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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小童看見大宴同朱石樵都已經回來了。他們都很疲倦,只吃了一點飯便說出去喝茶。於是一齊又去找大余,他說他口袋裏一本書裝了一天也沒有看,晚上要用功了,不去。小童說:「反正你是命定了蓋在小方塊屋頂下的!」便不邀他。大余說:「你是命定了天天跑,不得休息的。」他今天很高興,一直是笑著,小童他們自去吃茶。又到了沈氏茶館。

兩起旅行都有不少事要說,三個好朋友大家搶著說。小童從他們那裏知道馮新銜教的是一家相當富有的人家。那一家人為了免得躲警報,疏散在鄉下自己的別墅裏的,一共是兩個中學的孩子。每天只上上課。他們送下了馮新銜又去看過喬倩垠,正值喬倩垠午睡。護士不准打擾,他們便留了個字回來。小童講了大余打架的事!又講了大余捉荷蘭鼠滑了一跤捉到藺燕梅腳的事。大家開懷大笑了半天。大宴說:「大余這個人就是對愛情一件事沒有正當的認識。其餘的事他都有明確的看法。不幸他偏偏是一個特別需要女人扶助的一個。」

「你是說沒有伍寶笙跟藺燕梅,他今天便不發脾氣?那我真正不信!」小童說。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大宴說。

「我不以為然。」朱石樵說:「沒有她兩個,大余今天必不會出事而且現在定在這裏泡茶了。」

「絕對不會!」小童忿然地說:「就是不關他事的幾個人遇上這種流氓被他看見了也逃不了一場難堪的!」

「你著什麼急!」大宴明白了,解釋給他聽,「沒有她兩個,也就不會引起這個流氓的興致了。」小童聽了,也明白過來。他又一想:「還是不對,這一點小聰明何必表露一下呢?這不像朱石樵做的事。」他仔細一想,就問朱石樵說:「大余出去玩了一天,晚上要用功了。何以你說若不是因為有他們而個,大余現在便也一同泡茶呢?」話才出口,他自己馬上明白了。大宴也向他笑著。他知道大宴也明白了。他又說:「不過你若是說大余是為了接近她們才一同出去玩了一天這話才有點委屈他。這件事完全是巧合也完全是偶然的。他早上找我們一個也不見。遇上了我之後,我一拖他就一同走了。這是極自然的事。」

「『這是極自然的事』這一句話是對的。」朱石樵說:「什麼巧合,偶然的話是說不得的。「巧合」,「偶然」,全是懶人的字眼兒!我的想法是這樣。一個園丁,一個玫瑰,是全校兩顆晶亮的明星。一年,至少,從春季晚會說,有三個月了,他們會沒有遇上,真是一件不近情理的事。范寬湖沒有遮了玫瑰的芬芳,伍寶笙又和余孟勤在北方就是老同學,藺燕梅天天依了她姐姐。她早晚會遇上他的。今天沒有巧合,或者偶然,明天必會有。明天沒有後天必會有。這是一件早晚必會發生的事,便說不上巧合或者偶然了。」

「遇上了便怎樣呢?」大宴說。「你的話似乎還沒有完。」

「兩個人在沒有接近之先,彼此所有的已經都是好印象。」朱石樵說:「見了面之後又有一種群眾心理和談論催促,鼓勵著。一個是有著男生之中無人能比的聲譽的。一個是女孩子裏最出眾,光耀的。藉了神話似的玫瑰花做個詩意的背景,又聽著園丁,玫瑰這種相連的稱呼。別人又偏偏誰也攪不進去。這時間,背景,人物,整個適合一幕順利的戀愛喜劇的需要。」

「小童你說怎麼樣?」大宴是自己有意見的神氣。他先問問小童。

「我覺得那樣的話,藺燕梅怪可憐的。」小童說:「藺燕梅一定會寂寞。她是要快樂的空氣來培養的一朵花。大余像是狂風或是霜雪。熱烈起來,又甚過夏季的太陽。」

「我也這麼覺得。」大宴說。「藺燕梅喜歡唱歌跳舞。大余是個知音是個懂得藝術的人。藺燕梅功課好。大余是個重視課業的人。她又會打球,大余是個發展平均的人。大余系出名門。祖父以上三代全是清末國家幹臣。藺燕梅的父親也是在學術上有地位的人。藺燕梅心思柔和靈巧。大余也正需要照料,並且調和一下那逼人的火氣。這麼說來全很合適,其實似是而非。大余能夠最懂行的稱讚藺燕梅的舞蹈,可是他的太太決不會有機會登臺。藺燕梅也決不會走到一個學者的路上去。大余更不會陪她去打球。門當戶對,而且在學校裏旗鼓相當,正是不好,他們不會幸福的。」

「不過形勢是如此發展下去的。」朱石樵說。

「這個我也同意。而且我敢說,一旦他們開始接近,如同今天便可以算了,那感情的發展一定是非常之快的。」大宴說。

「我閉上眼也能看到這一點。」小童說:「他們似乎還不認識便已在人人心上是默許的一對了。一旦碰到,馬上發出一個美麗炫目的火花。從那以後,別人便只有呆看的份兒了。誰也得死了那一份癡心。不管是女生對大余的心思還是男生對藺燕梅的心思!這真是動人,光輝的一幕。兩個人的人物真是空前的!」

「所以這悲劇是註定的了。」朱石樵說:「我覺得這是女孩子的缺點,她們容易為幻覺所迷,容易不考慮地走上最簡單最不用心的路上去,再吃那等待著她的苦果子。還有更糟的就是這樣一身維繫的大事,她們常常是被動地走著。藺燕梅今日的風采是不會被人忘記的。所以將來的悲劇也必是人人會知道會感傷的。大余是人人對他將來的期望很大的。到那時一個不快樂的家庭也許就害了他,使大家也只有失望。這樣的結果也許能有一樣好處,就是犧牲了兩顆巨大光明的星辰,而把教訓長久地留在後世年青的男女的心裏!」

「這不過是一種希望罷了!」大宴說:「這教訓是沒有用的。戀情時的人,不論男女,都是不會沒有一點糊塗勁兒的。否則,全清楚起來,人類恐怕早已絕了種了。你能說哪一對夫婦是百分之百合適的?他兩個平白犧牲掉,是半個後世年青男女也教訓不了的。該錯時,還是照樣的錯。你看我們並沒有看見他們犧牲呀,現在不是也可以預先看出這教訓來麼?」

「這話是對的。」朱石樵說:「方才我那一句話有感情成分在內。我覺得平白地犧牲了他倆,沒有留下什麼有價值的事,是怪冤枉的。」

「這也是自找,別人救不了。」小童說:「比方范寬怡同周體予,我看是一點壞處都沒有。對兩個人都有利的。在這種地方,藺燕梅就不如范寬怡。大余也比不上周體予。還有方才聽你們說的一致的意見,藺燕梅,大余的光采在我心上就比不上伍寶笙了。更顯得她崇高,不凡,純潔。我一直覺得她是一個天使。藺燕梅的修女不如讓她當罷!她今天說因為疲倦了,才感到一點感傷。從今以後要把憂鬱症當一個敵人來對付!她真是一池靜水。她的專心和成績叫她輕蔑地一邊笑著就把感情的煩擾排解開了!對!越想越對!從今天起正式歌頌伍寶笙!要領導成為一種有益的風氣!」

「伍寶笙是好的。」大宴說:「歌頌也增加不了她的光榮,誹謗也毀不了她的聲望。二者也都不能影響她的生活態度。她的生活太像一個修女的生活了。因此她跟哪個男生很接近也從引不起半句流言。」

「可是今天打架的時候人家稱她作太太哩!」小童想想笑了。方才他講述故事的時候忽略了這些笑話。因為他的興趣全在形容桌子底下蹲著那個流氓了。他非常欣賞大余拳擊桌子的一幕。現在便補敘了一句說:「那個老頭本來是來請伍寶笙去勸架的;稱她為『這位太太』呢!」

「這點我也這麼覺得,」大宴說:「她是有點尊貴美麗的少婦風度的。」

「伍寶笙同藺燕梅有一個共同的好處是很多人沒有的。」小童說:「她們兩個的姿態是最美最自然的。這是大余說過給我聽的。我光覺得她們舉動,或是打球,小到從地下拾起一支鋼筆來時,手腳身子都有合宜的動作,我最怕看女人混身像是螺絲釘扭得太緊了活動不靈便的樣子。大余說希臘時代美的標準是全身的。而健康活潑是第一條件。在這一點上,人要發展得像小獸似的才行!現在的美人好像是平面的繪畫。希臘的美人要像電影,希臘的美人要用雕刻來表示。現在呢,一張四寸半身相片就行啦。」他說著自己大笑起來。

