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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纏綿絲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黃仲則

「他是這麼熱情!我知道他不會是個冷酷的人!他抱得我真緊!」藺燕梅想。「他那嚴峻的臉永遠不會再有了!我真是太驚恐的厲害了,怎麼會以為這是夢,這不會是夢。我再也不離開他,我再也不放他走。」

藺燕梅輕輕地,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她微微閃開了眼。夏日早晨的陽光透了白霧,耀著眼花,正從車窗中射進來。她想多留戀一會兒,又復把范寬湖抱緊,說:「啊!孟勤!孟勤!我那害怕的心再也不會蹂躪我了!」

小童正好喝完豆漿回來,他一邊上車一邊對身後的路警說:「我們就只四個人,好在車子馬上開了!聽!汽笛已經叫了。不會有別人上來。你別管罷。」

那路警說:「開車了也罷,我上車看看就是了。」

汽笛聲,說話聲,驚醒了車中夢裏人。他們猛然受了一嚇。小童和路警已經上車。那路警看見了,站在那裏停了一下,卑夷地說:「這些學生們!」還好車子已經開動了,他自己走了下去。早上霧色仍重,車一動,便看他不見了。

范寬怡,范寬湖,連小童是呆住了。藺燕梅,又氣憤,又羞辱,加上心裏的打擊同空虛,是昏了。

范寬湖不能怪她如此,便婉聲喚醒她。她撲簌簌滾下兩行熱淚來,一翻身把臉伏在提包上,抓起雨衣蒙了自己,哀痛地哭起來。她狠命地吞咽下傷心的哭泣,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她似乎是要拼命撕裂自己的心胸,讓它痛楚!讓它流血,這才能解救瀕於瘋癲的心。

她在這情緒應當特別複雜時反而腦中是一片空白。她還能想什麼呢為什麼都過去了。她只有哭,哭也不夠麻醉她的,她要哭乾了淚,哭乾了血,昏死過去。她伏在那裏憑任車子顛簸著她,她希望車子離了鐵軌,直沖到深山無人處永不回來。

可是車子是向昆明開喲!她已經失去了平衡了。她哭得整個人要碎裂,而她的心不但不能麻痹,回憶反更逼真,痛苦更甚。

小童在一邊,他的感覺是一種無名的憤怒。他恨自己方才怎麼不一把將那出言不遜的路警推下車去摔他個半死!他又恨范寬湖這荒唐無禮的東西怎麼方才竟敢如此;現在又慌了手腳,呆成個木雞。他似乎也恨了藺燕梅,恨了小范,他怒氣難消,自己背過險去看車窗外。車窗外山色迷濛,天上一輪白日隔了露看起來輪廓很清楚,卻斷不出遠近。

「『這些學生們』」他想:「罵得好!罵得痛心!老百姓完糧納稅地由政府辦學校讓別人來讀書,他們是有資格罵!是要覺得痛心!不論學生們有一千種好處,只要被他們罵了一句也該愧死!

「這學校還有什麼可留戀的?臉上還掛得住嗎?」他又想起好幾次離開學校,大余大宴都解說過;現在決不可自己瞎闖。又有一次校中東北同鄉有人暗地裏募集潛回東三省工作的人,他又要加入,反是大宴攔住了他;說連大宴他自己都因為口音已經不對,去了反而連累大家,把他留下;可是現在在作學生,聽了老百姓這麼痛心卑夷的話!

他心中只曉得有這一句氣人的話。他上車時只聽見藺燕梅似乎說了一句什麼,卻沒聽清。小范和她哥哥疑慮,愧憤的事可要比他心上的複雜得多了。他們看了藺燕梅傷心成這份神氣,想問又不敢問。

范寬怡看看實在哭得氣勢可怕了,她不敢再遲延,便輕輕拉了他哥哥一把,令他閃開些,她去勸勸試試。

她揭開藺燕梅蒙了頭的雨衣,這下子可嚇死人了!她舌尖嘴唇都已被自己咬破,雨衣上,手上,臉上全塗滿了怕人的鮮血。加上眼淚縱橫,把血水直帶到鬢邊耳下。小范嚇慌了,叫了起來。范寬湖自己怨艾,急憤得戰抖。小童也回過頭來。

小范說:「小童,你有法子找點清水沒有?」

小童心上也難過,他卻怒意未消,他沉悶森厲地說:「哪裡找什麼清水!」

藺燕梅推開小范,她哭著聲嘶地說:「你們躲開我!躲開我!走!」

小范仍坐在那裏不動,揮手示意令范寬湖走開:「哥哥你到車外邊去休息一下,叫你,你再進來!」看樣子她要獨自同藺燕梅談談。

范寬湖聽了,不言語,低了頭便往車外,上下車踏腳板那裏走去。小童一面氣他,又察覺他神色有異,恐生變故,就也一言不發跟了過去,緊緊傍了他站著。他回頭看了看小童,長嘆了一口氣。走下一層板,坐了下來,小童也就坐下了,兩個人誰也沒有話說。坐了許久,看看又到揚宗海了。湖水依然澄清藍碧。

車裏忽然聽見小范喊:「小童。你進來。藺燕梅要跟你說話。」

小童聽了趕忙起身進來,看見藺燕梅仍是背了臉躺著,小范手在她肩上。嘴向她努一努,說:「她叫你。」

「小童!」藺燕梅氣息極弱地說:「真沒有地方找點清水給我洗洗麼?」

「你說話呀!小童!」范寬怡說。

「我嘴裏又苦又鹹!」藺燕梅說:「嗓子裏又腥甜地粘在一起,喘不了氣!」

「等一等罷。」小童也不忍地說:「到了揚宗海了。等一下車停可保村,我到水龍頭去給你取一杯水回來。」

小范便起身,用眼示意要小童坐下來陪她。自己輕輕站起來,走到車外陪她哥哥去了。

小童坐下來,藺燕梅欠起身來讓他在頭下面打開提包取出杯子,再重新躺下。這一次她躺平正了。小童就看見了她的臉。

這個臉孔是熟悉的。無論上面是塗的脂粉還是抹的血淚,都是一樣,可以看到本色,本性,本心。不會隔膜。他便低下頭看她,心上又氣惱,又不忍。臉上混合起平日善良真摯的神色,便是藺燕梅此刻心情下恰可接受的表情了。

她固然企求斥責,又覺自己已經太委屈。她便為這面容所慰安,她也平視著他,她兩眼如失去了視覺盲人的眼,盛滿了淚水,癡呆地。

小童心上想:「這事真是莫明其妙,我早起如果不出去喝豆漿,大概也沒事了。至少我出去時,車上安安靜靜,還是好好兒地。」他一邊想,便回過頭來一邊看了地下,弄著手中的杯子。他忽然說:「藺燕梅,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才下車不大會兒,怎麼你們就都醒了?」

藺燕梅籲了一口氣,她自言自語地說:「『你們就都醒了!』我就沒有醒,直到你上車的時候!」

「我本來想叫你們一塊去喝豆漿的,看你們睡得好就沒有叫。又想拿杯子的,又怕弄醒了你們倆。早知道叫起你們來了。」

「你為什麼不叫呢為什麼事能夠早知道!」藺燕梅說:「我早知道就永遠不醒了。」

「你是做著夢?」小童奇怪地說:「我上車的時候你才醒?」

「你問它幹什麼!唉!」她說:「你現在不是做著夢?我想人生本來就進了夢,不過大夢裏面還有小夢就是了。」

「這種話聽著聰明其實糊塗,是病人說的話。」

「我單笑我自己傻,怎麼到現在,今天,才明白?」

「你才更不明白!更著迷,更糊塗!」

「你是個不糊塗,不作夢,又醒著的人,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呵!那怕只早叫我幾分鐘!」

「我哪能知道作夢的人願意不願意呢?作好夢的人希望永世不醒,直到為一聲雷震醒。一生不得意的人又願人生是一場惡夢。」

「這兩件都是苦事,小童!你看我幾分鐘內都歷經了!」

「我不大明白。」

「你也不用明白。我問你,你昨晚臨睡時告訴我什麼話來著?」

「我說你要做好夢。」

「我做了。」她說了這句話,怎麼能不回想那夢呢?她怎能不覺心酸又無可奈何呢?她的感覺如同失手打碎了一件心愛的東西,再也彌補不得了。她癡心地希望這是幻覺,這是不曾發生的事。但是這不可能。她便希望馬上神經失常,變成瘋子,失去知覺,那麼以後的日子便不存在了。她雖然不能使時光倒流,起碼可以使光陰停駛。

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瘋子的成因是如此的。所謂激住了,便成瘋子。激住了,就是一時心上轉不開,抹不過這個彎兒來。

藺燕梅說著說著又有點兩眼發直。這時她已看不見眼前一切,滿眼是所做的夢的重現。小童呆看著她,覺得奇怪,這時車子停了下來,他說:「我看我真得好好兒給你取點涼水。你這神氣彷彿是還沒有醒。這是夢到第幾層去,連我也謅不出來了。我得拿點涼水來冰冰。一冰準醒!」他因為到底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自己說著又笑了。一邊便低了頭,背了手,作出深思的神氣,兩手在背後彈著杯子作響,走下車去了。車門口又有路警在那兒攔人不許上車。見他大模大樣從車上下來倒吃了一驚,說:「你怎麼在車上?」

「我們把車包了。」他一路胡扯,走下去了。

「路警又來了!」藺燕梅一想,驚醒了些,她又憶起小童下車的神氣,「這個孩子!夢裏也有他呢!滿山亂跑,也不知道是幹些什麼!」她想著想著不覺很盼望他快點取水回來,細看他到底和夢裏像不像。於是她倒得了片刻安靜單等小童回來。又撐起身來看車外范氏兄妹,范寬怡也正看見她,見她向這邊望忙裝作不見,又低下頭去和她哥哥說話去了。

小童取了水回來,車又開了,他一言不發,走近前來猛孤丁把一杯冰涼的清水向她臉上一潑,濺了她一頭一身,她失驚地叫起來:「小童!你瘋了?這是怎麼回事?我臉未洗成,又弄濕了一身,更不成樣子了!」

小童說:「上帝!翻過來罵我瘋,這幾句話聽來倒像是心裏沒病的了。等到你說一點平時情理的話我才信你是真醒了。」她聽了也覺得不錯,又覺出小童用心。便用手抹著臉上、發邊的水,往地下彈,一邊瞪他一眼。車外范寬怡也看見了,覺得此刻只有由小童對付她,便仍不進來。她又有多少話要跟哥哥細談。

小童又從提包中給她取出手巾來,讓她自己擦了,告訴她不可去舐嘴唇,它一下便可以結疤。兩個人便先不說話,去整理這座位上的水。藺燕梅也站起來把身上的水抖落。

這種不經心,卻是習慣了的日常生活瑣事,在人心意煩亂時,正如識途的老馬,會把背上鬥傷了的武士,馱回家來將息一樣,可以把人紛亂的神思暫時收攏住。兩個人弄了半天,才收拾清楚。小童又搶過提包來要代她整理,又要偷看裏面都裝了什麼東西,嚇得藺燕梅忙來搶,又吵了半天。

過了一下,范寬湖兄妹進來,小范說:「前面就是呈貢了,我們非下去不行了。不久開學,上城再見。」范寬湖走上來要說話。小范一把要強拖他回去。他這次用力站定了,不退,對藺燕梅說:「燕梅,我保留下次見面時向你解釋的權利。」她聽了低下頭,點了一點。他們就走了。小童把提包中他們的盥洗用具交給了他們。他們一下車,賣菜人便紛紛擠上來,這時已是早上七時,天色大亮了。

藺燕梅不習慣於斥責別人,這次的事也無從斥責起。夢醒時自己正用臂圈了人家呢。況而事情說大,固然對自己一年來願心說是大,說小,眼前日下,比比皆是。真是難談得很。好在眼前這個小童以她的眼光看來,是個興趣在別處的人。兩個人就彼此裝作彷彿不知道有這麼一場事似的,談昆明,談史宣文在重慶的事,談大宴要辦學校了,他的小兔子要生更小的兔子了之類的事。

當然藺燕梅心上明白小童除了說這些話之外,也不能說別的。她也就只有聽著。但是到底心不能在這上,所以又常常出神,答非所問。小童便怪她又要作夢。她就抱歉地說她並不是又在作夢,而是想些別的事情。她心上難過,不願一人在外,她此刻想家。

小童聽了也不禁默然,暫時收拾起紛亂的思潮,怨學校中的環境未能把她愛護好,令她傷心欲離去。她呢,看了小童也都心事重重,不覺後悔說出一人在外的話,冷落了同學好友。於是又打起精神來說閒話。她不覺感激得很。感激這始終這麼善良,這麼小孩脾氣,不知事的小童。

其實小童眼中的藺燕梅確是有點變了。這是他自己的心上受到的影響,而覺得人家變了。這影響如何解說呢?他一直覺得藺燕梅是大家的妹妹,玩一起玩,念書一起念書。學校裏有她便如同家庭中有一個聰明懂事的小妹妹。今天一上車看見范寬湖吻她,便似乎忽地心上覺得自己觀察不對,而很鬱悶。他也說不出來是什麼道理。彷彿覺得這個小妹妹並不是拿所有的人當同胞兄妹看,她怪能敷衍得所有的人好。而私下裏,另有用心。她也至多是個尋常的女同學而已。她比別的女同學多一份本領賺得人人疼愛,人人傾心為她,而她一仍是尋常女兒行徑,在男朋友中用心計來挑選。對大余是份神色,對范寬湖又是一種風度。總之,在她心上,男同學們,有厚,有薄。她要攏絡他們,挑選他們。而在男同學心中呢?至少他如此覺得,大家以她為珍寶,莫敢或侮。沒有一個人可能起意。他覺得不平。

想起范寬湖,他又覺得,男同學中也有不平的行徑。他更不快活了。他的年歲令他想望一種不可能的事情,他願大家始終如一年前一樣,在一起,怪好的。也只於是在一起怪好的而已。

如今他竟覺出這個學校中也有了陰陽兩面,他是永遠生活在陽光下的人,他忽然察覺了太陽不在天空時有他許多不知的事,他不高興了。

他不高興之後,便有一種厭惡的感覺,他覺得這些事不是與他童孝賢名下有關聯的,也不是他的好朋友,好兄長,姊妹之間的。他仍去作白日的子民,不問黑夜王國的政治。

可是,藺燕梅是屬於黑夜的嗎?她是在他好兄弟姊妹之外的嗎?他所眼見的事,是因為他闖進黑暗領域去而發現的呢,抑或是黑暗侵略到光明中而造成的?范寬湖如果戀愛藺燕梅,這也不是壞事呀!這問題中有藺燕梅他便不能不想,他便不能認為是可以不管的閒事。

戀愛、交友,都是好事,依他看來,只要協調、美麗,全是光明的事,而欺人自欺的偽作多情,利欲情感不分,品調不高的假戀愛才是可厭的。他倆不是低級的角色呀,何致出了這麼怪的事。被警察嘲罵了不算。過後兩人竟再也未交一語,她更哭成這樣!

