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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秦少游

學校裏面為了這次事件,當然免不了許多傳言,許多爭辯,而產生了一種輿論。這輿論過了一晝夜便爾造成,專等被討論的人回來聽取。

藺燕梅是個被動者,是大家心目中一個應當受愛護的角色,無論她出了什麼事情,即使她一意孤行所致,大家也習慣地不去怪她,而去怪那個招致一意孤行的別人!她撞了車,大家怪大余不該令她駕車,她簪了校園中的禁花,大家怪范寬湖不該去摘,她這次既是做著夢,那麼范氏兄妹怎能不受輿論的嚴重制裁?

她為此事曾哭著想家!她曾想做修女!那還了得!學校竟留不住她!她想家也要好好地離開大家回去。她如果想做修女,那必須是為了一個極聖潔的理由。極合乎她天然接近宗教氣氛的性情,又要在一個極度不牽強的形勢下,才可容許她去。

事情也許有錯,而藺燕梅不會有錯!

這種輿論實在太感情用事而有點不公平了,然而輿論越是這種性質的才越來得勢頭凶,不許反對。大家相戒,不許在她面前提一字她要做修道的事,惟恐羞著了她,下不了臺階。大家又相戒,不許說明是同學們有意袒護她而使她心裏不寧靜。雖然,背地裏,爭辯得好不激烈,當面沒有一個人敢提半個字,連她的保護人陸先生,同顧先生也都對這事守緘默,生怕把事情鬧得決撒了。

伍寶笙,史宣文把她輕巧地又搬回學校來,趙先生裝作不知此事似地反倒責備她兩句不該在校外過夜。過了兩天,隨著她去受了洗禮,參加馮沈婚宴,大家只戰戰兢兢地配演這一出「燕梅歸來」的戲文不敢多事。事實上,她此次回來,等於忽然變成校中一個特殊人物,一個孤立的角色了!她好似被大家推出後臺來看戲,而後臺的一切,她皆不得與聞。

呈貢人物一歸來,那爭執就更厲害了。范家兄妹在學校中簡直大有立足不住的樣子。范寬湖的粉紅色舊賬,一篇篇地被人搬出來從新算過。他們算了這賬之後,倒氣平了些,認為大家自己亦有罪焉,誰叫大家不早些糾正,反倒容他常在藺燕梅身旁趑趄打主意?慢藏誨盜,是他們大家的責任!

范寬怡是個潑辣的傢伙,大家不大敢惹她,便轉頭去欺負周體予,明知道這樣給她的難堪會更厲害。

一切群眾行動之愚蠢處,他們的行為裏,皆全備了,一切群眾所易犯的錯誤,他們件件犯了。當然是自從藺燕梅突然下鄉起,大家便憋足了一肚子不平的氣,然而這一肚子氣令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已是大大不該了。

這種輿論之造成,令男生中大余,小童等,女生中伍、史、凌、喬等,頗不知如何才好。他們措手不及,大局已如山倒。

天下事,常常如此,見識是見識,世事是世事。此時做一個又熱心又有見識的人,最苦。如果光有熱心,而無見識,大可隨了潮流叫囂,博得群眾愛戴。如果光有見識,而不熱心,也很可臥聽大門外打死人,屋裏照樣睡大覺。偏偏不幸世界上常有具備二者的少數人,又偏偏不幸他們常是少數。於是便如同一個瘦弱的小孩,拼命去扯一匹發怒的馬,或是更恰當些,一個航海人在風暴之中,打算落下那個滿兜了風的帆篷。

范寬怡豈是那麼壞的人?她一直以為藺燕梅是害羞,是裝睡著。並且在呈貢那些時,她看在眼裏的情況,也都令她相信他們已是很接近了。甚至兩個人是瞞著她呢!到了宜良渡河時,她才看出哥哥的畏縮,同藺燕梅的羞澀,而兩個人又都含情脈脈的。如果她所見是真,以一個妹妹的身分,她是可以鼓勵她哥哥的。事實藺燕梅也並沒有怪她。雖然事後小范在車上只得幾分鐘的機會向藺燕梅解釋,她已徹頭徹尾地明白她了。這件事藺燕梅怎麼能不怨自己呢!從一到呈貢那天晚上,范寬湖接她下馬起,直到去宜良回來止,她確實有意無意地想拿范寬湖磨刀呀!

她磨刀是不至於出事的,因為她知道范寬湖不敢,而在她這種小女孩試探著做著遊戲的心理中,她確是享受到了一種她自己認為不應該的快樂,只是沒想到自己在那麼個時候,做了個不爭氣的夢,連累小范挨了大家的罵。她是同情小范的。但是又有什麼用呢,在這種群眾言論之下彷彿是她大可挑任何人磨磨刀,而那當磨刀石的必須明白他是塊磨石,不得生出其他念頭!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大家全不思量,如果小范是有心設圈套,那種譎詐之心理,在同學中怎能想像?況且平日小范對藺燕梅很不錯,就是她不喜歡大余,她的聰明也不致令她對藺燕梅做出這種笨事。藺燕梅心上實在深恨這個輿論,而無可奈何,她自覺與其不清不白地受大家一味溺愛,實在還不如替了小范受大家排擠,心上安適些。