「別吵!」朱石樵說:「大宴,你覺得怎麼樣?余孟勤我看也是同伍寶笙一樣是個不會被阿波羅的箭射中的。也許他是在以藺燕梅來當一本新書來念呢!」

「我也這麼想過。」大宴說:「不過方才你說的那一句話厲害。這是形勢要逼他們走的一條路。他們又誰也沒有提防,誰也不是故意,也沒有第三者有資格參加競爭。他們是要不知不覺的走到這個結果上去的。」

「何不去告訴大余?」小童說。

「這時候說,顯得太早,到了有影子時再說又一定晚了。」朱石樵說:「並且這件事是決不容明眼人說良言的。同時大余自己的事從來不跟人商議,也討厭別人插嘴!」

「若是我的事我一定歡迎人插嘴!」小童說:「不談他們了,咱們回去罷!我今天省了一頓午飯錢,茶錢我給了罷。」大家也就站起身來,看他付了錢一同走出去。

「你自己歡迎別人插嘴,所以也悶不住要去干預別人的事,這兩件事倒是一個調和的個性可以同時有的。」朱石樵說。

「這是小童的美點。」大宴說:「他這樣才可以不寂寞。這樣性情的人生活必定快樂而且多朋友。我常常這樣告訴他說的。不過就是要提防一件事,小心遇到打擊。一下子傷了心,很容易一變而為極端的冷酷的!」

小童聽了,打了一個寒顫。他說:「我現在既已順了天性走了這許久,現在又幸而尚未遇到打擊。從此以後要有意地認定這個目標,同時準備著受打擊!」

「喝!」朱石樵說:「你現在簡直是一事通百事通啦!也肯人為地去發展修養你的個性啦!怎麼也不指望上帝了呢!」

「上帝仍然在我心上。」小童說:「我這保護自己的樂觀態度便是順了上帝的意旨才發生的!你能駁這句話嗎?還有我們學生物的人,早晚也不免走到人跡少的地方去。去那裏尋覓些什麼標本。在那種荒山裏,或者在忘了人間現實社會的顯微鏡下,我們所能感覺到的只是無所不在,微妙之至的上帝的力量。所以這觀念你是從我腦子裏拔不出去的!」

「也別使勁兒拔他!」大宴笑著對朱石樵說:「小童全指望著這種聽其自然的好天性發展呢!如果把這樂天知命的習性打掃了出去。我真擔心他的生活會不會一下子成為有風險的呢!」

三個人說著已經回到新校舍。小童是見了朋友便不想散的,便隨了他倆也走到十八號宿舍來。

進了宿舍,一看桌上有幾封信。並且有三個是粉紅的信封,一看就知道是喜帖。

「余孟勤和藺燕梅的!」小童一把搶在手裏也不看,就亂鬧:「真是人生如夢,不亦『快』哉!」

「簡直是滿嘴跑舌頭!」大宴說:「我看你今天有點風魔。人生如夢,怎麼就不亦快哉呢?」

「前一句好講。」小童說:「不亦快哉就是說非常之快的意思。」三個人笑著一看,喜帖原來是金先生同沈蒹的,兩家還都是家長出名呢!三個喜帖是朱石樵,宴取中,馮新銜的。小童說:「沒問題,我屋裏一定也有一個了!」說著就一刻都等不得。跑回去也拿了來。

「小童!」朱石樵看他一進來就喊:「我今天雙喜臨門!」

「有一個蜘蛛掉在你腳面上?」小童說。

「我發財了!」

「朱石樵闊起來了。」大宴高興地說:「他們景先生給了他一封信,說他的書可以出版了。」小童抓過信來一看,原來朱石樵寒假開始寫的一篇論文,本來題目很窄的。他越寫話越多,寫成了一個小冊子。景先生是教他們史學方法的,又是歷史系主任。朱石樵是他最器重的學生。他見了這篇東西之後提議把它索性改成一篇有頭有尾的東西。材料不動,只是重新有秩序地排列一下。也算是一點成績。如果費時間太多,當作四年級的論文也可以。朱石樵聽了高興得很。日夜地幹,飯都不大想吃,才一個月不到功夫已經整理好了。這稿子一直在景先生那裏。現在景先生給他一封短信說正好有一家書店在編一種史學叢書,向景先生索稿,他看看性質很合適,就把這稿子給了書店了。並且告訴朱石樵說他這種書是相當專門的,不會賣得太多,抽版稅不如賣稿子,便代他拿主意賣了。通知他過幾天來拿錢。數目也確實不小。

「瞧瞧這裏!」小童高興地指著信上最末一句說。「景先生也真好!『此種初學時所寫之文稿,賣斷之後並不足惜,反可促進更深一步之論著。對文稿而言固等於曾出售也。終不成一生只寫此一本小冊子!』誰看了能不忙著再寫大部頭的東西去呢?」

「也要有材料才寫得出來!」朱石樵一向陰沉的臉也露出了一絲歡樂。

「馮新銜的稿子在副刊上也登了不少日子了。」小童恨不得這幾個好朋友全有點喜事。他說:「怎麼也不出個單行本?」

「用不著你愁。」大宴說:「他到了鄉下,送我們出他的大門時才說他要另外寫一個長篇小說。一半是為了自己要先練習一下寫作才好談瞭解別人的作品。一方面也是為了要把學校生活的印象留一個整的印象。說不定咱們,大余,藺燕梅,伍寶笙,宋捷軍也全進了小說呢!報館已經預先答應他出版了。」

「人家叫你守秘密你又給說出來了。」朱石樵是十分嚴謹的。

「左不是為了怕寫不成,被人笑話!」大宴說:「說出來了,他不好意思不咬牙寫完,同時又可以鼓勵別人。」他是永遠說話有教育意味兒的。

「想起一件事來。」朱石樵說:「現在也可以省事了。馮新銜不是差一本字典忘了帶去叫咱們送去嗎?咱們把他的信同帖寄去,他到時候來城裏吃喜酒就可以自己拿字典回去了。」

「信?」小童說。

「就是這一封?」大宴說:「一看就知道是沈葭給他的。」

「沈葭?」小童說:「我倒不知道他們要好。」

「全叫你知道了,也就沒戲唱了。」大宴說。

「這樣看來!」小童很懂事的神氣說:「恐怕在他的書裏沈葭要蓋過藺燕梅,沈蒹要蓋過伍寶笙了。」

「也不見得。」朱石樵說:「馮新銜的觀察挺清楚的。他對沈葭的態度是非常聰明的。這個等他將來自己證明罷。」

「睡覺去吧,小童。」大宴說。

「小便去。誰去?」他說。兩個大的也都說去。三個人又一道兒往廁所走。

「大宴。」小童說:「你的工作是什麼呢?」

「我的工作就是工作。」大宴笑著說。

「怎麼講?」

「這還不明自?」朱石樵說:「我們是寫書,他是作實際的事。」

「我怎麼不懂?」小童說:「立德,立功,立言。作書就是立言。大宴要立功。這也要考我?」

「不得了。神氣起來啦!」大宴說:「今天你大概是出口成章,引經據典地,滔滔不斷。我來考考你罷。行不行?」

「他引的典不少,可惜這才對了一次。」朱石樵笑著說。

「伍寶笙立的是什麼?」大宴問。

「立德。」小童說:「她的話,她的實驗都在這時退為立德的旁例。怎麼樣?」

「馬馬虎虎。」朱石樵說。

「藺燕梅呢?」

「她現在已經立了德。」小童說:「她像是一個傳教士用好品格、言行,來使人愛慕。」

「如此說來她也立了功。」朱石樵說:「因為她已經建立了一種愛美及尊重公共意見的風氣。」

「那麼說她還立了言啦!」大宴說:「她唱過『玫瑰三願」呢!並且有范寬湖作她言的信徒,把鄺晉元開了刀呢!」三個人笑著散了。

小童回到自己屋裏,睡在床上聽聽風聲很大。覺出氣溫降低了。他知道雨季中的陣雨又要來了。他心上有許多心事,便慢慢地一件件地思索著。他覺得這個學校的環境是好的。凡事皆值得思索。他便不睡,等雨。他愛躺在床上聽風,也愛聽雨。尤其是夜晚的雨。

昆明雨季的雨真是和遊戲一樣,跑過來惹你一下,等你發現了他,伸手去招呼她時,她又溜掉了。她是有幾分女人性格的。像是年輕的女人。她又像醉漢。醉漢的作風是男子性格中少有的可愛的成分,而年輕女人正有著豐盛的這種成分。她是多麼會鬧!多麼肆無忌憚地鬧啊!她在睛明的白日忽然驟馬似的趕到了,又像是沒來由的一點排解不開的悲愁襲擊了她,她就又像是跺著腳,又像是打著滾兒盡興地大哭了一陣。淚水浸透了人家的新衣裳,躲也躲不及地全身被她打濕得往下滴水。頸子後面順了衣領,淌了下來冰冷了走路人汗熱的脊背,斜飄過來的雨點兒更把那支握緊了帽檐的手上的表也泡濕了。她是帶了風來的。她「嗚,嗚!」地哭得好不傷心!誰也會忘了自己的狼狽反而要去安慰她了。她偏是窮兇極惡放聲大哭,再也不肯停住。