如果談到戀愛,他可以說,人人在戀愛這個女孩子,大余,范寬湖,以及他自己。他們都拿得出同樣重量的戀情。他覺得這是公平的,如果有人起意,暗中下功夫擠開別人,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他又覺得好像是幾個人一起在欣賞一樹好花,在愛悅無語之時,忽然一個人伸手折了花下來,使大家心上痛惜,而花亦遭凋零。這真是可憤的行為。他決不會去搶奪,而弄得花瓣被揉得紛紛零落。他只有默默走開,去悲慟造物不仁,既造花,又造折花者。

但是眼前是他對了這朵花,他一心狐疑,卻開不得口。他本性地不願再談傷心事,他便談自己愛談的事。不久,車到了昆明。

下了車,藺燕梅說:「小童,我想坐輛車一直去平政街天主堂找我阿姨去了,你告訴伍寶笙同史宣文,說我在那邊行不行?」說著便上了一輛洋車。

這句問話既是不打算聽別人意見的,小童只有把提包送上車去,看她揚揚手,走了。自己也低了頭,默默地走回學校去。一路上盤算見了史宣文,伍寶笙如何說這件事。

回到文林街上,迎面遇上大宴,朱石樵,馮新銜同大余四個人。四個人四件半舊藍布大褂,一堵藍牆似的挪過來。每個人又都挾了一大疊書,一式一樣的大小,有細麻線紮了,又彷彿是這堵牆的泥皮脫落了,露出的磚塊。

等他們走近了,大余便對他說:「回來了?范寬湖他們那個收容所,什麼時候結束?現在就剩他一個沒完事了。」

小童心上奇怪這是一些什麼書,他頭也不抬,說了句:「不大清楚;也就是這幾天。聽說接辦的人已派定了。」一面便扒上去把覆在書上的紙由麻線下抽出來,一看原來是馮新銜的稿子印好了。他喊:「馮新銜,怎麼先也沒聽說呀!喲!差點忘了!道喜道喜!」

「他怎麼知道?」馮新銜詫異地問大宴。大宴也覺得奇怪。小童可明白過來了。他說:「我一句話恐怕撞了兩個消息,是不是雙喜臨門?」

朱石樵說:「別在街上吵,也少不了你幫忙,跟我們一塊兒到金先生家去,慢慢說。」

小童不大敢在他跟前鬧的,他便不吵了。說:「我還有事,非先去找伍寶笙,史宣文不可。」說著就跑:「我等一個鐘頭去找你們。現在我完全分不開身。」

大余看他臉色有異,不同平時開心的樣子,就喊住他:「小童,你坐早車回來的?是一個人回來?還是兩個人一塊兒回來?」

「是兩個。」他回頭說:「等一會告訴你們。」說著就進了北院的大門了。

大宴他們三個,正為了馮新銜的事高興,沒有顧到小童突然變了神色的對話,就又談著走下去。大余也隨後追上。

馮新銜心上仍在奇怪小童問的話如此湊巧。他現在一心仍在寫小說上,他正計劃一部比較形式完整些的小說,他想:「這種對話,在敘述故事時,倒是非常能省筆墨的。」

他的書出版的事,頗經過些波折。目下物價飛漲,紙張缺少,文化事業似乎最被人忽略,印書的人算盤打得緊得很,不賺錢的書一壓下來,銷不出去,本錢便休想周轉得過來。買書的人也不那麼敢買小說看了,長篇的,能借了看的就借了看。哪怕有書的人,捨不得借,怕轉借丟了,也要強借。短篇隨筆之類,便站在書店,倚了書櫃看。縱使為了吝惜這點錢,站在那裏讀得入神,口袋中荷包被小綹掏去,也只有事後痛心,追悔失落了幾倍的書價,而決不敢暢快地買回家來看。

紙張呢,印銀行賬簿的重磅道林紙,只要出得起高價,自有屯積商人肯出手。印書籍的土報紙,紙廠中造了出來,紙店人還怕壓住了利息,不敢接。因此馮新銜出書的消息始終不曾確定過。

這事,全仗大余一手幫忙,他和報館中人熟悉,每次一出了變故,他就立刻去交涉,一直鬧到排了版,因為到底沒有土紙,還又幾乎擱置,只把紙版壓出來,放在一邊。馮新銜深恐出書不成,徒增笑柄,所以謀事之初,便覺成事一半在天,與余孟勤相約不是書真印成,決不告訴任何人。

余孟勤體諒作書人的意思,自然答應不告訴人。但他是一向以校中所有同學間品行砥礪,學術攻錯等事之督促,扶助工作為己任的人,這事萬無半途而廢之理,況且這本書中也發揮了他一部份的意見,更是如果印不出來,決不罷休。他便不許自己有馮新銜這種退一步的想法,於是在辦救護站百忙之中,一得空閒便來催促這件事。排版了,又連夜幫忙校對,救護站才結束,又要印書了,他就一天幾趟去炤看,倒顯得比作者還熱心。

現在,終於印出來了,頭一天晚上,他請了馮新銜,宴取中,朱石樵吃了一頓飯,為馮新銜慶賀,飯後已很晚了,又領了他們三個闖進印刷所去,討了一本漿糊未乾才裝訂好的新書回來,到茶館中四個人看它一遍。沒想到一句為馮新銜後加過去的話沒印上。他便說:「我們校得是夠精了,錯字一個沒有,可稱戰後新書中罕見的事。但是這一句還是放它不過。你們回去早早休息,我再去印刷所一趟。明日一早,我再來叫你們一齊去印刷所取出裝訂好的第一批書回來,另有事情。」

他半夜又跑回印刷所,告訴排字房裏,另外把那一句排了許多行,印了許多單張。今天一早,大家去取了來,準備借金先生的地方剪貼。

馮新銜同他即要做新娘的沈葭一向是在金先生家見面的。他此刻滿腹得意,全希望到那裏見了沈葭傾吐了,路上又遇見一位老朋友歪打正著,道了個喜,高興得飄飄然。他幻想極豐富,此時即似見到沈葭的纖纖素手也在幫他們剪貼,一面倒茶弄水,招呼他的同窗好友,一面埋怨他不早告訴她令她歡喜。他在早上取書時,才把他決定以印書即付的三分之一版稅拿來小小請一次客,十來個熟人,算是婚禮之事第一次告訴了大余他們,並說沈老先生也認為這個女婿志氣高尚,自己撐得起門戶,並不以婚筵豐儉為意。大余聽了便問他書最近可印好之事是否也瞞了沈葭,他笑著說:「也瞞了,一邊瞞一樣,不偏不向。」說著又解釋沈老先生如何很爽快。准他如此辦。認為是看了眼前生活情況,這些窮教書的,除非不想結婚,否則只有心誠些,而儀式不得不減節一點。他自己呢,直覺得有點對不起沈葭,因為他知道沈葭很愛嬌嬌地扮一次新娘。但是他又說,沈葭用情不比尋常女子,必會為他犧牲一點自己的虛榮;而給新娘一點小小的為新郎犧牲的機會是常可促使她自覺賢淑而變為一個更溫柔的主婦的。

馮新銜自從說出了喜訊,得到了這三位知交的道賀之後,便再也忍不住了話頭,簡直如說教的樣子一套又一套的從「新人心理學」--假如有這麼一門學問,講到婚姻之必要。正如他初訂婚之後一樣。

他們今早一路談的,便全是這麼快樂的話,幸好手中有新書拿著,否則恐怕要舞起來了。這快樂的空氣到了進得金家前門,看見了金先生沈蒹夫婦,再敘一遍時便膨脹得已經難受,及沈葭來了之後,兩件瞞著的喜事碰激在一起,他們這一個小集團,簡直高興得快炸了!

小童那邊可是不同了,一心的煩惱,恨不得一步跑到伍寶笙那裏好對她們說一下,把自己心上這件事挪到伍寶笙她們心上去,再聽聽她們的解勸。她們必會看出自己為藺燕梅愁苦的情形而暫時捺住這個疑團的困擾來勸解他的。沒想到趕到那裏,門反鎖著,人出去了。他又跑到試驗室去瞧也不見。只有翻回身來到南院去找。連順便回新校舍去看看兔子、鴿子的心都顧不得了,又怨自己方才忘了問大宴梅吻回來了沒有。

南院是非等通報會不到女學生的,他等了半天,不等老媽子出來,只有抓一個人去問。偏偏出來的是一個新考取剛搬進來不久等候入學的,他想問的人,她雖個個聞名卻都不認識,紅了半天,凌希慧同喬倩垠出來了,他也沒發現。她倆看不出她們是說什麼事把他急成那樣,就走近來問:「小童,你的女朋友呀?也不給我們介紹一下?」小童才念一聲佛,說:「可出來個人了。」

那個女孩子耳中聽見是小童二字,便難羞了,卻站住不走。又聽見這小童說話不倫不類,噗哧笑了,說:「跟我麻煩半天,就說是沒有幫得了忙罷,也不能不算是走出來個人呀!」凌希慧聽見便問是怎麼一回事,又互道姓名,那個新學生才知道眼前這三位全是校中風雲人物也便站在一起聽他們談話。小童也顧不得有她在身邊,就先不說閒話,要找伍寶笙,凌希慧說:「怎麼會在南院?」

「我到她屋裏去過了,門鎖著。還有史宜文呢?」

「她暫時住在舍監趙先生屋裏,方才我們走過,她也不在。」喬倩垠說。

「她有事找她們。」凌希慧對喬倩垠說。說著又問小童:「有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們,見到了好替你說一聲?」

「沒法子講,事情要緊得很!」小童說:「藺燕現在在平政街天主堂,要她們去看她。」

「天主堂?」她們個個聽了彼此看看問:「回來了!病了?怎麼不回學校來?」

「沒病。天主堂又不是醫院。」小童說:「我也不懂為什麼不回學校來。可是下了火車,她就說了這麼一句話,也不等我回話,就走了。」

「也許是隨便那麼一說?」凌希慧猜著說:「她想見史宣文?-可是全不像那麼一回事。哪有回到昆明又藏起來的道理?小童,你覺得是怎麼樣?有什麼事不能說沒有?看你神氣也看得出來,瞞著也怪苦的!若是我們不能聽,痛痛快快說不能聽。也沒有什麼,我們照樣替你傳話,就說你說的,藺燕梅要她們到天主堂去看她,事情要緊的很!小童急得不成人樣了,抓住不認得的人不放?」

小童想了想,說:「就這樣,你就這麼去告訴她們。」

「不過。小童,你知道,藺燕梅從來沒有什麼事告訴不得人的。可以說用不著你這麼鬼鬼祟祟的。我們幾個人,從她一進學校就是朋友,關心她一點也不比別人少。如果你不肯說,是因為這裏頭有你的份兒,你想為自己瞞著什麼,將來事情早晚明白,到時候,我可不饒你,你仔細著。」

小童想了一想,還是不能說,記起在車上藺燕梅咬破了嘴唇流了一臉血的樣子是太可怕了。他自己也是個從來無一事不明白磊落的,也不用怕凌希慧擠落他。他便仍不說。旁邊那位女孩子聽說又是藺燕梅的事,這位更是大名鼎鼎了。她索性要聽個明白。

喬倩垠不高興聽凌希慧鬥口。她就說:「我們聽出你話裏有話,這既是她的事,我們是不聽明白再也放心不下的。況且,你知道這裏謠言傳得多麼快,她的事情偏生又多。你不記得上次范寬湖把鄺晉元丟下池子去的事麼?那一次你還闢謠呢。現在你正相反,倒造起神秘空氣了。藺燕梅的事最經不起別人造謠了,她又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何苦害她呢!」

小童忽然意識到流言之可怕,呈貢方面一定已經鬧得天翻地覆,有一個小范在中間,說不定還要誇張、鼓吹,為她哥哥造機會。她這點用心是誰也看得出的。何況今早在車上藺燕梅曾說:「你們躲開我,躲開我,走!」這話分明不包括自己在內,顯見這場事是他們兩兄妹串演的。他們必定會再演下去。再說藺燕梅下車一走,到天主堂去。不說去一下便回校來,反要兩位姊姊去看她,也要引起猜疑。將來造成疑團的可能還不知多少。自己既是當場的人便義不容辭來辨別是非。那麼與其等謠言既成,再來爭辯,真不如此刻先打底子。

況且一個吻也不是什麼大事,本來也不必吞吞吐吐。他無法講的是後來藺燕海這一場可怖的傷心景象,及范寬湖臨走時所說的「保留解釋權利」的一句話。這些他固然不清楚,甚至連商燕梅說的什麼夢不夢的話也難捉摸的很。但是他至少可以把事實敘述一遍,為實情打下基礎,不令謠言可以任意飛短流長。這事需要他做,他躲不得懶。

他便仔細回想著講了去宜良一事。最後說他下車去吃豆漿,才一刻鐘多一點的樣子。下車時他們三個還睡著,再上車已鬧得鬼哭神嚎了。「也許是路警一句:『這些學生們!』所辱。」他說:「但是後來從她口氣中聽,不像。她彷彿真生范家兄妹的氣,又彷彿很因這事受了打擊。可是我不能明白,我上車時看見她才從范寬湖的脖子上鬆下手來,何致後悔得這麼快?

