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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蔭宅和幻蓮談了一陣話,又看幻蓮寫完了字,自己走了出來。覺得時間還早,便上後面陸先生的花園去玩去。到了那裏,看見門是開著的,順腳就走了進去。繞了不少花圃,忽然在一片向日葵底下看見伍寶笙坐在地上。身下青草地上舖了一件短外衣。伍寶笙正低了頭往一個小本子上寫記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也看見了他。

「這麼好的一個花園,」他說:「這麼許多好花,可是等我一想到都是試驗品時,就都沒景致了!」

「我們比你苦得多哪!」她把小本子合上,站起來拿起地上的外衣,抖了一抖。把小本子和筆裝到外衣口袋裏說:「作一作記錄,被你看見了都覺得煞風景!我們自己呢,不但要記下來,而且在種下這些植物的時候,早都預先知道了他們的生活史呢!」

「你回去了?」

「不,到那邊去看看幾種別的東西。」她笑一笑又說:「你一個人來的。要作新詩?」

「我不會作詩。我只是喜歡讀詩。」他說:「讓我跟著你過去,你就是一首詩。只有我會讀!」

伍寶笙不是那種小家氣的女孩子。她太懂得別人的心理了,因此,她也就有了一種因智慧而生的同情心,與慈愛的態度。所以她會鼓勵年青的男孩子,她不戕害他們。她本來沒有戕害他們的必要,如果她發現對方是一隻猙獰的狼,她盡可以躲開。因為她不願意自己美麗的心魂上有加害於人,或者被人加害的回憶。如果對方是一隻無知的小白羊,不過是淘氣一點,她便使他馴服,使兩人都快樂。當然她也想到:「這只小羊多淘氣呀!」然而這完全是疼愛的意思。

兩個人角力時,把對方打傷或打死,並不是一件足以炫耀自己技藝的事。倒是使對方得以保全其肢體,而心悅誠服,才難能,才可貴。

上帝保佑伍寶笙!她沒有碰到過狼。上帝保佑桑蔭宅,他那幻夢似的美麗的情感,幸而是碰到了伍寶笙,因此才不曾被打碎。他跟著伍寶笙在花徑上走著,他看了伍寶笙的衣服,手臂,與柔細的頭髮似乎都在說話。都在說:「說出你的愛情!桑蔭宅。不要遲疑,馬上跪下來承認你心底下埋藏了許久的秘密!」他又想起前兩天大宴在田地上告訴他的話:「我們同學了好幾年就真發現了不少磐石似的人,比方伍寶笙-」他又想到孔雀東南飛上一句詩:「磐石無轉移」。他馬上想用詩來表現自己的秘密。他的思潮正是這樣紛亂,他是一個太敏感,又太年幼的人。他也許能成為一個詩人?也許這一點靈性就很快地夭折了。

「伍寶笙,我有一首詩!」他說。

「不要提詩了!」她笑了起來就站下來看了他說:「我還聽見梁崇榕告訴我作的一首詩呢!」這下子柔蔭宅可窘得很了!他是曾順嘴謅了幾句打油詩,一半是為了開玩笑,一半是為了使自己高興的。那是他為梁崇榕謅的,卻把梁崇榕氣跑了。這件事梁崇榕告訴過伍寶笙。伍寶笙明白桑蔭宅是無心的,但是也沒有使這事在自己身上重演一遍的必要,所以她馬上點明了,免得桑蔭宅受更大的窘。雖然這一場小窘是不免的。

那一次是這樣:有一天空襲,警報之後,梁崇榕在山上和她的女伴走散了,正好看見桑蔭宅一個人翹起大腿坐在草地上倚了一棵松樹看書,她便過去和他結伴,聽桑蔭宅信口亂譯手中讀的勃朗寧氏的一首長篇敘事詩。為了有這本詩作媒介,桑蔭宅的話頭便又自如又流暢,又荒唐地展開了。這種詞藻是適合一個活潑女孩子的胃口的。俏皮的梁崇榕便常常笑著。

有一枝小松葉落下來,纏住了她的頭髮,她自己伸手去取,把幾絲頭髮扯亂了,也沒有取出來。桑蔭宅抬起頭來看見了,便住了口,不譯詩,放下書,給她把小松針理出來,又把她頭髮順好。那梳得光澤的絲髮,使桑蔭宅忘了把手拿開。

「別摸我的頭髮呵!我頭髮上有油!」梁崇榕說,桑蔭宅不待她說完馬上如譯詩那樣敏捷順嘴一路謅下去:

「別摸我的頭髮呵!我頭髮上有油,

油粘在你手上呵,難洗揉!

別動我的卷兒呵,我今天沒卷緊。

如果散下來,叫我怎麼說呢?

也別盡在我腮上擦呵!你知道!

粉色兒不勻了,人家會多心哪!

這更不成功了呵!桑蔭宅!

胭脂、口紅,全上了你的臉啦!」

這麼樣胡說八道地怎麼不叫人生氣呢?梁崇榕站起來就走。正巧那邊她妹妹同幾個女同學來了。桑蔭宅連個分辯的機會都沒有便被留在那小松樹底下了。

伍寶笙想起梁崇榕述說的情形來,就忍不住要笑,她向桑蔭宅說:「你那一首算是什麼詩呢?」

「我事後一想,才發現有來源!」他興奮地說,把方才在伍寶笙身邊做的白日夢也忘了:「我那是同詩經『野有死麇』『將仲子』同一格調!」

「不同一格調也不要緊。」伍寶笙溫和地笑著說:「民歌性質的作品只有一個條件:『自然』。你這小詩的作風就不壞。方才你不是說你又有了詩嗎?」

「不能念出來了!不能了!」他狼狽地說。他忽然臉紅起來。額上都見汗了。

伍寶笙裝做沒看見,她又掏出小本子來,笑著說:「我又要作記錄了。你要不要自己走開?去想你的新句子?」

「我要!我要!」他心慌意亂地說。他便忙回頭向園外回去的路上走了。他心上想:「伍寶笙真是天使!」

伍寶笙說:「寫好了給我看看。作詩不全憑靈感也是要勤練習的。」她見他走遠了。便把記錄本子又放口袋裏。她根本沒有什麼要記的。

「桑蔭宅不是一個壞人,他是這種容易激動的性子罷了!」伍寶笙一邊察看一株小植物一邊這麼想:「對付一個壞人容易,而恰到好處地周旋一個好人倒是要費點心思的事。」

「不知道桑蔭宅到底是跟哪一個女孩子好?」她又想:「他會使她幸福的!燕梅碰上了大余,還真不如碰上了他!可是現在晚了。她不會注意到別人了。她是連我都沒有工夫見。連先生的話也不聽了。只是三步並作兩步地在大余後面跑!不過今天的桑蔭宅也是一個危險人物。誰要是碰見了他也不免要倒霉!真是的,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比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更不安定,一樣的弄不清自己的感情。誰死心塌地去愛這麼一個歲數的人,誰就是賭博。」

她乏了,便坐在一片生得密密的亞麻前邊土埂上休息。看了遠處的天,冥想著。

伍寶笙恐怕不曾戀愛過,她心地正像遠處藍色的無雲的天。也許曾經有過一兩片白雲飄過?但是現在找不出痕跡來了。彷彿她曾經在上課的時候呆呆地看過一位教授的和藹的臉。但是此刻已經全然沒有餘音留下了,那也許是許多年前的事。她又像一面明淨的鏡子,也許曾經有人呵氣在上面?但是它馬上揮發散失了,不曾立足存身在上面一秒鐘,隨呵隨散。當然有不少人日夜為她的風度神采顛倒夢囈著,也有不少人來接近她,依傍她。但是呵氣在明鏡上的結果總是一樣的。無論是一種什麼方式的愛情總是兩方面的。而伍寶笙彷彿是上帝從愛神手中特別赦免的唯一的人。所以她的明鏡一直不蒙塵霧。

她想:「像桑蔭宅這樣,如此容易地愛上一個,又愛上另一個,也真有趣。他也不見得一天到晚都是想著愛情,但是愛情在他心上生長的時候他卻攔都攔不及!如果不攔呢?那又怎麼得了!

「這也許就是男性的天職,上帝灌輸在他們身體裏的。由他們去促成,由女性來撫育。一拍一合,才延續了種族的生命。

「延續種族生命真是由一種不能察見的偉大力量來推行著。生物常在自身性命不保時,還為下一代努力。把長腳蚊子用手扣在桌子上。它絕望地振翅時,便把黑色的子掃下來了。蚯蚓誤爬到曬得火熱的田埂上時,知道沒有希望鑽進那堅硬的土裏了,便把孕育著下一代生命的環帶拱起來,離開灼炙的土地,讓這一部分最後死去。」

她越想越遠了。忽然她自己臉紅起來,她想:「那種小說似的戀愛簡直是光描寫美麗的花,而忘了開花是為了配粉,為了結子。植物費了如許生命力來使花顏色美,香味濃,蜜汁甜,都不過為了這麼一個目的。而人偏只重虛飾忘了本源!戀愛也許有迷人的地方,但是頂多如迷人的花朵一樣。而她的光榮與責任是在開花之後!

「我也許不會有戀愛了。我太可憐戀愛中那些糊塗的聰明人。和他們所做的那些聰明的糊塗事了。然而我的光榮和責任呢?

「多好笑!余孟勤這個人,他在壁報上大吹大擂地也談光榮和責任。他似乎就沒有生物學的常識,甚至他彷彿是從石頭中劈出來的孫猴子,不是一個有父母的生物一樣。他彷彿不是種族這一條線上的一段一樣!他不懂生物學近百年來影響了哲學多深!他完全是逃避責任,他還談光榮和責任呢,他不但自己不負責任而且連金先生都受他攻擊呢!

「若是我?哼!不妨先透徹了所有聰明人的糊塗處,自己卻不談戀愛。」

「責任嗎?盡責好了!反正女人至多盡一半責任!有那一半,我就拿出我這一半!」

「這是什麼話!」她自己吃了一驚!伸了一下舌頭。彷彿方才的話是另外一個頑皮狡黠的女孩子跟自己撒嬌說的。她忙掩了口,其實她並未說出口,用眼四下張望一下,幸喜沒有人。

她看看表,時間不早了。靜了一下便準備起身回去。忽然聽到有腳步聲走到亞麻田那邊停住了,便停在那邊說話。亞麻葉子密得很,看不透。她想:「又是誰來了?這門一開就不能關!」

又聽了一下,聽出是一男一女的聲音。她想也不好過去打擾,料想他們不致待得太久。若是一下便走出去了呢,自己再隨出去鎖門。便又耐心坐在那裏。

坐了一會心定下來那邊談的話也聽得清了。一個是余孟勤,那一個是自己去年朝夕相處的藺燕梅。她本想不聽的。但是又不好走出來,只有聽下去。

「孟勤!」藺燕梅的聲音提高了一點說:「你這種話真叫我為你著急!你的脾氣至今叫我摸不透!我真想走遍天下去訪求一個能夠完全瞭解你的人,讓他來解救你的痛苦。有時候想起你的愁苦來,害得我整夜不能睡覺。你能領導這許多人,你卻治不了自己心上的病!我告訴你說,你一天到晚作的事都是依了道理推出來的,有了你的學識就該推得出這些道理這不足為奇!這不過是一架計算機的工作罷了。可是你這永遠不能安定的心應該怎麼處理呢?你想過嗎?這件工作也許要難一點呢!也許是一個會修計算機的人才能做得到的!你自己的病並不輕呀!別人為你著急,你恐怕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他說。他的聲音真粗暴。使伍寶笙吃了一驚。她萬想不到這全校注目的一對情人的對話內容,是如此的。她心上又可憐那個口氣這樣委屈的藺燕梅,又可憐這個嚴厲寡歡的男人。「我不知道我有病,我只知道我有責任,誰替我擔心?誰應該替我擔心?他何以能有多餘的時間精神來為我著急?他豈不是放鬆了他的責任?鐵匠應該打鐵,農夫應該種田!誰是應該代人著這不著邊際的急的?越來越說孩子氣的話了!我想把大家鍛煉成鋼,你倒先變脆弱了!誰的責任是為人擔心的?」

「你說的才是孩子氣的話呢!」伍寶笙都幾乎要笑了:「說,燕梅,你說:『我就是該為你著急的。女人能招呼好一個暴躁的男子就是聖賢!』」她自己這麼想。這些日子來藺燕梅雖然沒有同她在一起,但是她從沒有一刻不念著她妹妹。

那邊藺燕梅已經說了:「你聽見你自己說話的聲氣嗎?這是一個沒有心病的,健康快樂的人應該有的口氣嗎?你在冒火呢!我總奇怪,你在臺上演說時有那麼一付溫和的姿態,那麼一口循循善誘悅耳的聲調,到了只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就是這麼可怕的樣子!孟勤!最初我常常哭,常常害怕你會把我折磨死。我覺得不幸。我寧願不為人知地作你宣講時的一個聽眾,不願作一個人人稱羨的你的助手。現在我對你的關切已經把我的恐怖征服了。我想我至少在幫助他們聽從你依順你之外還有一個責任!--」

「燕梅!」余孟勤攔了她的話:「我原來也不能瞭解你!你為什麼捨得抽出寶貴的時間來為一個單獨的人費腦?為什麼你常常把話題引到我身上來?你引得我暴躁,又不許我暴躁?我告訴你,我做的事都是思之再三的。你如果要說服我,你得先把我的錯誤找出來!如果我推行的工作沒有錯,那麼你的最好的安定我的辦法就是努力實行我的話。計算機?有什麼要緊!只要能計算出答數來!我現在冒火嗎?我現在是冒火,一點也不假!我心上的火還沒有冒出十萬分之一來呢!這種女孩子氣的軟弱話也從你口裏說出來!我的口氣,姿態,你也會挑剔這種小事?真叫我失望!燕梅你真叫我失望!」藺燕梅半晌沒有答話。

這樣的話真令人聽了不平,伍寶笙幻想著藺燕梅忍受的情景,不禁眼淚滴在自己手背上:「本來是女孩子哩!」她想:「女孩子的戀情真是苦惱的根源!」她很想此刻挺身而出把她的妹妹再救回自己的溫情裏來。但是她的妹妹是不是願意呢?她又想如果今天是不宜露面的,為了免得令燕梅難堪,至少以後,在遇到大余時,以四五年同學的資格要折服他這一點不近人情的地方,僅是為了她妹妹的幸福,她也該這麼做。

「也好!我們撇開你不談。」藺燕梅極柔和地說:「方才幻蓮師傅的話哪一點兒不對?『不要誤了腳跟底下的大事!』他的目的與你一樣,而他的慈悲,熱情處只有更過於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責任!』這不是你一天到晚宣講的題目嗎?與他的話有什麼分別呢?他能叫人走到一個目標去,你也是幫助別人向那一方向走。可是他肯原諒傅信禪的錯誤並且仍舊給他溫暖的鼓勵,你便會和他爭辯起來。為了看一張字,看了他寫了這麼一句話,也會有這許多爭辯,你一生真不知道要發動多少爭辯呵!可是我告訴你,你這一場爭辯失敗了。你能說幻蓮師傅的辦法不對麼?依你便怎麼樣?把傅信禪殺了?把宋捷軍殺了?那樣你想想看,是誰更成功了?是幻蓮,是你?佛家接納回頭的人,聖經講述回頭浪子的故事。你一味地頑強。『完全!』『完善!』地講個不停!所以你永遠是痛苦的!」

「這句話還可以討論。」大余有這種好處,一講道理,便平和了。「辦法是幻蓮的對,而且你也不是看不出來,我所行的也正是這個辦法。但是在原則上我們要追求完備!在責備別人的時候,我想頂多期望他最終走上正道而已。在責備自己時,一定要求完備!完備!如果有人能為你所看重,而他確是保持著追求完備的資格的人,你也就該如此期望他。否則他應當覺得羞恥!羞恥自己已經失去追求完備的資格了!