忽然,你又發覺她已經收聲止淚了。抬頭找她時,除了一點淚痕外什麼也看不出來了,青山綠水,鳥語花香。大哭過後的女孩子誰不知道是分外嬌美?她在梳髮她在施脂。對了鏡子快樂地笑著。偶而回顧你一下,皓齒明眸,使你眼睛也明亮起來了。草木山林,路上的石板,溪裏的波紋都又輕快又明淨了。田野便那麼悄悄地靜寂可愛,耳邊只有輕輕的水滴的聲音,從自己的衣服上,滴落在路上的碎葉上,細砂上。

被淋得手無足措的人,惱也惱不起來。笑也笑不成功。她是無知的,無害的,無機心的。她更是美麗的呀!這一點惱只得貯在眉梢成為輕輕地一蹙,這一點喜也只好浮上嘴角成為淡淡的一絲笑。天色又晴好如初。

到了雨季最高潮,那身段姿勢就又不同了。她伏枕一哭就是一天!飯也不肯吃,覺也不肯睡!一天不盡興,就是兩天,兩天還不盡興,那麼就再多哭一天。三天以上不斷的雨水就比較少了。除非有時實在太委屈了,那就休息一下,梳洗一下,吃點精緻的點心,再接著來上個把星期給你一點顏色看看!雖然說是這樣,她也有時在早晚無人知曉時,偷偷休息一下。那時,那體貼的陽光,無倦無怠地守候著的,便露出和煦的笑臉來勸慰一下。昆明是永遠不愁沒有好陽光的。但是這一勸,窺穿了她心底秘密,就惹起了更難纏的大哭大號啦!她披頭散髮地鬧將起來,又把陽光嚇走。跑得遠遠兒地,連影子也不敢露,心上「別別!」地跳!可憐的太陽!

這樣一度大激動之後,她便感覺到疲倦了,她慢慢地哭得和緩了,眼皮兒慢慢地垂了下來,沉重地壓住了淚水。淚珠兒還掛在腮上,她便已經安睡了。

這時的雨景便如夢如畫。細密的雨絲如窗紗、如絲幕。橫飛著的雲霧乘了風斜插進來又如紗窗門幕外的煙雲幻景。濛濛一片裏,山村,城鎮都有無限醉人的韻致。

走在這樣的雨中,慢慢地被清涼的雨水把烈火燥氣消磨盡了之後就感覺出她的無微不至的體貼,無大不包的溫柔來了。浸潤在這一片無語的愛中時,昆明各處那無名的熱帶叢草便瘋狂地長高長大了。

看雨景要在白天。看她跨峰越嶺而來,看她排山倒海而來,看她橫掃著青松的斜葉而來,看她搖撼著油加利樹高大的軀幹而來。再看她無阻無擋,任心隨興飄然而去。聽雨要在深夜。要聽遠處的雨聲,近處的雨聲。山裏的泉鳴,屋前的水流。要分別落在捲心菜上的雨,滴在砂土上的雨,敲在窗紙上的雨,打在芭蕉上的雨。要用如紗的雨來濾清思考,要用急驟的雨催出深遠瑰麗的思想之花,更要用連綿的雨來安撫顛躓的靈魂。

小童睡在床上想:「代價與取值常是公平無私地,無私的可怕!人要本了性情去做。評議。論斷,毀譽,曲直,自會發芽,抽條,開花,結果。是非公道在人心裏。」他快活地想:「伍寶笙到底被所有的人認出是一位天使。她當初哪會立志說:我要做天使!她真叫人愛慕!明天一早起來去告訴她去!還有,她一定也收到沈蒹的喜帖了。約她那天一塊兒去。」「這些受人稱讚的人細想起來都是有特別值得人稱讚的地方的!」他想得開心,自己笑了。外面雨聲正大,他翻了個身,雨聲敲敲打打裏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雨晴了,他起來拿了臉盆去看大宴,問了問時間,他是沒有表的。大宴告訴他時間還早。兩個人洗了臉之後,他便在大宴那裏給馮新銜寫了封信,又在空白紙上畫了許多小兔子,小鴿子,小松鼠,還有許多小荷蘭鼠,尤其是小荷蘭鼠畫得才叫像真的一樣,鬧了半天,把朱石樵吵醒了罵他,他忙拿起臉盆跑了。

他回到屋裏,整理了一下床,就去找伍寶笙,走出了校門,小貞官兒喊他喝豆漿,他說:「等會兒再來!」就跑到南區去了。他先到試驗室去找伍寶笙不在那兒,他便出了小門往城牆缺口走。那時地上還留著晶晶發亮的這裏一塊那裏一塊小水坑兒,所有的景物都被夜雨沖洗潔淨了。空氣清新極了,一陣陣飄過野花香來。

走到南院,找到伍寶笙,他說:「我是來發獎的!」伍寶笙聽了莫名其妙。他就講他們昨晚上談了許多學校裏的人物。覺得最深刻動人叫人景仰的就是她。而他自己是最得到她的好處的。他指手劃腳地講得高興,也不管旁邊上有人聽,也不管人家伍寶笙被他當面這一誇獎弄得多麼不好意思!最後他說:「我所以要請你吃早點!」聽的人,許多許多女學生一齊大笑起來了。

「小童。」伍寶笙說:「你這些怪主意是哪裡來的呀!是不是又是大宴教你的?」

「不是!」他說:「我今天一早就起來了。一夜惦記這件事!」大家又是笑。

「好了,好了。」她說:「別再鬧了。我去帶上藺燕梅一塊兒去,行不行!」

「好。」他說:「她是第二名。」大家更笑。伍寶笙就跑進去了。

小童在外面等著。這些女孩子裏許多都是認得的。也就因為這個她們才這麼開心地笑他。也來和他說話。他說話都是不留情的,他直接了當地說:「學生不管是男或是女,我認為都是該用心的。自己用心而沒有成績的就該用他那一份力量來做鼓勵別人的工作。為什麼你們笑我?」大家不笑了,他又說:「我來這裏請伍寶笙,你們應該注意她,怎麼注意起我來了?她是一塊紀念碑,我是作成基座中的一塊小石頭。你們看紀念碑時也是這種看法嗎?」

這種話她們聽了並不生氣。因為同學們說話常常都是如此的。小童尤其是以好爭辯而有名的。誰也免不了在理短時挨他的罵,同時,誰也多少有過一兩件好事被他知道而大吹大捧起來。因此挨他罵時從沒有人生氣的。女學生比較不瞭解這種性格。她們有時不樂意了,便稱余孟勤為「盲目投彈」,因為他為了一點小事不平便猛烈地攻擊人,同時他又是性烈如火。他們又稱馮新銜為「神經病」,因為他時常和人相處半日隻聽人說話自己不說。偶然說幾句,又是挺難懂的。其中有時也有些美麗的句子是為她們所瞭解的,便使她們快樂地原諒了那些離奇的話。她們便稱他為「神經病,」或者:「神經。」而覺他是很討人喜歡的。小童的話是率直而無機心的。她們便快樂地喊他:「小瘋子。」朱石樵幸虧已經先有了「白蓮教」的綽號,所以對於他那些玄玄妙妙的議論也就不用另想別名了。

過了一會兒,伍寶笙同藺燕梅出來了。他們三個便一齊往外走。伍寶笙問:「大老遠地把我們找了出來,請我們吃點什麼好東西呀?」這一句話把小童問怔了。

「吃豆漿呀!」他說。

「還得跑那麼一大截路呀!」藺燕梅故意地說:「姐姐。我不去了。」

「真是的!」姐姐說:「這個小童!咱們白高興了半天!」

「你們說呢?」小童窘了起來,也怪可憐的。

「我出主意罷。」伍寶笙說:「到府甬道,米線二王前面萊街子上買雞蛋,西紅柿去荷花舍吃麥片去。買的東西他們肯替煮的。」

「荷花舍的麥片你們吃!」小童說:「我看著好了。那一丁點兒麥片,放好些水,又是死甜的沒有牛奶!」

「你肯看著就行!」藺燕梅小聲兒跟她自己說。

「真是!就怕你看都看不周到。」姐姐聽見了附和著說:「我進去找我妹妹,說這是一種光榮,要尊敬人家好意一點。燕梅聽了我的話,灑了一點香水,還塗了一點口紅呢?都看不出來!」小童聽見笑了,他覺得這類似的情形似乎什麼時候曾發生過。他們走到萊街子上,先買了西紅柿又買了雞蛋。看見有一隻大公雞羽毛十分好看。