「我到呈貢看她跟范寬湖很好,傳說梁崇槐和范寬湖的事倒一點也看不出來。今早上,我上車只聽見她說了一句話。范寬湖又沒回答她。他一直不開口,直到下車才說了那麼一句奇怪的話。」

小童仔細用了極客觀的語句,回述了這經過,他也溫習了這件事一遍,那不愉快、厭惡的感覺又從新襲擊了他。他頗覺為這事如此用心,所為何來。卻又本性地躲不了這份兒懶。

喬倩垠、凌希慧也驚住了。這事顯然是意外。早知如此,她們倒要考慮是不是要問了。她們倆互看一眼,又看了那個女孩子一眼,不知說什麼好。那個女孩子一低頭走了。

凌希慧說:「怎麼辦!又找不著伍寶笙史宣文她們倆。我又想去看看她。這不是急死人嗎?」

喬倩垠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她現在在她那阿姨那兒,比較要好得多。她未必希望我們去。我們只有等她來。現在分頭去找伍寶笙要緊。乾著急也沒用。」

說著三個人走出南院來。小童順便告訴她們早上遇見馮新銜他們的事。又說:「沈蒹沈葭他們、梁崇榕、梁崇槐她們似乎上帝都看待得好得多。怎麼像藺燕梅這樣的倒捨得不管呢?」

凌希慧有話要問喬倩垠,便催他快去金家辦事去,就說:「她這個角色事情太多了,上帝照管不過來!從古以來都是這樣!」便打發他走了。

她等小童走遠便小聲兒問喬倩垠說:「燕梅暑假前那一陣念死書運動之後,聽你們說,不是和大余很好嗎?是不是一次撞車,兩個人就吵翻了?不過就跑到呈貢去找范寬湖,也不至於呀!」

「她為什麼跑到呈貢去我也不大清楚。」喬倩垠說:「有一次小童解釋是要去作點工作,爭爭氣,這個又太認真了。總之,她對範寬猢可以確定說,感情是不會很深的。況且這邊鬧了氣,就到那邊去,決不是藺燕梅的行徑。事實上,撞車出事,對她跟大余感情說,倒不見得有害。大余那天下了辦公就來找她,是碰見了我,由我去找的,據有人看見的說將將晚了一步,出去了。大余還不信,他以為是藺燕梅生他的氣不見他。言下很後悔自己說話太傷人,求我替他解釋。我還藉此為燕梅出了一口氣,把他平日傷藺燕梅心的地方搬了出來,數落了他一頓。他老老實實地聽著,越聽越難過。過後知道燕梅到呈貢去了。他真是有苦說不出,悶了許久。大家都看出來的。」

「這麼說來,她不去呈貢倒不好了。」凌希慧說:「可是去了呈貢,弄出這麼一個疑團,那就更糟了。大余對學校裏男女同學交際的事,言論多麼苛刻、古板,他的論調幾年來就沒有變過。他尤其反對出風頭的人物那些攏在大家眼前,像電影似的浪漫事件。你說這一下子,燕梅怎麼解釋?」

「燕梅我想根本不會去解釋。我知道她不愛范寬湖。人人也都知道,所以對誰也不用解釋。不過大余那邊想完全不解釋就難了。」喬倩垠說:「我當然希望他受這一刺激,馬上正式表明態度,向燕梅求婚或是怎樣,都好。但是太不可能了。在這以前,你知道,大余的論調我自己是全盤贊成的。不論男女,沒有道理朝三暮四的。哪國風俗也沒有今天咱們這麼亂。所以我覺得燕梅確實可貴。她的人品,鋒芒,硬收起來是不容易的。我真盼望能作成他們。現在看看要完了。」

「這就是我要問你的話了。」凌希慧說:「我離校一年多。我不大清楚。你說燕梅跟什麼人特別親昵過沒有?我是真覺得燕梅這次哭成那樣,與其說是氣別人,不如說是氣自己。你聽小童說,范寬湖臨下車時,她並沒有罵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她沒有哭著打他罵他,光是把自己弄得那麼苦,她彷彿是非常重視自己的情感。尤其是一個吻。索性明白地說罷,知道她吻過什麼人沒有?我該不該這麼問?」

「我倒希望人人都這麼問我。」喬倩垠說:「我也想這樣問問所有關心的人是不是和我同感。燕梅對誰也一樣好。當然有些人特別令她喜歡,比如說大余,她管去顧一白先生家和她的大余見面,叫做朝聖。他倆個之間令誰也想不起學問以外的事來。他們雖然在別人眼中已經成了一對情人,再也無疑,只是這對情人作風太不同。燕梅又是那種冰清玉潔的神情。明爽,流麗得生活之中再也沒有半點疑影。令人只有敬重不敢輕薄。還有,就是小童,他只能算是她的小朋友,這兩個孩子混到一起,真氣得死人!全是些孩子話,倒像一對小弟妹。他們總是跟伍寶笙或是別的大些的女孩子一塊玩。小童很少來找她過。只有碰上了,才在一起,卻又偏有那麼些說不完的幾車子的話。

「你問的這件事,我單憑感覺就敢保沒有。我覺得她這種作風一點勉強也沒有。她平常生活是好感情用事,戀情時卻用的是腦子。她自覺身分不比尋常,這是自然又自然的事。不光是我。無論誰,只要真熟悉她的性情,一定忍不住要為她具保的!」

「至於這麼擄袖攘拳地!」凌希慧笑著看了她說。她也實在有同感,她竟覺聽到這種懇切的辯護,使心上想像與事實符合,快樂得到了極點:「當然你的意思並不是說,她是個心冷寡情的人?」

「當然不!」喬倩垠更興奮地說:「若是一天到晚囂張著鬧戀愛就是熱情,我真不知道情是什麼東西了!她是一團真情,真火在心裏,才能鎮定得這樣!她才是真戀愛,我想這次如果吻她的是大余,我才一點不奇怪。女孩子不用去電影裏學擁抱,再到男同學中找對象練習。她自然會!可怪的這回是范寬湖而不是余孟勤,她會熱烈的那樣,當了小范的面,又在車上。」

凌希慧聽得簡直對胃口極了。她聽下這言論,如聞知心的友人談論自己,如聽極和諧的音樂,如對了極美麗的協調的色彩構圖。但她不是個嬌嫩的小姐,她不常一下子沉潛在深情中。她往往在此時發出一些使人易色的冷語來,常常令人覺得刁鑽古怪,不敢親近。然而今天也感動了。

她撮唇作響,說:「喲!喬倩垠。肚裏有這麼一套,倒是真想不到。再說什麼天然會,不用學,我聽得都有點不好意思。大余聽了都不能不生情呢!」

「那有什麼!」喬倩垠深知凌希慧脾氣,絕不可在這時顯得小家子氣,怕那便不免更加難堪。她說:「我對真理的看法是永恆的。時事,和歷史都是一樣,何用摻進自己感情進去!如果你今日操琴,也不能想顧曲的周郎罷!」

凌希慧喜歡她近來身體大有進步,深慶自己作主把她從醫院接出來未成過錯。看她今日如此有精神,也不跟她爭辯,只伴了她在校中各處去找了一遍伍寶笙,史宣文不見。兩個人就按原定計劃進城理髮去了。

小童自己又到米線大王,翠湖,去找了一圈,沒見到她倆,便去金家找大余他們去了。他雖然未得向伍寶笙傾吐這一件不快的事,卻得機會向另外兩個老朋友說了一遍,看了她們之關切,不下於自己,心上也鬆快了一些。再則得機會把經過重述了一下,對事情有了已成過去之感,又彷彿條理也不那麼亂了。到了金家,大門開著,便一直闖到客廳兼書房的金先生起居室裏。看見一屋子的人,同一屋子裝不下的笑語聲,就更恢復些了。金先生獨自在窗下一張最舒服的大椅上看書,其餘的全在方桌四轉,站著或是坐著,桌上平日擺著的筆架、印泥,硯石,墨水瓶及幾疊的書籍,全挪到茶几上,地板上去了。現在上面是大碗的漿糊、刀剪,紙條兒,新書。

金先生說:「來得好。有了你就更熱鬧。請隨便罷。我不讓坐了。事實上椅子都在什麼地方,我也不清楚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小童打了招呼,就先問大宴,鴿子回來了沒有,才再問桌子上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告訴了他,他便先不下手幫忙,抓書先看。沈葭繞過桌子來叫了他一聲:「小童!」

他白著眼說:「什麼?」

「道喜呀!」大余說。那邊金先生也放下書來看他。他才猛了想起,忙著道喜。沈葭瞪他一眼,才去給他倒茶。馮新銜便問他方才是真猜著了,還是誤會了,不知怎的,今天出的事情特別多,又忘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向亂哄哄的,只是笑他。並不怪他。

大余卻想起早上未問他的話,但是他是精細人,從小童眼色上看出是件煩惱不愉快的事,在這喜氣洋溢的屋中不便問。再者,心中所欲知道的藺燕梅,既然早上聽他說已回來了,下午自己可以去找她,此刻也不用多問。況且在這種場合下,問起自己女朋友的近況,是多麼令人易於聯想,和揶揄他呀!他從藺燕梅下鄉之後,聽了喬倩垠在情在理地搶白了他一頓歸來,心上便不覺為一線柔絲繚繞得好難排遣!他此刻充分恣情地自享相思之樂,留了心上一點說不出的愉快來撞擊自己的心,嘴上隨和著大家作輕鬆的談笑,手中做著簡易的剪紙工作。他聽了馮新銜得意的聲口,還向他瞟一眼,對自己說:「別以為只有你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呢!」

余孟勤的戀愛是在不覺之中慢慢滋長起來的。直到喬倩垠一下用了描寫戀愛場中兒女的口吻,述說了他自己和藺燕梅之間種種令人不平的事件才使他發覺自己已是陷足情海的人了。不是他願意不願意的問題,而是別人硬把他拖下去了。在校中他倆已被人認為是一對情人,這多麼突然!他怎麼這麼遲鈍,今天才發現!這好似在沉思中旅行,猛回首發現已走完了一大段路。竟覺太邀天之幸了。

他固然覺得被別人用些柔軟的字眼來描寫自己很覺不慣。但是也感到怪新奇,怪異樣,怪舒服的。眼前又偏偏沒有他的燕梅,於是那自尊心也可暫時忽略一下。這一忽略不要緊,好比才經一場春雨,又來一陣陽光,那幼苗便按捺不住地怒長了。

他對藺燕梅一向的求全責備,令好者亦無從顯其美,令短處更覺侷促,真是情感上的冰霜,這一下子,挑剔的對象不在眼前,他便彷彿如有所失,不再能給自己批判。只有一任他自由發展了。

他如果說過去完全不曾感到藺燕海之可愛,及她在自己心上之重要,那不但無人能信,甚至自己也不信。他越看藺燕梅越出眾,出眾得漸漸地感到自己也是向上仰首看她的了。但是見了面卻不知從那兒來的,無窮無盡的挑剔的話,並且說起來氣盛得很。

他不是個量狹的人,他更是心理學有研究的人。他事後自忖,常覺當時自己滔滔不絕地教訓別人時,在靈魂深處,倒是那個柔順和婉的,曲意聽從他的,大方地認錯自怨的,又用憐恤,關懷的眼光來看他的人更高超,更有學問,更有資格來在修養上,提攜他!

他彷彿覺得自己是個火氣方剛的年青宣教士,到處熱心的講道。而人家是一位有夙根,有慧心的大師,早已造詣極深,清虛靜寂之中,容忍他,看他叫囂跳躂,等候他火氣慢慢自消。他感覺自己在救人,而實在是人家對他無限慈悲。

他反躬自省時,很能明白這情形,也懂得這些心理現象。但是再一見面,便如苦行的頭陀,見到了道行更天然,更玄妙而不一定苦行的修士時,又怒從心起,忍不住批評,於是老毛病再一齊復活。

所以他的戀愛感覺便為這些太重、太冷的思潮壓倒了。

然而藺燕梅的人品,言行,又偏偏符合了,甚至高出了他認為沒有的標準。他不見得希望別人不好,他是詈罵得慣了,沒想到來了個又潔淨,又聰明的角色,一下子堵了他的嘴,令他一時改不了口。這個彎兒真不容易轉!他又是眾目所注的人,更難轉圜。人能有幾個是真聖賢?誰能這麼不阿私?

他的心理學知識不能及早喚醒他又何足怪。有幾個人能在研究自然現象時始終記得自己也是逃不出這規律的?

他的戀愛是很重地,很尖銳地,又很致命地向他襲來了。

他閃躲不開,行將被打倒,被打碎。他的理論,信心,一旦粉碎,在新見解未建立之前,他是非毀滅了不可的!

偏偏這時候,藺燕梅駕車出事,也不必再解釋了;他便又斗然震怒,犯了宿疾。未想到她竟一時抑鬱過甚,不待他氣平,懊悔來解釋,便離開昆明了!

這次他再也不能固執了。這是一切學問修養在進益時必經之隱痛,又愉快之階段。他認為寧可冒險改掉以往偏見,不可長此堅持,執扭下去。又值喬倩垠在他不防備時用了極同情,極柔軟的詞句不顧她女友願意與否說了多少往事,一下刺進了他的弱點。他的心竟似比這柔情更柔。要不然怎麼竟會令自己如此激動,令他如鋼鐵堅硬的心靈忽然變成六月底河邊才退了殼的橫行小螃蟹似的那麼畏縮,害怕,單薄,無助喲!