「燕梅!你是有資格的人。我不請你寬恕我的嚴厲,我反要你感激我的直爽!今天在幻蓮屋裏的爭辯是對他說,而是給你聽的,你會不知道?」

「我知道的!」燕梅低聲說。聽得出是含有感激的口氣:「這是我今天從耶露撒冷朝聖的收穫。」

余孟勤是個耿直的人,他不懂得謙恭,正如他不懂得愛撫一樣。這樣的話,他也只是挺身受之。這樣的情他更漠然。

慢慢地,聽見他們走了。伍寶笙自己又想了一下,也站起身來,她想:「我也覺得浪子回頭固然好,但總不及白壁無暇之光明可愛。余孟勤這幾句話說得好。他們這一對情人說的也可以算是情話,不過作風不同罷了。桑蔭宅用詩,他用言論。不!他簡直用責罵來讚美他的愛人!幻蓮也是一個妙人。他能說出寬容的話。這一對情人求全責備如果出了悲劇,何如小范同周體予,馮新銜同沈葭呢!」

伍寶笙是個快樂的人,至少她是不受困擾的人。這些好處要歸功於她的天性與健康。她能平靜地思索這一套偷聽來的對話,也能淡然把它忘掉。她欣然忘機地站在這裏,也就和她身邊這一片挺秀的亞麻一樣。

想想余孟勤那樣急躁冒火,又何苦呢?想想全校人那麼愁眉苦臉,又何苦呢?想想藺燕梅那麼苦修受煉,又何苦呢?這裏有一個完全的人格。她完善。她目標看得清楚。她是最盡責的工作者。她的效率高,性情心境好。她是有內在信心同修養的。說她是得天獨厚,可以。但是許多別人又何嘗得天不厚?她一切在余孟勤所鼓吹的標準之上。而她有著余孟勤大風之下找不到的快樂的臉。她是快樂的,是值得讚美的。

像這樣的性格很自然而然地會照進痛苦之群的眼裏,當然也有人也從她那裏找尋希望。小童便說過:「我們現在是在黑暗時代了。而伍寶笙是一顆星星。看看她,才會維持『光』的觀念。否則『光』將是不可思議的事而被人從字典裏除去了!」

伍寶笙鎖上了園門回去。她回去發揮她那晶瑩的光輝去了。這就是她的工作。正如鞭策同學是余孟勤的工作一樣。而她的工作是不用力的。她不是秋風,而是春陽。在她的溫暖下雪便融化了。草木便發芽了。在她行令時一切都是默無聲息的。靜寂而生氣熱烈。春意熾鬧。但春天之可愛,總要在秋冬之後才能為人發現。伍寶笙是春天。

然而現在不是春天。這正是一九四一,民國三十年年底。

這正是昆明城瘋狂地變繁華的時候,變罪惡的時候,正是學生們的最落魄的時候,學校光輝最黯淡的時候。但是在學校之內,這是秋風行令的時候。他狂掃敗葉。他用暴力去察看各株小草明春生存的資格。他寓建設於破壞,他除垢清穢。又砥礪善良。

這年的十二月,當日本派去美國的和平之鳥來棲還在吃香檳酒的時候,日本海陸空軍的大偷襲,已經準備妥當快到目的地了。十二月八日,突襲珍珠港,同時幾處齊舉烽火。

狼煙燃遍太平洋裏,十二月十一日關島失守,二十三日威克島失守。二十五日香港九龍也被偷襲者攻佔。

這不是個小爆竹。這是一聲春雷。學生活躍得很。從前要悄悄地去作的事,現在可以公開了。離校的學生,尤其是外文系四年級的學生,幾乎全在盟軍的機關裏發現。桑蔭宅也穿上了軍裝。詩也改了作風。轉年一月二日,日軍入馬尼拉,十五日陷新加坡。中國軍隊帶了一批學生作翻譯官,在二月開入緬甸。他們走上宋捷軍等從前走過的公路,也穿過凌希慧所穿過的森林。二月,雨季未到。北緬陽光正好。像桑蔭宅這樣的人校中不知道送出了多少。

滇緬路上穿軍裝的人多起來的時候,投機商人的蹤跡便少了。國軍繼續不斷地開進緬甸的時候,那些商人便把走私的貨物在昆明市上拋售了。戰事發展的方向已經很清楚了。寒假中學生都拋了書去作戰地服務工作。

慢慢地雨季又來到了昆明。學校重新把學生吸收回來,學校用這樣幾句話來安慰學生。這話裏很容易看出學校當局的苦心:

「你們已經愛你們的新工作了。你們又已經明白過去學業成績是可珍貴的了。我們現在允許大家在課餘參加工作,正如同在軍隊中允許同學工餘自修一樣。你們工作是為了保護這個自由的國家,為了保護這自由的教育,我們的教育的目的也正是一樣。

「你們應該可以安心上完你們最後的一課,直到命令來徵調你們走。你們卻不可以自己離開了團體。免得最後給你機會求知識時,你不能得到,而調用你的時候又找不到你。

「我們儘量給你最合宜的工作,也許能力高的人僅能發揮最起碼的效用。那時你便要明白你的知識的責任,不要放棄了自修,而竟始終被當做一個起碼的『人』用了!

「盡可能維持你的學校生活!」

學校又規定了休學服役的辦法。為服役的人保留學籍,又為他們的自修擬定辦法。學校裏面依了上學期余孟勤吹起的大風的餘威,正常緊張地上著課。而同學心上那種枯燥寂寞的感覺消失了。大家又注意到活動的份子。也常常想到如何能最快把自己造成有能力的人。他們彷彿多年苦修今天才知道過去苦功的意義,於是欣然笑了。

學生辦過幾次很成功的募款遊藝會來籌集他們後援工作的基金。這時藺燕梅又成為大家愛戴的人。她的工作,她的態度,全是感動人的。他們今年不開春季晚會了。藺燕梅的舞搬到校外募款的遊藝會上去了。她的光彩更勝去年。

雨季又來了,又帶來了撼人驚魂的驟雨,又帶來了爽人眼目的疏雨。也帶來了洗沐山嶽灌浚河川,連綿不休的大雨。風季吹乾了的草木,又復蘇了,風季堆積的塵土,也洗淨了。河水又漲滿了又急流著。樹葉又綠又香。

隱藏在溫暖的泥土底下的春意,又在翼翼攘攘的蠕動了。這種不安定,難捉摸的春流,校園裏的人很敏銳地就感覺到了。它在眼前鬧?在耳根鬧?在行動中纏手絆足地鬧?全不像。這個不安定,頑皮的春的精靈是不容易對付的。彷彿在你脫下了笨重的冬衣,不打算再穿時,他便襲擊你了,他捉弄得你不知如何是好;在走路時,想學春風裏的燕子,輕輕地跳一跳。獨坐時願意學花朵那樣微微地笑一笑。又想惹一惹枝葉又想觸一觸嫩草。因為這個頑皮的小精靈正在惹我們呢!正在觸得我們心癢呢!

這時候那咆哮了一冬的余孟勤便如靜寂春畫裏花蔭日影下苦吟的詩人,為節令所感召有點春倦了。他一句詩苦思未得,卻弛鬆了困頓的腦力半睡半醒地看了花開,而覺得詩句不重要了。他的職責又離開他了。詩句中的生命流到真的生活裏去。

學校裏的同學從無知地辛勞中忽然體驗到了辛勞的真意義,一聲春雷裏,每一株小草都從土裏鑽了出來,雖然他們長得還沒有身旁拱起的土高。然而既已受到風薰,迎到日光,也都知道如何生長了。當然一冬在土裏的育養,秋風瑞雪的功績不可埋沒,但是冬天在哪裡?多麼難記起呀!

就在困倦的余孟勤的眼前,就在他掃落的枯葉堆裏新的植物又發芽,抽條,長葉,開花。藺燕梅今年的光輝更蓋過去年。那個以同等學力考入一年級的藺燕梅今年是全校同學心目中的珍寶,教師口中的驕傲,校外人士眼中聯合大學的象徵。

她的音容便是同學愛校的聯想基礎。「讓她好好地在校園中長成!」是全體校中人的願望。

春暖花開。映了校園裏池水上流動的影子,玫瑰又嬌豔地呈現在大家眼前了。大家都記起了去年春季晚會的情景,也回憶了一遍這一年春風秋雨的經過。靜默地偷閒安息一忽兒裏。人人為自己安然無恙的一年回憶祝福,也為藺燕梅今後的幸福快樂祈禱。

池塘旁邊常常有人看花。也常常有人低聲向花朵說一些別人聽不清的話。卻依舊沒有人採折。

在春季的快樂的活動裏,余孟勤便顯得笨拙了。後臺上藺燕梅的化裝又是去請姐姐伍寶笙來陪著。在她自己扮好了之後,也順手給姐姐髮際戴一朵花。在前臺依舊由范寬湖伴著。依舊是他華麗的歌聲伴了自己的舞。他們又自己編劇。課室中的理論搬上舞臺。馮新銜、朱石樵等的生花之筆壓迫著觀眾順了他們的思想走路!壓迫他們慨解義囊來買舞臺上給予的教育。學生們在春假中演了好幾次戲。

這一天范寬湖同藺燕梅從禮堂預演了一幕新編的劇後,天色不過才下午四點鐘的樣子。兩個人出來,並坐在池邊草地上看玫瑰。范寬湖想改變劇中的對話。藺燕海笑他不憧劇中含義。她停了一下。想想,有一句話有點難出口。她說:「什麼便宜都叫你占盡了,你還要改什麼呢?幕一開,就是我盡力地打扮好了,跪在你的椅子前面,說:『我是你手裏的豎琴,你不調奏,我不成曲調。我是你筆下的顏色,你不畫,我不成圖形。我的顏色,美麗,沒有你的愛情,就失去了意義!』你還嫌這句子不好。你哪裡知道,戲中戲本來也不是人生呀。戲詞天生是戲詞呀!戲裏傭人和小姐說的臺詞可以口吻不一樣,為什麼這種半醉時的人說話口吻不可以和醒時兩樣?」

范寬湖不是好辯的。他就不開口了。其實這幾句臺詞他們寫的時候大家會意是專為了藺燕梅這麼漂亮的女角兒說的。這樣的話,由這樣的人在臺上說出來,便不由得人不聽下去。藺燕梅自己心裏清楚極了。她每天不知道收到多少癡情人的信。那些人從她臺詞中受教。多少感激涕零,甚至有人信上說:「我正是你們戲中所指摘的人。有一天你的影子在我心上,我一天不會忘了你們的教訓,來救我罷。藺小姐!」

但是貴族似的范寬湖不相信世上有這麼易感的人。他嫌這臺詞一上來太不像口語。太與他自己在臺上的演說相徑庭。既然藺燕梅口氣不要他再提起改詞的事他便不說什麼了。他順手用鉛筆在包書紙上描繪對岸的玫瑰。這時岸上正沒有別人。

小童剛好走過來便看他畫玫瑰。藺燕梅愛和小童說話的便說:「小童天天看你忙得很跟一隻小蜜蜂似的。你有工夫來看紙上的玫瑰?」

小童孩氣得很,他說:「至少蜜蜂懂得玫瑰。范寬湖你畫錯了。這完全是人畫的玫瑰不是真玫瑰。」他們這種對什麼事都有興味的爭論,是藺燕梅去耶露撒冷朝聖後,久已失去的快樂了。在大余那裏彷彿快樂便是罪惡似的。

「怎麼不真?」范寬湖說。

「薔薇科的葉子都是五小瓣兒。你畫的大片兒葉子有點像茶花。」小童說:「不信你繞到半島上去看一看。」

「來!咱們商議一件事!」范寬湖說:「有藺燕梅在這兒。咱們有權商議。」

「跟我商量?」她睜大了眼睛說:「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地?」

「去年我把鄺晉元扔到水裏去了。想想他也真是冤枉。」范寬湖說:「鬧得今年大家還談論。如果我是你,就不願被人比做花。乘今年不過是第二次花開,把這個俗氣的說法擺脫開。我過去摘一朵花給你戴戴。花便是可以摘的了,你的身分就和花分開了。什麼一天到晚人人說的『校園裏的玫瑰』也就叫不響了。什麼我的那些倒霉外號也就沒有人說了。」

「我也實在討厭這些俗氣的外號。」藺燕梅說:「大半年了,我認為人家都忘了呢,現在又叫了起來!許多在很遠地方的朋友都寫信來問我!」

「不過這一下子,花可倒了霉了。」小童說:「你們一摘也許人人都摘。而外號未必消失。」

「玫瑰花又不給子的。」范寬湖說:「本來是摘了戴戴好看的。」

「你怎麼知道?」小童說:「天下除了綢花紙花是為人戴的之外,沒有花開是為人的。」

「不跟你說!」范寬湖說:「藺燕梅你愛哪一朵?」

藺燕梅一年過來,對自己的看法改變很多。她早已不做玫瑰三願的夢了。她倒時常想:「長成一棵大樹!一棵大樹!直到伐木人來的時候!」。

她聽了范寬湖的話,便用眼找了一找。看見正對面,最上一枝,有一朵半開的,最飽滿,最嫩。她指給他看。說:「就是那一朵。」

「我過去啦!」他對小童說。

「管你呢!」小童說:「去看看玫瑰葉子是什麼樣子再說罷!」

范寬湖就繞到半島中心去。那裏很少有人到。有幾隻石凳子放在那裏,半截已經埋在土裏了。他用力搖了搖,土鬆了些,卻搬不動。藺燕梅半天看不見他的影子就喊:「你到哪兒去了?范寬湖!」

「我在這兒哪!」他也喊:「這兒草真深。草裏頭還有石頭桌子,石頭凳子哪!恐怕從前這兒是可以坐著玩的地方哩1」

他一喊,草裏有幾隻出來覓食的田鼠便四散竄走了。有的慌得找不到路,竟會撞到他腿上。他驚叫了起來。

「怎麼啦,范寬湖?」她喊:「叫刺紮著了?回來吧,我不要花了。」

「還沒碰到刺呢!」他喊:「一隻老鼠撞在我腿上!這兒真成了鬧鬼的地方了!」

他又用腳撥開草向前走。熱帶的叢草長得很高直齊到他腰際。地上又濕,才幾十步遠便很難走到。草裏亂飛著蚊蚋小蟲,揮也飛不散。手臂上,頸子上都被咬了。還有許多毛刺的草籽便抓著他的衣服。他再也想不到這玫瑰花牆後面的路這麼難走。

好容易挨到花叢背後,才發現花朵全是向陽臨水開的。這背面並找不到花。他用手分開花枝子。手臂上被刺劃得一條條的血痕。他賭氣非摘到不回去。他一叫也不叫。對岸藺燕梅同小童現在隔了花枝看到他了。

「就是你前面最高的一朵。」藺燕梅指給他看:「喏!」

他伸手一比,差個三四尺,夠不著。不是太高,是花叢太厚。枝條又密又多刺,他不能走過去。

他彎下腰來,在鄰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枝條沒有塞滿的洞。他可以伏在地下鑽過去。他就又分開叢草往那邊去了。對面岸上小童和藺燕梅又看不見他了。

半晌,他由花叢下面鑽了出來。

「小心!這可不得了。」小童喊:「再爬一步就掉下水了!」

他忙停住,探頭一看,可不是嗎。叢草下面,已經是土岸的邊緣了!他便小心地站起身來,牽了玫瑰花枝,沿了岸邊一步一步試探著走。那邊兩個人替他提心在口。

終於他安全地走到了那一朵花底下。用另外一條枝子把花的這一枝勾近來。

「摘啦?藺燕梅?」他喊。

藺燕梅心上也不知道說什麼好。「花就是自己嗎?我就是玫瑰花神眷顧,象徵的人嗎?夢話!叫他摘嗎?為什麼單叫他去摘呢?不叫他摘罷,那就不該叫他費這麼大的力氣爬到花旁邊去!」她心上想著,嘴裏說不出話來。

「摘啦!藺燕梅!」范寬湖又喊:「我快掉下水了!」

「為什麼他逼著問我呢?」她仍舊在想:「怎麼小童不說話呢?怎麼沒有別人趕來攔他呢?如果誰也不攔,摘就由他摘吧!」

「我說--我--要--摘--啦!」他喊:「我站不住啦!」

「站不住不會回頭嗎?」她還在想:「你若是不想回頭,伸手就摘,又有誰管得了你?」

旁邊小童看了很奇怪。他完全猜不透藺燕梅的心理,於是他也說不出話來。范寬湖已經把花夠到手了。

有一隻大馬蜂飛了過來。「嗡!嗡!」地在范寬湖的頭上轉。他又不敢揮手打它。因為他腳底下泥土很鬆,立足不穩,如果一用力,土非塌了不行。他只顧去折花,不敢惹它。

「喀-嚓!」一聲。對岸都可以清楚地聽到。花已經折下來了。藺燕梅心上彷彿直插進一把冰涼犀利的尖刀一樣。她不覺呵開了小口。手按在心上。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好了!回來吧,范寬湖!」