「看這只大公雞。」伍寶笙說:「頂多兩年,便長得這麼神氣了。你呢?小童。一天到晚鬧笑話。你什麼時候才長大?」

「我已經長大多了!伍寶笙。我至少比才進學校的時候高半個頭。喝!也是一隻漂亮的大公雞了!」

「走罷;走罷!」藺燕梅說:「別吹了。你看看這兒,這個籠子裏裝著的半大雞。你就是他們,吱吱喳喳地,剛換毛兒,才叫難看呢!」最後一句是她輕輕兒說給自己聽的。

三個人走進荷花舍,把蛋同西紅柿交給他們煮,先叫來麥片吃。伍寶笙告訴夥計說煮成三個雙盆兒的。少放糖。對小童說:「這個成了罷?」小童笑了。等一會兒煮好了拿了來,一人面前二盆,直冒熱氣,商燕梅身邊拿出一個潔白的信封袋兒,倒在每人盆裏一大些奶粉。小童太高興了,便先吃起來。吃得好香。他一氣吃了半盆,抬頭一看,藺燕梅手裏的白磁羹匙邊上染上了一塊口紅。他嘆口氣說:「這個玩意兒有什麼用!光是添麻煩!虧你帶了奶粉來,不然我要罵你們耽擱時間久了!」

「什麼事你也管!小瘋子!」藺燕梅無可奈何地說。

「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伍寶笙說:「剛才找我們的時候,你何必那麼大吹大擂地?刺激了別人情緒對我們也不是好事。」

「你自己覺得怎麼樣罷?」小童說。

「我私下裏高興。」伍寶笙說:「因為我留戀我的學生生活,我也愛這個學校。」

「那就夠了。」

「別人呢?」

「誰糊塗,就攻擊他!」

「小童!」藺燕梅說:「別費事罷!省點精神行不行?」

「精神我省不下來!」他說。他的一盆麥片早吃完了。這時雞蛋同西紅柿才煮了來。他又多吃了她倆個一人分給他的小半盆。

談起了沈蒹的婚事,大家都挺高興。覺得居然這麼快當,不像沈蒹的本色。

「不過畢業也確實是一個刺激。」伍寶笙說。

「那你自己呢?」藺燕梅問。

「我嫁給血清培養了。」她說。她的話是叫人相信的。而她一向的作風也是如此。還有她的韻致也令人想不起誰能配她。

說著話,商量定了婚禮那天大家去幫忙。送一點花,不選什麼貴重的禮。沈家很有錢的,不用他們去顯窮。只要他們一個人情便夠了。小童付了錢,藺燕梅規規矩矩地說:「謝謝。」他臉紅了。正要出門。門一開傅信禪進來了。

「小童,有事沒有?」他說,神氣之間很有心事的樣子。小童便告訴她倆個說他要在這裏陪傅信禪。藺燕梅本來要說點抱怨他請人出來又不送回去的話的。話到嘴邊改口說:「真忙呀!又要請第二批客了!」她倆個也看出了傅信禪神色不對。只向他打了個招呼便先走了。

「既然這麼說了,你當真請我一請罷。」傅信禪說著便要了包子同面。他知道小童是只要口袋裏有錢便先花了再講的。他從不計算。

「你剛才從哪兒來?」小童問。

「南院。」

「看何仙姑去了?」

「看見了。」

小童看他心上有事,偏又不肯講,問一句答半句,心上又可憐他,又氣他這種提不起精神來的脾氣。他說:「畢了業就做了事,跟著沒多久搬到了法院裏去,少說罷也有一個月了。難得見一回面,這種有氣無力地,真叫我彆扭得慌!」

「別忙。」他說,「等我吃完了,外邊說去。」

「鬼鬼祟祟地!」小童罵他:「當了司法界的人怎能有這種見不得人的做法!」他雖然把傅信禪罵了,傅信禪卻並不生氣。他卻也耐性地等他吃早點,不再催他。吃完了出來。小童把錢放在桌上告訴夥計說:「別以為我今天過生日!」走到外邊,傅信禪說:「小童,有一件秘密,告訴你,你要幫我的忙,可是別告訴人。」

「不成。」小童說:「我存不住話。這樣罷,你告訴我要我作什麼事,我給你做,至於是什麼秘密,不要告訴我,這辦法好不好?」

傅信禪想了半天,用感動的眼光看了小童說:「也好。我短錢用。你有,便借給我。你沒有,就替我在學校熟人裏想辦法。我校外又沒有幾個朋友,工作又是死板板的不能常出來。」

「我們法院裏是有伙食的。只要一個月的零用錢。」

「放心。」小童說:「你看神氣不神氣!這個有辦法。」他說著把口袋裏的錢全掏了出來,一看還不少,全給了他,說:「朱石樵現在已經有了錢了。我不愁用。等他錢到了,我再找他要來給你送去。我的你先拿去。」

傅信禪接過看了著說:「已經差不多夠了。我省著點兒罷。朱石樵的錢來了你自己用。等我下個月發了薪水還你。」

「對啦!」小童說:「你該拿到一個月的薪水了,怎麼窮成這神氣?」

「咳,不提他了。」

「對不起,對不起!」小童忙說:「講好了不問這個秘密的。不過大概是給何仙姑買東西了。」

「我問問你。」傅信禪說:「朱石樵怎麼有錢了?」

「這件事是不必守秘密的。」小童偏刺激他:「朱石樵寫了一本書,景先生看了說『好』。給他出版了!」

「咳!我的一本國際公法才翻譯了幾章便翻不下去了。」

「大余說過,那本書不翻也罷,你既然願意作翻譯的事翻點兒別的也好呀。」

「咳!也要心緒好呀。」傅信禪還是提不起精神來,他們說著話已經走到翠湖邊上。兩個人就又順了翠湖北路走下去。

「要想心緒好,也不難。」小童偏藏起半句話來。

「怎麼樣呢?」

「少咳兩聲就行了!」小童一下子說破,便索性罵他一頓:「你是自己不願意心緒好,這是誰也沒辦法的。給了你好心緒還對不起你呢!『咳』個一兩聲,別人同情你。不過等別人來同情已經夠沒出息的了,你偏一路『咳』下去!彷彿顯得多可憐之後才過癮似的。天下事有哪一件是能用嘆息來完成的?不去做去,光在嘆氣!算了,算了,你算是完結了。」

「別罵。小童!我有許多感想是你不知道的。」他說:「你們在學校裏是快樂的。我看了真羡慕!」

「又來了!你才畢業幾天呀!酸不溜丟兒地,說了難聽!別接著說了。」

「我是看你們一個個兒的成績,心上慚愧。馮新銜在報上每天有文章。你們跟陸先生作的遺傳實驗,聽說編成了紀錄,加上說明要在國際上有地位的科學雜誌上發表。朱石樵一鳴驚人,還作學生已經有著作了。我呢?咳!」

「你也不錯呀!」小童冷冷地說:「你會了個敏捷,頻繁的『我呢?咳!』了呀!」

「咳!我確實是有一點煩惱!」

「咳!我叫你鬧得也有啦!」小童是板不起臉來的。他又想頑皮了。

「我索性把秘密說出來罷!」

「我不聽!」

「偏要你聽!」

「我不能替你守這秘密。」

「不要守了!」傅信禪眼神又恢復了平時樣子。

「不要守了?」小童再釘一句。笑了:「說出來罷!」

「我碰上了一個魔鬼!』他恨恨地說。

「先別罵人,是你自己錯,還是別人錯?」

「當然是他錯!沒有他來引誘我,我決不會倒這個霉!」

「哦!你原來是受了引誘了?」小童拖長了聲音慢慢地說:「那你至少有一半兒錯,也許是一大半錯。魔鬼只是自己心上有。他不是在外面遇上的。而引誘是一定要投人的脾氣的。否則怎麼會上鉤?這脾氣就是你心上的魔鬼!接著說罷!」

「他是魔鬼!是流氓!是惡棍!壞蛋!賭徒!」傅信禪天份是差一點,他不能鎮靜,常常發這種沒道理的詛咒。

「看這個樣子,他吃得虧還不小!」小童像戲臺上小丑旁白似的自己說。

「宋捷軍騙了我一個月的薪水去!」他憤然地喊。

「我不信。」小童說:「你大概是吃了他的虧才說出這樣話來。看這情形還多半是賭錢輸的。宋捷軍聽說有一回一夜晚賭輸了三輛卡車。你一月能有多少錢薪水?還不夠買半隻輪胎的呢!他值得騙你的!你老老實實兒地說出來罷!」

傅信禪好賭是有名的。小童攻擊的也果然是正中要害。他聽了老朋友的罵,氣平了些,也不那麼暴躁了。小童就裝成老頭子的口氣說:「在神父面前懺悔是不能欺心的。欺了心就算是白懺悔了,沒有用的。聽見了沒有?」看了老朋友這種親熱的樣子,誰不覺得懺悔是一種快樂呢?