誰個男子在聞到心上愛慕的人也正愛慕他的消息時能不如遭狙擊而搖搖欲倒喲!他豈能不忽地覺得此心有主而快樂欲狂!他豈能再說:「我未戀愛!」以保護那畏懼失戀的心!他豈能不覺得感激,又恐懼所聞或許不真!他豈能忍住不雙膝跪倒,用最謙卑可憐的語氣說他最不敢說的話!他的自卑心理爽然若失了,他可以不必再用假尊嚴來維持自己可憫的地位了。她不是也跪下了麼,不是如臣僕,如婢妾,如小蟲豸把她身心全當真地獻給了他來替了他的假尊榮麼!這種恩典,在一顆高貴的男子心上,有什麼更能勝過!

那女孩兒私心珍藏的情意,緊閉在閨閣中決不容淺露的戀情,那只有花草,明鏡、貓兒及知心女伴可得或聞的秘密,豈不百倍高貴於一個男人的!她們那些是多麼纖細、清麗,和纏綿喲!這宇宙間最要受神靈呵護的珍寶,不是也瀉在他跪著的這一片地上,而不吝惜地奉獻給他了麼!

藺燕梅走後的這十三天當中,余孟勤如大病瀕危,以後又如忽遇針砭,而藥方太猛,幾乎虛脫,再如昏迷復醒,最後如病痊下床,扶杖試步,雖不能行,「心嚮往之。」慢慢地他覺得逐漸痊可了。身在床上,心已出外登臨縱目,快何如之!他的變化時時在前進,無法訴之筆墨。他不知道起首了多少次情書要給藺燕梅,皆不待寫完,心情又進一步了。

今天他見了小童,知道藺燕梅回來了,卻害羞起來,不敢多問。他一邊剪貼新書落下的那句話,心上更不知有了多少嗚咽,呢喃的好句子不可遺落了似的。他盼望小童自動說出些呈貢風光,小童竟未道及一字。而一直被圈在屋中的話題裏,直到中午。

剪貼完了,金先生本來打算留他們大家午飯,可是余孟勤再也忍不住要去找藺燕梅了,他於是提議他們幾個男同學出去吃,由他再請客,單把馮新銜留下。等吃完飯再回來分派書,準備往各書店送,另外也幫忙包裹,題簽,備馮新銜郵寄送人。他為什麼不能把藺燕梅也找來參加這個快樂的集會?有了藺燕梅在場他便不怕同學們揶揄他,雖說女孩子們作了太太,或是將作太太,開起玩笑來有時比男人還要不堪,但是藺燕梅如果在這裏,至少可以令太顯著的詞句出不了口。即使大家向他倆進攻,他也高興,因為他的心意到底是件陌生的事,不比說慣了情人的話那樣容易出口,他簡直需要別人在一邊敲打。

他覺得他可以如此做,因為從喬倩垠那裏,他已得到保證,藺燕梅是死心塌地地愛了他。他此舉不會唐突了她。這馮新銜與沈葭的喜訊所造成的空氣,必會給藺燕梅一個嬌羞的聯想,也必將助他輕易成事,如沈蒹的婚禮幫助了馮新銜一樣。

他想著更高興了。他覺得他雖說才往情愛方面想了不足兩個星期。但是過去一年的光陰也可算是用在舖砌到她心上之路的工程上的。

他的心境比一個女孩子的更羞澀不安。他害怕抽絲,剝蕉似的受時間與戀情的蹂躪,他希望一下子便懺悔了,表達了、求恕了。然後馬上就求恕了,定規了。他全不想事實上哪裡有這麼簡單的感情變化?他自己也是迷惘了。

他提出幾個人出去吃飯的話,金先生的小家庭要招呼他們吃飯也是困難,好在都是熟人,就由他們去。沈蒹笑著說:「要走快走罷。桌子留給我們收拾好了。」

他們四個笑了笑便出來了,小童順手把書帶走想到飯舖去快點看完。大宴推他一把,他倆便走在前頭。大余同朱石樵在後面。走到圓通街,隨便進了一家小炒飯舖,本地館子。大余點菜,小童便坐下來接著再看書。一直到菜上了桌子,大余還沒有想好如何開口問藺燕梅,小童書快看完了。

這也真怪有趣的,全是作賊心虛,也不知道是害的哪一門子的怕。小童今天才從呈貢回來,當然可以閑閑問起此行情況。他偏要挑一句特別得體的話開始,先問那邊的收容所罷?早上已知道將結束了,並且離題也太遠。問問范寬湖同梁崇槐的事罷,又太不像自己說話的作風了。他全不記得方才自己想簡捷取之之打算。

小童看見菜上桌了,著急把書成篇翻過,伸了個腰,抬起頭來向桌子上張了一張,抓過碗筷,紙片來,兩眼仍看著書上最後一頁,手中擦淨吃飯傢伙上的水,便把書一卷放進口袋,一下碰到了牙刷,想起早上臉也未洗,卻不敢張聲,眉頭一蹙,搶忙吃飯。

猛不防大余猝然問道:「藺燕梅現在在哪裡?」誰也不知道這一個問題之前會有幾許躑躅,倒都吃了一驚。大余倒如釋重負,臉上堆笑。小童先嚇了一跳,幾乎一口咬下碗邊來,他托了下巴,抬起頭來,看了大余是笑著問的,弄得莫明其妙。他說:「在平政街天主堂裏。」

這回答把大宴、朱石樵更鬧得糊塗了。

讓大余說一句柔和聲口的話那是比什麼都難,他說:「她在那兒幹什麼?」

小童說:「她的阿姨是位女修道士,她去找她去了。」

大宴說:「平政街就在這兒,這怎麼倒從來沒有說過?」

小童兩眼看了桌上,不敢抬頭,說:「她這次去呈貢時在車上才碰見的,是多少年沒見過的。」

「那麼她阿姨也去呈貢有事?」大余說:「她去呈貢乘的是晚車,修女也在晚上出門?」

「她本來是在宜良天主堂的。」小童說:「這個你們不知道,我也是到了呈貢才知道,才知道她是在那兒辦學校。」

「那麼藺燕梅怎麼不到宜良去找她,會到平政街去?她阿姨也是兩頭兒跑?」

小童並未想瞞,但是不知如何說才好,只有拖延,偏偏他又一向沒有這本事。他說:「我們昨天是去宜良找的,誰知道當初光知道人家在那兒辦學校,沒想到又調上昆明了。」

「你們昨天去的,那麼是今天早車從宜良回來了?」大余說。

「是早車。」

「早車五點鐘開。你們住在天主堂?」大余問:「你們幾個人?」這話再接著問下去,就要到了不容易回答的地方了。小童便決定爭取主動。

他把碗筷一放,看了看他們三個。然後拍了拍口袋中的書說:「這本書裏的用意,你們贊成不贊成?」

「這是什麼意恩?」朱石樵知道小童說的並不是一句閒話,他愛關心一切這書上的話的,便插口來問,表示他們都是贊成這書中意思的人。

「好!」小童說:「在這書裏,我們告訴人家說:人生是一件有機體,是如一株植物從種子長大的。到人死時,必與種子不同而是一株大樹之類。而種子中的一切基因,實在控制,範圍了長大的形體。那麼我們是不是必需承認種子中的一切附在染色體上的基因,無論好與不好,不是本人之最,亦非本人力量可左右的?

「這是我們在書中的第一個意思,我給下了個註解。然而我們主要的意思並不在這裏。我們如果到此為止,不再前進,人世間一切努力,教養皆成為無謂的事,只有任憑種子優劣,隨它發生,長成,枯萎。成了宿命論了。

「所以我們側重在種子已定之後的一個階段的兩方面。一個是社會環境,一個是教育,我們要在盡可能範圍之內,發揮一個生命最大的光芒。如同一個園丁要除莠草,施肥料,遮霜雪,摘蟲害,來培植這棵花木。

「這其實是我們生物學裏,遺傳一部份中的一個說法。不過比喻在人生方面很可鼓勵人向上就是了。馮新銜用來寫小說,令看的人從故事中感到勇於改過之價值,新生命之可貴,及生活的顛簸中原有苦樂的兩方面。於是灰心的人可以再鼓舞起來,站在高處的人要向掙扎的人援手,天賦低微的人也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地過他一生。

「這比如上帝在人才生下世時,每人發了一張紙,大小不同,優劣不同,卻要人人盡本領去畫他最好的畫。又如人生的嗓音潤糙不同,卻誰也要在意盡心地唱完他人生之歌。這以上說的對不對?」

「對!」大宴看了他說。大宴心中想這個小童現在真不知道比從前初試發議論時進步多少了。朱石樵想起小童從前說伍寶笙三不朽時猶如牙牙學語的小兒,幼稚而不牢靠,現在已在搜索自己的思想方法了。

「所以!」小童一氣直逼本題:「如果我們是真相信我們所說的話,我們便要同情天質差池的人,如果我們是真誠說的這些話,我們便要原諒人生中一切的過失,要永遠扶助別人,鼓勵自己向上,直到屠夫放刀,奸梟臨死悔過。我們要像修道士那樣與『原罪』掙扎。我們尊敬一個改過的人要不下於一個天生無過的人。我們看了瘡疤不得皺眉。它比光潔的皮膚還多一段可令人敬重的歷史。

「現在,大余,你同意不同意在你那激越的想法之中加入這一點引申的意思?人固然不該有過錯,而過錯與過錯之間,頗有不同。如果是種子中帶來的弱點當然可原諒,如果是生長過程中不可免的事,或是灌溉,澆護之中不小心的事,你是不是也不得把它一切美點抹去,高唱完美,至善的高調,而拋棄了援助的責任,同慈悲心?

「你們承認不承認馮新銜特別在小說裏注重說明了大澈悟便生出大慈悲?而不是苛刻?這個人,你們看,經過了多少引誘,失敗,犯盡了幾乎一切不可恕的過錯,而臨死時是不是仍如同天使一樣光耀,聖潔可以進天堂?他是始終未放棄努力向上呀!只此一點,是不是就該令人同情,原恕?

「不光是原恕而已,他要自知自己未遇如此大引誘,大難題,是幸運。如果遇上,他未必比得上書中人。他該肅敬自反!」

這時,飯桌上已沒有一個人在吃飯了。他接著說:「我們寫小說尚且如此,我們用來看實際的人更該存心憐憫。我們同學朋友之間要小心批評。

「我們希望求得十全十美的偶像,我們更珍惜白璧一瑕,因為這才更令人心痛,要想念它其餘的優點要來爭取我們的同情!它的全體更是我們說教的至例。現在我們就有這麼一個例子:

「這白璧是太美了,又太為我們珍視了,於是,雖然有這麼一點點兒碰損,也會叫我們看得有車輪大!這一點點碰損如果在旁處也許我們連注意也注意不到,不過到了這裏,我們就會只看此一處忘了其餘它的光澤。如果苛求慣了也許不免要說它令人失望,而責備它。事實上,請想一想,它自己豈不傷心得更厲害?它不是自己的錯,我想了一早上,我慢慢覺得出來,它此刻所需要的豈是責備!它應該得到安慰同鼓勵,免得心灰過甚,走到寧可玉碎的路上去。」

他說到這裏,便要求大家放鬆太緊張的神色,聽他述說藺燕梅的不幸,這朵在校園中長大,如大家共愛的花如何會現出凋落,遭遇了不願遭遇的事情之經過。他說:「她到學校來的時候,我們幾個人見到的。她慢慢茂盛起來時是我們自覺有扶助愛護之功的。她在第一次春季晚會中唱歌述說三願時,我們都默許的。她今天出了事我們可以心安而覺無過麼?我們想她家在萬里重洋之外,我們對得起送她來此入學的父母麼?她今天傷心成這樣,我們對得起她麼?事情雖說不大,可是她似乎心已碎了。她一向是多麼努力珍護自己!她自律的規條太高。好比那白璧,才顯得這不幸事件在她心上之嚴重。」

這感覺恐怕不是小童此刻獨自有的。也不是喬倩垠,凌希慧她們女同學憑了藺燕梅素日行徑看出來的。這幾乎是人人感覺得到的。聽的三個人都黯然了。他們不但無從想起責備的話,他們一面詫異這事如何可能,一面慮及藺燕梅這個也是性子走極端的人如何排遣。他們只有憂,沒有怒。

余孟勤這下子受了太猛烈的打擊,他想了十幾天的心事,忽然又來了個更嚴重的考驗。那路警的一句話!她豈不是又如撞了車一樣,為學校,同學作了丟人的事麼?她去到呈貢,不又是自己這園丁的過失麼?

他怎麼單單看到藺燕梅一個人的過錯,而不想范寬湖呢?豈不是因為在范寬湖身上早已瘡痍滿目,添上個疤不算回事,而在藺燕梅一個完人身上便不同麼?

為什麼范寬湖這方面素來不為人指摘,反而常聽誇獎他許多別的才能?豈不是人們通常愛在於枝上尋新葉,珍珠上找斑瑕麼!

