才不吃他的呢!」他又忙忙說:「好!好!不吃他的!我請!我請!」門口早圍了好幾層人。看小童亂七八糟地扯不清。那個灰布長衫的又打躬作揖地攔了夥計不准接錢,便哄然大笑起來。那個勸架的長者看了小童也喜歡,便拖開他說:「算了罷。走罷。」小童一邊吃著饅頭看了他一眼。那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兒笑眯眯地說:「別把人家碟子也帶走了!」大家又是大笑起來。小童才放下碟子。

藺燕梅心上生小童的氣。她想快走。小童偏偏事多。她就喊:「小童,走罷!走罷!別淨惹人著急了。」大家本來有一多半是為了看這兩個標緻的女孩子的,聽她這一喊,更是齊齊的看她。小童走過去。把錢還了藺燕梅。四個人從幾層人裏找路走了出來。幾個年青,年長的村婦嘖嘖稱讚說:「這兩個小媳婦兒多好看!」又說:「這兩對兒小兩口兒多整齊!」兩個女孩子紅了臉低頭快走。走出了村子還有小孩跟在後面叫。大余回頭大喝一聲。小孩們跑開了沒幾步,就又追上來,更是叫得響。小童說:「你不會治他們。你看我。」他跑回去捉住一個抱在懷裏,就走。那些小孩嚇得忙各自往家裏跑。懷裏這個一看別人都跑回去了便大哭起來。小童給了他一個饅頭。把他放在地下,他腳才一站地,就飛跑回去了。

「這叫做『欲縱之故擒之』」小童說。

「沒有這個說法。」大余說:「完全是瞎編。」

「那麼就算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罷!」小童高了興便順嘴瞎說。誰也不料他出了這麼一句。笑了個人仰馬翻。藺燕梅笑疼了肚子,蹲在地上喊媽。大家總算快樂地結束了這次旅行。傍晚回到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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