事情原來是這樣:傅信禪生性好賭。他景況一直不好,因此他便常常計較輸贏。輸了錢常常自己恨自己。然而待他刻苦多時,又恢復了元氣時,又按捺不住地要去賭錢。偏偏又是輸的時候多。

在學校裏,他口袋裏沒有錢,功課也忙,便還好些。現在自覺是有了收入的人了,心境便自不同。法院在市中心區偏南一點。宋捷軍的住所便距那裏不遠。傅信禪因為何仙姑的關係很少去和宋捷軍來往。見面也只是打打招呼。還是宋捷軍在學校裏名聲很不好,除了幾個老朋友外,人家也不理他,他也不理別人。傅信禪是那種常常立志做好人的人,那種常寫些格言貼在案上床前的人,也就很習慣地鄙夷宋捷軍,不肯和他多來往。作了事之後,他的座右銘上多了一條,大意是說要練習寬容,並且要能和社會上各色人等接觸等等。後來他又聽說宋捷軍所以不再來找何仙姑麻煩是因為他已娶了一個半英國半緬甸的混血女兒。才十幾歲。常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同宋捷軍出入遊藝場所。這兩個因素還不足使他去和宋捷軍接近,最有力的還是最後一條,宋捷軍家裏時常有賭局!賭局!喝!一夜裏想,賭大了呢贏了錢就可以作富翁,那一下子什麼都解決了。不過輸了呢?輸了便怎麼好呢?

輸了也有輸的辦法,他是早打聽得清楚了的。那個鄺晉元便常常在宋捷軍家玩。有時候宋捷軍兩口子要出門,而賓客不願散便是由他陪客。他自己有時也賭。贏了拿走,輸了,宋捷軍也不要他掏錢。這便是傅信禪打算中最後的逃藪。他的希望是從那些發國難財的商人身上拔下一根毛兒來,自己也好鬆動一下。萬一輸了,他就走鄺晉元的路子。不過那倒底是很難堪的。然而這種有了魔鬼寄居在心上的人,怎會有審慎的考慮呢?他想:「不會輸的。一定不會輸的。」

雖然他把宋捷軍家裏的情形打聽得這麼清楚,他卻始終沒有去過,因為他口袋裏還是連一點本錢也沒有。宋捷軍新婚燕爾,為了一種他自己不瞭解的心理作用便常在遇到傅信禪的時候和他找些閒話談談。每次也總有意無意地提起何仙姑來。傅信禪呢,則常常用話探一探宋捷軍家裏平時大宴賓客的情形。待宋捷軍邀他去玩玩時,他又心跳面紅,把話岔開了。這種情形又有半個月光景。這前後短短一個多月的時光,對他已顯得比一年還長了。

終於昨天發了薪水。偏偏正要到學校來看何仙姑,路上就遇見了宋捷軍,又是老套談起來了。宋捷軍又邀他。他興奮得簡直有點氣喘還是拒絕了。最後宋捷軍說:「這點老朋友情面也不給了?我又是知道你平時也愛玩的。這不是看我是開除了的學生便不和我來住嗎?約了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來走走也不會就和我們同流合污了呀!」這句話太重了。傅信禪抵抗不了。何況這樣句子裏正有著阿諛的成分呢!

小童把他的話聽到這個段落,便插嘴說:「這麼看來宋捷軍對你這次的事責任很小了。」

「算了。我也不和你辯了。」他說:「後來我就只有隨了他去。到了他那裏客人果然很多,一介紹,都是跑緬甸作生意的商人。名字我也不大記得。這天鄺晉元不在那兒。他介紹時說我是他的同學,在聯大的。如今在法院做事,那時他的神氣得意得很。我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覺得對不起學校,對不起朋友。」

「替你想想也確實很難辦。」小童說:「不去罷又怕得罪了他。其實學校裏他就是和我們幾個來往,我們誰也沒上他那裏去過。前些日子他的情人從緬甸來了的時候,他到學校來找過我們,還拼命地要拉馮新銜去他的所謂『家』一次。馮新銜昨天反倒去西山了。你把他家裏情形說一下罷。至於你怎麼輸光了那一點點有限的錢的經過,可以不用談啦。」

「他家的情形簡單,反正是挺不錯的。那個女的叫做什麼白耶,長得滿好,滿聰明很能招呼客人,不過不大能說中國話。宋捷軍的英文又是那個要命的發音。他們兩個怎麼鬧的真是天曉得!這個沒說頭。倒是我這錢輸得真氣死人。話長得很!」傅信禪說。

「真是沒辦法!天生的賭鬼性子!」小童說:「你講罷!左不是先贏了一點,然後就輸了,越撈越撈不回本來!」

「這完全是運氣不好!」他神往地說:「那裏有麻將,也有牌九。我先是一定不肯來。他們說隨便押押牌九,談天也方便些。押多少也不拘。誰想到我一帆風順,大贏幾下!那邊麻桌上,都有人放下牌來看!我押哪一門哪一門就贏,九點是常事,連天王子也出過!多少人跟了我押全得了利!我若是那時候住手或是改小點碼兒也就好了。那手氣真不得了。莊家拿八九點,我準是對子!家家拿敝十叫莊家小二三點兒吃了,我準有那麼個四五點兒贏他!」

「不用接著說啦!」小童聽煩了:「若是一直是那樣,你今天還會這個神氣嗎!」

「咳!我下回真要戒賭了!」他想接下去。

「贏錢就想賭,輸錢就想戒,你這種天天立志,又天天悔過的人,是永遠戒不掉任何壞習慣的。比方大余有時候也喜歡打牌,這本是玩意,不傷大雅的。一個男人沒有點好賭的氣質有些時就顯出懦弱。一個人只要能把持得了自己,什麼地方也陷害不了他。你不從這種地方想,竟致想指望從賭博成家立業,不是太可笑嗎!」

「這回好像是有神意!」他說:「我一直贏到深夜,大家都不想翻本了。我自己說再推一把罷。這回我也老行家似的做起莊來,輸了再來輸了再來。剛剛輸完了我所有的籌碼!正好掏出身上的薪水!宋捷軍不肯要我掏錢,我怎麼能答應?那點錢,誰也都因為差不多翻回本了,不要,就賞給了傭人!」「你還罵人家宋捷軍呢!」小童也聽得入神,覺得很像一篇小說。

「我如果沒有去他家玩這一晚上,那就多好!咳!」

「又是『如果沒有怎樣便多好!』又是『咳』」小童見他精神已鬆快了許多,便這樣對他說:「我看你真是事後有先見之明!下次發薪別又去啦!你真該有個本分、小心的太太管著。怎麼樣為什麼時候結婚?」

「今天我還是送一封家信給何仙姑看呢。」他又得意起來。「大概一切沒有問題,等她畢業再說罷。咳!今天看過了她,沒有請她出來吃早點真是難為情。不知道她會不會誤會。

「你沒有告訴她?」

「沒有。」

「她也不知道你輸了錢,不會誤會的。是你心虛。」小童說:「不過你何不去告訴她一下,心上也痛快些。」

「有理!」傅信禪臉上那最後的一點陰霾也不見了:「叫她知道了,下回也好管著我一點兒!」

「說走就走!」小童說:「勒轉馬頭向學校!」他便作出一個騎馬的姿勢。然後一跳,回過身來,算是勒回了馬韁。傅信禪也快樂了,兩個人很快地又走回學校。傅信禪到南院門口便和小童分手,走進去了。小童自己也回新校舍去。

過了幾天,金先生喜期到了。那天一早馮新銜就從西山回來了。去夏令營的蔡仲勉,薛令超也都回來了。把夏令營中好玩的地方形容得天花亂墜,小童又下決心請人幫他忙去看守荷蘭鼠,他也要去玩一兩個禮拜,繼而一想沒有錢了,只有忍痛犧牲。朱石樵的錢書店又遲遲付不出來。婚禮是下午才舉行。他們大夥兒上午倒自己先歡聚一場,吃米線大王。馮新銜請客。因為他教書的那家人家甚好,又見他教書認真,自己又用功,很看重他。在他說要進城的時候,便先送了錢過來。馮新街不想收的。人家說:「收下罷,這早晚也是要給的。你們聯大學生窮苦是有名的!千萬不要客氣!年輕輕的,出門人!」講了這些。同學們聽了就都開懷大笑起來。

有子女的人,很容易有愛小孩子的習慣。看了別人家的孩子已經能來教自己的孩子讀書,做父親的便會特別愛這人家的孩子,做母親的就會來問人家的家世。離家多遠?不見父母親有幾年?一類的話。這樣的情形,利用假期出去做家庭教師的學生常常遇到。在他們年輕人這方面,便又如同夢裏回到自己家裏一次一樣。

下午大家一起去南院好約上女孩子們一同走。到了那裏,老媽子交給小童一張紙條兒,是伍寶笙寫的。說等他們不見來,她自己和范寬怡,藺燕梅,范寬湖,周體予幾個人先走了。因為沈葭來過,約她們去幫忙。小童看了,說:「咱們恐怕去晚了。」大宴說:「到了那兒非挨罵不可了。等咱們去幫忙,今天婚禮不用舉行啦!」

「你們真是叫人笑話!」大余說:「去年暑假開學,給人家幫忙摘了一點花兒,還是先叫人許下酬勞才去的。現在是沈葭忘了說請客了,就把時間給玩過了。還記得去年你鬧的笑話罷?金先生給你錢,你的口袋破了誰給縫的?」小童一聽,不好意思起來,就一個人跑到前頭去了。大家在後邊笑他。

婚禮在東門外太和街太和招待所舉行,那個地方是很考究的。大家先向東門走。走到城門樓下,小童指著城門樓和大家說這就是四五十年前凌希慧的父親同叔父在上面睡覺做那個有名的夢的地方!