再說到范寬湖,他更是個可憐的英雄了。他一頭認定自己作下了錯事。雖說一切是誤會,他沒有理由原諒自己。所以他咬緊牙關,一字不辯。又左叮右囑他妹妹,不得失言把藺燕梅睡夢初醒所說的一句話告人,一切要憑藺燕梅處置。他認為,這事之後,如果大余同她鬧翻了,這句話徒令兩人處境尷尬。如果二人天幸不致鬧翻,則此話說出只有令他們以後快樂的日子中多一個回憶的陰影。藺燕梅如果願意告訴人,那可聽她的便。他是決不肯利用這句話去作挑撥諷刺的工具,來為自己添文章而犯渾水摸魚之嫌的。縱使她夢中喊出的是自己的名字,而因為是在夢中之故,以他的英雄氣概,他也要叫他的美人在醒時,再考慮一遍的。至於當時他何以不看清了,便遽而去吻她,那當然是一種浪漫氣氛下的美麗之疏忽。用這種說法來評論范寬湖到底確切不確切,我們無從知道,因為他誓不開口,為自己做一字辯護。

根據這情形看來,藺燕梅同范家兄妹也可算入那千古同歎的少數人中去的。他們又是當事人,所以更加寂寞。他們又皆為這不快樂的回憶所煩擾,所以藺燕梅也不願和他倆在一起。他們的寂寞之中,便又加了一層相互的疑猜,不知自己為對方的一份苦心,是否得到瞭解,這話又是誰也怕再引起誤會而不肯出口的,於是更弄得三個人的處境苦不堪言。

不顧這些熱心又有識之士是多麼辛勞地想為學校再恢復素日那麼快樂和睦的空氣,那尖酸的批評、惡毒的流言卻一天天地多了起來。這裏邊新學生做出來的事情特別多。他們一方面對於誰也沒有很深的感情,於是為誰也沒有多少顧忌。另一方面,正因為這故事中的角色太出名了,他們正可藉了對他們的攻擊而引人注意自己。這種淺見之徒是深怕不為人注意而甘願作一切出醜的事的。在課堂中故意作無聊的事情令先生斥責來引同學一笑的是他們,在運動會場上故意跌倒,起哄的是他們,在校外裝瘋賣傻惹是非的也是他們。看那神氣!呵!好不容易進了這學校了,在大街上走一走,恨不得警察也有要知道他是這裏學生的必要呢!

這個學期便這樣亂哄哄地開了學了。他們這一些老朋友,當事人,只可說在馮新銜、沈葭的婚席上,溫習了一下舊日習慣的快樂空氣,那以後,心境便一日甚一日地難堪。

這時,馮新銜的書,在同學之中很賣的好。可是那種悲憫過失、奮勉向上的言論卻似乎不大見效。比方說:范寬湖當然是很孤單的了,很少幾個人理他。梁崇槐是個好孩子,她倒有不避忌諱,仍照舊應酬他,至少,不冷落他。不料有一天,他們在文林街偶然同路,才走了沒幾步,後面就聽見有人閒話。他們只聽得說:「這個是誰?你不知道?也是個出名的人物呀!就是她這回得了便宜,漁翁得利!女孩子找個主兒這麼難,用心這麼苦!也太可憐了!」

范寬湖氣得臉都青了,勉強陪她走到南院門口,低頭說了聲:「我太對不起你!」便自走了。梁崇槐站在那裏看了他的背影呆了半晌。心上為他難過的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見對面小童把他攔住說話。小童是一向作不來假的人,他是真心地,看去一如平日,自然然好像是和范寬湖商量一同去幹點什麼事。他才說一兩句,便把范寬湖拖走了。她看了心上才鬆快些,很感激小童為范寬湖免去了一段難以排解的冤苦時光。她想獨自往南院走,走進屋去看見梁崇榕同藺燕梅都在那兒準備功課。她自己心上有事,進了門也不打招呼,往床上一撲。也說不上來是想休息,還是想哭。把她們兩個念書的嚇了一跳。

梁崇槐上樓來時,院中喬倩垠、凌希慧正找她,她們見她想著心事往樓上走,竟從她倆身邊走過而沒招呼好像沒有看見,她們覺得有事,兩個人就跟了上來,走進屋去再叫梁崇槐。這時藺燕梅,梁崇榕也都放下書走到她床邊來,還以為她兩個在外面把她惹生氣了。

梁崇槐被她們纏不過,就說出了剛才街上遇見的氣人的事。藺燕梅聽了正補救了她無法向范寬湖表示的同情心理。她暗暗感激小童,她也佩服這個好朋友梁崇槐之度量及見識。她知道梁崇槐是個有主張,也有節制的女孩子,她不一定戀愛范寬湖,但是她那種不能為燕雀所明瞭的心胸,是令她有資格在此時睥睨輿論,去同情范寬湖的。

梁崇槐講完了這事情她說:「我就不明白咱們這個學校的可愛的校風在什麼地方!這不是一街瘋狗亂咬人嗎?不要說戀愛關係叫人看著多奇怪了,就是同學間的感情問題,也都不像有教養的人的作風。這還是大學哩!」

她的姐姐聽了說:「這怎麼能一概而論,你看見的那是誰?」「我們就沒有回頭。」她說:「反正是同學。」

凌希慧說:「校風是大家的事。各人有各人的自由,慢慢地看它愛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愛是哪一派占上風就哪一派占上風。各人作各人的就是了。比方說戀愛吧,有大余那種老古板兒的,也有小范那種打獵的。有傅信禪,何儀貞那種小家氣兒的,還不是也有沈葭這種自己闖天下的!這些也都是個人問題,同發表各人的意見一樣代表不了校風呀。」