「這只馬蜂討厭!」他說:「老在威脅我!去你的!」他站穩後用手向馬蜂一打。

這又鬆又軟的池岸如何經得起他的身體呢!他又用力非常之大。一揮手間,腳下的土鬆下一塊。和去年鄺晉元一樣,「噗-通-」一聲!他也掉下水去了。

他自己,小童,兩個心上沒有什麼事的男孩子,都覺得很好玩。所以當他從水裏冒上來時,兩個人都大笑起來了。他把手中的花向藺燕梅搖了一搖,用嘴叼著,便從水裏游過來。他說:「我寧願從水裏游過來,那邊的路才難走呢!」

藺燕梅撇開心上的胡思亂想。也笑了。池岸很直,她接了花。含在口裏,幫住小童把他拉上來。

「到我屋去找件衣服換吧!」小童說:「這個樣子回不去北院啦!」

「一塊兒去吧。」藺燕梅一邊把玫瑰花帶在耳邊頭髮卷兒裏。這麼說:「我也去看看小童養的鴿子去。」

他們三個走到五號宿舍。小童進去找出衣服來,交給范寬湖到盥洗室去換。他便在屋外陪同藺燕梅在鴿棚前面等他。

有一隻蜜蜂飛來落在藺燕梅帶的花上。「蜜蜂!」小童說:「小心螫了你!」他便伸手要去趕。

「由它在花上停著吧!」藺燕梅伸手來攔著他:「蜜蜂有了花不螫人的。」

藺燕梅要糧食喂鴿子,小童進屋子去拿。藺燕梅等他走出門來便問他:「屋裏有人嗎?」

「有。幹什麼?」

「有人就不說了。」

「你想進來看看?」

「不是。」

「不是?那麼是想偷東西?」

「胡說!」

「那麼說老實話!你問屋裏有人沒有幹什麼!」

「我是想進去看看。」

「說實話吃不了虧。」小童說:「我給你去巡巡風。」他走進去,又出來說:「你可以進來。」

「不是有人嗎?」

「不要緊。你進來就知道了。」他說著拉了藺燕梅一把。兩個孩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了。這原來是一個長形的房子,兩邊既然密密地排了雙層床,中間看得通的甬道也就很狹了。又因為床排得太擠,完全是挨著的,所以鄰床的人都用被單隔開。倒也像一間一間的小房子。藺燕梅走進來便沒有人看見她。

「哪一張是你的床?」她極小聲兒地問。

「這一張。」

「是上舖是下舖?」

「上舖。」

「媽呀!好亂!」

「下舖就不亂?」

「不認得人家怎麼能亂說?」

「好滑頭!你說我的床怎麼亂?」

「被子,枕頭,書,紙,無一不亂。床頭上三層書架尤其亂得嚇人!」她吐了一下小舌頭。

「床是因為太忙忘了舖。」

「架子呢?」

「三層架子,各有專用。井井有條。」

「你第一層堆的是什麼?」

「衣服和書。」

「第二層?」

「書和衣服。」

「第三層?」

「兩樣都有。」

「啊唷!」她忙忍住笑先跑出屋來:「氣死人了。你就不會理一下?」

「清理了不久也是要亂。這樣呢,常常可以丟東西,於是也常有一下子又找到它的快樂!」

藺燕梅忍不住笑地看了他,又駁不了他的話。她的眼睛閃閃地散出快樂的光,彷彿告訴小童說:「留點笑話罷!做做好事罷!我笑得支持不住了。」她心裏想得是:「你這個人真妙,彷彿就不會一時不快樂似的!」

小童手裏還握著糧食呢!他把一點高粱放在自己肩膀上,鴿子便停在他肩膀上來吃。他一兩年來身體發育得高大多了。兩肩又寬又厚,鴿子在上面搶食,他笑著看它們。

「你要不要把高粱放在肩膀上?」他問藺燕梅。

「不,我怕。」她說:「給我一點,我敢讓它們到手上來吃。你先告訴我,啄得疼不疼?」

「一點也不疼。」他便倒一點高粱在她手上。鴿子便停在她手上去啄著吃。她愛極了。頭髮被鴿子翅膀扇得亂飛,她偏了頭讓開。母鴿子那紅如珊瑚的小腳瓜不留情地在她手上抓。說疼吧,抓得也不重,也不會抓破。說不疼吧,真是被它抓得怪難受的。不一會兒吃得只剩下手指縫兒裏幾小顆粒了。有一隻鴿子不走,它用力把小嘴往指頭縫裏鑽。越鑽高粱越陷得深。有時也叨著手指的皮肉。她實在忍不住癢了,便笑了起來,輕輕吻在鴿子圓圓的小頭上一下,放手扔下了高粱叫它飛了。

小童看了藺燕梅的樣子,覺得別人說她比去年美是不錯的。藺燕梅問他:「你想什麼?」

「我想給這只鴿子取一個名字。」

「叫做什麼?『最後一粒高粱』好不好?它實在很淘氣。人家都飛了,他偏啄!」

「也好。不過我不想用這麼一個實物的名字。我叫它『梅吻』」他說:「你對待鴿子比對待玫瑰花好多了。」

范寬湖換好了衣服回來。兩個人一同送藺燕梅回宿舍去。范寬湖穿了小童的衣服,藺燕梅戴了池邊的玫瑰!第二天這事便傳遍了全校了。

「校園裏的玫瑰」是不容採折的。這樣的行動激怒了全校的人了。范寬湖失足落水是他應得的懲罰。小童不能盡校園中一份子的責任從旁攔阻也必有他要受的罪責。藺燕梅是給自已造了厄運,大家悲傷地等候著。又悲傷地祈求上蒼的寬恕。

還有人解釋說那一隻適巧飛來的馬蜂便是余孟勤!他是來攻擊這折花的人的,可惜沒有攔得住。這個說法太神話味了。大家欣賞這一點小聰明,卻不肯代它宣傳,怕被聽的人駁倒。當然更沒有人敢去告訴大余。

大余聽見藺燕梅第二天告訴他這一場事情,他笑著對她說:「你覺得怎麼樣?燕梅?」

「更麻煩了,」她說:「我們想這種用花來比喻我的說法,是去年那一時的話。今年給廢除了也就算了。誰想到這一來,傳說得更熱鬧了。不過我也值不得去管他。這些話也不過是大家說說高興罷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大余說:「我只想從這件事裏聽聽你的論調。你自己把理想提高,把希望放在比被人欣賞而已的一朵花更高的地方,就很夠了。不過在舊夢想破滅,新目標未來中間,以上總有一點不舒服罷?哈哈!」

「沒有!沒有!」她緊接著說。但是她繼而一想,去年在池畔,映了水上微弱的光看花開,那時候似夢非夢地在水裏見到過一個美麗,又怪異的影子。心上疑慮得很,身邊有姐姐可以告訴。這次范寬湖折花時,自己確實有一點感覺,本想告訴余孟勤的。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倒不好再開口了。

「由他們這麼去說好了。」大余說:「人人把你當作校園裏的玫瑰來愛護,希望能把你好好保護在校園的良善環境之中,這未始不是一件好事。一個學校裏能有這麼一個重心,我們確實可以利用來作許多有益大家心理的事的。現在至少可以保存一片好花。你心上想什麼燕梅?」

「我沒有想什麼。」她說。

余孟勤他們研究院的學生享受和教員一樣的待遇。比方說住房子吧。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房子,卻可以一個人有一間。藺燕梅有時也進來坐一坐,像現在這樣的。此刻她心上很亂,想不起說什麼好來,忽然注意到這屋子特別整潔,便對他說:

「昨天我到小童屋裏去看過一下,他真是氣人,把屋子弄得非常之亂,又偏有許多解釋。」她就把小童的笑話對大余講了一遍。

「我喜歡整齊一點。」大余說:「人亂了,思想也難免亂。」

「你不能這麼說他,他思想亂嗎?」她說:「我倒覺得他有趣得很。」

「我倒不是說他思想亂。」他說:「其實他的思想很好,很靈活,敏捷很自由。這也許和他這股子亂勁兒有一點關係呢!人的脾氣是很不一樣的。話又說回來了。你自己不是很喜歡把屋子收拾得非常整齊嗎?」

「我的整齊和你的整齊不同呢!」她說:「你的整齊太死板,太可怕!」她瞥了他一眼:「我的整齊中有點綴,有熱鬧,透著喜歡。倒有點和小童的亂有點相像!他亂得可愛!」她頑皮地挑逗大余。

大余也笑了說:「你這個小叛徒,漸漸地敢在耶路撒冷歡笑了!」

「我是春天!不是大家都這麼說嗎?我要使耶露撒冷古色古香的城牆上也開花長草。使塵土蓋了的面孔也笑呢!」她笑著走了。把大余留在屋裏。大余嘴上也掛著笑了。他覺得藺燕梅是真可愛的。

這天晚上那一幕新劇便上演了。她的角色很重。從最初一幕到最後幕落的時候,她都有繁重的表演。他們是在城裏借了那一家常為他們所光顧的南屏電影院來演出的。於是藺燕梅便在平時刊登那些她愛好的明星們名字的地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只要學校的劇團一有公演的消息,廣告上一有她的名字,那座券是不用費力去推銷,捐款的人自會找上門來把票搶買一空的。

公演的性質與春季晚會不同。藺燕梅的心理和去年兩樣。去年她是一個新來的一年級生,是一隻怯生生的小鴿子。她謙虛柔和地用一隻歌,幾節舞來結交一校的同學。也真贏得了大家的友愛。今年是作一種工作了,背後有全校同學的支持,自己不過是一個出面的發言人。她研究劇中人的心理,琢磨表情和語氣上的小手法。像在課室上學習功課,又像是在校外參加一個運動的比賽。她不像去年那樣敏感地常想到自己。所以當掌聲四起,絨幔合攏來之後,她也立刻恢復了平時神態,笑語詢問自己的同學,今天成績怎樣。不太興奮,也不太傷感。

這一出新劇的結果,自然又是很成功的。觀眾如同是被諸葛亮算定了的曹兵一樣,什麼時候緊張心跳,什麼時候才鬆一口氣。在那一句話之後要笑,在那一個場面下要哭,一絲一毫都不曾逃出他們事先的推測。

藺燕梅下得台來便去化妝室裏卸妝。伍寶笙迎著她讚美她的成功。她看見姐姐走過來,便仰起臉來叫姐姐親一親。陪了姐姐坐坐,先不卸妝。范寬怡也有一個角色的。她下來得早一點,還在那裏。另外有些下來得更早的女孩子已經走了。

這時照料前臺的梁崇槐也來了。她們姐妹的國語始終還聽得出幾個廣東聲母來的。便不能上臺。但是前臺的招呼真也沒有人能比得上他們。

「燕梅!你今天真不得了。」梁崇槐進來和她們坐在一起說:「一開幕那幾句話簡直把大家的魂都吸去了。」

「你的魂呢?」范寬怡有深意地問:「也在臺上吧?」

「有你多嘴!」她說:「我喊余孟勤,去給幾個進來晚的人找座位,他都聽不見我的話!」

「我的可憐的聖人!」藺燕梅說:「姐姐,我勸過他不必來做什麼照料。他偏咬文嚼字地說上一套大道理。來了,又不中用!學校裏人多得很哪!他又不適合做這件事!後來呢?惹你著急了吧,崇槐?」

「後來他等你跪在范寬湖面前把一大段兒話都說完了,才領人家去找座位。等他走回來了還告訴我說那頭一段對話很動人,不該打擾大家的注意呢!」

「他現在在哪兒?我想問問他是不是要等著送我回去?」

「我就是替他來看看你卸妝了沒有的。他和大宴什麼的幾個人在門口算今天的賬呢!我去給你問問去。」她說著又走了。

等到她走了之後,范寬怡,把一個手指頭壓在嘴唇上,低聲告訴她們說:「你們知道梁崇槐這一趟是幹什麼來的嗎?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呢!她是來看看我哥哥在不在這兒的!看她這個找勁兒大概是沒有找著。」

「燕梅!你還蒙在鼓裏呢:自從昨天你戴了那朵玫瑰之後,她在大家談論的時候也給編進去了一點新材料。她說:『如果那一隻馬蜂是象徵余孟勤以武力來保護藺燕梅,那麼咱們的故事就熱鬧了。范寬湖豈不是向藺燕梅獻殷勤求愛嗎?哼!他沒想到這麼一來呀,是把人家玫瑰花傷害了!所以得到了落下水去的處罰!』你們聽聽!她說別人我不知道,說我哥哥,我不明白嗎?我早就知道我哥哥的事。他是個愛玩的人。根本女朋友也多。去年夏令營回來之後,常常和她們姐妹們打打網球什麼的。這又有什麼呀!她就存上心了。我聽了她那話,當時真想說:『我哥哥獻殷勤給藺燕梅又怎麼樣?他又不是摘了花給你!』可是這樣的話就不和氣了,我不能說!」

「剛才她跑進來,那聲口聽見了沒有?她是說你在臺上,把台下的余孟勤的魂兒勾走了不要緊,別把臺上我哥哥的魂兒也勾去了!她早說過這戲一開頭你的臺詞不好聽,她也跟我哥哥說過好幾遍。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你看她!聽見我用話套了她一下『你的魂兒呢?也在臺上吧!』她不就火兒了嗎!」

「我就不許我哥哥跟這樣小氣的人接近!我越想越氣!我去把我哥哥找著,讓他跟我、跟周體予一塊兒回去!不陪你們了!再見!」她說著就走了。

「你聽了她的話在意嗎?燕梅?」伍寶笙問。

「什麼魂不魂兒地,真難聽!」藺燕梅低了頭走到梳妝檯前去:「卸了妝,咱們一塊兒回學校。姐姐,等我好嗎?」

「我當然等你。」伍寶笙很累了,她便躺在沙發上休息不起來:「小范長得挺俊的一個女孩兒,說話就是這麼紮耳朵!」

藺燕梅拭淨了臉上粉脂,洗了手,衣服還沒有換,忽然伏在梳妝檯上抽噎地哭起來了。

伍寶笙聽見吃了一驚,忙過去撫了她披著卸妝用的絲巾的肩膀,彎下身去問她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姐姐!」她聽見姐姐來問,不覺更加哭得傷心。「我就是想哭!」

「是為了小范方才說的話?是為了崇槐不該背地裏說你?」

「也不完全是!姐姐,我就是要哭一場才痛快呵!」

「是為了怕這話也傳到孟勤的耳朵裏去?你不願去解釋?」伍寶笙的心被她哭得挺淒涼地,她忍不住一路猜下去,希望能有一線之路可以安慰她。

「也不是這個。孟勤不在意這個的。」

「也別這麼說!你怎麼知道呢?他聽姐姐的話的。你瞧,上回咱們三個人回去,我不是說過他跟女孩子說話要學著和婉一點嗎?他想問是什麼理由,姐姐告訴他說:『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理由。說得不和婉就不理你!』你看後來他不就好得多了?這一回若是叫小范到處一說,也許就把事鬧大了呢!你放心,有姐姐替你解釋。好燕梅!可千萬別先把自己急壞了呀!」

「不是為著這個!姐姐!不是為著這個!好姐姐,把你急壞了。你看我不哭了!妹妹已經不哭了!」

「別!別!燕梅!你還是哭,還是哭罷!想哭就哭一場。可不要強忍著!」

「姐姐,你簡直比媽咪都愛我!姐姐,我也哭夠了。我不哭了!你永遠這麼愛我罷,姐姐?」

「姐姐愛你,心上愛得你都疼得慌!你真不哭了?不哭了好!」她說:「哭得我也難受,不哭就不哭罷!」

「世上真有這麼體貼的人嗎?」藺燕梅禁不住要這麼想。大半年來與余孟勤在一起,好像把女孩子的柔情都已經忘了。耳朵裏天天聽他嘲罵:「女人脾氣!」「女人話!」自己也竟會依了他的話忍住淚。淚水向肚子裏流得久了連哭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哭了。

「姐姐竟會跟從前完全一樣!姐姐竟似比去年還要可愛!這是可能的嗎?半年來我轉變得這麼厲害她會沒有一點猜疑?她會一點都不感覺陌生?

「我有話不敢說,有氣悶不敢向人哭。我忍不住的熱淚想用袖子擋回去。她就會跑過來問我,這麼替我想得周到!她不怕我不跟她說真話嗎?她不怕我用應酬的話傷了她的心嗎?半年來我疏遠了她,我冷淡了她。可是似乎她在心上一直看顧著我!」

姐姐看了這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心上可憐起她來。這一雙眼睛流出渴慕祈求的光,卻又有懷疑和畏縮的意思。她像是違背了母親教訓的孩子,只希望一頓好打,真受不下那無條件的寬恕與無邊際的慈愛。方才伍寶笙心上想著范寬怡的話,覺得這個孩子那麼平靜美麗的心會一下子受到這許多難排解的擾亂。虧她能淡淡處置了這一場流言,自去理妝,心上也詫異她會這麼老練。那時覺得多餘有這麼個愛憂心的姐姐,就又愛她長成人了,又恨她忘了自己。等到她哭出聲來,她就全忘了方才想的事。她為什麼會哭了起來呢?這個人人稱美的女孩子,這個人人妒慕的女孩子,正在春風得意的時候怎麼會有淚水來浸濕她的臉?她心上會有什麼難清理的憂傷和隱痛?