「夢不夢的,不管他。」大余說:「一個獨身的人做點什麼事業是容易成功些。那時候兩個有野心的年青人的心理,是容易造成這麼一個夢的。」

「有一件事你決辦不到?」小童說:「獨身並不是萬能的。」

「生孩子!」蔡仲勉搶著說。大余聽了也笑了。

他們又聽這兩個低年級的學生說夏令營的生活。小童是最愛游泳的。聽見那邊有一個好湖,還有沙岸,便問長問短。不顧他倆口中形容的風景趣聞,單間水裏的事,水深水淺,有風浪沒有?有什麼魚?

大宴聽了說:「咱們鼓勵金先生來個蜜月旅行,參加夏令營。」

「金先生的事情全是按了他自己的時間分配表走的。」大余說,現在大余和金先生接近的很:「臨時插進一個節目恐怕不可能。」大宴原來也就是那麼說一說。聽了這話,便笑了一笑。那邊小童正和兩個夏令營回來的談得熱鬧。

「你現在怎麼樣了?可以游得多遠?」他問蔡仲勉,然後不等回答又問:「學的是什麼式?快不快?」大余,大宴兩個聽了笑,他們笑小童提起游泳來這個亂騰騰的樣子。蔡仲勉身體發育很好,曬得黑黑的皮膚,顯得牙齒特別白。聽了小童的話,白牙便閃閃發光地笑著。蔡仲勉有些地方很像范寬湖,又有些地方大與范寬湖不同。比方說罷。兩個人的健康,有力皆是一樣。蔡仲勉便像一個年青快樂的自耕農。范寬湖便如大仲馬筆下的一個劍客,達特安。兩個人都是剛正不阿的。蔡仲勉是不恥衣褐,不屈威武的學子。范寬湖是受了良好教養,自尊自傲的貴族。

蔡仲勉又是最愛管閒事的,這次夏令營中差不多人人都認識他了。不管是夜半起來捉小偷,或是深水裏去救人,他全是在事情一發生時便馬上出頭而且是精神虎虎,永遠沒有人看見他疲倦過。在夏令營中游泳是第一件要會的事。蔡仲勉出身在農家,小時在河溝裏也學會過游水,只是姿勢不好看,並且慢而不能耐久。這半個夏天憑了他健壯的筋肉,和膽識,很快地便學成了第一流選手。湖邊上的遊戲堆中不再有他的影子了,他總是遠遠的浮在波光耀日的湖心裏,岸上的人只能看見一個小黑點,一會兒出現在這裏,一會兒出現在那裏。

他聽見小童這樣問他,便笑了,不知道怎麼回答好。薛令超便替他大宣傳一氣。薛令超的詞令已經很好了。大家都忘了閒話,聽他一個人在描述。不覺已經走到了。

這裏早已佈置好了一個喜氣洋溢的結婚禮堂。沈家家境是相當不錯的。金先生多少年來也有點點積蓄。所以在這裏倒是一點點兒寒傖氣也看不出來的。這些學生衣服雖然是太舊,太破,但是他們都有年富力強那種青春時特有的樂觀心境與笑容和無所顧忌,開懷暢快的談吐,倒也能使人注意不到他們的衣飾。這一堂佳賓,都是知識分子。叫人覺得一花,一錦,佈置得都不俗。眼前沒有可厭的面目,耳中沒有絮聒的無聊應酬。整個禮堂便是十分可人意的了。

這裏,那裏都是芬芳的花;石竹,月季,夜來香,繡球百合,金銀花,緬桂,香草。雪白的桌布上,擺好了耀目的銀質刀叉,玻璃器皿,乳白色的瓷盤。這裏用的是西式喜筵。灑在桌布上及白色窗紗上的是嫣紅,絳紫的薔薇花瓣。

女孩子們的衣服總考究美麗些。她們便都引人注視。她們還有一種特殊的質性;就是最愛在別的女孩子婚事裏盡力幫忙,所以此刻她們便如一群花蝴蝶在這花園裏枝葉繚繞中穿來穿去的飛著。絲質的衣服,在明窗下閃閃發光。太太們,便在前言不搭後語的寒暄中分出精神來打量她們。臉上露著笑,心上想:「這小妮子!多逗人愛,不知道有婆婆家沒有!」

這幾個男學生走了進來一看熟人不少,使分頭閒話,幫忙做事去了。伍寶笙同藺燕梅則不在禮堂裏。范寬怡說:「她們在後臺呢!」

馮新銜才走進來,同小童在一起沒有走幾步,那邊過來了沈葭。沈葭今天打扮得嬌豔得很。「咦!」小童說:「你不是伴娘嗎?怎麼不在後臺?」她笑了一笑說:「不忙。」便拖了馮新銜一同去見她父母親去。他們還不曾會過的。見了之後馮新銜挺規規矩矩地,和老人家談話。沈葭在旁邊倒顯得伶俐得多。一同來見的有小童,大宴,朱石樵等,便在一邊笑。說起馮新銜和他們幾個人在學校主修什麼功課時,小童順便就說:「馮新銜已經是助教了,他功課好得很。還常常寫文章呢!」沈先生說:「日報上的隨筆罷?我見過的。」

「那是短篇。」小童最是隱惡揚善不遺餘力:「現在長篇作品已經開始了!」馮新銜想攔也來不及。急得直絞手指頭。

「長篇?唉!是小說罷?」沈太太接過來說:「我就是愛看長篇小說。沒寫完罷?我看得慢,寫一段兒看一段兒也成。」

「剛剛動筆。」馮新銜說。他當了沈先生沈太太也不好怪小童,也不好怪大宴,朱石樵。這一面又要和沈太太說話:「寫得不好,是學學寫作的意思。一點兒關於學校生活的事。」

沈葭是一直睜大了眼睛在聽著的。「新銜!」她說:「原來你是跑到鄉下去寫小說去了!學校裏的事,有我沒有?」

「寫小說倒也是件好事情。」沈先生說:「稗官者流,史書也要借重的。今日春秋校事明日便月旦政局了。」說著便笑起來。這位老先生一笑起來,那嚇人的嚴峻氣便消失了。雖然說的話還是不大叫人猜得透究竟用意何在。

「我們在學校學的是文學。讀的是批評,和鑒賞的理論,看的是別人的作品。幾年過來,眼界也許高了,手下卻確實低了。」馮新銜說話固然是本分得很的,然而一句也不肯咽下去的。他不管沈老先生意下如何,問題既談到此地,他倒也不緘默:「所以我想:自己不去實地也寫作寫作,去經驗一下文學生活,那些研究終不免隔靴搔癢之譏,同時學校的環境也使人留戀,戰時的學生生活也要個寫照,才決定動筆的。」

沈老先生聽了,不加可否,只是點頭微笑。沈太太已經又和別人談笑去了。沈葭聽了特別興奮。她問:「要寫多長?」

「十幾萬字罷。」他說:「總要勉強能算個長篇。」

「啊唷!」她喊:「這麼些字!出版不出版?」

「寫好再說罷。」他說:「如果看得過去,倒也不想毀掉。報館裏答應過給出版的。」

「可以出版!」她說:「快寫罷!用真名字用假名字?」

「還是那個筆名。」

「也好。」她想想又說:「故事是真的是假編的?是不是愛情故事?」她還想再問得確鑿一點的。臉上一紅,不問了。

「主要的是學校生活的情調。」他說:「故事是穿插罷了。算了,還沒寫多少呢!連我也不知道。寫完了給你看就是了。」

沈葭還有許多話要問,范寬怡和伍寶笙跑來找她了。她還不肯去化妝換衣服。她倆個也知道是什麼事了。小范就催她走,說:「快換衣服去罷,他的書上一定是說:沈葭美得就像一朵花,作伴娘只消換上白緞子衣裳,什麼化妝也不用的。」沈葭打了她一下就跑了。她看沈葭走遠了便問馮新銜道:「是不是寫許多人的事?也有我罷?給我的名字取難聽了,我可不答應你!」

「還說別人呢:」伍寶笙拉她走。「還不去找你的鋼琴譜!」

「早放在琴裏了!」她用那晶亮的眼睛瞟了馮新銜一眼,隨了伍寶笙跑了。她一頭柔和細髮,是很美的。

不久,司儀便宣佈行禮了。來賓謙讓登堂,濟濟滿廳。許久這才大家站定。耳中仍不斷有衣服窸窣的聲音,和碎步的聲音。真是一個隆盛的結婚典禮,而喜氣又彷彿是由人多才能造成似的。