「還有凌希慧差點兒被家裏作了人情讓人家娶了去的。」喬倩垠閃到藺燕梅背後笑著說:「那也只能算是家風,不算校風!」喬倩垠這意思是暗示凌希慧不該在這裏提到大余,而藺燕梅卻早明白了。她從回校後,還不曾和大余說過一句話。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梁崇槐說:「當然不是有人在那裏埋頭造校風了,不過,這種不良空氣,也得有人糾正呀。」

「咱們去糾正呀!」喬倩垠說:「一代換一代,後浪推前浪呀。從前這屋裏是史宣文同伍寶笙,現在是你們姐兒倆了呀。也沒見人家受了點兒氣跑回來往床上一躺,就哭,從我們身邊走過,都眼裏看不見人!」

梁崇榕看了喬倩垠和她妹妹爭辯的這個神氣,便說:「喬倩垠真是叫人看了高興,病好了起來,脾氣也變得有精神得多了。」

藺燕梅這是第一次參與這件有關她心事的辯論,便生怕這題目又跑掉了,忙插嘴說:「你說咱們來糾正,怎麼個糾正法兒呢?」

「對!問她們倆!」梁崇槐指著凌希慧,喬倩垠笑著說:「她們尾追著我上來,糾正起我來,倒像兩個女警察似的!」

「不是警察,倒真是郵差呢!」凌希慧說:「校風還是真有人在埋頭建造。我們是來送信兒叫你們後天準備開一個新鮮的會的。」

「這個會哪兒是建立什麼校風的會?」和她一同做信差的喬倩垠反而糊塗了:「這會是大宴他們一幫人召集的。一共分兩部分,第一部分討論馮新銜的書,第二部分,根據這書裏他們的態度,大宴請求大家提供意見供他去辦學校用。所以才要求你們都準備發言。」

「這還不是等於建立校風?把大家注意力從無聊的事上挪開?」凌希慧說:「並且乘這會兒幾個畢了業的人物還在校的時候,開這個會,把他們發議論的風采給後生小子看看!」

「凌小姐,您請!」梁崇槐笑著說:「我還不大清楚大宴是辦個什麼學校呢!我又不懂得教育!我沒言可發。」

「你怎麼就先打退堂鼓了?」喬倩垠說:「我們就先來糾正你!燕梅!你按住她的手,希慧你捉住她的腳。不用你,崇榕,你們自家姐有偏心!」

大家都知道她是開玩笑,便只是笑,沒有人真動手,她自己也不動手卻去偎了梁崇槐坐了,說:「瞧了你這個樣兒,警察也狠不起心來!」

凌希慧就說她的:「我們還要去別處傳話呢,先說正經的。大宴是畢業前已經由本地一個學校聘定了作教導主任。學校現在疏散在鄉下,學生約四百多人,是初中帶小學。男女兼收。教員薪津之外,供給房飯--」

梁崇槐聽了聲兒摟著喬倩垠說:「你們的郵差口齒很清楚呀!這一段兒像不像西廂記裏張君瑞的科白?」

梁崇榕說:「是哪一段兒?西廂記裏辦學校?」

藺燕梅說:「底下就該是紅娘的:『誰問你?』了。」

喬倩垠這才瞪了梁崇榕一眼說:「所以說啦!套文章哪兒有那麼死板的!」

凌希慧發氣說:「小姐們對西廂記都很熟啊?咱們提議後天的會改來討論小說詞曲罷?」

「我不反對。」梁崇槐說:「也分兩部分,前一半西廂,後一半紅樓。」

「別生氣!希慧。接著講辦學校開會的事。」梁崇榕看她妹妹太頑皮,就說:「我對西廂記就不熟。」

「別聽她的!」喬倩垠同藺燕梅一齊搶著說:「不熟也是裝的。更精靈!」說著就吵成一片!

「別吵了!小寶貝們!」梁崇槐說:「我來賠個不是罷。別把郵差氣走了。」

喬倩垠也站起來說:「真該走了。還要到好些別的地方去呢,要人家提供意見就得給人家時間準備。」

凌希慧一邊同喬倩垠走,一邊回過頭來叮囑:「可別臨時你推我讓呀!這回要大家作點事。多想想。多看看馮新銜的書。」說著出去了。

她們走了之後,過了一會兒,梁家姐妹發現藺燕梅在那兒深思起來。還沒有等梁崇槐問她,她就說道:「你們看怎麼樣?我們為什麼不能動手改一改這目下的壞風氣?」

「你是什麼意思?」梁崇榕早明白了一大半,她故意這麼問。

「非常難說。」藺燕梅用手比劃一下,又放下了。「比方說:--很難說,尤其是我,更難說。咳不說了!」

梁崇槐就拿起她的手輕輕拍一拍,說:「不說我們也明白了。想利用一下這個會做點什麼是不是?有什麼話了我們不能說的?我們也覺得眼前這些事太討人嫌了。不能讓它長此下去。」

「做點積極的事也好,」梁崇榕說:「燕梅,你有什麼意見,說出來,我們幫忙。」

「她若是能說,她還不早說了?」梁崇槐對她姐姐說。

藺燕梅聽了就說:「也沒有什麼一定不能說的。你們瞧,這些天來淨聽見耳朵裏塞滿了罵小范同她哥哥的話了。有些人故意跑到我耳根來罵,就彷彿那是對我的應酬話似的。我就奇怪,有他們什麼事?我自己就很替范寬湖冤枉。我覺得要罵也應該連我一起罵呀,沒有我在這兒,還許連累不了范寬湖呢!」