這一聲哭怎麼能叫伍寶笙忍得下呢,這個曾經與自己朝夕相處勝過同胞姐妹的藺燕梅,怎麼用這種畏縮的眼光來看我呢!

伍寶笙探索著藺燕梅哭泣的原因還沒有得到結果,藺燕梅已經撇開了她的難過來追尋過去的友情了。她極平靜地,好似想過多時地說:

「姐姐,我知道你說的是真話。你是真為我著急。從前你喜歡過我。現在還是關心我。可是許多別人呢?恐怕已經離開我遠了!從前我在人人心上都一樣。沒有人猜測我,只有人走到我身邊什麼顧慮也沒有地和我說話,她們問我的事就像是談一個不相干的人一樣。那時我的一切連心上想的事都是大家熟悉的。現在你看,走到我跟前,大家就什麼話都沒有了,卻去背地裏飛短流長!我是不是已經在這一圈兒裏存不住身了?我怎麼能不難過?」

聽了這樣的話,伍寶笙的思想也被轉移了。她才回想到方才走過來勸慰的時候,情切心急之中,倒平安渡過了一個感情上彼此試探的險灘。幸喜她倆相違未近又都觸到了盛滿了淚水的心。

女孩子天生不該演什麼無情的角色的。她們在年輕的時候若是身邊沒有一個親密的伴侶來傾聽她的憂愁同秘密,她便是極不幸的。而且事實上這也實在是心理發育上一個大病害。

藺燕梅苦撐到了今天,實在不該再支持下去了。她也不能再支持下去了。這種在余孟勤壓力之下再也不可能有機會說出口來的話,她禁不住傾瀉在伍寶笙面前了。

伍寶笙太懂得她的意思了。一半從言語中聽懂,一半憑她那聰明的心智感覺到了。她彷彿在田野外日暮的時候找回來了自己哀鳴的羔羊。她緊緊地把藺燕梅抱在懷裏,緊緊地把她圓圓的頭顱壓在自己胸上:「不許胡思亂想,燕梅!姐姐是始終愛你,多多少少的別人也都比愛他自己還真摯地愛著你!記得史宣文罷?」

「怎麼會忘得了她!我還不知道欠她多少信呢!」

「史宣文她也這麼愛你!她在那麼遠的地方,跟你分別了這麼久,還是一樣愛你!」

「可是我得到的只有猜測跟閒話!」

「就是因為我們愛你可是吸不住你!」

「只要你們說這麼一句明白話,我就會過來吸住你們!拉也拉不下來,用刀子都割不掉!」

「我也想得到你是這樣,燕梅!愛起一個人來也是這種窮兇極惡地!我想著就恨不得只要看到那日子一來,我死也甘心!不要再看下場!我想看看那個人是誰。想知道他待你好不好。」

「姐姐,我說得是你們呀!是你跟史宣文呀!」

「我們不會是的。因此我們才灰心得很。不說傻話,想想罷。有什麼機會能叫我們將來永遠跟你這麼接近?」

「所以啦!所以你就覺得不如現在省下這份心了。一不理我,就是大半年。讓我一肚子心事自己去摸索!你就不聞不問!」

「你這麼說罷!你忍得下心就這麼說罷!」

「你說你的罷,還像從前一樣拿我當你的妹妹,你就讓我聽聽你猜測的是什麼罷!」

「我們沒有猜你什麼。正跟你說的一樣,我跟史宣文等著聽你自己講呢!可是我們等到過什麼?我還看見了你今天哭,史宣文不是更可憐嗎?連你今天哭著找姐姐了都看不見!燕梅!我恨不能天天像這樣,把你抱在懷裏,聽你這種沒有來由就哭起來的聲音。看你仰起來問姐姐愛你不愛時候的臉!」

「可是你才剛說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時候那麼平平淡淡地!倒像是用寬心話來勸我似的!」

「不是真有這種沒辦法的事嗎?我心上真恨我先畢了業了,搬走了,不能天天在一起了。可是你也真變得快!才半年,若不是你這麼問,我都不敢冒冒失失地抱起你來呢!」

「姐姐,我事實上跟從前有什麼不一樣?我半年來哪裡變了什麼?還不都是別人亂猜,亂講!像小范的那些話一樣!我一舉一動都是惹人說話的!我不動了!明天戲也不演了!我念書又好像給人家也判定了什麼目的似的。我書也不念了。我回家去!不是我不要學校,是同學們容不下我!」

「群眾的心理這樣,我們能責備誰呢?我也恨他們不負責任地編造新聞。他們就像是個無知的孩子。跟他們不能生氣的。同時,你也不是看不出來大家對你只有太多的好心,並沒有一絲一毫壞意思的!」

「可是他們不斷地傷害我。我就不許躲開他們的傷害麼?」

「傷害也是無心的。你又不會真為他們害著了,可是你若是一走,就如同把這個無知的孩子拋棄了!不許他悔過不許他愛你一樣!我閉上眼睛都可以想像得出來你不得意地走開之後學校裏大家悔恨傷心的樣子!一個藺燕梅,大家不配愛護,把她激刺得傷心走了!慢慢地事情明白了,說無聊的猜測的話的人便在大家眼目中成了罪人!」

「他們今天放流言來滿足自己對我的好奇心,那時候也是罪有應得!」

「你自己呢?在姐姐的心上也就有了放棄責任的罪名,在余孟勤心上也恐怕得不到原諒!」

「又是他!又是余孟勤!你也這麼說我!」

「我也沒有說什麼呀!你不承認他的言論很受你重視麼?』他的批評,意見不是你一個人在傳達麼?他批評別人的話,你連宣傳,帶解釋地。可是批評起你來就不行了?你不重視,我重視!」

「要說就先說你自己的意思,別提他!」

「就說我自己的意思也一樣!」

「你放不放我走?依你的意思!」

「我不放!」

「不放就永遠這樣把我抱住!」

「就抱住!」

「好,這是姐姐自己說得了!這以後不能再怨我什麼吸不住的了!你把我緊緊地抱住罷!抱得我透不過氣來罷!能夠叫我安心地一動也不動,耳朵裏半句鬼話也聽不見,我才能真正的不再想哭!」

「傻孩子!慢慢地再跟你講理!」

「傻孩子,不聽!傻孩子不懂得什麼叫做理!越講理越沒理!」

「我問問你,姐姐肯一直把你攬在懷裏,你用什麼來報答她?」

「我已經把自己整個兒地都給了姐姐,還用得著問要什麼回答?」

「姐姐要妹妹作一件事當回答。」

「只要姐姐說出來!」

「姐姐就說,不過不一定要強迫妹妹答應。」

「不對了!姐姐心裏有不能告訴我的話了!我已經覺得姐姐抱得不緊了!」伍寶笙本來是抱了她的頭。自己眼往前看的。現在低下頭來看她把臉埋在自己臂彎裏,真像一隻小羊。她咕嚕咕嚕地又像一隻撒賴的小貓呢!

她順手撫著她的頭髮說:「先別著急,燕梅!姐姐也不一定要妹妹什麼給報答。姐姐不說了。姐姐的愛本來是無條件的!」

「不要聽這種小說似的迷人的話!我受人愛還要有條件地受呢!」

「鬼孩子,你要把我逼成什麼樣子才甘心!」

「我已經知道了,姐姐!你隨便說什麼要求罷,我都答應。我已經想到了。即使會想錯了。我就瞎猜!我沒有不能答應的!」

「你真的把自己給了姐姐?姐姐可要收下這一份厚禮了?這是真的啦?」

「是不是姐姐不想要?是不是姐姐嫌太多了?是不是姐姐賺太晚了?」

「可憐!姐姐的眼淚到底叫你擠出來了!讓姐姐也哭一哭吧!」伍寶笙覺得站不穩當了。有點太激動。她們相扶著退到沙發上痛快地哭了。但是心上也就馬上鬆快許多。他們這才能算是彼此接受了赤誠相見的心。在她們心上都有一個決心,就是:「無論她心上曾經怎麼猜想過我,我也要跟她解釋一回!」這種感覺是非常迫切的。這種決心也是犧牲性質,又是贖罪性質的。一切是為了不忍捨棄這友情。又是因為不解釋是太冤枉了的原故。誰都是沒有一句不能相告的話的。誰都是一片誠摯的心!此刻她們真快樂呀!

「燕梅!費了這許多話才說到一起!你說我們大半年來沒有變嗎?你說我們沒有彼此疏遠過嗎?」她們又都得到了寧靜,有如遠遊還鄉。她們痛定思痛,正可以從掛在帶笑容腮上的淚珠晶瑩的光裏看出心境來。

「都是我一個人的改變!姐姐,都是我一個人不好!」

「是我疏忽了你!我有好些話要告訴你!我對你的要求也就是要你好好兒地聽下我的話也說出你的!」她痛快地直吐出來,因為這又是自己可以任性地愛可以任性地疼的妹妹了:

「我疏忽了你,史宣文責備過我!我聽見過余孟勤跟你被人談論,沒有去問你的心事。我從許多地方知道你未必快樂,可是我騙自己,給了自己一個你是快樂的假設!我現在都要告訴你!要從頭兒跟你說!」

「我也要從頭兒跟你說:我一心的話都要告訴你!你不要我說,我也非說不可!你不知道那個沒有人說的滋味多難受!我一悶了就想哭!你說我怎麼能夠不哭!我方才哭就是為了這個!可是在我沒有人可說的時候,我聽見了別人胡猜的話了!我就生氣人家怎麼可以不來問我,而去憑了自己的高興來猜我?我生氣了就不哭了!我一忍就忍成這樣!」

「把姐姐,把史宣文,也當做大家一樣來看待?跟姐姐也是可以賭氣的?一進學校來,又生疏,又害怕就要姐姐了。到了二年級會飛了,就忘了姐姐,你怎麼能叫人不寒心呢!算了,說你的吧。」妹妹聽見姐姐這樣的話知道這裏面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就作嬌地笑了。姐姐看了她那個神氣,想想她在舞臺上的模樣兒就說:「燕梅!你是不同了。你臺上台下都混身是戲!」

「台下的戲難演得多呢!你看,又沒有說明書!不能卸妝下來現身說法!」

這時候余孟勤敲敲門進來了說:「咦!什麼事情姐妹兩個笑得這麼好?」

「怎麼你今天也說起姐妹兩個了?」藺燕梅說著看了伍寶笙笑一笑。

「不是姐妹兩個麼?平常我是用什麼話稱呼的!」

「自己就忘了!上回散戲也是姐姐陪著我,你一進來說:『咦,你也在這兒?伍寶笙!』你就會忘了!我不高興半天呢!」

「你的心真細,燕梅。我實在是忘了。這兩句話也沒有什麼分別呀,是不是,伍寶笙?」

「你說沒有就沒有罷!」伍寶笙也笑著看了藺燕梅說:「不過從這兒看起來,在說話的詞令上你可比燕梅差多了!」

「我大概是沒看時辰就闖進來了!」他也笑了:「碰上你們的聯合陣線啦!是不是因為燕梅的衣服還沒有換?我該先退出去?」他便笑一笑退出去了。

「燕梅,你看余孟勤這麼高興的樣子,姐姐能不覺得酸嗎?」伍寶笙探著藺燕梅的口氣說:「快換衣服吧!別叫他等久了。」

「姐姐自己要這麼說我有什麼辦法!」藺燕梅一邊脫下演戲穿的衣服一邊說:「咱們今天的話接不下去了怎麼辦?」

伍寶笙一邊幫著她把頭髮握好,給她穿上平常的衣服,又給她扣鈕扣。她自己彎下腰去拉襪子。姐妹兩個要說的話很多,偏偏沒有時候了。便在想主意。

「就這麼走啦?回去啦?」藺燕梅又問了一句。她們都被上了大衣。

「不回去還能怎麼樣呢?」伍寶笙說:「先走出去再說。」她們便把東西理好。留在這裏明天演第二場要用的一概不動。各人提了自己一個小包走了出來。

門口又多了幾個人。大宴、小童、范寬湖范寬怡兄妹,周體予,梁崇榕崇槐姐妹也都來了,是要集齊了一塊兒回去的。正好她倆開門出來,大家就一齊走。這裏離學校相當的遠。簡直要穿過整個昆明城。散戲時已經是十一點多鐘現在十二點也過了。不湊在一起走,一路上未免有點心戰。

戲院的工役,本來是在後臺一個角落上坐著打盹的,聽見他們笑語的聲音就打了個呵欠,站了起來,問了一聲:「小姐們回去安息啦?」

「回去了。東西交給你啦!」梁崇榕說。

「好了。我也睡啦!」他說完就哼著小調,挨個兒把化妝室鎖了。又劈裏扒拉地關電門。他們還沒走出去。後臺已經很暗了。電閘有些已經活動了的,就在暗中一閃一閃地擊著電花。

走出去街上已經是黑的了。昆明的電力又不足。街燈又不亮。路上沒有人行走的時候,彷彿偶然吹過來一陣風也就特別猛烈了。昆明的夜晚即使是在這暮春時節,也是很涼的。八個人不覺倒吸下去一口涼氣,誰也覺得很困倦想快一點趕回去鑽進被窩裏去睡一個好覺了。

藺燕梅靠緊了伍寶笙走。她挽了姐姐的臂彎,又故意走過去,讓自己的另一邊是小童。那邊范寬怡一隻手挽了周體予,另一隻手挽了她哥哥。梁家姐妹上來走在中間。梁崇槐仍可以靠著范寬湖走。梁崇榕便在小童與她妹妹之間。梁崇槐一隻手挽了她姐姐,那一隻手也就穿在范寬湖的腋下。她說:「姐姐,你讓小童把胳膊套了你的。小童你為什麼不攙著商燕梅?」

「不耐煩走你們的碎步子!」他說。但是自從藺燕梅同梁家姐妹走上來之後,他兩邊已經排成一條直線了。藺燕梅有心不讓余孟勤靠上來。梁崇槐又有心不讓范寬湖同藺燕梅挨著。便把這條直線接上了。他們八個人走成了一橫排,梁崇榕心上不清楚是什麼事。她以為小童不好意思跟她們挽了手走,看見那邊藺燕梅已經挽起他了,便也把手穿在他肘裏放意窘他一下。於是八個人牽成一排。小童胡鬧起來的時候有女孩子在眼前他是很自然的。可是這麼拉在一起要湊合這種小步子,不能隨意蹦跳,鼻子裏又充滿了女孩子的香氣,還是他生平第一次。他確實是很窘了。但是這陣線形成得太快,他躲不及。范寬湖,周體予全雍容自在地走著,只有他,腳高步低,趕前錯後。

大宴和余孟勤走在後面。大宴看了一排美麗的背影,就說:「都走得好看。就是小童像是一隻醜小鴨!你還不下來?」

「不放他,崇榕!」藺燕梅說:「叫他練習練習!那裏有這種走路沒有個樣子的!今天治他一下!」

「大宴!他們綁了我的票啦!」小童說:「藺燕梅,你們全有大衣就是我沒有!我本來可以夾緊了兩隻胳膊,手放在褲子口袋裏的。你看現在叫你們架起走,胳膊窩底下涼風直串!」

「好像多麼委屈了你似的!」伍寶笙說:「你會凍死?」

「你要不要換上來,余孟勤?」梁崇槐說:「省得叫他在這兒受罪。」

藺燕梅聽見這話,覺得不好辦。她正不要余孟勤上來。又不能開口怕梁崇槐多心。幸喜大余說了:「我上來也不見得不受罪。你們步子走的太小。」

「瞧你把我們說的!」伍寶笙說:「我們哪一個走得不快?喂!小范,你們那邊也邁大點兒步子,別叫他們看不起人!」

這是真話。這幾個女孩子哪一個身材不是挺好的?她們就走快起來。大宴說:「真不慢,如果是單行路的話都可以不阻礙交通了!」

夜晚街上靜無一人。她們一排影子從一個個的街燈下直走過去。走過一個街燈後看見腳下自己的影子漸漸長了起來。快走到第二盞燈時影子又不見了,跑到身子後面去了。這在腳下纏著的影子彷彿是追隨著他們的一群小黑犬,他們都注意到了,就看了自己腳下走。影子忽前忽後地鬧了一陣之後他們已經走到翠湖邊上了。