這個消息對他說實在令他太震動。他確不容易接受。當然,這些日子以來,他一遍又一遍的校看馮新銜的小說稿,不覺很變和緩,加以日夜思量藺燕梅去呈貢的事自怨自艾,也都對他有益,使他不那麼苛刻。但是也止於是不那麼苛刻而已。現在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太料不及,太切膚具體,太份量重了。

他又不能完全明白這件事到底是個什麼原由。他怎麼能明白呢!連小童都不明白。除了藺燕梅自己以外無人明白。除了曾旁聽藺燕海對鏡許願的伍寶笙之外,無人能瞭解藺燕梅是如何冤屈心碎。

但是余孟勤雖不明白,他卻並不懷疑藺燕梅對他的愛情。他不是個多疑的人,他從喬倩垠口中聽了那些活鮮鮮的事蹟之後,想了這許多天,他心中肯定得很。如這樣的事除非是耳中聽錯,他是再也不會信的。所以他相信一定有奇怪的地方。藺燕梅一顆心,說來也慚愧,他竟覺如在他手心中一樣。

他不免仍要責備藺燕梅嗎?也許哩!他也許也怪自己何以便動情了哩!何以眼睜睜地看了這美絕一時的人品也終於有了陰影,自己竟不早些死去,而在此嗟歎心摧哩!他怪自己終不免於動情而令今日再也狠不起心來排揎,責備。

但是眼前這三個人的神色不是忽視得的。朱石樵是個歷史家,他的意見都是有根基不易搖撼的。宴取中是心理學系的,他的看法也不容人輕易混淆的。童孝賢方才更是預先看到了自己的反響,早早說了一套道理準備下。加以他的心術之正大自然,言語之真摯懇切,早已得了另外兩個的贊同。他是念自然科學的人,什麼事件都一視同仁,不容加入私人情感而有例外的。他又是一向為自己當兄弟手足一樣教導成人的,在他跟前更是一步錯不得。

這三個人靜候自己的反響呢!他們的友誼簡直是既親近,又壯嚴得令人畏懼的。馮新銜的書一半是自己的話。在這道理下,自己決不可徇私而找藉口規避的。

余孟勤的思想系統與為人,自從在這學校中建立了聲名之後,從未遇到過這麼嚴重的試驗。他如果懦弱,他盡有藉口可退縮。但是他是個不自滿,肯改正自己的年青人,於是他決定正面與試驗相犯,他決定接收了。他說:「這消息確實打擊我,我覺得在事情還有可疑之時,我們什麼評語也不下。我們有責任給一個正當的論調。藺燕梅是在這個學校受的教育,我們既曾分享了她的光榮,也要分擔她的苦惱。給她合理的同情,如果必要的話,給她需要的幫助。她是個出眾的人物,我們要給她特別小心的調護。她兩年前來這裏作我們同學時是個快樂健康的靈魂,我們要在兩年後畢業時造成她一個更完美的人格。她本身,在這以前不曾有錯。我們要一齊為她難過,協助她從今以後也沒有憾事。我們若任她傷心後悔,身在此地求學,而心想離開我們回家去,真是我們的恥辱,是我們自暴自棄的行為。

「我自己對她的責任,更大。我可以在你們三個人面前承認,我是一直有意在影響她,在誘導她求至善,求純真。我聽到她事後自恨自苦的可怕景象,彷彿看見那是我一貫作風下所逼出的表現。她如果一下子心窄做出更可怖的事,都不足令我奇怪。

「我更應當在你們面前承認,我對她不只是器重,我還有一片從來沒有的關切的情感。我應該說,在聽到這話之後,我獨覺到她更接近我,無論她遭遇的是什麼痛苦,在這苦惱未脫離她之先,我絕不能卸責。縱使這情感只是我一方面的,我也只有在盡了力量之後,才能覺心安。我今天半句責備她的話也不可以有。我在盡力協助她處理清楚了這一段疑案與悔恨之前,若有一日,有一事,令我心灰意懶而想撒手,我就不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人。」

大宴、朱石樵兩人聽了,先點點頭,再看看小童。小童彷彿覺得他這才真正為藺燕梅作了一點事,心上鬆快了些。他簡直不敢想像,如果藺燕梅一旦在學校中失去光彩,或成了大余批評的目標,那未來的一切,及她以後兩年在校中的情形當是什麼樣子!

小童因此說:「她現在在她阿姨那裏不肯直接回來,已經令人的聯想怪可怕的了。她去呈貢就說過是要作點工作,補救她為學校工作團體惹了事情之罪。這是平常人決不會如此認真的。依同理推來,她不肯直接回宿舍就又不知道要有什麼打算。她既然要史宣文同伍寶笙去看她,可見她心上還有我們同學。我自己也很想去看她,因為我不大放心。如果你願意,我們就去見她。她願意不願意見,我們不管。我在車上,還有許多說不出來的感覺,不去見見她,心上悶得很。我方才說了許多氣他們的話,也許是不公平的。」

朱石樵便對大宴說:「我也覺得大余應當跟小童去一下。你以為怎麼樣?我們兩個回金家去。如果機會,空氣合宜,也可以盡一下力,把原委平談,不驚人地說一下。」

「我也贊成這個意思。」大宴說:「書的事,原本用不了許多人,回去寫寫封簽包一下,幾個人盡夠了。既然有事,我們湊熱鬧玩的日子以後有得是。況且說得嚴重一點,依了小童的感覺,她若真不高興這個學校,不打算再來,那太可怕了。我們都要作點什麼事才好。我們設想她開學再回來,我們就要準備好一個溫和,公平的輿論。學校中新舊同學已是一半一半了。現在我們到金家去,那裏倒全是老同學。可以把我們的意見和這本書對照著一說,決定建立個輿論的大本營,聯合上伍寶笙史宣文,凌希慧,喬倩垠,將來決不許圖熱鬧,愛造謠的人,蜚短流長!」

※※※

他們四個人是老搭檔,一說就定規了,而且覺得責無旁貸,也興奮了起來。飯草草吃完。四個人便分頭去辦。

小童同大余一路上越說越覺藺燕梅該同情。而范家兄妹的心術離奇難測。余孟勤就更覺自己對她不起。

「真是奇怪!」他說:「依你看,她不要范寬怡陪,叫范寬怡叫進你去的情形,這事就夠怪的,一定是范寬怡不令她安靜,在爭取時間,囉嗦解釋什麼了。范寬湖臨下車不是也要解釋嗎?」

「小范當然是要替她哥哥說話。」小童說:「在以前她就一直往藺燕梅耳朵中吹她哥哥的好處。從勞軍演戲起便很明顯了。我們不以為意是因為第一,她在誰面前也吹。第二,吹吹也沒什麼。到了呈貢,這回看來更明顯就是了。藺燕梅聽了也就聽了,並沒什麼反響。不至於像後來那樣忽然不要聽他們說話。她脾氣一向好。若是從那個氣勢看來,素日脾氣不好的,一定會罵人了。

「再說范家兄妹要解釋什麼罷,也很怪。我看見藺燕梅的手放下來的。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有什麼解釋的?范寬湖的神色一站起來便難看極了。在路警說閒話以前,小范同藺燕梅也在那時候都是一副怪臉。」

「所以我覺得是你一個人太重視路警那一句話了。」大余說:「在路警那句話以前一定要找理由。你不是說聽見她說了一句什麼話,范寬湖沒理她嗎?這句話一定非常要緊,可惜沒聽見。」大余說了又覺不大對,他又說:「如果是范寬湖因為她說的話不好而不理她,後來又未交一語,那麼范寬湖下車時的話,就不對題了呀!」

「就是呀!」小童說:「我早想到這個了。我聽著你往下推論就覺著不對。」

「我們總得找個線索。這個推理又站不住了。」大余皺了他那濃眉說。「不過看范家兄妹一直曲意求情的神氣,還可見出是她吃了他們的虧。她對他們說的又只那一句聽不見的話,仍可見那話重要,他們在聽了那話以後,臉上氣色那麼難看也許那是一句他們不願聽的話,所以後來他雖然不回答也不見得是他生她的氣。這裏單可恨的是燕梅存心太忠厚,她氣他們的話,便只說給他們聽,並不到處說。所以她雖氣成那樣,後來只有你在跟前時,她也不講給你聽。」

「如果關鍵就在這裏,等一下見面我就要問她!」小童說。

「可是我認為我們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理由」。」大余說:「況且聽你所說,在呈貢和去宜良一路上,她對他們都很好。范寬湖也一直對她存心誠懇。過河下水都忘了衣服,也不像一個不經心玩弄女孩子的人的神情。我們若是尊重她的情感,就無法向她探討這些底細。你後來那些話,說她是在試探,比較男同學之類的話,我就不贊成。」

「不過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小童說:「何況她的舉動前後變得這麼特別。我們如果和她感情已如此深,又關心到這一步情況,我認為可以問。在車上我是沒有想到,如果想到早就問了。問不問在我們,說不說在她。」

「這話當然也有道理。」大余說:「你們在一塊說什麼都慣了。你又是跟誰也是掏心掬肺地說話。你問問也好。我不便問。」

「那就這麼決定。」小童仰起臉來看了看大余神色說:「不問我悶得慌。」

說著早已走到平政街天主堂外。這個天主堂是雲南最大的,佈置也最特別,誰也想不到教堂外面是一個茶館罷?這裏教堂外院就偏偏是一個茶館!是一個很大很幽靜的敞廳,牆很高,掛了許多聖跡的圖片,也因為有這個供給學生們宗教知識的茶館,他們才注意到這教堂。他們最愛迎面牆上那幅大掛圖畫了地獄之門的。七個大門上寫著七種罪惡的名稱,又有象徵七種罪惡的猛禽,惡獸,此外又有許多人物,一張畫,熱鬧得很。

禮拜堂在後進院內。建築相當的好,他們只從窗口張過,卻未走進去過。走到後進門口,小童拖住大余,問:「你知道他們稱呼修女什麼?我們在宜良鬧了笑話。」

大余皺了一下眉說:「這個我也不知道,試試稱呼一下師姑道。既然教士是神父,咱們給拉成平輩。」說著門房上的已走過來問找誰了。

「有一位新從宜良到這裏的楊師姑沒有?」大余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問他們有什麼事,然後叫他們等一等。他去找。說完進了一個小門。他們便站在那裏看這教堂的建築,這裏一切潔淨得可怕。矗高的石築教堂和階級,方院,全被日光照得耀眼。院中又靜極了。

過了一刻,那個人出來說:「沒有。」他們不信不肯走要他再去找。忽然,小童看見從旁邊一個小門轉出了兩個人,不等他開口,藺燕梅已經同那位修女轉身走上教堂的石階了。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小童見了忙叫大余。大余看時,只見兩個背影。院子又寬又寂靜,又有一種空氣震懾得人高聲喊不出來。

那個看門人便用手指指,自回去了。他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院子,走上石階,將及看見她們在胸前劃了十字,走進教堂去了。

他們不敢進去。只有站在那邊等,眼中仍清楚地顯現著她們倆個走上石階的一幕,清楚的黑影,照在耀目的石階上,然後消失在拱門裏了,一切都那麼寂靜無聲息。

他們挨近門口去看,看見她倆個走到懺悔的木龕前,修女教了藺燕梅屆一膝為禮,又劃了十字,走進幕幔。然後自向神壇走去了。他們始終只看見了那修女的背影。他們又看見一位白鬚的法國神甫在龕內傾聽懺悔詞。

他兩個只有站在石階上曬太陽等著。足足等了半個鐘頭,然後聽見後面腳步聲,急急回頭,看見了一位風采動人的修女向他們走過來,一看就知道是藺燕梅的阿姨。他兩個看人家走近了,不覺似乎有一種想躲開的意向,但她已經說了話,她說:「你們兩位是等藺小姐的吧?她說了:謝謝你們,請你們回去罷。」

兩個人聽見,無可奈何,亦沒有挨著不走的道理。只有道了一聲打擾走下石階來。修女也走回教堂去了。他們走到二進院子的門邊,忍不住再回頭往教堂那邊看一下,正巧隔了石院,又見藺燕梅同她阿姨兩個,低了頭,相並著走下石階轉進才出來的院門裏去了。

他們一路上的打算都成了泡影,小童要問的話,根本不得機會開口。不但無法談話,連走近她一步都不可能。他們倆往回走時,完全不知底下該怎麼辦了。他們只覺得空氣更沉重,藺燕梅離他們更遠,他們失去她的可能更大了。他們想了一想,只有再去找伍寶笙想辦法。大余便回金家,小童便去新校舍南區找伍寶笙。到了那裏又不在家。他又到陸先生花園去看了一趟,也沒有,他困乏了,回屋睡覺去了。誰知他和伍寶笙剛剛兩不湊巧,沒遇上。

伍寶笙一早上倒都是在火化院後陸先生的花園裏的,史宣文也在那裏陪她,她忙了一上午,直到吃飯時候,兩個人才走回來。兩個人在路上閒談著。史宣文看了她專心致志作記錄的神情在一邊想了一早上的心事。此刻她說:「寶笙,我從重慶回來,吃了你們好幾頓接風的飯了。可是說起歡迎我回來的表示,哪一次也沒有今天叫我在這兒守你一上午舒服。她們越請我,我越覺得是客,你越平常待我,我越覺得回了家。寶笙,你這孩子哪兒來的這些鬼機靈,這些討人喜歡的小心眼兒?」

伍寶笙聽了,她就笑了,她一笑那整齊的小白牙齒便一閃。面對著這麼個人,視了這一帶小山,花圃便令誰看了也快樂。她說:「我的老姐姐!你要是誠心誇獎我你就別在臨了時又給我一個刺兒!人家是自自然然地這麼待你,讓你說得一肚子經濟似的!」

史宣文掠了一下這個伍寶笙的頭髮說:「瞧你還是這麼懶得多別上幾個卡子的!你真是一點兒也沒有變,一樣兒的生活,一樣兒的工作,本本份份兒地,你的樣兒就像是畫定了的畫兒,永遠這個標緻勁兒。」

伍寶笙聽見就氣了。她便作嬌,站住不走,說:「這個人今天有點瘋了。去了一年重慶,學了些野話兒回來嘔我!」

史宣文更妙,她早知道會生氣,偏不求饒,她說:「你再罵我,我愛看這份兒神氣,我要是能想得出更好的話兒,我還要說呢!虧來是我在這兒,要是換了個男同學,不怕他癱在地上!」