「那你算是白費心了。」梁崇榕說:「想叫他們罵你,這乾脆就辦不到。」

「我倒不這麼覺得!」藺燕梅說:「罵人罵慣了的,什麼人免得了挨他們糟蹋?那種跑到別人跟前去罵一個人的,更是特別心眼兒窄,變得快的,我們誰敢保他跑到另外一批人裏不掉過頭兒罵這邊兒?就是他們糊塗了不罵我,我們就不能不叫他們也別罵別人麼?」

梁家姐妹完全明瞭了她的心情,而且也的確聽到過流言傳說得很不堪,那當然把她也拖連進去。聽了她這話,真覺得胡亂造謠的人沒有心肝了。對這樣一個同學,也說得出這種下流的謠言來,實在令人不得不卑視他們,同時也從這一方面看藺燕梅今天所不喜的事,實在有協力剷除的必要。

「再說,他們若一下子因此造成一種謾罵的風氣,」她又接著說:「對他們自己有什麼好處?不過,這一切,我都沒法出口。我不能說一個字關於范寬湖的事。如果我為他說什麼,那就更顯得我自己以為是叫大家捧到尖兒上去了!我豈不成了可憐他了?范寬湖是受不來人家可憐他的。那就讓他更難受。我每次只有聽了忍著,也不能禁止別人開口,怕給他當面難堪。只有聽完回屋來難過。」

「我就不怕,我常給他們來個當面下不來台。」梁崇槐說:「我每次聽了不三不四的話時候,我就給她個釘子碰,追問她是哪兒來的話。」她說到「不三不四」幾個字忽然想起這話怕要走露口風,引起藺燕梅的懷疑,底下忙改口,幸喜藺燕梅沒聽出來。她接著說:「我就頂他說:『你罵什麼人,說不定人家瞧你還不夠資格挨罵,才不罵你呢!』就把她的嘴給堵住了!」

藺燕梅聽了,嚇了一跳,說:「怎麼?都鬧得這麼熱鬧了?我還一點也不知道呢!這不成了吵架了嗎?」

「你怎麼會知道呢!」梁崇榕說:「我是懶得參加,我看豈止是吵架,崇槐有時候都是拼命呢!」

「你真的?崇槐?」她更警異地說:「我奇怪,什麼時候你學了這麼厲害的一張嘴?別叫人欺負了!」

「誰欺負得了我?」她說:「再笨的嘴,這些天也磨出來了!」

「崇槐!」藺燕梅聽到這裏,再想想方才梁崇槐一進門所說的事,知道她不但明白自己,而且她們姐妹還是真熱心,就迸出來她再也不能忍的話:「你們要真心幫助我,你們就得幫助到底!我不願意大家罵范寬湖,不願意大家互罵。我有一個想法。如果我們利用後天開會的時候把這個意思透給同學我就心安了。我敢保,在那個會場上發表的意見,在學校中一定可以成權威的論調,必定站得住!」

「這個我倒沒想到。」梁崇槐說。

「那你想到的是什麼?」她說:「你不是也同情他麼?你不願意麼?」

「我同情不同情他是另外一回事。」她說:「我沒有想得這麼具體。我只因為聽了凌希慧說他們這個會可以對同學有很好的影響,又看出你的心思,以為我們可以準備一下就是了。」

「她的辦法很可以試試的。」梁崇榕說:「事實上同學不一定愛罵人,我們只消泛泛地說同學問亂造謠亂批評很不好,再說一點范寬湖的好事情。他們的謾罵既得不到大家的欣賞,又失去了目標,不就自行消減了麼?事實上這些閒話能以得勢,還不是為了人家覺得說的怪尖酸,巧妙的,愛聽,才間接地鼓勵起來的麼?」

藺燕梅聽見這話,才寬了心。她感激地說:「這不是給范寬湖做了好事,這簡直是給我做了好事。真是我怎麼就會得到你們倆這麼幫忙!」

「我也在奇怪呢!」梁崇榕相當莊重地說:「范寬湖是什麼福氣,會有你們兩個為他說話!你們兩個,要知道,是最不宜於為他說話的。」

「我怕什麼,」梁崇槐說。

「崇槐?真的!」藺燕梅兩手扳了她倆肩,面對面說。她心上早就有了一句話,是非問不可的,此刻她得到機會,一定要問了。她納悶得很,梁崇槐到底對范寬湖如何?

「怎麼!」她說。

「我要問你一句話!」她說,「能問?好!你得閉上眼。你也閉上,崇榕。我問了!你閉上眼是看見你的心,我閉上眼是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閉上眼呢?」梁崇榕已經把眼閉上了。她笑著說:「我又明白八成了。這兩個孩子心裏的事恐怕我全比你們自己先知道。」

「你閉上眼是只當你不在這兒。」藺燕梅說:「我問了,崇槐,為了這件事你怪我不怪?」

「咦!」她們姐妹都睜開了眼:「這是從哪兒說起?」

「不管。」她自己仍閉著眼說:「我說到哪兒,就做到哪兒!我賠你一個不是;喏!」她就在梁崇槐那個詫異著的小圓嘴唇上那麼啄了一下。梁家姐妹看了那神氣,不論心上多不瞭解,也忍不住笑了。梁崇槐臉都紅了。藺燕梅卻仍不好意思睜開眼,放開梁崇槐自己躲到枕頭上去了。