「我想起了一個笑話,」小童說:「我也不像是被綁票,因為沒有這麼和氣的土匪。倒像是濟公坐轎子一樣!」大家聽了大笑起來。伍寶笙同藺燕梅又罵他說:「慢了也不行!快了也有話說!」

梁家姐妹沒有看過濟公傳,就問是怎麼一回事。小童說:「就是她們說的『快了也不行,慢了也不行!』濟公一上轎子,把轎子底兒蹬掉了。轎夫抬起轎子跑,他也只有跟了跑。跑快跑慢轎底的框子全磕他的腿。不過我說是濟公跑快跑慢全不行。她們是說我嫌你們慢,現在走快了又嫌快。這是她們說話不厚道。」

「你別淨在嘴上佔便宜。」梁崇榕說:「多少愛占嘴上便宜的在別處都吃了虧!」

「這是好話!上帝聽著!嘴上占了便宜,讓我就吃大虧!不管是什麼便宜,只要是想討便宜的就都要他吃虧!」小童說。「我實在是先吃了虧的。我的兩條腿呀,已經吃盡了虧了。」

范寬怡說:「小童,你的上帝有這許多用處?別人的事他管不管?」

梁崇槐說:「當然都管。要到最後審判的時候才算帳呢!不但是討便宜的要吃虧,連存心如何上帝都管!」

藺燕梅心上早就注意她們的話了。她也注意到他們怎麼排成這麼一個次序了。她只不說話。她有姐姐可以依傍。那麼那些擠落人的話,也就招惹不到她了。只當是梁崇槐和范寬怡兩個人之間的鬥口。她倆個本來喜歡鬥口的所以鬥一下倒也不礙事。做姐姐的梁崇榕,一年到頭給妹妹勸那勸不完的架。

小童說:「像你們這麼明白,上帝還敢審判你們嗎?上帝是推事你們倒成了檢察官了!我的上帝不去碰釘子。人家是主張現世報的。擠落人的挨擠落。鬥口的被人譏笑。失誤裏得到的也必讓他在失誤中失去。不但問到存心,而且照管到錯誤,什麼全是現世報!『世間剃頭者,人亦剃其頭!』」藺燕梅聽了用時碰伍寶笙一下說:「還是他痛快!誰也不用吵了!」

他正說得高興。腳下一塊石頭絆了一下。翠湖邊上的石板頭常有凸出來的。

「現世報啦!小童。」大余說。

「無邊智慧的上帝!他聽見我的話了:」他說。「他先送個消息來,說這是個序幕。我不過是個小丑,表演一齣嘴上佔便宜腳下吃虧的引子而已。眾位名角可就要上臺了!」

「還差你一塊石頭呢!」藺燕梅說。

他們走到文林街了。女生應當進南院。大余范寬湖在北院。其餘的男生應當陪了伍寶笙穿出北院往新校舍去的。伍寶笙對梁家姐妹說:「這會兒半夜了,宿舍恐怕早已查過了。我把燕梅帶回去啦。趙先生如果問起來,你們替說一句。」

「好!明天見。」她們說:「困死了!」兩起人就分手了。

「姐姐,我也想到了。」藺燕梅快樂地說:「可是我已經困得要命了。」

「管他呢!明天晚點兒起。」她說:「反正又是春假,又是演戲了。理由充足得很!」

大余在一邊聽見說:「燕梅見了姐姐,就跟學校裏的小孩由家裏人來接回去似的那麼樂!可以有一天不挨罵的逃學了。」他笑著說:「明天見,我也到了!」就同范寬湖一塊進北院宿舍去了。「你也就跟小學教員一樣當學生不在跟前的時候,也可以偷偷地幹些不許學生幹的事了!」小童馬上也替藺燕梅回敬大余一句。大余聽見笑著走回他的宿舍去了。他那嘹亮的笑聲隔牆還可以聽見。

到了南區宿舍。伍寶笙同藺燕梅也和他們說了:「再見!」進去了。剩了三個男生往新校舍北區本部走。

「大余這個人我就不敢跟他開玩笑!」周體予說。

「不過小童把他同藺燕梅比喻得也真像!」大宴說:「他們彼此拘束著也好像分開了才有快樂似的。」

他們也都睏極了。說了:「明天見!」各自回屋去睡去了。

※※※

藺燕梅隨了伍寶笙回到宿舍裏開了電燈,先坐下來歇一下。她們教職員宿舍的燈是不熄的。到了夜深,用電的人少了,還可以特別亮些。

「姐姐沒有燕梅來收拾屋子、就由它這麼亂著了。」伍寶笙笑著說。她便過去把桌上許多紙理一理整齊放在桌角上。又把白色桌布拉一拉平。藺燕梅忽然想起大余同小童兩個人的屋子,截然不同的樣子來。余孟勤一屋子全是書,排在那裏都像是板起臉的批評家。她不大敢去惹。那桌上是沒有桌布的。桌面洗抹得乾淨可怕。

「理得太整齊的屋子我不願進去坐。」她說:「那兒好像沒有我插手的份兒似的。」她說著就幫著姐姐把脫下來的衣服也疊一疊。

「姐姐有妹妹在屋裏,就還有一樣事懶得做。」伍寶笙說。

「我知道的。我現也才又打扮起來。寒假前也都沒有功夫打扮。」

「就是這個話了。」伍寶笙一邊去理床,一邊說:「有一回史宣文來信問我說,你現在是不是連打扮都忙得沒有功夫了?我就告訴了她。她就寫信來數落了我一頓!」

「其實她也不打扮的。」藺燕梅說:「倒是史宣文跟你的信上都說我一些什麼話?」

「來來回回地都說到你。」她說:「信你也可以看。其實不如等一會兒讓我一段一段兒地跟你提。只要你先說說你離開了我們都躲在哪兒去玩,我那些話才插進來。」

「我哪裡玩了!」她說:「我受了一場罪。」

「余孟勤給你罪受?你為什麼那麼可憐地就受他的?」

「也不是光怨他。姐姐你別罵他。我到現在也覺得他沒有錯。」

「我也彷彿覺得他不會有錯。就是他這個人脾氣太怪。」

「就是他這個人脾氣太怪!可是有時候我不能不這麼想:脾氣怪也只有多體諒他一點。他實在比許多沒有脾氣的人強。同時他待自己也未嘗寬鬆。那還能怪他什麼呢?他對別人求全責備,他對自己也是一樣,倒是很公平的。這麼一想,也就不怪他了。」

「你另外還見過比他還要叫你佩服的人嗎?」

「見過沒見過不能當尺來量他的。比方說我們自己沒有親眼見過,還不能從書上,從歷史上去找出許多偉人來嗎?可我們身邊還是可以有許多吸引人的,活鮮鮮的性格。」

「姐姐說話不愛繞彎兒的。我問問看,我的妹妹戀愛他了嗎?」

「姐姐,你這是對一個女孩子捧場的應酬話呢?還是真多心找?」

「你自己說呢?」

「真關心的話,可也要真給我分憂。」

「當然。」

「姐姐。」

「什麼事?」

「電燈太亮了,不好意思換衣服。」

伍寶笙笑了。她把燈熄了。說:「只有一套睡衣了,那一套沒有洗來。咱們都不穿罷!」

「那多難受!」

姐姐笑了。妹妹也只有這麼辦。她們脫下衣服睡好。藺燕梅要把衣服一件件地疊齊了。伍寶笙不許她這麼多事,就把衣服都丟在椅子背上。

「你愛他不愛?」姐姐就問。「他就沒有這麼問過我一句!你信不信?」

「你呢?」

「我怎麼能夠問他!」

「真是天知道你們怎麼鬧的?」

「難聽死了!那麼我問問你!姐姐,平常你都是怎麼鬧的!」

「姐姐一向老實得很,一鬧也不鬧。」

「我們光是念書,而且幾乎天天是口試,也一鬧都不鬧。」

「不鬥嘴了。」姐姐說:「男孩子們我真覺得他們特別。平常收的那些鬼信,不是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就見他愛啦愛地寫了一大篇!」

「我也這麼想過。也許是他還有話沒跟我提到?也許是他還要等些時候?不過我都不管這些個,我反正念我自己的書。有他幫我的忙可以省許多事。所以聽見別人亂猜,或是老把我和他連在一起說,我就不高興,就怪氣悶的。」

「萬一是這樣呢,燕梅?也許他不願流俗。他已經滿心愛你了,他不說出來?」

「這樣的情形我也想到過。不過這不像他做的事。他有一句就說一句。半句也不少。半句也不多!」

「他給你寫信不寫?」

「天天見面還寫什麼信?」

「這可不一定!天天見面一樣有寫信的。不光是剛一分手馬上想寫,還來來回回自己當信差。把信帶來帶去,換了看的。有的還怕看錯了意見,當了面連念帶解釋的呢!」

「我倒不在行!」

伍寶笙假裝打了一個阿欠,說:「我也就困了!」

藺燕梅聽了氣得要命說:「有這種說法的!有這麼壞的人!」

「我實在困了!」

「還有一件事奇怪,姐姐!」她就搖她:「有一天我去還他書。聽見他在屋子裏跟幾個人在罵女同學!罵女同學不愛惜身分。罵得好凶!」

「他罵誰?罵你!」

「他是普遍地罵,大罵而特罵。」

「罵些什麼?」

「罵交男朋友太隨便。」

「咳,在你沒進這個學校以前,他已經罵了好幾年了!」

「他罵的眼前一天對我說的話有一點關係。」

「他跟你說過什麼?說你不該限范寬湖演戲?」

「不是,不是!這話早得很了。還在上個學期。有一回我們到火化院去,看見幻蓮師傅在牆上掛了一條自己剛寫好的字在欣賞。--」

「他寫的是什麼?『別忘了自己腳跟底下大事』?」

「你也看見了?」

「我沒看見,我倒是聽見了。」伍寶笙俏皮地說:「後來你們就到陸先生的花園裏來拌嘴是不是?」

「你在花園裏?」

「要不然,門怎麼會是開著的?不過,放心,燕梅。姐姐光偷聽,沒偷看!」

「討厭鬼,你為什麼不偷看呢?現在跑來賣好兒!」

「姐姐怎麼看得下去!從前天天跟姐姐在一起的,現在見都見不到了,還看得下去她把親姐姐的小嘴,給別人親嗎?」

「你胡說!再亂說我就哭了!」

「真的,燕梅!那天我聽見你們說話,我心上真奇怪!真沒聽說過有這麼樣兒的一對兒!又是拌嘴,又是哭!滿口哲學,人生地都是大道理。拿罵人來當溫存,拿教訓來當親熱話兒!我聽了真氣不憤!余孟勤就不配有女朋友。我這麼俊的妹妹陪他在花園裏走一走,他會嫌她是女人!是女人就做女人,為什麼要當男人?偏偏這個妹妹不爭氣,就服他說!」

「可是他說的那個追求完備的話是對的!」

「對!也沒有那麼個吵架似的說法!」

「那還是好的哪!第二天我不是去還他書嗎?就聽見他罵人了。我就沒敲門也不敢多聽。聽了兩句就走了。他說,女同學簡直也不肯矜持一點,也不想想剛跟這個鬧翻了怎麼變得下臉來又跟那一個好?」

「有些人也該罵!」

「還有呢,他說:『我也真奇怪還會有男人去愛她!一個男人怎麼能忍受在她頭髮裏聞到另一個男人的狐臭氣!』」

「這個人有神經病!」伍寶笙噗哧笑了:「別人的狐臭氣怎麼會跑到人家頭髮裏去了?」

「姐姐!」藺燕梅也頑皮起來:「你看像這樣,我也是聽了之後想過的。把頭往這兒一靠,比方哭一場,胳肢窩的狐臭氣可不就傳過來了?」

「哦!余孟勤很高!他有狐臭?別鑽在我這兒,我癢,我又不是余孟勤!」她故意這麼說。卻不去推她的頭。

「胡說!姐姐,你氣死我了!」

「哦!他沒有狐臭?那更好了!」

藺燕梅鬥不過她,就翻過身去伏在枕頭上裝哭!

伍寶笙怎麼會不知道呢?她也就去勸她。一邊說:「余孟勤連抱都不抱你一抱?」

「他就沒有碰過我一根頭髮。甚至都沒有故意拉過我的手!姐姐,你看他這個人!」藺燕梅又翻過身來說:「我相信他也沒有碰過別的女人,可是他就會想得出這麼難聽的話來說。」

「這話不算是壞話。我看哩,倒是好話!是他自己也求完全的話!他是說他自己就不會去愛那樣的女人。而且他又是在說他愛你!你不濫交男朋友,他知道的。」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不是你們頭一天談過追求完美的話嗎?不是你說他罵人的話跟你們談的事有關係嗎?」

「姐姐,你也是這麼個推想罷!」

「沒有第二種可能!」

「你說他罵人罵得對罷?」

「對的。他自己也這麼管束自己,這是很公平的。」

「我回來之後心上也這麼想。」

「於是你就決定你愛他?」

「什麼『於是』不『於是』地!你現在於是怎麼樣?」

「姐姐敢於是怎麼樣?姐姐於是就不說話了。」

「我想得也可笑。我說管他罵誰呢?反正沒罵著我。」

「底下你就想:『管他說明不說明,愛我不愛呢!我有資格被他愛!,是不是?」

「我還有一句話。」

「那就不好猜了。」

「姐姐,你可別告訴別人?」

「不告訴!」

「我說:『你這個怪人,只要你自己做得到!--』不來!我不說了!」

「小點聲兒說!」

「不成!說不出來!」

「『我等著嫁你!』是不是?」

「我說『我一碰也不讓別人碰!』」

外面下起雨來了,雨下得非常之大。她們開燈來看窗外屋簷不斷淌下的水,彷彿是一掛珠簾。氣溫降低了,伍寶笙拉過一床毛毯來加上。再把燈熄了。身上壓得重一些,兩個人也偎得緊一些。

由雨聲做一點掩飾,彷彿就可以放膽說一點心裏的話似的。她們絮絮地談著。藺燕梅忽然想到雨太大了,擔心園裏池邊的玫瑰。

「你都讓范寬湖摘了給你戴了呢!」

「姐姐!當時聽見他喀嚓!一聲折下來的時候,我真覺得像是心上叫人扎了一刀!」她又想起那令她心悸的一聲來了。她們靜默了許久。

她們又談到了范寬湖。

藺燕梅真是半點存心也沒有,可是她毫無辦法跟梁崇槐解釋。伍寶笙也覺得沒有辦法。她說:「尤其是這個小范,老覺得只有你才配得上她哥哥似的!」

「你說嫉妒的心理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說不上來,有時候叫人看了真覺得可怕!」

「我總覺得這種心理難懂,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燕梅,一直是得意的人,是不會想到什麼是嫉妒的。上帝造你,是專為叫你得意的。你永遠不會嫉妒。你不管她們好了!梁崇槐早晚會明白你,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我不嫉妒人,也不要人嫉妒我!我要人人都是我的好朋友!」

「別太興奮了!你會做到的。」慢慢地她們入睡了。外面大雨一夜未停。

第二天早上起來。太陽已經很高了。因為是下了一夜雨的關係,空氣特別清爽。屋外鳥雀吱吱地叫。花影描在窗上。屋裏兩個女孩子也在呢喃笑語。伍寶笙倚在桌子邊上,看藺燕梅在花窗下晨妝呢!

她們睡足了。睡足了一夜,解除了昨晚忙累和談心的疲乏,也睡淨了大半年來不寧靜的心境。藺燕梅淡淡地塗了一點口紅。對了鏡子笑一笑。她自己納悶兒:是這兩隻眼睛漂亮呢?還是這小嘴漂亮?

「這個軟軟的嘴唇是余孟勤的了!」姐姐也看了這個兩年來變得更有風度的妹妹說。她覺得她實在引人入勝。

「現在是姐姐的了!」那張紅得剛剛正好的嘴唇說。

「姐姐可受不起!不過姐姐替他收著。等他來要。姐姐要教他學得溫和一點。口氣動人一點來求。要他答應以後只可以讓這張嘴笑,不許惹這張嘴哭!」

「如果沒有等到他來,便被別人碰到了--」藺燕梅兩手托了自己的臉,莊嚴地對鏡子說。

「你就--」姐姐驚了一下,接不下去了。

「我就走開了。我永遠不再見他!把我自己送到一個沒有人的野山裏去!」

「可別這樣!妹妹。你今天對他還一點都不清楚!萬一他就是這麼一個不懂人情的人?」

「那麼由姐姐收著,收一輩子!」

誰個女孩子沒有對鏡子說過幾句小話兒呢?哪一個從旁聽見了的女孩子不覺得那話很對呢?