證婚人,主婚人,介紹人都就席了。婚禮進行曲便流水似的從范寬怡的手下送出來,每一個音符,全是一個快樂的小精靈,飛來撞在人心上,似痛似癢誰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便都笑眯眯地。

金先生同男儐相進來時,笑容可掬,一雙大眼睛在眼鏡後面也是笑的,他還和熟朋友點頭招呼。後面把一個沈蒹恨得要命,她咬了唇氣得跟身邊的沈葭說:「告訴他低頭走,他偏東張西望的,看他這個得意樣兒!」沈葭呢?她也不低頭,也是笑,她正由那邊呆望著的馮新銜眼光裏找到了自己容光之豔麗。她只輕輕地回答姐姐說:「別咬嘴唇,小心口紅掉色兒。」

他們走到證婚台前了。音樂停下來。

整個婚禮進行的時間中都不斷地有太太小姐們小聲兒嘖嘖地稱讚這新郎新娘是好一對兒。而這種稱讚確實是發自真心的。大家覺得這樣一個婚禮是他們所願意參加的。而這樣一個新成立的家庭也是他們所願意常常往來的。這婚禮是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的。

其實婚禮到底是為了怎麼一個野蠻的,或是宗教的原因而有,我們不必去問他。光說它已經有了今日這些社會意義之後,給我們一些什麼想法。一對在二十歲左右聰明,美麗的孩子,男孩子常常說些敏感的話,女孩子常常用那帶了淚水的眼睛在她遊伴的臉上尋覓的時候,使我們想到在暴風雨的黑夜無人的海岸下,雪白的浪花撞在黑色猙獰的礁石上時,這一對為幻想所推動的年青人,解開了那只預先藏好的小帆船,乘了旋轉的疾風馳出港去。十對中頂多有一對能令人放心他們的下落罷?他們的戀愛是一種冒險,他們的婚禮是只有人以外的生物來參加。他們確也對後來的人有些貢獻,也許是一首短短的抒情詩,也許只有一聲嘆息,然而這種私逃是並不考慮這些富有教育性的後果的。他們的證婚人也許是一顆星兒罷?這時我們覺得一個稍稍著重儀式的婚禮還是好些。

一個富商在計數他的財富生了疲勞感覺時,半生的荒唐生活使他對應酬場上的來歷不明的女客們也不感興味時,於是向一個可靠的心腹人囑咐了幾句話。一個多星期後,一城中各名紳家裏便都有了一張精印的喜帖,那個經人介紹才相識不到一兩個月的女孩便無知地作了新娘。舖張奢侈的喜筵在報紙上要用一個星期才講述得完。然後在市郊一所宮殿似的別墅裏他訓練出一個驕橫又會使氣的太太。不論這女孩子原來質素有多可愛,他不難在很短的時間內用無味的調笑與無恥的諂媚把她改造成這樣。然後再使他自己問心無愧地去胡調。這結婚對他不過是一件購置,而這件貨物與別的不同的地方僅是他未曾預先想好如何脫手罷了。不過話雖是如此說,越是驚動得人多的婚禮,越帶得這種氣味重。使我們又不願走進喜堂,因為那氣象彷彿在說:「看!我有這樣大的力量來啟請這麼許多人給我證明產權!所以我是可以結婚的人了。」

然而蛇也有時遇到專門吃它的刺蝟。這種人有時也娶來一個能抵拒他的毒素而馴伏他的人。因此,那個可尊敬的女性也便得到了一個可稱讚的生活,並且把這生活也分潤給她丈夫一點。同時把她的丈夫也教得聰明一點了。

無論如何我們仍不願因為對婚姻制度這一點點不平的氣忿,鼓勵人人把結婚當一件任性冒險事業來做,也不肯低聲下氣一任交易手腕猖獗在情感的領域裏。同時這是一件相當關係到旁人的事。所以審慎而帶點尊重別人意見的辦法就為人所鼓勵而贊助了。用詢問的口氣和親友談論自己的情人時,便看見笑容了。用喜帖去邀請客人時,便收穫到賀詞了。依了他們的標準而成立了新家庭時,新客廳裏便常常有賓客了。以後受到侵害時,也有人出來說不平的話了。雖然那不過是幾句空話,倒也是有些人所需要的。

如果結婚僅僅是這樣幾種,我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們願意看見另外一種正面的,積極地需要的,合乎情理的結合。事實上我們確也常常看到。那種結合,是不一定要依著什麼儀式,也不一定要迎合什麼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者的想頭才舉行的。這種喜訊傳來,我們便得到了一種預期的快樂。這種結合破滅時,我們也感到失望和悲傷。這種快樂與悲傷並不是從對婚禮的描述與賓客的數目得來的。

但是人生舞臺的情節變幻常常有甚於烏木盒下旋轉的骰子。有限的幾個數字,也夠人消遣一生。那不可為我們探索的一點兩點的增減,也足供我們嘗味的了。

金先生同沈蒹的結合看得出是一個美滿家庭的開始。婚禮行過了。新人換裝出來道謝賓客,大家看了帶羞的沈蒹學作女主人就引起了向他們敬酒的興致。喜筵上笑語一片。倒叫人相信這種快樂的婚禮中紀念與尋歡的意味多於法律和社會習慣的力量。

女孩子總喜歡聽人家誇獎她容貌生得美的話。尤其愛聽帶了比較的口氣所說出的勝利結果。吃喜酒時更是可以放心地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受人指摘,反得主人高興於她所增加的洋洋喜氣。然而在她們有心無意的爭妍裏及誰也不肯容讓的情形下,有一個例外的人,就是新娘子。唯有她,是只接收稱讚,不會受到批評的人。因此,做新娘子確實是一件開心的事。沈蒹既是長得很端麗的一個,這一天的歡樂可想而知了。

沈葭今天更快樂,她是新娘子未婚的妹妹。父母親新畢業的小女兒。她的柔順溫和又是親戚中最為人眷愛的姑娘。她平日即帶有幾分易感的氣質的,今天更是快樂得想哭。她以主人的資格勸同學們用菜用酒,又是妹妹的身分,順了賓客的笑語和窘住了的姊夫玩笑。大家不斷地一陣陣圍上了新郎新娘的一桌來聽新的笑話。一席酒吃了一個多鐘頭,大家興致還正高著呢。

司儀是一個體面的中年人,沈老先生的朋友,方才大家已經聽見過他那清脆的嗓音了,此刻又站起來喊:「請大家聽著,現在我們收到賀電一封!」這簡直是錦上添花了。大家歡呼起來,一聽是史宣文從重慶拍來的。同學們又鬧著代表史宣文敬酒。金先生來者不拒已經有點醉意了。沈蒹惱她妹妹淨領頭兒惹事。沈葭聽了說:「喲!才行過了禮,就不向著自己的妹妹啦?」旁邊一位太太聽了就愛惜地看著她說:「都是這樣兒!嘻嘻!不怨姐姐。你有了婆婆家也是一樣兒,嘻嘻!真是的!這些小姑娘們!都作了人家了,還鬥口呢!」說得聽的人大笑起來。金先生說:「她也快了。瞧她還能淘多久的氣?」沈葭氣得漲紅了臉。一陣笑鬧裏,被人從金先生那裏問出她的事,親友們煩男同學們從門外抓回馮新銜來,要他和沈葭用吃酒來代替回答。若有此事而不好意思認賬可以喝酒。沈葭瞪了馮新銜一眼說:「你敢喝!」

馮新銜裝作不知所措的樣子說:「不是我不喝,是她不許喝呀!放了我罷!」

沈先生看他有趣便大笑起來。許多老太太們便擁上來。七嘴八舌地說:「有老丈人呢!喝罷,喝罷!」他聽了,看著沈葭。沈葭想從人縫中鑽出去逃掉。卻被人按住了。他拿起杯子說:「我還是不敢喝。可是讓我試試看!」他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大家鼓起掌來。沈葭呢,她兩眼含情脈脈,紅紅的雙頰,閃著快樂和感激的光。

於是又有人向老沈先生、老太太致賀。老先生說:「好了,好了。」他笑嘻嘻地:「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謝謝,謝謝。」卻又把敬的酒吃了。沈老太太也把酒吃了。

散席後,許多女孩子隨了車去新房去玩。男生多半走回學校來。他們幾個老朋友便邀了馮新銜回到老地方去吃茶。坐定了之後大家吃了點茶才慢慢地找到了自己要說的話。

「新銜,你是一個快樂的人。」大余說:「你自己有你快樂的辦法。」

「快樂不快樂原是要看各人的作法的。」他說:「我不願意找彆扭。我今天為明天的快樂打算,明天又為後天計劃。我倒也相信這幸福是靠得住的。」

「你這樣就算是訂婚了罷?」朱石樵問:「別人至少已經承認了。」

「我在這以前就承認啦!」他笑著說:「很少有在訂婚儀式舉行時才承認的呀!」

「這實在不壞!」小童說:「兩件喜事,一席酒。雙喜臨門。我想不出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馮新銜好比寫小說,不妨熱鬧一些。」