「燕梅!燕梅!」梁崇槐過去坐在她桌邊上喚她。「燕梅,你把我弄糊塗了。你若是不說明白,我不能這麼放過你去!你不能躲!我非把它再還你不行!」

梁崇榕在一邊聽見了這一個「還」字忽然心上明白了。她感動得很,她奇怪藺燕梅竟會永遠出人意外地那麼體貼別人,她作的事簡直整個兒過火。她站著那笑著說:「我可不能再裝看不見了。我非走不行了。」

「崇榕,你不能走!」她妹妹說:「我非要燕梅說明白不行!我要一個見證。」

「憑心算了!」她說:「見證人都不好意思見證了。將來也無法子替你們說話。我也不走遠,在門口給你們巡風好了。」她笑得彎了腰走出去,果然就站在門口。

藺燕梅勢不能總不睜眼,她聽見門聲知道梁崇榕出去了,便睜開眼,一看,好大一張臉,梁崇槐壓在她身上呢!她忙偏過臉去說:「說完就是說完了。沒有這麼樣的!」

梁崇槐說:「你說完了,還有我呢!這樣就完了,不是平白欺負人嗎?」

藺燕梅忙轉過臉來說:「你真生氣了,我是一點兒也沒有別的意思,我一直想你也許怪了我!」

「我怪你什麼?這是你跟范寬湖兩個人的事。再說,好好兒地說著話兒,打什麼戳兒呢?」她裝做生氣的樣子說。

藺燕梅忙用手背掩了自己的嘴唇,又要笑,又要搶著說話:「那是寫完了信,封口兒呀!」

外面梁崇榕聽她們實在鬧得太厲害了,就敲窗子說:「要封口兒,快點兒封。郵差要進來收信了!」她說著就開了門進來。看見藺燕梅的頭髮全揉亂了。她就遞一把梳子給她妹妹,她就替她梳,她就靠在她懷裏坐著。反正這樣兒沒法子梳,還不是賴著裝蒜。

「我想燕梅這樣不是沒有緣故的。」梁崇榕說:「我剛才聽你說有話問崇槐,以為是你一直存了這件事,不問個清楚,怕底下的話不好說。誰知道你一直想到這個犄角兒尖裏頭去了!你說罷,這是什麼道理?」

「問崇槐,她明白。」她說。

「我怎麼就會明白,天理良心的!」她說。

「你明白不明白,起先我也不知道。」藺燕梅說:「要不是你剛才說露了話,我還真以為你不知道我已經聽說了呢!」

「崇榕,你懂不懂?」梁崇槐是真糊塗了:「燕梅!你要悶死人呀!」

「我哪兒懂?」

「你看!」她說:「我們誰也不懂!你說罷,你已經聽說什麼了?」

「聽見的話當然不一定可靠。你既然說出外邊有了不三不四的話,我才敢說。」她想起聽說的話實在難聽便吞吞吐吐地回答。「她們說的話當然過火兒,說你為了范寬湖很不高興什麼的。當然她們就說我的不好啦!我明知道你會怪我,要不然我怎麼肯告訴你?你看,你不是還給她們釘子碰不許她們當了你面罵我嗎?」

「天哪!」梁崇槐喊:「怎麼都鬧到我頭上來了!姐姐,你聽見了沒有?」

梁崇榕既是她的姐姐,當然這一套話就也吹不到她耳朵裏去。她這時候需要趕快拿個主意,她只有含糊替她妹妹認下這件冤枉案子來,雖然她知道妹妹氣量大,這件事也夠她受的,無論如何,今天有這個機會還是大家把分別聽見的流言對證對證才好。

「你瞧是不是!」她就對她妹妹說:「頂厲害的還傳不到你耳朵裏來呢!」

「我說呢!」藺燕梅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那幾天大家什麼話也瞞我的時候,你們也什麼都不說,我就知道是有什麼話不願告訴我。等到我自己聽見了,才知道你們用心這麼苦,怕我聽見了,難過。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原諒我的。我也一定可以讓『你』相信『我』是真知道『你』不會怪『我』的。這下子,不就好了嗎?多痛快!別人再到中間說閒話,不是也沒有用了嗎?好了,這下子我才覺得同『屋』不異夢了。我實在心上存不住事情。」這下子她倆兩邊聽到的閒話都對證出來,三人都覺得好不心寒!

梁崇槐已經沒有話可以再解釋了,她呆在那裏。她姐姐就說:「燕梅,你這個小心兒少裝點事情罷,這下子轉了幾個彎兒了?你為她想,想她為你,又其實你是想著她,--這不怕把人轉糊塗了!」

「要不是這麼個轉彎法兒,到今天還從糊塗裏轉不出來呢!」她是真快活了,這麼說。

梁崇榕知道她妹妹一定明白了她的用心,就用話想法子把實情再闡明一點,她就推開一步說:「我老早知道這些好奇的多嘴的人早晚要給你們說點不能聽的話!你瞧,這不是都對證出來了嗎?所以說你們兩個最不宜於替范寬湖說話呢!再說為了他,崇槐,看你跟他那點兒交情,不值得。」