余孟勤追求完整的論調,正對了藺燕梅的脾胃。就以大幾歲的伍寶笙來說,她也以為幻蓮師傅的話不及這論調美麗動人。她們以二十歲左右的幸福人的心理來預測。總是認為幸福將一生不會離開她們。

她們因為得天獨厚,才養成了這種快樂的心理。又用這快樂的心理,來造更快樂的將來。

這一年繁花時節裏,藺燕梅又是常常偎倚著伍寶笙了。大家又都是滿心喜悅地看了她倆。就像校園裏各處小河溝裏水一樣到處快樂地流著,然後匯在小池塘裏映了玫瑰的影子。

快到花季完了的時候,緬甸戰局起了大變化了。

學校在這一年裏很像一個存貯青年的銀行。國家是一個大存戶。青年們是常常由一紙支票提走的。聯合大學是一家資本雄厚的銀行,這時便又付出了一大筆款項。

國軍入緬時,帶走了桑蔭宅等許多二三年級的外文系學生。四年級是當然徵調。現在更遴選了各系有特別技能的學生去作不同性質的服務。蔡仲勉,薛令超是低年級中有數的出頭露角的人材,也都派走了。范寬湖小童是理學院。理工學院的學生盡可能緩派。

下緬甸的戰事起始便很不利。敵人從泰國斜刺裏出了一支兵的時候,雲南西部便成了前方了。三月廿九日同古苦戰的國軍在盟國戰績中寫了極光榮的一頁後,也轉進北緬,分兵搶救滇西。不到一個月之間密支那,瓦城,臘戍,畹町,相繼告警。

桑蔭宅,蔡仲勉,薛令超,三個人都保持著給伍寶笙的通訊的。這時候,三個人的消息,齊齊都斷了。在桑蔭宅最後一封信裏有這麼幾句話:「你不知道你會在我回憶中變成了怎麼樣的一個女神。我因為你,在火線上有了無邊的勇氣。我才發現人在自私時最懦弱。在救人時才瞭解什麼叫做勇敢。你有一次用你的聰明拯救了我。我怎麼能不把這拾來的生命好好地為人做點事?謝謝你的音容笑貌常到我眼前來!當了軍人了,文字也粗獷一些了罷?」她覺得這話中有一付危險的景象,因此,在他們消息中斷了的時候,她常覺得他們或者遭遇了不幸。

藺燕梅更惦念她在中緬邊境飛機製造廠的父親,和在那裏的家。幸好不久,她得到父親從印度的來信,說是奉派去美國有公務,現在已經舉家抵印了。

與學校大考幾乎是同時到來的,是絡繹不絕於滇緬路上的歸僑和難民。而難民與歸僑似乎來得更搶先一步。滇緬路在昆明的終點便是大西門外的昆明西站。地處與學校是近鄰。

學校這個貯存青年的銀行又第三次付款了。在這人心惶惶一夕數警之時,朝失芒市,夜喪龍陵。謠諑紛紛之際,挾了鉅資挈帶妻小高飛遠走騷動之群外,有一批青年人力可以動員,實在是非常得力。

在敵我交迭著轟炸滇緬路上惠通,功果二橋的時候,難胞還是不斷地歸來。在昆明由政府成立了許多收容所,診療所,來指導,安插他們。學生們便也在統一的系統下,成立了一個單位。

急救難胞是一件緊迫的工作。因為與難胞們同來的是這一年昆明空前的流行霍亂病疫。有的難胞在西車站才卸下行囊,坐下身子,休息之後,不到數小時便吐瀉身亡。

余孟勤負責西車站的急救事務。他敏慎地處理政府分派的任務,指揮輪流來服務的同學。他工作的能力是可驚的。因為同學們只能在考試之外來工作,因此是輪流的,若沒有一個人總其成,勢必無法瓜替。余孟勤是研究院的學生,功課比較不那麼刻板。

七月。放了暑假。入寇的敵軍已經殺退了。滇西形勢穩和下來。續到的難民每日為數已不太多了。只是霍亂流行正烈。一切臨時特設的機構照常辦公。學生們因為知識較高,專負責作與醫藥有關的工作。余孟勤他們在西車站地處較遠還特別分到了一部紅十字會的救濟車,專為輸送急病病人之用。這也是對他們過去成績之獎勵。大家都因此興奮得很。

散在四鄉有許多病院。是為了收容生病的難胞的。其病症並不限於霍亂。舉凡瘧疾,回歸熱,麻疹傷寒的患者及外傷的人為數均不少。醫生只能巡迴來診治。而看護的則是同學。學生們分到三個外鄉疏散病院。范寬湖是昆明南邊呈貢縣一個分院中服務同學的負責人。大宴負責另一個在白龍潭的。小童愛那潭水,便同他在一起。朱石樵,還有做了助教的馮新銜也在。在照料接待歸僑難胞忙碌工作中,他們意外地接到了一個舊友。

有一天下午藺燕梅在西車站辦公室正在燒水煮防疫針的注射器時,走進了一個穿軍裝的人。滿身灰塵是個才下車的樣子。她不知道是誰便只顧低了頭作她的消毒工作。那邊又是站滿了依次序打針的人。專門負責注射的一位護士正忙個不了,時時催要針頭,她怕受到申斥。

裏面辦公桌上余孟勤正忙著造下一個星期服務同學的名單。當日別的同學也全派出去了。

這軍裝的人走到藺燕梅身後,站住了不走。甚至從她肩上偏過頭來看她的臉。她心慌得要命。只有低了頭生氣。因為手裏的工作丟不下。人又擠。若是偏過頭來看是誰,必致碰到這陌生人的鼻子。她想:「怎麼也沒有一個同學在這兒問問他要什麼?」

這時候人家的手伸到她肩上,把她扳了過來,問她:「怎麼站著就睡著了?看都不看我一眼?」藺燕梅驚得直叫了起來!

余孟勤聽見了。抬頭看見她被一個闖進來的人拖住。大怒起來。便丟下筆走過來。還不等他趕到,三個人一齊大笑了!

「凌希慧!」藺燕梅的聲音還沒有恢復過來:「你把我魂兒都嚇掉了!」

這天晚上凌希慧就住在女生宿舍裏。傳聞所及,許多舊朋友都來看她。做了金太太的沈蒹同沈葭也都到了。就又到米線大王那裏去吃宵夜。老闆和老闆娘子也高高興興地跑過來,站在桌子邊上加入談笑。第二天早上又是去校門口吃早點。學生們因為工作忙,校內許多生產事業都停頓了。門口豆漿生意便又好起來。小貞官兒看見了凌希慧好不高興!她從前由凌希慧在學校附設的平民夜校中教過認字的。她現在告訴凌老師說她已經可以看懂「兒童樂園」壁報上所有的故事了。

最叫伍寶笙高興的是凌希慧在偷過敵人陣線之前,曾經先後在瓦城附近見到過蔡仲勉和薛令超。可是他倆個正彼此尋找而碰不到!無論如何,總有兩個弟弟有下落了。也可以給他們家裏一個消息了。薛令超的家裏本來是在滇緬路上工作的,現在已經撤回來,又住在昆明,伍寶笙因為從前去過他家所以認得,正苦於沒有消息相告。至於桑蔭宅因為凌希慧不認得所以無從問起。

凌希慧滿腹不平凡的經歷無從講述。只是拉雜地講了些戰爭失利後的危險旅程。她是準備回來復學的。當時說好明天來個公開講演。現在稍微休息一下便要回去看叔父去了。大家說她是有講演本事的,才有這麼大的口氣,痛快應承。

第二天她講演的消息引來了不少下鄉去工作的同學。甚至校外人聞風而來的也都不少。以致她不得不臨時把一篇談家常閑話性質的講說,改成了一篇正式的報告。這個她不慌不忙地辦到了。給了大家不少消息報導。

同學們最關切的還是她的家務。她在講演之前便從家裏又把行李搬回學校來。她下了台便回到宿舍把軍裝換下來,穿上了平日女孩子的裝束。她說她叔父在去年一年中和她的通信裏已完全諒解她了。她搬到學校來便是要拼命趕功課,準備暑假後復學。她把軍裝收了起來說:「我空身去,現在又空身回來了!在緬甸我本來有許多東西的。打起仗來,興奮得很,東跑西跑,誰耐煩帶?全扔了。這一套軍裝可要留著。而且將來畢了業,還要作新聞記者。有了像這次在仰光這樣作隨軍記者的機會,還是作隨軍記者。」

又過了兩天,幾個女孩子陪了她去看西山養病的喬倩垠。因為她很關切她。喬倩垠的病已經全好了。只等開學便回來。她們那天起了個早,因為凌希慧提議走著去。到了療養院,這裏也不是平時靜雅無人的樣子了,也收容了許多時疫病人。到了門口,藺燕梅叫大家先不要進去。她自己輕輕敲了門去和喬倩垠說話。喬倩垠正躺在窗前一張躺椅上看書。

「喬倩垠,你昨天晚上做了好夢沒有?」

「我好久不做夢了。」

「不繞彎兒了。今天有老朋友來看你。猜猜是誰?」

「老朋友?會是誰呢?馮新銜去年暑假在這一塊兒教書的時候,沈葭常來看我,今年不常來了。是她吧?不過不至於叫你高興成這麼個樣兒。」

「沈葭來了,沈蒹都來了,伍寶笙也在門外邊,這都不算。我說的是老朋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那就是史宣文了。她會來得這麼快!真是好!」

藺燕梅聽了不高興。說:「史宣文沒有來,騙你呢!就是我們一夥兒人,我出去給你請進來。」她走出去,叫凌希慧再等一會兒。大家進來和喬倩垠見面。

喬倩垠看到許多同學自然高興。她對藺燕梅說:「你弄的是些什麼玄虛?倒害得我想了一陣心思。我們今天這麼高興湊到這裏,已經不容易了。可是我心上還不知足。史宣文不久會來,我也覺得不夠。你們看,這個醫院裏最近搬進來許多撤退回來的僑民。晚上常常聽到呻吟。我想想滇緬路已經斷了兩個多月了。凌希慧還沒有下落。心上就難過起來。真是天外一場橫禍把她逼走。要不然現在不是都可以在一起了嗎?方才燕梅要我猜有個老朋友來了,問是誰。引得我想起她來。可是怎麼可能是她呢。歸根結底,是騙我!瞧你把人家騙得這一下子!你這麼個沒心事兒的哪知道別人心事呢?」

「我說喬倩垠呀!怎麼一年多快兩年沒見面,你這一天到晚想心事的毛病一點也沒有改呢?」凌希慧在門口聽見,一開門進來了。

她跑過來把喬倩垠抱住。大家這個嚷呀!笑呀!跳呀!鬧得天翻地覆!

「我真以為是夢呢!」喬倩垠半天這才定下心來笑著說:「簡直像神話了!」

「還夢啦,神話的呢!」凌希慧說:「大家這一陣亂喊,什麼夢醒不了為什麼神仙不嚇跑了?」

這時有三四個護士跑到門口來。用驚慌的眼睛看著。一個護士長走進來了。

「出了什麼事了,喬小姐?」她問。

「剛才進來了一隻大耗子,」凌希慧順口說:「可把我們嚇壞了。現在沒事了。謝謝你。」

護士長看了她半天。又對喬倩垠說:「你病才好,還是安靜點罷。」說完又在屋裏四下看了一下,走了出去。凌希慧說:「還是真把我嚇壞了!」她隨過去關了門,大家又笑起來,不過聲音小得多了。

「真虧你出去了這些日子,你這張嘴沒替你惹禍!」喬倩垠說。

「你也不想想!」她回答:「小時候在媽媽懷裏學說話的時候,會喊一聲『媽』就多叫人高興!現在好容易多學會兩句了,又得少說啦!」

大家又搶著向喬倩垠說凌希慧這一年多的奇遇,說到驚險地方,喬倩垠聽得那份神氣竟似比當初凌希慧親身經歷的時候還緊張。她說:「不用叫我去,叫我聽聽也夠受的了。」

「所以你在這個地方養病真不是辦法。」凌希慧說:「連聽這種話的機會都不多!病養好,人養廢了!怎麼樣?前半截兒病在這兒養,後半截兒病跟我回學校去養罷。準保比你一個人躺在這兒整天想心思好得快!」

凌希慧不只是一個會說的,而且實在也是一個會做的。加上了大家的鼓吹,把喬倩垠也說動了。沒有兩天,便又由凌希慧來把她接回宿舍去。反正是放暑假。她若是累,仍舊可以整天躺著。凌希慧就在一邊陪了她念書。大家在緬滇戰事之後這種狂熱的服務精神也是對喬倩垠養病的一劑良藥。她也逐漸活潑起來。有時也去到各服務站,非正式地為同學幫忙。而見到藺燕梅優越的表現時她尤為心折。當別人用「病美人兒」來稱呼她時,她就要抗議了。

藺燕梅他們救護車的司機因為拒絕注射防疫針,病倒了。大余用公事去請求再派一個來,而遲遲不能得到。藺燕梅的父親從前教過她開車,而她在家裏時也常常開的。有了特別要緊的病人,藺燕梅便開起車來送走。這一手兒真叫喬倩垠悔恨自己身體壞。她是上車去坐坐都暈的。

然而不幸的事情也就這麼來了。有一次,她去送下兩個病人,留下護送的同學,自己駕了車子回來。在路邊看見了一挑好梨,她想帶回去請大家吃一吃,便停下車來,下去買。才買好梨這時候迎面來了一輛沒有牌照的卡車。那路面中間很高,向兩邊傾斜。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柏油路面,來車駛得太快,沒有讓好,又煞車不及時以致把她的車前泥板,同燈,撞壞了一個。也停了下來。藺燕梅上去和那個司機理論。那個流氓司機看見是這麼一個嫩嫩的姑娘倒吃了一驚。他見路上沒有警察自己車上也只他一個,反倒胡說八道,找了兩句便宜話,開起車跑了。

藺燕梅氣得直哭。捧了梨站在車前頭不知道如何是好。還是賣梨的老頭兒把她勸了。給她把梨都撿到車上,她才醒過來。謝了他,駕車回去。一路上不知所云地,好幾次差點出了事,總算開到了。

余孟勤,凌希慧,還有好幾個人都在辦公室裏。見她進來氣色都變了,莫名其妙。她手裏捧了些梨放在桌上,說:「還多得很呢,在車上,誰吃誰去拿。」她自己坐下來,咬了一口梨,等他們回來發現車撞傷了之後再說這件倒霉的經過。意外地大家把梨拿回來了。誰也沒發現撞壞車的事。還是她氣憤憤地把這件事講了。大家才啃著梨子出去看車。原來撞壞的地方也不大,不過要修就是了。大家恨恨地罵那個司機無理,不講道德。

走回辦公室來。大余一直沒有說話。藺燕梅也一直沒有敢多說話。

半天,大余悶雷似的說。「我們這個服務的單位從來沒有出過錯。」大家聽了都靜下來了。

「不但是沒有出過錯,而且只有功。」他說:「這一部車子就好像是一個獎狀,是許多同學熱心同勞力換來的。現在,撞壞了。現在我們做錯了第一件事。我們的獎狀也就撕壞了!」

「當然這部車子可以修。而且我自會呈報上去請修。這倒沒有多少關係。可是我們問一下是因為什麼才出事?是走在正確的車路上被走錯路的車子撞了嗎?不是!是停著的。停著為了買梨。

「司機生病了。能夠替他服務,這是好的。可是這一點兒高興,這多少帶一點兒逞能的高興,就已經不像是一個做事情的人的態度了。

「在這一點上,我說過不止一次。對服務的同學,尤其是女同學,我忠告過不止一次。在有功績時不要面有得色沾沾自喜!錯誤往往在得意時發生。即使因為工作本身輕而易舉,不致鬧錯,也不致招人不滿,別忘了是在做救護工作呀!被救的人看了這種神色會好過嗎?