「哎喲!你真是要死了!叫人都替你臉紅。」伍寶笙看了她那頑皮涎臉的樣子,又是氣,又忍不住笑,她眉尖都皺了起來,瞅著她。

「算了!」史宣文若無其事地便收科:「我是過過癮。一年多沒看見你這神氣了。還不是叫你擺弄了我一上午,才想起你這份兒惹人疼的心眼兒,身分兒來。--」

「好姐姐!我求求你,能完就完了啵!」伍寶笙說不過她,只有軟求。

「咱們好好兒地走路。」史宣文說:「你想想,到了今天,你能在她面前做小姑娘,撒嬌兒的,除了我,哪兒還有第二個!再說你的老姐姐想溫習溫習這個神氣,你能說不叫她快活一下子?」

「謝謝你!夠了,夠了!」伍寶笙說:「又改成這種老氣橫秋的聲口了,真叫人怕你這張能說的嘴!幸虧是在野地裏,若是叫人聽了去,成了什麼意思?」

「成了什麼意思?」史宣文知道這個五年前一同進大學的伍寶笙還是那樣跟她無隔閡,相親愛,她也就不覺挽了她的手臂,緩緩地傍了她走,像是情人似的。一邊又用眼梢兒打量著她神氣,揣摸著她的心意兒,用話來撩她。她說:「你要是不提醒我,我還真不知道這些說著玩兒的話有什麼意思。現在想想,倒像是起了個話頭兒,說了個引子,底下呢,再說出來就不致於討你嫌了。底下該說細話兒,比如:這麼個人品兒,一年不見,不知道有了主兒沒有?我倒想給她提個人兒,誰知道她自己有了意思沒有呢?沒的一場好意碰她一鼻子灰!管她呢,已經提起了個頭兒,就得厚著臉皮兒說下去!誰叫她長的這個模樣兒連我看了都愛!她用著了我的時候不來多嘴,也對不起這些年交情。對,這個老姐姐今天是非說不行了。」

伍寶笙早聽出她越說越上來了。她就由著她說,卻早偷出那只手來,擰她挽住自己的這只手臂。史宣文覺得了,便裝做不知道,咬緊牙,越擰越說,伍室裏就越說越擰。史宣文哪裡在乎她。兩個人一著急,不覺腳底下都走快了。

說到這裏,伍寶笙都快氣死了,她倒索性鬆了手。大大方方地說:「說罷,說罷!我著急得很呢!說,你想提個什麼人?」

史宣文如果存心開她的玩笑,豈有不防備她這麼一著的道理?她便把頭一偏,看了她:「誰知道這孩子是真心呢?還是假意呢!是假罷,白叫她哄了人家好名字去!是真心呢,如果不說,又平白招惹了這邊一場。人家女孩兒身分焉有追著來問的道理!那豈不要委屈可憐了她!倒叫我這個作中間人的為難了!」

她們已經走上了公路,來往同學多起來了。伍寶笙就說:「好了,你也欺負得我夠了。留著點以後慢慢氣我用罷。讓你攪了這一場,我餓了起來,你怎麼請我吃一頓好飯?」

「喲!」史宣文說:「才說她會揣摸人心意,招呼人,這就順手敲了竹杠了!罷,罷!老姐姐從重慶來,還有點盤纏錢剩下,請請這小妹妹罷。」

伍寶笙聽了便笑一笑,怪得意地,不說話。兩個人回到伍寶笙屋裏,梳洗一下,伍寶笙不想換衣服,只把褶兒拉拉平,拂去了兩人鞋上的土,就又出來。一路走進城牆缺口,往城中心走。

「咱們還到昨天吃過的東月樓去,」史宣文說:「那裏醬雞腿好吃,昨天是客,不好意思再要,今天咱們姐兒倆盡個興!」

「別說得人饞了!要走快走!越是人家說餓呢,越能想出話來說!」伍寶笙說著便挽了她走。

「我可不是正想著問你呢!」史宣文被她拖了個蹌踉:「只聽過有人生氣氣跑了的。像你這個越氣越餓的倒沒見過!我看我在山上說的話,有點眉目!要不怎麼瞅著你笑得那麼好,興致也高了!真是的!這些女孩子們再休想有心事瞞人,什麼都從眼珠兒裏告訴人了!偏偏這一位連肚子都不爭氣!不怕你不說,日子長了,還怕我看不出來!」

真是,史宣文豈是怕人多了,便不開玩笑的?現在是在大街上了呢,弄得伍寶笙那股神情,引逗得街上走路的人都停下來看她!她們一路說著便去東月樓吃了飯。姐兒倆個又到光華街水果市上買了些梨,拿著梨順步走下去,轉上武成路,出了小西門,想順了環城公路走回去。史宣文看見小西門外篆塘一帶停著許多馬車,她就站下來看,說:「這些馬車去年我走時還沒有呢,怎麼就這麼多起來了?」

「還不是因為昆明添了人又加上警報多,人家全疏散到城外這一帶去了,來來回回,都用得著他。」伍寶笙說。

趕馬車的看見她倆站住,就一哄圍上來兜生意,她倆個弄得抽身不得。史宣文說:「要不就這麼著,你下午也玩玩算了。累了一大早的!咱倆去大觀樓坐坐?」

「也好。」伍寶笙也覺得有這麼一天輕鬆一下,竟是多久未有的事。「我也沒坐過這些汽車輪子的小馬車呢!」說著兩個人撿了一輛乾淨的坐上,這才如出重圍,沖了一條路出來。

快到大觀樓時,便看見村莊中那些難僑同疏散的人家了。他們的服飾顯然不是屬於這農村的,可是他們正是住在那裏。在門口喂雞,河畔洗衣服。

伍寶笙指著給史宣文看了說:「看看他們現在居家過日子的情形,心上好過得多了。這場戰事打得真是兇惡,他們來的時候個個兒全有病。我不知道給他們多少人驗過血,十個有九個害惡性瘧疾。他們算是熬到了昆明的,路上還不曉得倒著多少呢!」

「哎呀!」史宣文嘆口氣喊著說:「你看了這情形好過些了?我正奇怪呢!原來你們在這裏看過更可怕的!我方才想如果叫重慶的人也來看看,才好教他們想著是在戰時呢!只現在這情形看他們離鄉背井的,已經夠叫人難過了。」

說著兩個人沉默下來。等了一會兒史宣文問:「可是我想起來,快放暑假那一陣是不是昆明亂得很?我們在重慶都看見坐飛機逃難來了的人,街上漂亮的小汽車也忽然多起來了,滿城接著喇叭飛跑,全是『國滇』字樣。」

「所以我們這兒才清靜兩天了呢!」伍寶笙歎一口氣說:「我們這個拉丁區到底是不同的,以不變應萬變。從前,其實又才多久!城裏暴發戶似地繁華了起來,開了一街不三不四的小西餐館時,我們吃我們的米線大王,現在仰光客都哭喪著臉了,我們還是吃我們的米線大王。你知道,當初那些小汽車也不大開過翠湖玉龍堆這一邊來的。所以我們倒也沒大覺得昆明是不是真亂了一陣子。左不是另外一幫人的事,我倒希望他們多跑幾個,騰出房子給華僑住。我們一暑假和他們在一起,感情太接近了。」

「你這一說我倒又想起來了,」史宣文說:「你那兩個弟弟和桑蔭宅從軍到緬甸去的,有了消息沒有?」

「他們許多日子沒有信了。」伍寶笙說:「可是最近聽說好一點,他們的總部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不過在哪裡,不能宣佈,也許就是沒有信的原因了。我心上一直覺得他們不會有惡運,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反正覺得年青,又心眼兒好,活活潑潑地,令人想不起有什麼不幸會到他們頭上似的。說到這裏,更有一件痛快事,就在你來的前兩天才知道。你記得凌希慧的叔父曾替她定親那件事罷。凌希慧躲到緬甸作隨軍記者去了,這次撤退回來,叔父原諒了她,許她不再提這件事,近來微微聽見說那位幾乎把她娶到手的先生,大大地在這次戰事裏賠了本。似乎是他在太平洋戰事初起,新加坡吃緊的時候,一眼看定了有利可圖,東西拼湊,加上自己所有,下一孤注去了一趟仰光,想賺它一筆大錢。沒想到戰局大變,他的車子當然派做軍用。他的貨也就進不來了。一倒竟倒到底,起先還瞞著,現在漸漸瞞不住了。他們彷彿是命運之神擲著玩兒的骰子,在個盤子裏滴溜溜地轉,又彷彿是文人筆下的配角,隨手起用,隨手放倒。這變化之奇突,簡直可怕。他們這種作了一場春夢的人,此刻昆明市里不知道有多多少少。他們起來得也太快,倒得也真徹底。你不見這兩天小報上淨跟他們開玩笑麼?昨天還在大酒樓連夜請客呢,回家去,桌上一封急電,他就是個大債務人,要下鄉躲債去了。過幾天再見他時,口袋中連買一包香煙的錢也沒有了。」

「對了,那個宋捷軍怎麼樣了?」史宣文打斷了她的話頭。

「宋捷軍據說也完了。」伍寶笙說。「他娶了個緬甸太太你聽說罷?」

「我怎麼不知道!瞧你這記性兒!」

「跟人跑了!」她也笑了,便接著說:「這個你沒想到罷!當初誰也沒想到。還彷彿聽說他倆怪不錯的。誰知道一逃難,把那位太太從前的一個情人給沖了來,就像漲潮時順水飄來那樣,兩個人一見面,沒幾天,便把她帶走了。她到底過不慣中國生活,並且她始終不學中國話。」

「那麼,宋捷軍呢?」史宣文聽了熱鬧,偏了身子坐過來問。

「宋捷軍也妙。他連找都不找。他的生意做得反還穩當。也是運氣好,趁勢收攤,雖說不多,到底剩了點錢,跟著就帶了他的那個小嘍囉,鄺晉元坐飛機到重慶去混事情去了。你說的昆明逃難客裏,還該算上他們一份兒呢!這傢伙將來還不知道要做出些什麼事來!馮新銜,余孟勤還常接他信。余孟勤不大理他,我還勸過,說開除離校的同學的教育責任我們再不管,他們更危險於在校中不好好念書了,聽說最近他也給他寫信了。」

「那麼宋捷軍運氣比那一位倒好得多了。人財到底不曾兩空。」史宣文笑笑說:「還給他剩了一樣兒!」

「學校裏可不就是這麼說嗎!」伍寶笙說:「他們做生意還不是跟賭博一樣?所以小童他們說他是情場失意了,賭場才保住了本。不過像他這樣好運氣的所謂新興商人--這是朱石樵給起的名字,是絕無僅有的了。他們多半是顧前不顧後的,又是光看枝葉兒大,地底下是沒有根基的,就和他們買賣的門面一樣,木條子釘一釘,塗了洋灰,劃上線充石頭,門口汽車多跑兩趟就震得一片片兒地往下掉。這時看出凌希慧她們家那種老字號的根底了。人家當初也沒賺份外的錢,依舊是老規矩,作批發生意。此刻一絲兒也沒撼動他的!那位先生若娶了凌希慧去,說不定倒救了他一命呢!」

「那也不一定。」史宣文說:「也許把凌家本錢一塊兒給送進去了呢!你也別說得高興了,就不講道理。新興商人也有真在這一下子撈著了大魚的。凌家舖子以後貨物來源斷了,生意豈不是也不免冷落?」

伍寶笙想想自己那份打抱不平的腔調也笑了。說著這三里多路的大觀路早已走完。她們便在大觀樓石牌坊前下了馬車。

她倆順了牌坊底下的大路一直走進去到了湖畔,便坐在大觀樓前欄杆上看湖裏來往的帆船。史宣文忽然笑了起來,對伍寶笙說:「你說可笑麼,在重慶有一回幾個同事,也都是助教講師之類在一起閒談,談到楹聯,對子,就有那麼一位先生沖著我說:『史小姐,你從昆明來,昆明大觀樓那李冉翁的長聯,當然見過啦,你聽我背背看。』於是也不等我說話,自己就:『五百里滇池--』背下去了。在下聯一起首就錯了幾個字。後幾句上,看他簡直敲頭磕腦地受罪。好容易挨完了,還自己說難得。弄得我倒不好改他了。你說我當時難辦不難辦!」兩個人笑著轉過身來看楹聯。

「當然啦,這不是逞能逞到背詩的祖宗這兒來了!」伍寶笙看了一會兒又笑著說:「到底可憐你一個出門在外的,這個本事沒有人知道。話又說回來了。你到底喜歡那邊不喜歡?看你信上一陣說好,一陣說壞的。」

「我覺得念書是要多走幾個學校的,我也贊成你去走走。否則老圈在一個地方,新血液便得不到了。我們那裏高明的教授也很多。學生也有的是有天才的。不過空氣總是不同。你既然用喜歡不喜歡這個字眼兒,我也就憑感情說,走遍天下,還是家裏好。這種沒來由的偏心誰也不免的。我也不贊成個個學校都像咱們這兒,應該各人抱定各人作風,傳統,才有他的個性,才有比較也才彼此有好處。這回我來的時候,一年同事,同學,也怪不捨的。我們也聚會了幾次,說好常常通信,討論個問題什麼的。所謂『各呈材而切磋』就是這個了。」

「這麼看來,你很捨不得那邊呢!」伍寶笙笑了說:「人這種動物真是難纏得很!怎麼也難對付得好。幸虧我們研究生物不管人的這顆心。否則頭痛死了!」

「有人單管這顆心,不是嗎!」史宣文馬上接口說:「我就一點也不覺頭痛。走的時候,捨不下這邊,回來了,又捨不下那邊,一點也不奇怪。就說那位背詩的老先生罷,人真是好得透了頂。五十多歲,女兒都跟咱們這麼大了,還這麼天真呢!這些事我想想都有趣。你在我跟前也留點神,你看我不把你們這些小丫頭子的心事瞧個透透的!」說著抓過伍寶笙的手臂來輕輕地掐了她一下。