「我要是想說話,就不管這一套。」她妹妹說:「要說交情,當然不值得。路見不平,還要拔刀相助呢!對不對?燕梅。何況還牽連上你呢!」

「我不愛聽閒話。」她頑皮地說:「你到底跟他交情怎麼樣?我本來不覺怎麼樣,後來聽人家說的彷彿很怎麼樣!現在看看又不太怎麼樣了!」

「我看也是非歸結到我頭上來,這個談話輕鬆不了。」梁崇槐說:「你這幾個怎麼樣就該一頓好打!我說罷。我是我脾氣,別人說什麼是隨他們的便,所以,我想和他玩,就不管別人會說到多遠。日子久了,沒的可說,也就說不遠了。你知道范寬湖人不錯,也能玩。再說他又是比別人漂亮些。去你的!我就是這麼個說法兒,愛聽,就是這個,不愛聽,也沒有別的!這個漂亮不漂亮當然很重要,硬昧了心說愛看醜的也是該雷劈的。我打網球,他能打,游泳,他游得好。看著痛快,我沒有道理不找他陪著玩。」

「你知道人家說什麼?」藺燕梅說。

「你聽她說。」梁崇榕攔住藺燕梅。她認為她妹妹的意見也可以給藺燕梅參考一下。

「人家說他什麼對女孩子沒有真心我當然也聽見過。」她說:「可是沒有用。若是男同學說的,我聽見那種話就更不跟那種話的人玩。若是說話的是個女孩子呢?我就告訴她說那是她自己把真心拿出來得太早了。男人的真心害臊得很,叫她的真心給嚇回去了!」

「你給我住嘴罷!」她姐姐笑著打她:「再說更沒有好的了。」

「這一句話就值得賣票來聽!」她說:「把肝兒丟給小貓吃了,它還在你懷裏咪嗚嗎?說一句明白話,你若是不願意叫你的男朋友被別人罵,還是你自己保守一點好。這簡直是一種合作。男人如果不前進,不大膽,那還成什麼男人?可是女孩子如果不抵抗,不保守,也是不盡責,不合作。」

藺燕梅簡直是聞所未聞。她半句話也沒有。梁崇榕只裝作不看見她那驚異的樣子,由她妹妹說下去。

「總結一句話。」她說:「在一起挺高興的,無論是談天,唱歌,玩,只要兩個人都真高興,就誰也是真心,誰也用不著抵賴。可是等他忘形了說傻話又要動手動腳的時候,無論你心上對他怎麼樣,也必得生氣。要生氣就得像真的一樣,氣得死去活來!不然,就打不退他,下回他就把你看容易了!我就看見過女人出了嫁,生了孩子,老了,快死了還沒有跟她丈夫說過一聲「愛」字。那像這些小姐們,一天到晚,愛啦愛的!連個好聽兒的說法都沒有!」

「你這總結一句結在哪兒呀!」她姐姐說:「淨吹牛,也讓自己的話給帶走了!」

「結在這兒。」她說:「我跟范寬湖的交情就是交情,沒有愛不愛的。我沒說他不好。他嘴裏也決說不出我一個壞字來。他的挨罵,我當別人一樣,要替他分辯兩句。而且他的挨罵裏決帶不上我。我有點兒拖泥帶水的糾葛,我躲著走。這就是這一套道理的好處了。」

「剛挨了罵就忘了!」她姐姐說:「氣成那個樣兒呢!」

「燕梅你明白,我這會兒早不氣了。」她說:「誰走路能不碰上條把長蟲呢?繞著點兒路走,別踩上。它還能撇下自己的事,老盯著你?你要去爭執才要糟糕呢!再說用那種話罵我,他自己聽著也跟我的為人不像。他找我來,我就未必理他。他罵范寬湖也影響不了范寬湖。那個話罵的還不夠罵人的資格呢!」

「你這個論調兒真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藺燕梅說:「而且太傷神了。」

「傷點兒小神,省得傷大的。」她說:「那麼你就是那種愛不愛的人啦?淨聽你審我了,我回敬你兩句,看你受得住受不住,范寬湖你就是不--愛--啦。大余就是愛--愛啦?有這麼簡單?」

「真難聽!」她說。

「那麼就還是我的好聽點兒。」

「說一句老實話。」藺燕梅想了想,又說:「我仔細想想,我從來也沒有真正愛過什麼人。愛字是很難說。我可以說一個也不愛,我是誰也不愛了!」

「罪過!」梁崇榕說:「看你把她什麼話也給擠出來了!崇槐!」

「她哪兒說什麼話了?」她說:「她就不會說話,也不會想。我問你一句,你回來之後,不跟大余說一句話,是什麼毛病?」

「是不想說。」

「你這個忽然不想說,是個什麼力量?是心上沒有他還是太多的他了?」

藺燕梅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並且你再問,我也說不知道。」

梁崇槐聽了忽然打消了再問的意思。她知道這個話問遠了。其實她這次是真猜錯了,藺燕梅心上對余孟勤確實忽然減少了熱望。這一點她一時看不出來,她不明白人在不幸中會把昔日幸福時的樂觀看法自動地打了折扣的。這是人人都有的一種本能。一種心理上的自衛方法。

梁崇槐只想她這話不能接著問。因為她以為她當然愛余孟勤,此刻叫她怎麼能說呢。她只有放棄了這個極有趣的質辯。但是她必需另起一個不大突然的話頭,否則便不免露了破綻。她說:「那麼你肯為范寬湖打抱不平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簡單。這因為我比罵他的人明白他。這是正義感。」