「好了。現在有了第一個教訓。團體的勞績所換來的獎狀被你毀了!」

「過兩天,車子也許修好。可是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未經修理過的車了!」

這麼嚴峻的話已經很難叫人聽下去。尤其是最末一句,正打在藺燕梅心上。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口梨,也吐在地上。大余,他回過頭去,又辦他的公了。凌希慧在旁邊看了氣得要命。

「這裏面有藺燕梅多少錯呢?」她走上去對大余說:「開著的車撞了停著的車,去問問警察看,是誰的錯?並且說句老實話,她又不是司機,告奮勇來開這麼大的救護車,簡直是冒了自己生命的危險呢!哪有車子不要修的?修車廠不用開了!沒有她,今天這兩個病人說不定就要送命!全叫你這麼罵,服務的人就都灰心了!」

「這麼容易灰心的人,也不必來服務!」大余說:「我們辦法嚴厲,沒有可以寬恕的人就是鼓勵努力的人!你聽了我的話灰心嗎?燕梅?」

「我不。」她的聲音夾了眼淚:「不過我不再開車了!」

「說這種話!」他大怒站了起來:「是不是你因為沒有別人會開車,你這樣要挾我們?」

藺燕梅不敢答應。

「從現在起,你還要開。」他又平和下來,然而是極無情地:「到司機找到之後,我這一個單位裏也不敢再請你幫忙了。」

藺燕梅一點要挾他的意思也沒有。她是在外邊受了氣,希望在同學裏得到一兩句慰藉的話罷了。尤其是余孟勤的溫和的話。僅僅是溫和的話而已。而且僅僅要一兩句,便足以滿足這個在心裏對他埋藏了戀愛的人。但是這個男子偏偏是這麼一個可恨的性子,硬擠得她圓轉不過來。倒真把她擠成了個「要挾」人的形勢。

「為什麼不回答?」他說:「明天還要再來服務,開車。聽見嗎?燕梅?」

「聽見了。」

大家還能說什麼呢?凌希慧還能說什麼呢?他們現在不是在學校裏,他們是在校外服務。他們按了職位只有服從。不能爭吵。

第二天,那個補充的司機來了。這種氣人的事!他早一天也不來!他做夢也不知道這一天的遲早會有多麼大的影響!他幹什麼去了,今天才來?他簡直跟那個肇事的司機同樣地叫人恨!

第二天,當然,藺燕梅看見有了司機了,她便低了頭無言地走回去了。她本來希望余孟勤派給她一點別的事情做。但是余孟勤沒有。她希望這裏能有一兩件事她可以插手。但是所有的職務都有人在負責。她想找一兩個同學隨便談兩句,偏偏今天值日的沒有常來往的。搭訕了一兩句,望望那邊的余孟勤,余孟勤不看她。

這裏完全沒有她可以插手的地方,門口沒有一個走來詢問的人。屋裏沒有一片需要掃的地。

余孟勤又一手把她造成一個罪人了!她是因過失被革除了!

她低了頭走了。她只有低了頭走了。她不敢希望余孟勤忽然喊她。而余孟勤也沒有忽然喊她。她走出西車站來,才覺得自己在余孟勤心目中等於一個司機,而且是一個低劣的司機。既然補充的司機來了,自然沒有留她的道理。

她沿了公路向學校走,她不知道從這一秒鐘之後應該如何做人才好。她覺得自己的過錯是事實。既是事實,還有什麼多餘的話可說呢?她覺得此刻連死都太晚,死都來不及。

然而她還是希望再有一輛卡車飛馳過來,一直由她身上輾過。把她的血肉同地上的沙石輾成一片。然而一直到她走到去城牆缺口的小路上,她沒有被卡車輾過。她沒有碰見半輛該死的卡車!

她悶悶地走回南院宿舍去。一路上沒有碰見一個熟朋友,沒有一個人來慰問她。彷彿大家竟約好了避開不見她似的。她悶悶地回到屋裏,屋裏梁家姐妹都是在呈貢范寬湖那裏工作的,都不在宿舍。她現在是一個失業者,她至少是一個離群的孤雁。她伏在床上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忽然她覺得有人在搖她,她醒了,覺得頭昏得厲害,她不願意醒。但是她也只有睜開眼睛。原來是范寬怡。是她這半天見到的第一個熟人。

范寬怡看見她仰起的臉是通紅的,便伸手一摸,是滾燙的。忙說:「這可不得了!藺燕梅,你病了?」

「我也許死都死過了呢!」她想說,可是她沒有說,她光直了眼看著。

「你病了!」小范熱心得很:「你怎麼一個人和著衣服躺著?喲!濕了一大片?你哭了?她們呢?怎麼一個也不在?」

「小范,你再摸摸我頭看?也許真發燒了。我嘴裏也苦得很!」

「熱得厲害!熱得厲害!快躺好罷!我給你倒水喝!」小范也慌了:「可憐!你離開家第一回害病罷?哎喲,別哭,別哭!索性脫了衣裳,鞋,我給你找睡衣,好好兒歇著罷!」

「小范,你在這兒陪著我?」

「我怎麼會走?可是要不要去請校醫呢?」

「有人來了再說。你今天怎麼會來的?聽說你們那兒也忙得很。」

「忙是忙,好玩也真好玩!我來拿藥的。晚車就得回去!我們的醫院簡直等於夏令營!」

「你們還玩兒?」

「怎麼不玩?事情完了自然就玩!很多病好了的華僑都不打算走!我們學唱緬甸歌,馬來歌。白天還在昆明湖游泳。就是我哥哥的時間少些,可是他辦公的時候還不是可以嘴裏哼著歌?忘了告訴你了:我哥哥唱馬來情歌才叫好聽極了呢!那個調子好像是這樣--」

「先別忙著唱,你們那兒還要人幫忙嗎?我想--」

「你想來?當然好啦!醫院差不多要結束了。可是開學還早哪!我們根本就打算自己辦個小夏令營!喝!計劃大得很!完全馬來化!」

「醫院要結束了?」

「是要結束了。結束了就辦夏令營!反正房子是開辦的時候我哥哥一手佈置的,借的。華僑們也加入,完全馬來化!」

「為什麼要結束?」

「病人一天天地快好全了,還要醫院幹嘛?把沒好的有限幾個病人往幾個大醫院一歸併不就結了?今天我還看見大宴和小童了。他們的醫院成績最好,一個病人沒死,也沒有一個病人賴著不走。他們都已經結束回來了呢!我們頂多再忙兩個禮拜,也就結束。」

「那我來幹什麼呢?」

「兩個禮拜也盡夠做事的了,你還能說為了找事做盼望人家害病嗎?那些華僑好玩極了。我們洗紗布繃帶,他們一塊兒幫忙卷。我們給他們弄飯,他們自已下手弄菜,奇奇怪怪的菜!有一家子華僑都在村子裏開了個小飯舖才搬出醫院去!還有好些也都是沒病的了,在醫院住家過日子。你說有這種事嗎?大夫來找病人看病的,有一回成了來接生的了,就有這麼位太太,在那兒生了個胖閨女!九磅!真氣死我了!好重!」

「這麼大的嗓子!我問你,你們那兒的病人都是有家有小的?」

「逃難嘛!還不就是一塊兒都來了!熱鬧得很,大雜院兒,可是一點也不亂,別看不分病房,什麼男科婦科小兒科一概俱全!有個年青的華僑還看上了個本地大姑娘,我看很有希望,說不定要借醫院辦喜事呢!」。

「這是什麼醫院!」

「戰時標準醫院!有一個華僑這麼說的。我們計算著八月底要是一結賬,公款至少剩下一大半。說不定還賺了錢,那才大笑話呢。華僑有的真闊。房子漏了自己修。公傢伙食輪流請客,本地人又送錢送米的!完全是超出理想的醫院!」

小范是這麼個脾氣,喜歡夾七夾八地亂說,而范寬湖不是一個胡鬧的人,那個醫院也許辦得不壞。藺燕梅除非不打算再服務,如果打算再做點事給大余看看,恐怕只有去呈貢加人范寬湖的單位。雖然她心裏總不以這麼一個大雜院的醫院為然,而覺得在大余管理之下工作痛快。她便遲疑著。

小范也忘了方才邀她和自己的哥哥合作的事,藺燕梅也不好意思再提,只有由著她順了嘴說得高興,一路講下去。鬧得藺燕梅幾乎連每一個華僑的名姓,外號都清楚了。

過了一會兒,她覺得燒退了些。看一看表,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只喝下些水去,覺得有一點餓。便想起來去吃一點東西。大概也沒有什麼病,不如這麼撐過去,免得大家把她身上不舒服的事和被大余開除的事摻在一起亂說。

繼而一想,又覺得已經太晚了。有小范這個多嘴的在眼前,用不了半天工夫,什麼地方也被她宣傳到了。嘆了一口氣只有重新躺好。

小范看她坐起來,不下床,又躺下了。就問她:「還是支持不住?我得趕快去辦事,我不能陪你了。可是藺燕梅,我有一個辦法,你如果想養病,也可以到我哥哥哪兒去。先當病人後當護士。我可以送你下去。」

藺燕梅忽然想起小范是晚車走。不過三兩個鐘頭就離開昆明。這倒不是一件壞事。現在同她走躲到開學時候回來。呈貢是個新地方。不像在學校裏,等一下人人都要用看罪犯的眼光來看她了。

去呈貢,她只有去呈貢。要去就今天去,就坐晚車走。從早上她正式失業之後她還沒有碰到什麼人。也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大余到底沒有原諒她。要走就馬上走,至少要先躲過這一場新鮮的難堪。

可是,怎麼辛勞,受累了快一個暑假,落一個在學校都存身不住的下場呢?怎麼一個在學校裏這樣響亮的名字,會有這麼可憐的一個身分呢?去參加一個不如自己原先所屬的工作單位。又似乎沒有范寬怡挈帶著便無處可去似的。她提出一個辦法,自己就要依從一個辦法,竟沒有第二條路來由自己從容處在主動地位來選擇?

在范寬湖手下工作?范寬湖?唉,又有一個人走到自己的頂上去了!寧願在余孟勤的辦公室裏掃地也不願改換一個地方!在余孟勤屋裏掃地叫別人看見了也不覺得詫異,在自己心裏也不覺得委屈。可是打起一個隨身小旅行包,隨了小范下呈貢,就不同了。那好像是一隻被群伍遺棄了的天鵝,忝顏參加鴨子的游池。那簡直就感覺到墮落。

在范寬湖那裏她是一個生手,誰知道會派給她一些什麼工作呢?即使是與鴨子為伍,也不能得到尊榮,頂多能得到孤獨。

在藺燕梅心裏她自己的身分一落千丈。其實在學校輿論中她的人望未損分毫。這種心理之發生她自己不知道完全是余孟勤平日言論所影響的。

「我跟你走。」她說:「你去辦事。我自己休息一下,車站上見面。」

「你自己走?」小范兩隻眼睛都睜圓了:「病好了?」

「就是上醫院也要坐一段兒洋車呀!有什麼受不了的。晚車是不是五點半開?」

「五點半開。我大概五點鐘就可以到了。你別去得太早。到早了沒有人陪你。我先去一會兒把票買好等你。」

「車上,家裏都是一樣坐著。我也五點鐘到,也好占個座位。」

小范懷疑地看了她。見她說得堅決。只有答應了她在車站會面,便走出門去忙她的事情了。她在屋裏收拾起幾件隨身衣服和幾本書,找出她父親給她的一個精緻的美國造皮質旅行公包,把東西裝了進去。看時間還早。可是肚子餓了。發過一陣燒之後,自己覺得虛弱得很。很想去吃一點流質的東西如牛奶之類。便索性不在宿舍裏休息,提了皮包,鎖上門,走了。

她走出了南院,走上文林街,看見沒有熟人,忙忙轉到府甬道,下翠湖邊。這一帶都沒有車子的。她便穿了湖心,沿著一條堤走。她想挨到青蓮街上面。便坐上車,一直到車站附近,找一家大咖啡店再吃點東西。她現在只要快點走出學校附近的拉丁區。要休息也去那邊車站附近去休息。她走得很慌忙。她咬著牙撐著不適的身子。

翠湖中心堤那邊一個亭子前在夏天有一排排的茶座的。這時候,大宴、小童、朱石樵正在那裏喝茶。大宴面對了湖堤,他一眼看到了藺燕梅。他說:「看,藺燕梅!她這會兒到哪裡?」「不對!」小童說:「她走路的神氣都不對!」他說著便站了起來。兩眼直望了她。他今天中午從伍寶笙那兒聽到了大余責罰她的事。他看了藺燕梅的行裝神色立刻想起這件事來,心上突然有了許多可怕的聯想。以年齡性情之相近談彼此瞭解的話,小童是最瞭解藺燕梅的人。

藺燕梅彷彿也看見他了。卻裝作未從擠擁的茶客中看出他們一樣,依舊兩眼直著向前走去。

「恐怕是不大對了。」朱石樵推一推小童說:「不如你追過去問問她。」

「陪她走一段。」大宴說:「替她拿拿東西。她那個小包不像是很重的,可是她已經走得東倒西歪了。」

小童對他們說了一聲:「不要等我了。」兩隻眼睛仍在藺燕梅身上,也便跑過去了。

他們兩個也用眼隨了小童追上前去。這時候有一個本地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在堤中大路上騎自行車。看上去技術很不高明。正要騎到藺燕梅身子背後,越是要讓,越是轉不過這個彎兒來,眼看要撞上了,她慌得忘了按鈴,只管亂嚷。小童剛好趕到,從後面一把把車拉住。她從車上下來,總算沒出事。藺燕梅聽見她喊,忙回頭,車子前輪已將及觸到她腳後跟了。小童撇開了這個向他道謝的女學生便上前去和藺燕梅走在一起。藺燕梅也不說話,只為旁邊閒人太多,怕圍上人來看。便同他走了。大宴和朱石樵也就看不見他倆了。只看見那個騎車的女孩子在發怔。

小童見她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只彎下腰去順手把皮包提在手上。藺燕梅實在累乏之極了,便由他提了過去。只看了他一眼仍舊沒有說話。

小童可不高興了。他不喜歡這種半死不活的腔調兒的。他說:「你上哪兒去?」

藺燕梅沒有理他。

「你是怎麼啦?走得東倒西歪的?」

她還是不說話。

這時候他們正走到湖中兩條堤交岔的地方。小童料想她是往城中心去。他便提了皮包故意往岔路上轉。拔腿就跑。這裏人少。他找到一棵大樹,猴子似的跳上去,攀到一個斷枝。把皮包掛在那裏,然後跳下地來,坐在草地上,發呆,做怪相。

藺燕梅不覺吃了驚,沒想到小童有這麼一手。她又沒力氣追,只有看著他把自己的皮包掛到樹上。她走過來時,小童已經跳下地了。她心上想生氣,可是實在沒有力氣。想哭?不,她自己覺得不像是想哭。反之意外地,無可奈何地,站在這裏,看了湖中的遊艇,堤畔的垂楊,聽了起伏的蟬鳴,守著這個頑皮成性,又善良又熱腸的小童,她心上倒減去了一點一日來悲憤,淒涼的感覺。她當然不是想哭,也不是要生氣。原來這個小童在她回憶中不曾有過含有惡意的譏笑的臉。她不會從他的名字,容貌上有不愉快的聯想。她無從生氣。

小童在地上拾起一根柳條枝,坐在那兒看水,用柳枝蘸了水,用水圈兒玩。他理都不理她,彷彿身邊就沒有這麼一個人似的。他心上尋思這個藺燕梅提了旅行包可能都是做什麼去?