「這種場合不是我造成的。」馮新銜說:「等我發現這形勢不壞時,何必忸忸怩怩的呢!對不對?」

「對!」幾個人一塊兒說。

「對於沈葭呢?」他說:「我的看法是這樣:我不是個英雄,她不是什麼天香國色。所以我們沒有表演什麼哀豔情節的責任。同時也省掉了一段迴腸盪氣的大收場的煩惱。我覺得她怪可愛的。怪女孩子氣兒的。她用起情來聰明專心,而不是精到利害。她也很能幹很愛出風頭,倒又不是我最怕的什麼什麼社會運動的領袖,那種叫人撲朔迷離的女性。我常覺得,把她娶了來作我的妻子,一定更可人意。我常常這麼想。她一定會發現她自己是那麼一種可愛的角色!」

「我想她也一定是。」朱石樵說著笑了:「可是我敢擔保她自己卻不會想到!」

「正對!」馮新銜也笑了:「跟女孩子說笑久了便忘了老朋友談話中這種嚴謹的地方。我說漏了。她正是一個不大知覺的人。她的可愛也在這種地方,她真像易卜生筆下的娜拉一樣又叫人愛,又叫人無可如何,只有盡心地去保護的妻子!不過,」他用一個手指點著說:「是閉了幕後的娜拉!」

「你的第二本書我已經知道是什麼名字了!」大宴笑著說。

「第三本書名,我也知道了。」小童說。「第二本是『選妻心得』,第三本是『育兒須知』!」說著都笑了。

大余在一旁沉默了半天,這會兒也笑了。馮新銜問他道:「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如果是要結婚便只有這個理論。娶一個電影明星,天天演活戲也不大是味兒罷?」

「事實不可免時,也只有盡力演。」大余說:「不過很多好女孩子是被別人攛掇上舞臺的。其實她們也都有沈葭的好處。也都應該做個好妻子!」

「好呀!」小童喊:「大余近來也比較更像一種生物了!」

「我來說罷。」大宴說:「這話初聽起來不像大余這種獨身論者所說的。事實上是一種心理的兩種表現。也許從前他的獨身主義正是積極的贊成結婚,因為求全責備太苛刻的緣故使他寧願獨身,又從而找出許多言論來辯護自己。這些言論說不定不久又是擁護新說法的生力軍呢!」

「怎麼樣?,大余?」小童說:「人家是學心理的。分析得你意下如何?」

「沒有,沒有,」大余說:「還沒有這麼快。」

「這樣說來,」朱石樵說:「雖說是沒有那麼快,大概也不遠了。」

「越說越遠了。」大余笑著攔住他。

「學心理的人一分析,就如同我們解剖一樣,看見那只小蛤蟆的心這麼撲登撲登地跳!」小童說:「跳的神氣和書上記載的一點兒也不差!」

大余聽了也不生氣,他用手拍拍小童,意思是讓他先別鬧。他對大宴說:「這樣你可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了。關於這件事從來沒看見你有什麼事蹟,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宴沒防備他這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說:「你也沒見過朱石樵有什麼故事,怎麼不問他呢?」

「他是白蓮教。」小童說:「另當別論。你是一向講究什麼『正常』,什麼『人情』,又是攻擊什麼「矯情』的。」

「今天該我壽終正寢了。」大宴笑著說:「不要逼出人命罷。改天再談行不行?朱石樵倒是值得談一談的。真的,改改話題罷。」

「怎麼啦?」朱石樵說:「參加了一個婚禮,又聽見馮新銜也了卻一件大事,吃下兩杯喜酒,都有點顛三倒四的啦!」

「也好,」大余說:「你也說說看,除了小童是小孩子,都要說。」

「小童也不小了。」朱石樵說:「至於我呢?我覺得這件事是落不到我頭上似的。我也不去惹人,也沒有人惹到我。我大概是這麼一個結果,我不會搖旗吶喊的要獨身,結果也許一不留神發現自己六十歲了還是一個光棍。」

「不大像!」小童說:「你是還沒碰上你的運氣;也許有那麼一天你彷彿是夢裏出遊遇見了下雨。臉上這裏一滴,那裏一滴的。睜眼一看,是一個女人的眼淚。又像是掉在泥坑裏提左腳也提不起來,提右腳也提不起來,低頭一看是一群小孩子!抱了腿在鬧--」

「就像是你看見了似的。」朱石樵笑著說:「女人怎麼就要哭呢?」

「女人就是要哭的。」小童說:「並且是不顧輕重的。這便是女人兩大特色了。她也許一下子就用你的文稿給小孩擦了屁股,並且還嫌紙上有字呢!」

「完了,完了!」大余說:「一場談話算是叫你給攪散了。我把預先想好的結論說了罷。年青的男女都要有一個階段有獨身的傾向。這是愛情發展的一個過程,這時期內,他們愛自己甚於愛異性。他們在這時期內所說的要獨身的話也是真情。不過卻甚不可靠。」

「不打自招。」小童說:「你的結論就是這個呀?」。

「這是書本上的知識。」大宴說:「倒不怪他。他未必便是說自己心跡。」

「書本上的知識!」小童說:「正對呀!就跟組織構造的書上說的一樣!那只蛤蟆的心撲登撲登地跳著!」

大家笑了起來,大余也無可奈何。時間不早了。一起回到新校舍去。

大宴這一夜沒有好睡,彷彿在夢裏又參加了一個婚禮,婚禮時間非常之長,新娘看去又似沈蒹,又不似沈蒹。有時彷彿記得是伍寶笙,又像是藺燕梅。不過藺燕梅又似乎不在場,好像是看見她在一個極大的花園裏玩,又唱歌,又和小動物玩,不像是新娘子。不過他記得藺燕梅穿的是白緞子極考究的禮服,還披了白紗。新郎是誰,記不清了。來賓非常之多,走路都覺得擁擠。好像都是熟人卻又只覺得人影在動,華麗的衣服在發光,記不起確實有誰來。早上夢醒了,神志還是暈暈的。

他躺在床上想想自己笑了。便先不起身,索性多尋思一下。這樣一個夢他自己曉得應該如何解釋的。不久,通頭徹尾明白了之後,也就不以為意了。忽然他想到了近身的幾個朋友,用昨天喜筵上的情形來說罷,周體予好像是已經生活在溫柔鄉里了。范寬怡整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常常會無故的看了她笑。想想他在運動場上的氣概真令人有「百煉鋼」與「繞指柔」之感。「幸福不幸福呢?」他想:「其實那滋味如何不必去管他,只要人家自己願意,便可以說是幸福了。」不過他對這解答並不滿意。「無論如何這裏有一種空虛的感覺的。」他又想:「不用談幸福的生活本身便是一種虛幻的東西,光看幸福中人的神色罷;周體予簡直是被人豢養的一頭獅子,可憐的傅信禪更如白癡一樣了。何仙姑不叫他吃酒,他便又喜歡又感激地不吃了。有人來寒暄,也竟是她來對答!什麼:「他是在法院做事。」又是什麼:「才畢業,不過是見習的意思!」而那個應當自己答話的書記官傅信禪只有快樂地在一旁欣賞她詞令的份兒!他想想又生氣了:「瞧他那份兒傻笑的神氣!」

「朱石樵是一個幸運者!」他又想:「他所說的什麼這件事裏沒有他的份兒,以及小童編派的什麼一不留神已經是許多孩子的父親了。二者都是非常可能的。同時也真證明他今天心理是很簡單的。

「不對!不對!」他又想:「朱石樵這種不是辦法。他對女人太無知了。這樣是盲人瞎馬!余孟勤又是一個太精明的馬師。因此騎馬對他是一件旅行工具,而不是興味,本身也太乏意趣。馮新銜呢?馮新銜?

「他是讀熟了千百篇小說的一個角色,有意地去做戲,可是必定如學地質的人去旅行那樣,瑰麗的山川,只能引起他想到地殼初形成時的造山運動及一些岩石學名。」

正想著小童進來了。看見他還沒有起來,便舉起手裏的小白兔子對他說:「起晚啦?把它給你放到被窩裏?」

「你這個小鬼!」他想:「是什麼福氣?是你性情好罷!這便如同有財富的人一樣,越有錢,越能變出更多的錢。你的性情快活,便能有好的遭遇,而性情便更加快活。有一個好女孩子作知己的朋友,便能有十個好女孩子一起玩,然後又發展出一個最正常的性心理。這心理又培養出一個安全的戀愛態度來!」

「你發什麼呆?」小童問:「病了?」

大宴聽了便笑著起身下床來:「我真是有病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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