「完了!完了!」梁崇槐早就準備結束她的話題了。她是個乖覺得很的人,得收便收,所以,她說:「又跑出個正義感來了!又是大字眼兒!大字眼兒順手亂用!還是你聰明,叫你逃掉了。咱們收攤子,這齣戲不唱了,談正義感罷。你打算怎麼個感法?」

「我看這件事你們兩個人都開不得口。」梁崇榕說:「由我說話,也不方便。」

「你這成了什麼話?」她妹妹說:「燕梅剛才求我們,我們就答應了。這會兒你不願意說,不要緊,別又扯上了我。我到時候,就站起來說!」

「不行,你別著急。」藺燕梅說:「咱們三個都不合適。我讓你們幫忙也不是就由你們說。咱們大家想辦法呀。」

「這個意思還得透給大宴他們知道。」梁崇榕說:「若是不告訴人家,那臨時有點措手不及。」

「當然應該告訴大宴他們召集的人,不過這個場面只有余孟勤來發言合適。」梁崇槐對藺燕梅說:「臨時由他提才好。這不是說笑話。」

「我不去跟他說。」藺燕梅說。

她們不覺靜下來了。過了沒多久,梁崇榕又提起來說:「決定做就一定要做。眼前有個人,由她轉達一下罷。你跟她什麼話都能談的。她又一定能把你的意思委婉表達得好。要她去告訴大余。」

「誰?」她妹妹問。

「伍寶笙呀!」她說:「就是不知道這次會他們請先生們了沒有。伍寶笙也許不知道這件事。她們做了先生真是化外之人了。無論如何,她自有辦法幫忙。你去找她怎麼樣?」

「我當然想到她,可是。」藺燕梅說:「說也奇怪,她啦,史宣文啦,近來都不常找我來,你們瞧是不是?我找她們去玩,當然還是一樣,可是她們從來不跟我談這件事,有時候我提起來她們又扯到別處去。好像她們的意思是:這是過去的事了,老提它幹什麼?彷彿疑我心上擱不下這點兒事似的。其實我心上對我自己的這點子事也許叫你們大家奇怪,是很早就看得開了。可是學校裏這股子不痛快的空氣,我想談談呀!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談到這個問題!不管,我這就找她去,她不會不管的。我信得過她。」

她說著,站起來就走。她們兩姐妹,也覺得伍寶笙是一定信得過的。她們當然也明白伍寶笙的用心,便由她走了。

她走得很快。因為她心上的確是鬆快了。

她知道伍寶笙此刻在什麼地方,她直接到試驗室,一找便找到了。開學期間,像伍寶笙這樣的人,每天,幾點鐘到幾點鐘,在什麼地方,是一絲也錯不了的。

藺燕梅把她找出來,不容分說,一下子把來意說明,就要她去對大余說。伍寶笙當然答應,她早知道這開會的事,這次會並且請了許多先生的。她們說到這裏,兩個人已經在南區的走道上,溜了兩個來回了,課室中上課的人,全向外對她們看。她們談得入神,全不覺得。

伍寶笙做夢也沒有想到這變化竟如此可人意,都有點不敢相信。她說:「燕梅,讓我細看看你!你真是個不得了的孩子!將來真不知道你要怎麼樣呢!我恨不得馬上跑去告訴史宣文!我們完全過慮了,你用不著人操心,你永遠有上帝照應著似的。我要說你簡直是個完全的人了!」

「早得很呢!姐姐。」她說:「我至少心上還得加上個梁崇槐才成個人。她說女孩子天生要管束男人。全憑感情是會害人害己的。她還說了許多別的。她太妙了!」她笑著把梁崇槐一套話學給伍寶笙。當然,由她轉述一遍,用了她的字眼兒,那理論便整個兒改換了。改換得極和緩了。

伍寶笙聽來詫異得很,便追問她們今天怎麼起的話頭。她便一一說了。她索性再進一步,說:「這些天,你們都不好。連你這個當我姐姐的也不好,對我都變了個樣兒!」

伍寶笙知道她不怪她,便只笑,不回答,用手攬著她緊緊地。

藺燕梅又說:「可是也有一個人,單他一個,跟你們都不同。對我始終一樣,什麼事都照常,那就是小童,今天給范寬湖解圍的,也是他。」

「小童是個好的。」伍寶笙說:「學自然學的人不願意把人事關係看得太複雜了。」她們兩個覺得今天真是快樂極了。

過了兩天,看見了佈告。這個會公開請同學參加。會場在南區七號大課室,時間是晚上六時,為了免受警報影響。

到會的先生們很多,召集人心目中最肯接近同學的先生如金先生、陸先生,顧一白先生,趙異祥先生,教體育的陳先生及許多位別的,全到了。有些未會請的,也來自動參加,因為馮新銜的書,及宴取中的素日成績,令他們樂於到會。史宣文、伍寶笙、及馮新銜自己,全要算作先生了。便都坐在屋中教職員的榮譽席上。伍寶笙要藺燕梅同她坐在一起,便同史宣文去也把她拖來,一同坐在金先生後面一排,夾在她同史宣文中間。

同學們到的更多,如旁聽一堂名氣特別大的功課那樣,屋裏在晚飯前便有人用筆記本占座位,此刻更是擠得插進半個人來也不可能了。大家便都圍在窗外,同門外聽。每個窗外,便堆成一個半圓。站得最遠的,便常常「這個山頭看了那個山頭高」,東邊張張,西邊望望,打算挑個人薄一點的窗口,其實,哪裡也差不多,於是成了流動分子。有了這些流動分子,那些窗口的半圓形便時時被修正,而十分整齊。誰說人的活動不能用物理來解釋?