伍寶笙就說:「所以我早知道啦,從來沒敢在老姐姐面前搗半次鬼,明知道搗鬼也沒有用呀!」說著就都開懷地笑了。

她兩個一路閒談,又到園中各處走走,自己不覺也熱出一身汗來,所以也不去划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陣,天色已經晚了。午飯吃得飽,不忙吃晚飯,就慢慢走了回來,晚風吹著,一天都是好雲霞,覺得舒適得很。日落之後她們也走進了大西門。在文林街隨便吃了點甜食當了晚飯後,伍寶笙把史宣文送到南院門口,史宣文說:「既然走到這兒了,到趙先生屋裏來一塊兒談談豈不甚好。」伍寶笙閒散了一下午,也輕鬆地想再多玩會兒。就又一路談著進了南院。

她倆走到趙異祥舍監門口,見門開著。趙先生在書桌燈底下整理些舊信件,椅子旁邊放了一個紙字簍,已經滿了。她們就在開著的門扇上輕輕敲了兩下。趙先生用手在眼睛前遮了燈光向這邊望望,就招呼她們進來,說:「你們倆個到哪兒去了,一玩就是一天!這兒學校裏彷彿是全體同學在找你們!女孩子們都快把我的門敲破了!自從吃過午飯以後我就沒關過門!」她說著招呼她倆坐下,她倆彼此看看誰也不明白。趙先生放下手邊的事,坐了過來,像有一件大事要說,她們就等著。

趙先生先派了一個老媽子去找凌希慧同喬倩垠來,自己也先稍為地把藺燕梅的事說了一下。她說:「現在已經到晚上了,她也該回來了。我終不信她會在那邊過夜!所以我一下午沒出去,等到現在。你索性也在這兒等著,先別回南區去。」

伍寶笙聽了心上簡直不能信。她說:「這是不可能的事,趙先生!這若不是傳錯了話才奇怪呢!燕梅再也不會這樣的!」

趙先生說:「你這說的是我今天一天來,僅聞的一句,這麼肯定的話!我聽了很高興。不過事情就在今天早上。又是童孝賢說來的,偏偏錯不了。我也奇怪得很。女孩子們的意見很不一致。有人說她是跟范寬湖不錯,不過她們又解釋不出來,她為什麼哭成那個樣兒。凌希慧喬倩垠她倆個的看法倒跟你差不多,到底是老同學。總之,她這件事真叫我心疼極了。」

「趙先生!我們光是心疼,您不知道燕梅的心恐怕早已碎了!」伍寶笙欠身向前說:「我敢說,如果不是小童眼錯看花了,一定就是燕梅在夢裏吻的范寬湖!她若是醒著,我敢擔保這事是決計做不到的!趙先生!這是決計做不到的!」

史宣文在一旁似乎比趙先生還多明白了一點。她卻不能插口。她只說:「可憐的燕梅,我還沒看見她呢!這下子,等一會兒她來了,我們見面,也是另外一個淒慘情調了!」她說著不禁難過起來。

伍寶笙聽見她聲音不對,便一下子轉過身來對她說:「史宣文,我告訴你,這事情一定不是這樣的!燕梅來了自見分曉!她決計是沒有一點兒錯的!你不能先存了可憐的心來替她難過。我們要拿她和平時一樣待。她是跟平時一樣的!你早上還說呢,我們接待老朋友不該用另一副神氣呀!」

這時凌希慧、喬倩垠來了,她們並肩在門口站了一下,便走進來。伍寶笙也不回頭淨等史宣文回話。史宣文說:「我豈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到了燕梅的心裏,忽然覺得這件事在她心上的份量。」

凌希慧她們聽見了,知道趙先生必定先把這件事情講過了。便說:「你們兩個到哪裡去了一天?叫我們好一陣子找!」

「我們?才真是天曉得!」伍寶笙看了史宣文:「玩了一天,沒事人兒似的!」就把一天玩的地方說了一下。

凌希慧就說:「現在你們也不用去天主堂了。你們一塊兒等一下罷!大家都把希望放到你們兩個人身上了呢:」她說著又忙告訴趙先生:「余孟勤剛剛來過,說他中午同童孝賢到天主堂去過了。只遠遠看見燕梅跟了她阿姨走進教堂去懺悔。她看見他們了,不但不理他們,反而叫她阿姨出來,打發他們走路!」

伍寶笙就搶白她說:「你這口氣是護著她呀,還是恨不得再給她惹點事?她現在見到他倆有什麼說的?燕梅就不會『叫』她阿姨出來,『打發』,『他倆』,走路!她從來沒有這種口氣!」

她們,連趙先生一共五個人圍了小圓桌子談論著,迎面的屋門是開著的,門外走過的女孩子們都看見她們,也都知道藺燕梅還沒有回來。

喬倩垠又提起沈葭同馮新銜就要結婚了的事,她說:「我們下午去看沈葭,聽他們說,看情形非就在這兩天辦了不可,因為得了消息像我們這樣去討喜酒吃的人太多,若不快一點,馮新銜那一點稿費便不夠請客的了。」說著大家笑了。

「寶笙,」史宣文說。「咱們明天非快點去登個記不可,別叫他們給落下了。」

凌希慧說:「把沈老先生夫婦落下,都落不下你們倆,放心罷!我們瞧見單子,頭兩個就是你們,底下是燕梅,再靠後才是按了親疏排名次的。連趙先生都在你們後邊,你們想想罪過不罪過!」她倆吐了一下舌頭笑了笑。

「宣文,還是這兒像你的娘家罷!」趙先生笑著說,她摸了摸茶杯,說:「喲,茶也白了,水也涼了。燕梅這個阿姨真是不講理,沒的叫她半夜一個人走回來?」

「可不是,都快十點鐘了!」伍寶笙著急起來。「等不來她,我回去也沒法睡覺!」

趙先生便對凌希慧說:「還沒有開學,你們宿舍裏空床多得很呢,你給找一個。不過一定要有帳子。南院的蚊子不是鬧著玩的。寶笙你也不用回去了。」

「哪兒用得著找,」喬倩垠說:「燕梅一屋三個都不在家。等她回來開了門,寶笙去睡梁家姊妹的床。那是她的老屋子!」

「那我定下另外一張床!」史宣文搶著說:「我們三個再聚一聚。」

「這倒好啦。」趙先生說:「有了燕梅,連趙先生都不要了!去,去,去你們的。說得怪叫人心酸的!」

幾個人聽了,又笑著說別的,等著。

等著,說著,不覺到了十一點半鐘。大家漸漸不自在起來。伍寶笙說:「這可糟了!如果我們一回來就去找她去倒對了。現在是太晚了,一定沒法去找,又眼見她今晚不回來了。」

趙先生也覺得不會來了,她說:「再沒有這時候去找的道理,你趕緊去找個地方睡,馬上要熄燈了。明天一早來叫著史宣文去看她,現在別再蘑菇了。」伍寶笙無奈,隨了凌希慧去了。她一夜怎麼睡得著!別人都睡了,她還在那兒想。想她這妹妹的脾氣,她所許的願心,她覺得就是神仙下凡來幫她,也要覺得困難。

她有一個決定,決定要從藺燕梅的性情上下手,不改造她的性情,這件事是沒辦法解決的。她又不大明白余孟勤那方面究竟如何。那個人的性情也是個走極端的。他怎麼能受得了這個消息呢?就算她扳得轉藺燕梅的牛脾氣,人家那邊翻了臉那怎麼了局呢?

想到這裏不覺記起史宣文白天開玩笑的話。「誰知道他們心上是有多麼深的情感呢?」她想:「也沒有一個人說出個明白的尺寸,叫我們這做中間人的怎麼揣摸?他們這種說濃真濃、說淡又真淡得像水似的戀愛,真是少見!這個余孟勤真不像個談戀愛的角色,他們的作風怎麼這麼特別?」

為了藺燕梅的緣故,她當然很留神余孟勤的用心。「但是,奇怪。」她想:「燕梅就沒有告訴過我他說過一句明白話。如果他說過愛她,她再也不會不來告訴我的。」

忽然,她的想法令她害怕了。這時也許是午夜剛過,也許是天將明之前,總之,是一個令人信心飄忽,容易恐懼的時辰。她想:「也許就是這個道理?也許余孟勤曾令她大大地傷心過。這事她便瞞了我不對我說?可憐燕梅,你怎麼會害怕在姐姐面前失面子?姐姐哪一天不把你的事當做自己的?可恨燕梅,你拿姐姐當了外人!又可憐我自己啊,怎麼就被燕梅忘在腦後了啊!」

她想得有些失神了,眼前出了許多可怕的景象。那一張余孟勤的臉真是鐵青得嚇煞人。又彷彿看見燕梅在荒野中掩面痛哭著飛逃。她慌不擇路,赤著的雙足全為荊棘刺破,流著滴滴鮮血,衣服也撕得一條條兒的,片片隨風吹。她自己彷彿在拼命推著余孟勤去追她回來。

她想得頭上一陣陣地跳動著疼。她又感到晨寒,又覺得困倦,窗口微微發白時,她睡著了。

到了上午史宣文來推他時,她才忽然驚醒,也顧不得說話,揉了揉眼睛就看表:「呀,九點半了!」她忙跳下床來,就埋怨史宣文不早叫她。史宣文看了她這個神氣,心上不忍說她什麼,只叫她定一定神,梳洗了,好出門。她說:「昨天我和趙先生也說了大半夜話,睡完了,今早還想等你來呢,趙先生說你一定沒有好睡,叫我晚點兒再來看你呢!」

伍寶笙便叫她回趙先生屋去等著去,自己忙忙洗了梳了穿好衣服,找上她就要走。趙先生叫住她們說:「你們這個氣色太嚴重了,路上走慢一點,把心定一定,到了那裏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別叫那個孩子更害怕不敢回來!寶笙,你也是個叫人不放心的。你今天怎麼這份臉色!回來再一塊兒到我屋來!」

「趙先生,她沒睡好。」史宣文說:「路上有我照呼她倆呢!」

「咳,也罷了,你又好得了多少!」趙先生說:「走罷,回來別忘了先看我,聽見了?」

史宣文忙說:「聽見了,馬上回來!」就和伍寶笙跑了。一氣跑出南院門口。到了文林街上,史宣文說:「走慢點兒罷。又沒有多遠。街上人又多。」

她們當然不能在街上跑,可是走得仍是不慢,不一會兒到了平政街天主堂,抬頭看了看,便往敞廳後面小門裏走。耳中聽到教堂中早禱的歌聲四散飛揚,直上青天裏去,教堂便如在歌聲中漂浮著一樣。

忽然看見迎面一位修女走過來,叫她倆個暗暗一驚,伍寶笙眼都看呆了。她扯了一下史宣文的衣服說:「這個若不是燕梅的阿姨我再也不信。怎麼有這樣好看的修女?也沒聽她們說一句?」

「她們哪裡見過!」

「大余跟小童不是昨天來過嗎?凌希慧竟忘了這麼個人物不描寫?」

「大余,小童兩個人哪裡是看得出女人容貌的!」史宣文不叫她再說:「他兩個昨天碰了軟釘子,心上不知道多麼恨她呢!」

修女本來是出來找人去給她倆送信的。遠遠見了,也暗暗納罕,她想:「真是跟燕梅說的一點也不差,風度比人品還要勝幾分!難怪她這麼念叨著不能忘!」她竟似不用介紹,便如舊相識一般,帶了笑容走過來。史宣文見她倆四隻眼睛彼此打量。走近了,竟一齊開口。從那問話的聲調裏就聽得出兩個人又驚又愛的心意。

也不用介紹,修女便說:「既然來了,也不用說燕梅怎麼等了你們一天了。她現在在做早禱。你們到我屋裏去等一等好不好?」

伍寶笙說:「我們能不能到禮拜堂先看她一看?」

修女說:「非進去看不見,她在歌詩班的臺上,臺在一進門背面的樓上,不過你們到門口站一會兒,她的聲音是一定聽得出來的。」

她倆聽了,知道自己不懂得禮拜堂的規矩,不便進去,便不強求,隨了修女走上石階,站在門口聽了一下,聽出藺燕梅歌聲清越,竟大不同平時,不覺眼圈濕了,便不再聽,由修女領到學生宿舍那邊藺燕梅的房中去等。到了房中,修女說:「我要去做祈禱去,桌上那個是燕梅昨晚上寫給你們未完的信,你們看一看罷,燕梅脾氣扭得很,我叫她纏得沒辦法,等一下你們幫忙勸勸,還有半個鐘頭我們就回來了。」說著便拽上門,走了。

伍寶笙忙到桌上拿起那信來和史宣文同看。藺燕梅的筆跡,她們多麼熟悉呀!

信上一開頭便是她譯的幾句祈禱書上的話:「還有誰那裏可以容我投奔?還有誰能接受,洗清我的罪。主,啊!主,請你垂恩!」

她倆個互看一眼,心冷了一半,呆住了。

這信的前一半都說得是昨天她讀祈禱文的感想。說昨天阿姨到教堂去做早禱時,她獨自跪在床邊上讀這本法文的祈禱文。她認為有生以來,到今日為止,一切都是罪孽。快樂或得意,皆是虛榮,爭得別人疼愛及誇獎,無非是滿足自己驕傲的心理,甚至穿一件好衣服,找一件高興的事做一做,都是貪婪,奢侈,不應當的行為,這都是罪。她又說,遇到了不如意的事,想毀去自己的生命,也不應該,也要算在殺戒之內。大為感情激動更是造罪之源。

底下她平平淡淡地說了不怕嚇死人的話:她要做修女了!