平常藺燕梅很少一個人進城,若進城總是余孟勤或者是伍寶笙陪著她。最近也常同凌希慧,或是許多女孩子一塊兒走。進城總不外是買東西,看電影。若是帶了小布包就多半是去洗澡。而洗澡更決不會是一個人去。

藺燕梅在城裏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她若是一個人出門,多半也就是去那面湖邊上的宋家,她的保護人家裏。她這些行蹤幾乎是校中人人都熟悉的。但是她現在已經走過宋家了。小童想她大概是要出遠門。

「藺燕梅,我不跟你搗亂了。」他把柳枝向湖裏一扔說:「你大概是有什麼事要出門不打算告訴我。我問你也不說,激你生氣你也忍住。算了不管你的事了。我本來不該多事。沒有幫你什麼忙,倒白耽誤了你半天時間。我上樹去把皮包拿下來還你。我回去找大宴他們喝茶去了。」他說著就爬上樹去拿下皮包來交給藺燕梅。藺燕梅不接。

「你以為你不接我就得老提著它嗎?」小童說:「我就是腳行也要先知道行李該往哪兒送呀!我不管了,我把它放在地上,你愛拿不拿!我真怕看你這麼愁眉苦臉的。我非回去不可了。我心上也難受起來了!」他放下皮包就走。

「你不能走,小童!」

「我非走不可,我恨不得飛!」他聽見她到底開口了。就想慢慢引她多說幾句話:「誰知道你想到什麼地方去?我跟著走幹什麼?還你皮包。」

「是你要過去的皮包,我提不動。」

「可是你生我的氣了。恐怕也未必要我提!」

「我哪裡跟你生氣了?小童!你不能這麼搗亂!跑來跟我胡攪!」

「我是直心眼兒人!」小童十分傷心的樣子說:「受不了你這種小姐們的應酬話。生氣就生了,何必說沒有?這比罵我還難受!我是個愛搗亂的脾氣,你罵兩句我也未必在乎。」

「你信我的話不信?」

「說得叫人信,人才能信。」

「我說出來,你不信也是沒有法子。你再冤枉我也只好隨你了。」她認真地說:「你看,小童。我有事,出門。你來幫我提東西,我就叫你提了。我生你的氣,還會叫你提嗎?誰知道你倒會多心起來,走了幾步路就變了卦,發起瘋來。」

「這樣的話叫人聽著還痛快些。」小童擺足了架子點點頭說:「不過小心說得不完全。」

「你跑到這兒把皮包掛上樹,我當然生氣了,可是也沒生多大的氣。我不是還要你幫我忙,替我提一段路嗎?剛才還告訴你說我提不動呢!你倒反過來說我不高興要你幫忙了!你還要我把話說得多明白?」

「只要你肯開口就行。」小童說:「不過你一直不開口。我知道你開口不得的,你怎麼好說:『我不要你替我拿!』呢?」

「小童!」她急了:「你怎麼這麼多心?真想不到!我就不許有點兒不願意告訴人的心事?我不說話是有別的緣故呀!你沒來之前,我就是正不痛快著的。你在那邊茶座上又不是沒有看見。難道那時候就生你的氣了?」

「哦!原來你也看見我們了!可是不招呼我們!我懂得了。再見罷。」

「我還沒說完!小童,我還沒有說完!你這樣真叫我難過了,我心上實在是有別的事。」她忙拉住小童的袖子:「你看,小童,咱們什麼時候吵過架?我想誰都永遠不會跟你吵架的。你這樣不容我說話,讓我冤枉,你以後想起來,心上不會難過?」

「放手罷!還是行動比說話有效。我這套制服已經有三年的歷史了。再拉袖子就要下來啦。我不走,你說完你的話罷。」

藺燕梅仔細看一看。頑皮的小童依舊是頑皮的小童。他並沒有變。她放心了,笑了笑說:「我不拉著你了。你可別一不高興又要跑!我沒有生你的氣。你幫我拿一拿好不好?話說完了。」

「怎麼?嚇了我一跳!怎麼就完了呢?」小童蹲下去做一個百米賽跑開始的姿勢。又要跑!

「沒有完!沒有完!」她趕快攔著:「我今天病了。叫你這一陣亂鬧好像是病也好了些似的,我餓得很。小童,你請我吃點什麼東西?」

「病了?糟糕!不鬧了,你怎麼不早說!我們看你走路有氣沒力地還以為你是什麼別的毛病呢!」他把皮包一把提在手裏說:「你是上醫院?」

「是上醫院。」

「怎麼上醫院以前還要亂吃東西?」

「實在餓了,光吃點稀的。牛奶什麼的。」他們一邊走著一邊說。走回到原來的路口後沒有幾步有一座石橋。

「我的老規矩,不能破壞。」小童說:「一定要三步跳到橋頂。」他說著撇下藺燕梅,就跳上去了。

「我上不動了。」她說:「你永遠不會好好走路!我要坐在這石獅子上歇一會兒。」

「別蘑菇了,」小童站在橋上不下來:「上醫院去也是鬧著玩兒的?」

「我當然會慢慢地去。」她說:「你拿了皮包先走罷,我怎麼跟得上你呢?萬一你上青蓮街的老規矩是一口氣跑上去。走正義路的規矩是跟洋車賽快!--」

「沒有別的了。」他說:「快走罷。別誤了門診的時候。」

「誤不了。五點半以前到就行。」

「五點半。什麼醫院有這種規矩?」

「五點半的晚車,我上火車站,去呈貢!范寬湖的醫院。」

「火車站?這倒象個腳行要去的地方!糟糕我又要跟那些挑行李的搶生意了!藺燕梅。」他深思地倚了橋上的欄杆。

「什麼事?」

「我全懂了!」他沉痛地說。

「我沒有生你的氣了吧?」藺燕海苦笑著看了看他。

「沒有。藺燕梅!」

「還有什麼?」

「我想說:『你真可憐!』你生氣不生?」

「我現在麻木了。不懂得什麼叫生氣。」

「是麻木了,還是心上沒有主意了?」

「兩樣都有一點。」

「沒有主意了就人家說什麼,你就是什麼?」

「我沒有說話的餘地。我是被宣判了的人。」

「你去呈貢的意思就是把昆明的事不管了?」

「人家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我能管誰?我到呈貢再作點事去。」

「這個不能攔你。可是總覺得你幹得有點冒失。你決定去呈貢之前看見了誰?」

「范寬怡。」

「還有誰?」

「你。」

「伍寶笙呢?」

「沒有。」

「還有一個人呢?」

「不提他了。」

「你能不給人家一個時間來看你?」

「別把我身分說得那麼高。」

「也許後來的文章裏有新變化?」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等我開學回來的時候再變也不晚。」

「你是個危險人物;不,我是說你的性子危險,太愛鑽牛角尖。」

「還有人在牛角尖裏常年地住著等我呢!」

「不是這麼說。你作事還是有個人跟你商量著才好。死了心眼兒的時候也好有個人給你轉圜。」

「我想的不對?」

「照我的意思說,並沒有談到對不對的問題。我的意思是說路子很多,沒有一定要把一座山搬開才能過山的。你該有人領著走。」

「領著我的人在牛角尖裏等著我呢!」

「也許你往寬處去,他就又去寬處等你了!你們去年就是這麼整整地鑽了一年!兩個人比賽著走極端,我告訴你,大余現在比和你接近以前都怪癖得多了!從前他作怪,我們打趣他,現在他作怪,你慫恿他!」

「我不能信這是我的關係,要說依從他的人,全校都是!你們年級高的人也沒有兩樣。」

「這與年級沒有關係,只看某一個人在學校裏對別人的吸引力。大余未必是故意利用你來驅策全校,而事實上收到了這樣的效果。簡單地說罷,你變本加厲地又修改了他的意思,於是他多少年來碰釘子的脾氣一下子被培養起來了。越慣越大。越湊合他,他越不能滿足。這裏面有你一半兒錯。河堤決了口,再堵就難了。我本來想說你可憐的,現在要罵你可氣了。」

「小童,我想起好些話來。」藺燕梅被他數落了一頓,心上鬆快多了。

「說吧。」

「這麼老遠地!伸了脖子喊,跟吵架似的!」

「歇了半天了,你不會上來?」

「你長手長腳地三步跳上去了,還怨我不上來?」藺燕梅坐在石獅子上不動。

「我又不能背了你跳上來!」

「你就不會陪著我走慢點兒?」

「這怎麼行?這座橋我從來沒有四步上來過,這是我的一個特別戒條。」

「你這種認真不也是鑽牛角尖?」

「這是寓認真於遊戲。有了正事自然有辦正事的辦法。」

「試一試不行?」

「試什麼?」

「我走不動了,你拉我上來。」

「三步?」

「一步一步走。」

「饒了我吧!」

「改改你的脾氣!學學走路。」

「不要緊!」小童下來了:「我有妙計一條!我退著走上去,還是可以不破戒!」

「你還是三步再給我跳上去罷!」她把手抽回來了。

「嗨!你早有這麼一點兒骨頭,大余也就早改過來了。」

「少插嘴,你不是還沒有挪步嗎?」

「開步走!一步了!--兩步了!--三步了!--媽呀!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上帝!天!」他們走到了橋頂上。

「別喊了,謝謝你!我有一個決心了!」藺燕梅臉上充滿了希望說。

「我也有一個決心了。」小童也說。

「你瞎說什麼?」

「慢慢告訴你。你的決心是不是跟牛角尖的那一位有點關係?」

「這樣,你聽著。」她伸出小手指頭指了自己的心說:「從今天起,藺燕梅要變一下,要長一根骨頭。要自己判斷是非,不盲從人,也不害怕不合理的批評。如果遇見叫我決心動搖的事,我就來這座橋這兒想一想。我在這兒第一次--」

「『拿小童開了刀!』是不是?」小童接下去說:「『而且成功了!』我倒不反對你這個說法。如果決心不夠叫我來幫你的忙,來訓你一通都可以。我寧願看你變成一個暴君也不願看你被養成為一個奴隸!」

「我是不會做暴君的,然而也談不到奴隸,只要你可以不再用『可憐』兩個字來形容我就行了。從現在起,你要來公平裁判我。如果我又可憐了,你就告訴我!」

「我不告訴你。」

「不?」

「我乾脆就罵你!到現在一個新釘子都沒有碰呢,就又洩氣,我看你是早晚害了自己,也害了人。」

「你心上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成?」她自己心上是不信這句話的。

「說不上來,其實你很成。比許多人都強。可是你就是不會打仗。你像是一個小孩子。一個聰明的小孩子。依了習慣來聽大人的話,甚至去聽比你不如的大人的話。也許是天性太柔和了?也許是你經驗之中只遇見過應該聽從的人,成了習慣。你可以聽伍寶笙的話。可是你和大余是對手。不必一定聽他的話。如果你覺得要改造他,你也可以那樣做的。可是去年一年來,你沒有這麼做。我們談論起來的時候就覺你不會想到有時候人是要去征服另一個人的。我們為你不平,我們卻沒有覺得你不成。只覺得上帝造你的時候少給你了一根強硬的骨頭,於是你從來不想征服別人。這樣你的許多美點,太多的美點,都成了使我們不平,生氣的原因!我沒有聽見過一個人說你不成。你好好硬起骨頭來!」他指了她方才自己指著的胸前地方:「你一定可以成功的。從新認識自己,也救回大余。你聰明,能幹,敏捷,心眼兒好,有口才,你又好看!」

「你又好看!」這個硬朗的讚美!這一大串兒現成的,真摯的形容詞。這毫無虛飾的說話!他這麼暢快的談論自己!當了自己的面!如數家珍!

藺燕梅和他談話,談自己的心事,竟比和伍寶笙商議時還要覺得自然些。這個男孩子的說話是憑自己的意思,不考慮別人的晦澀的情感的。他就事論事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也是個男子,也可能因喜愛這些可珍的品質而戀愛這個人的。他又是有見到的地方必說出口,不似伍寶笙那樣多為藺燕梅的脆弱心靈猶豫一下,而用幾句試探口風的話。也因此,藺燕梅的真情感閃躲不開,也自己遮飾不了,便只有接受他那沒遮攔的討論。她又正需要這種討論。

「我要救他?」她說:「把他改成一個平常的人?」

「這完全是大余的口氣!」小童跺著腳斥責她:「他現在不是一個超人,他現在乾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你是救他免於成為瘋子!他一定教你念過尼采了。憑了自己的高興去解釋尼采,像他在壁報上的那些文章一樣!」

「我救得了他?」

「救不了也得救。簡直是要去干涉他!至少在拒絕他干涉你時,順便教育他!」

「是我的責任?你們這樣覺得?反倒不是由他來教育我們?我干涉他,他歡迎嗎?」

「看到什麼事該做,就放手做去。這麼說起來,我管得著你嗎?你歡迎嗎?」

「你知道我歡迎的。」她說。從她的口氣聽來,這末了一句倒是頂要緊的了。

「我的決心還沒有告訴你呢!」他說:「今天九步才上了橋,多走了六步!下回非用六次兩步上橋把它補過來不可!」

「氣死我了!」藺燕梅笑著說:「你又去鑽牛角尖去了!我也來管管你吧!歡迎不歡迎?」

「都是要歡迎的。你看,大宴、朱石樵,伍寶笙,大余的話,我也都能聽。」他說。他提起旅行包來。兩個人並著走下橋去了。

他們沿堤走,在樹蔭下走,又穿過一座石牌坊。那石牌坊在陽光下顯得十分潔白。下半截石柱上閃動著濃密的樹影,又黑得像灑上去的大墨點子一樣。這濃蔭又從他們身上滾過,他們走出翠湖公園了。

他們既然把談話的隔閡打開了,一路上便絮絮不斷地談下去。藺燕梅說了不少她關切大余心理的地方,小童說:「所以啦!你一有了這種新思想,你馬上看出從前所看不到的地方!你決不是看不到的,而是你不用咨議懷疑的態度。你對他的論調接受得太快!」

這些話對她都是有益的。所以當他們走到車站附近一家小咖啡店去吃東西時候,她的胃口不覺大大地增強了。

「一杯牛奶。」她沒有思索地告訴侍役,因為她本來只想吃這一點點。

「先別問我。」小童說著便離開位子,隨了侍役走到玻璃櫃檯前面,自己去挑。他一看點心樣式不少。他各色都要兩塊,咖哩肉餃,夾心蛋糕、桃酥、椒鹽火腿餅,蛋捲,已經一盤子了,這時候又有新做好的點心送出來了。侍役看他好像在採辦一個茶會的食品似的,什麼也都要嘗一嘗,就又送給他看,他見這許多又都是新鮮樣兒的,就一樣又挑兩件,馬來糕,蘿蔔糕,叉燒包子,脂油糖包子,香腸卷兒,蛋黃盒子。挑個沒完。藺燕梅奇怪起來,就過來問他。他說:「一個人每樣一塊。」才說完她不能跟自己吃得一樣多,也就笑了。他問還有什麼喝的。侍役說了許多,他都不滿意,後來聽見有八寶飯,他高興了。就不要喝的改要一盤八寶飯。兩個人才回到座位上去。東西慢慢都來齊了。小童順手拈了吃,沒有多大時候,被他把點心吃下一大半去。嘴裏還嚼著呢,手裏又去拈第二塊了。藺燕梅也吃了些點心,也被他把食欲引起來了。她看小童吃得太多,她問:「你沒有吃午飯?」

「吃了。四碗,怎麼樣?」

「四碗!」旁邊的侍役說。小童看他一眼。

「你還吃這許多?」

「點心同飯是裝在兩個肚子裏的。」他毫不在意,認為當然地說。聽見的人全大笑起來了。

「我還吃點什麼呢?」藺燕梅也把牛奶喝完了:「本來只想喝一杯牛奶的。怎麼又吃了點心,反倒餓了?」

「我說這玩意兒是越吃越餓的吧!也來個八寶飯?」

「又太多了。」

「那麼這樣,吃一碗,五子稀飯?」

「也好。」她說:「還可以就了點心吃。」

「茶房。一碗五子稀飯!」小童說:「兩碗吧,我也來一碗。」

「真好胃口!」茶房說著走了。

「所以啦,你瞧。」他對藺燕梅說:「別人若是請我豈不是給我罪受?連茶房都不打算賣啦!」

他們兩個又喝了五子稀飯。實在飽了。小童付了賬,看找回的錢有個零頭,他就拿了一個雞肉包填在嘴裏,其餘的算小費。提了旅行包,送藺燕梅去車站了。

他們到了,小范還沒有來。藺燕梅說:「我把票買了罷。省得叫小范花錢。」她把錢交給小童去替她買票。小童向票房洞裏買票,回過身來對她說:「其實現在想一想,去不去呈貢無所謂了。」

藺燕梅說:「買了票再說吧!」她心上也覺得小童的話有理,不過她不願站在這兒說話。他們買好票,坐在長椅上等車。小童買了幾個梨,連皮吃著。她也拿起一個用刀削著。

她又快樂地吃梨了。她不是什麼罪人了。從小童的話裏想到全校不會有半個人因為這回事非議她。她真沒有去呈貢的必要。呈貢又是范寬湖,又是梁崇槐!

但是她又想到余孟勤恐怕下了公事房會來找她解釋。她又想去呈貢了。因此她不知道該怎麼見他。她又覺得還是先去一下呈貢才好。而且此刻她自卑的心理又好了些。她不覺得是在范寬湖手底下受支使而是一個光榮服務的人了。

這些事小童覺得都沒有什麼要緊,可以隨便。正說著,范寬怡來了,她忙得很。兩手滿滿的東西。

「你吃梨!」她像叱責一個不聽話的病人那樣說:「小童,一定是你引他吃的!看吃壞了她罷!」

「吃不壞的!」她笑著把梨核兒丟了。

沒有多久,車子掛好,他們便走到車上去,也不容藺燕梅再有什麼猶豫,雖然小范不停地宣傳呈貢的風光並沒有多大作用在內。

五點半,車開了。小童一個人回來。撒開了長腿,沒有多少時間,他走回學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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