她雖然年令還不到,危赫瀾神甫不准她,但是可以求他先收做學習的修女,她可以先接受白色面幕,束帶掛珠,潛修到年齡夠了的時候再做正式的修女。她戰慄地祈求上帝助她勇氣。那嚴重的戒律和手上所帶的戒指,表示把身體許給上帝作新娘的婚戒是在向她招手了。她不能抗拒,她要勉力做去。

眼前她要在教堂裏齋戒,學習規矩,準備三天後受洗。

最後用了譏諷自己的口吻?說了這次的事,描寫了那個令她得到解脫的夢。她一點也不難過。她說夢中以為是真,醒來不信是夢。莊周蝴蝶,哪天是了?她的解脫令人反更覺沉重。偏偏這文字又美麗得如詩篇。

她對范家兄妹,一字責備都沒有。只簡單說范寬怡曾告她,以為她是醒著等語。她說這就夠令人徹悟的了。反求她倆不要令校中輿論對他們兄妹太難堪。

伍寶笙看了信,直在落淚。史宣文接過信來放回桌子上安慰她說:「寶笙,你別難過成這樣,我看還有救。」

伍寶笙說:「我早料想燕梅是在夢裏,沒想到事情離奇到這樣。」

史宣文停了一下,緩緩地說:「大凡一個人能夠徹悟到這一步,已經又跳出宗教這個圈子以外去了。況且平時聽她言論,也不是個眼界不寬的人。這個學校的空氣是學術自由。那思想也就崇尚理解。她受了兩年薰陶對她必有好處。愚夫愚婦的信教,是心靈軟弱要找依靠。她是心冷已極的話,等一下千萬不要照直勸她,由她去。我們只說學問要緊。告訴她學識不足,修道也難深。只得做個庸碌的修女,為上帝也做不出事來。你看看,包管見效。」

伍寶笙噙了兩行淚聽著。忽聞廊下有人聲,是燕梅同她阿姨來了,兩人忙拭了淚等著。只聽見她阿姨似乎勸阻她什麼。她那聲調之激越,完全與信中兩樣,她執扭地說:「不,我要!阿姨,我一定要,你要再跟危赫瀾神甫說!」

她阿姨便說:「好了,好了。慢慢再說罷。還不快來看你的兩個姐姐!」說著開了門。

也不等伍寶笙端詳一下她這個妹妹到底怎麼樣了。她一看見姐姐便直撲過來抱住伍寶笙,耳中只聽見:「姐姐!姐姐!你看我怎麼得了啊!」一句話,索性就哭了起來。伍寶笙也忍不住攬了她哭泣。

屋裏只聽見她兩個傷心的聲音。誰也沒有話可說。史宣文想:「不知道這位修女心上覺得燕梅夠格修行麼?她這個樣子和信上的口氣多麼不同!這還是學校裏的藺燕梅,不是天主堂的女修士啊!」

修女看了,雖然也難過卻覺得不及聽她纏著要修行那麼令人傷心。她便打點起話頭來慰解。她說:「燕梅,你盼了人家一天,人家來了,又哭成這樣連個給人說話的空兒都沒有!」

伍寶笙聽了忙著先止住哭來勸藺燕梅,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史宣文在一邊早打定了注意,她說:「也該哭夠了,旁邊還有個我呢,不知道看見了沒有!」

藺燕梅是個多麼周到的人,這一句話果然見效,她趕緊收淚來和史宣文說話,史宣文不等她先開口便先羞她:「我若是晚一步從重慶回來,還趕不上到這兒來見你呢!」

藺燕梅羞澀地拭了淚,心上怪難為情地沒處藏躲。修女去找人打水給她們洗臉去了。史宣文說:「你過來,我小聲兒告訴你一句,你這個底子離做修女還遠得很呢!」

旁邊伍寶笙聽得這句話莽撞,吃驚不小。只見藺燕梅聽了伸手把桌上她寫的信拿在手裏,略看看,撕了,不改柔和聲口說:「別提這信中的話,昨天火氣還是太大些,你看我做成做不成。」

史宣文見她臉上頑皮,孩氣不改,就笑了說:「這個話也沒有這種說法呀!反正你歲數不到。慢慢地說罷。我又沒攔你。」

史宣文的話頭這麼難捉定,她聽了也沒法做腔調。伍寶笙也早改了笑臉說:「我倒覺得做修女跟念大學都差不多,只是燕梅的媽媽聽見不知道怎麼想法?」

史宣文說:「怎麼想?一定說:『好乖,到底長大了,自己會拿主意了,第一次拿主意不跟我商量!』」

藺燕梅攔住她,問伍寶笙說:「怎麼作修女會跟上大學差不多?」

「這個簡單得很,」史宣文偏說:「上大學是研究著科學或是什麼別的學問,去體驗哲學。修道院是潛修著哲學去解釋人文和科學。」

伍寶笙說:「你們西洋文學史上不是還有經院學派麼?中國歷史上更不知道有多少學識高深的和尚。別的我不知道,我們遺傳學上最基本的定理就是孟德爾一個和尚發明的。他種了十五年做試驗的植物不算,還教書呢!我看除了道袍之外,跟一位教授沒有什麼區別。」

「到底有件道袍呀!」史宣文說:「你這位助教就沒有呀!」

「那有什麼,哪天我助教當膩了,就剃髮修行,也不稀奇。」她說:「燕梅進天主堂,我就當尼姑。只剩下老道婆給你這老姐姐做了!」

「這倒不錯。」史宣文和她一遞一句地說:「一視同仁,一門一個。咱們閑了,到一塊兒照舊玩兒。不過可得找個天主堂,尼姑庵,和我這道觀作鄰居的。大家緊接壁兒才好串門子玩兒!」

「別說得那麼氣人了。」伍寶笙說:「那才不知道多出醜呢!真正叫人家看成三姑六婆了!」

說得連藺燕梅也噗哧笑出聲來。這時她阿姨已帶人打了水來,三人忙不開口,笑卻止不住。阿姨也詫異起來,怪覺得這兩位姐姐本領確是不同。替自己解了一場大難題。怎麼才一會兒功夫,房裏全改成笑聲了!

藺燕梅忽然觸動心事,想起在宜良天主堂那一晚,小童和巧環胡扯的話來,心上好不自在。她在兩個姐姐面前是撒嬌慣了的,便嗔著她們不許胡說。

史宣文笑了說:「瞧咱們把她嬌慣的,教訓起咱倆來了,今天非拉她回到趙先生那兒評評理不可!」

她阿姨一面催她們洗臉,一面問不許胡說什麼?她們只是笑,誰也不說話。阿姨也就不問。姐妹三個輪流著換水洗臉,從新端正起來。

「說著想了起來!燕梅,告訴你件喜事。」伍寶笙說:「沈葭這兩天就要結婚了。」

「沈葭?跟誰?」

「當然是馮新銜了!還有誰?你這話問的叫不叫人生氣!」伍寶笙說。

藺燕梅笑了,說:「問成習慣了!」

「這更不像話了!」史宣文說:「就像女孩子的事都像你這麼容易變卦似的。轉眼不見,差點做了修女。」說著在燕梅背後和她阿姨做眼色。

「可不是嗎!」她阿姨說:「她纏得我都想好好兒打她這個頑皮孩子一頓!」

藺燕梅不許她們奚落她,便打斷這個話題。她問:「怎麼就在這兩天,這麼快?」

「你在這裏怎麼會不奇怪呢!」史宣文說:「人家說得好:『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呢,等你三天受了洗,出去看就只見小馮新銜拄了個拐棍兒,白髮蒼蒼,來給藺姑姑請安呢!」

「馮新銜的孫子說不定是個文學家,看了這麼個標緻的姑奶奶,那還不要受了個靈感也寫本小說!」伍寶笙更進一步半諷刺、半打趣她。

「別氣人了。」她說:「要是這兩天就奉行婚禮,我去參加不了,這可怎麼好!」她聽她們講馮新銜小說出版,就要結婚,這些興頭上的事,心上也要快點去看他們。

「你快給我去!」她阿姨笑著推她:「你今天就給我走。你們兩位把燕梅給我帶回去。我這兒不要她!」

「阿姨,這怎麼行!」她說:「危赫瀾神甫好容易才答應我在這兒住三天,我怎麼能出去!」

「你出去他才喜歡你呢!」阿姨說:「你要是再去纏著他要做練習修道,你看他生氣不生氣!」

這樣,談話似乎是到了一個段落了。不知怎的,誰也沒有頂合適的話接下去,於是屋子裏忽然靜了那麼一霎那。

「不成。」藺燕梅想了許久,又蹙起眉頭:「我不能出去,我還是不能出去的。」

「怎麼又不能了呢?」史宣文說。

「我沒法子回學校去。」她說:「我還是不能見我的同學。」

「燕梅!你忘了你自己寫的話了麼?」伍寶笙又急起來:「怎麼昨天那麼想得開,這會兒又想不開了呢?」

「這個不同。」她說:「昨天想得開也是真的,現在覺得不能出去,也是真的。」

「她這個話對的。」史宣文說:「道理也很簡單,只要設身處地一想,馬上會覺得出來,比方手邊欠了一大筆債的人,如果想去清債,那是一件很費事的事,不過如果他這時得了大病,伸腿一去,什麼山高的債也可以不管它了。燕梅在這兒一蹲,當然什麼都想得開,等一下一出門,見了債主,她可不是就要著急了。我這個比喻好不好?」她說著說著忽然想到她阿姨是已經作了修道的人,如果太把出世的念頭形容成怯懦的表現,便是給人當面難堪了。於是末了來一句問話。

今天是幾個聰明伶俐的角色聚在一起了。人家焉有不明白之理?她就說:「還是你們的話動聽!昨天我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個好例子來說明我的意思。倒叫燕梅取笑了去!」

藺燕梅聽見就做出不高興的樣子說:「阿姨,你就愛說得我這麼壞!」她就打算往她身上賴。「燕梅什麼時候取笑過阿姨?你說!」

阿姨笑著退後幾步說:「有你兩個好姐姐在這兒,別再纏我了。快去打扮你的,好跟她們走。這一句話說得還要多明白!你們聽,昨天我說這麼年青的,一點進取心都沒有!遇了點不如意的事想打退堂鼓!她說我俗氣呢!」

史宣文聽到這裏才放心,她想:「這個修女真是特別聰慧,她不但聽出我失言,並且用話掩飾她已聽出來了,說了些繞彎兒的意思,怕傷著我!」

伍寶笙說:「我才想了這句話。你們看,她不是打算伸腿一去,逃債麼?咱們教了她這些年,沒教出個進取的人生觀來,反而學會逃避了。我看,咱們教育部分失敗了,就該執行法律的一部分了!抓起她去還債。還要把她看得緊緊的,要她求生又難,求死又辦不到!」她就作出一種嚇唬她的樣子。

「快點抓她出去是正經。」修女笑著說:「我不留你,你想待下去也不行呢!再說,如果要受洗的人全到教堂來作準備,我們還得附設個旅館呢!」

這時史宣文正洗臉,藺燕梅正坐到桌子前化妝。她兩個離得近。史宣文就靠過去小聲兒說:「你那個債主昨天來了。你怎麼不見他?」

藺燕梅正氣她們來了之後占盡了她的便宜,令她又羞惱,又感激,聽見她這話簡直是故意糟蹋自己了。便裝作不生氣,也湊過去說:「等你提醒我呀!」猛不防,就用手中胭脂片兒給她抹了一鼻子!

大家轟然笑起來。史宣文說:「原來俗語說:『碰了一鼻子灰』是紅的呢!」

修女說:「你們三個人真像是姐妹似的。燕梅你說句真心話是愛學校,還是愛修道院?」

「我是真覺得修道院可愛。」她真心地說:「學校也真好。」

「我替你說罷。」史宣文一語更加中肯:「愛學校是愛那兒的同學,同學術空氣。愛修道院是愛文學作品中的描寫,什麼戒指啦,袍子啦,祈禱文,教堂同歌。你這些夢想,加上這個樣兒的阿姨,就叫你忍不住也要試試了!」

藺燕梅聽了嬌羞地指了她對阿姨說:「阿姨!你看她壞不壞!」

「你今天罵了我們半天了。」伍寶笙說:「回去有的是時候跟你算賬呢!梁家姐妹都在呈貢,趙先生答應我們還回到老屋子去住一晚聚會聚會呢!」

藺燕梅聽見,高興得喊了起來:「姐姐!姐姐!」她又拍手,又跳。阿姨便笑著搖頭,羞她。她便拉了阿姨一齊跳。

史宣文說:「事實上,戰事起來後的大學生活就和修道院差不多了。男生宿舍索性像兵營了。我們的飯食簡單,生活中也缺乏娛樂。」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還不及這兒快樂?」修女故意笑著問。史宣文想起剛才失言之事,明白了她是故意點破。兩個人就會心地笑了。

收拾好了,史宣文挽了她走在前面。伍寶笙帶了她的提包,同修女在後面並肩走。修女悄悄地對她說:「過兩天你來看看我,還有話告訴你。」她也悄悄地點點頭。

走到了門口,藺燕梅彷彿很困難往外走。她彷彿是個畏日光的小鼠,而外面陽光正是太好了。

史宣文早看出來了。她說:「你若是個學科學的人,像伍寶笙,我就一把推你出去。若是個學哲學心理像我的,我就用兩句話譏諷你出去。現在你是個學文學的,這種心理變動的經驗不可不有,我就容你,在這門坎兒裏體驗幾分鐘。」

伍寶笙在後面便對她阿姨說:「阿姨,她若是個冒冒失失,心血來潮就要做修道的呢,您就打她出去!」

阿姨笑著來打。她忙跑出去了。史宣文去追上她。阿姨便乘機告訴伍寶笙說:「看出她心上還很弱罷?到了學校要知會同學們別再傷了她。」

伍寶笙感激得要落淚,忙點頭應了,三個人告了別,一同向學校走回來。

她們在路上決定:回到學校去,這事只可告訴人是在夢中,而這一夢的實情,不能再告訴別人知道。夢醒一句話只好聽天由命,看范家兄妹如何。藺燕梅說:「小范答應過和她哥哥為我守秘密的。不知道做到做不到。」

「她們倒不見得會不守信用。」伍寶笙說:「可是說出來也沒什麼,讓孟勤明白明白,不好嗎?」

「就是不能讓他聽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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