小童挨了范寬湖坐,他兩個在前排。大余算是學生,他在同大宴,朱石樵,馮新銜,沈葭,編集臨時收到的意見條子。

那些新學生們便你指我瞧地來認這些人。藺燕梅是大家都認得的了。便以她為坐標找到史宣文。有少數人還不認得伍寶笙,那麼只要他一開口,四圍的人便會轟然告訴他,然後大家皆為自己的高聲所嚇住,而不免啞然半晌。當然有人把宴取中同朱石樵認錯,後來一開會也明白了。范寬湖是個倒霉的角色,許多便毫無顧忌高聲地告訴給不知道的人,又指指點點地來看。他今日若有所思,小童問三句,他答兩句地。至於小童,他們注意的還不太多,也因為小童要接近過才知道他的好處。大余呢,則提一提名字,便夠受半天的了,心上要默祝,未來在學校的日子裏別撞上他。

他們準時開會。

大余做總主席,約略說了今天沒料到有這麼多不吝賜教的人肯來增光。準備得很倉促,請大家原諒的話。然後說一說這會分兩部分,各部分有各部分的主席。他說了一下兩部分的性質後,便臨時自己加了一項,請先生們演講。第一個便請金先生。

金先生說他今天只打算來聽,同討論的。不能演講。大家哄然大笑,他自己也仰起臉來大笑。大余再讓別位先生,也都客氣的不講。他一直讓到伍寶笙。她們也都淺淺地笑笑,深深地低下頭,謝了。

大余正待往臺上走,後面有人起哄。他們喊:「要藺燕梅講!」「要藺先生講!」因為看見她坐在先生席上就故意搗亂。

伍寶笙深知余孟勤的脾氣,怕他發作,正待著急。誰知他今天特別好脾氣。以他的急智,這事本不難應付,他便笑著又走回來,竟來請藺燕梅。這下子,坐在前面的都回頭了,坐在後面的都站起來了,最後面的只有站上椅。笑聲掌聲,全場鬧成一片。

藺燕梅羞得一頭鑽到伍寶笙懷裏。大家鬧聲裏也聽不見伍寶笙說了一句什麼,只見她笑得那麼好,兩手撫了藺燕梅的頭髮,看了大余那麼搖一搖頭,臉上也泛起紅雲來,又把搖到額前的頭髮掠回耳後。那麼溫柔,又那麼優雅,更那麼羞澀。會場中人男子就都看得張了口,女孩子就都羞得偏了頭。

大余便作出了個失望的神氣,告訴大家他的使命失敗。然後走回臺上。大家也不忍再和這一對玉也似的女孩兒搗亂,又已經滿足了,便不再生事。這時候單苦了窗口半圓堆兒最外面形成「弧」那一部分的人,他們只有跳起來看。腳跳酸了,也是看不見。沒法兒垂頭喪氣地,等有眼福的人看夠了,再用傲然的口氣,給他們一點支離破碎的轉播消息。這時大余已結束了開會儀式。正式開始程序了。

第一部分是討論馮新銜的書。這一部分又分報告同批評兩段。報告由馮新銜自己來擔任。他說了原作大意之後,也約略範圍了一下批評的範圍。他這個報告居然很需要,因為竟有人不清楚這小說主要的動機。讀者拿來當故事看,單瞧熱鬧兒了,那怎怪這書的影響看不見呢!

批評討論是由沈葭作主席。一開始,一種謙讓的空氣籠罩了會場,以致全場默然片刻,無人發言。余孟勤就對伍寶笙示意。伍寶笙便在金先生耳邊說了幾句話。金先生這次也痛快地答應了。他就在座位上第一個發言,打破了這個無聲的場面。他提議以後發言的人也不必站起來,好令人覺得自然些。這以後發言的人便多了。總括來說,先生們多半就書中的某一點;兩點說些稱讚的話。同學多半給批評。藺燕梅本來也準備了要說話的,被開會時的一場鬧得不好意思說話了。她便怪兩位姐姐不該把她拖來坐在先生席中,兩位姐姐便笑著哄著她。

大宴的一部分是朱石樵做主席,他自己當記錄。這一部分有趙異祥先生一段長長的關於教育心理的專論演講。討論方面很少,提供的意見則很多而且實際,當然不免瑣碎一點。

從開會到現在,一直是十分成功的。他們造成了一種極親睦可留戀的空氣,大家都恨不得找個題目多談一會兒,不願意散會。

大宴致了謝辭,下去了。余孟勤便走上台來。旁聽的人,連先生在內都覺得沒有什麼事了,幾個發起人卻提心在口。范寬湖自己當然也不知道。藺燕梅向前欠身偷偷橫過眼去看他,他正看了臺上,小童正好對藺燕梅看著,他倆擠了擠眼。

余孟勤說他們今天這個會還有個第三部分。就是他願非正式地在這裏以學生服務組織的領袖資格,報告一下暑假服務工作。最後他說:「我們現在是自己人關起門來談談,我們不妨說,幾個單位工作都很令人滿意。這完全是同學們合作的表現。而各單位中完全沒有出一點意外的是江尾村的一個。這個要歸功於那邊的負責人,我介紹給大家,我們這位辦事能力特別優越的范寬湖同學!」

說著便領先鼓掌。小童就推范寬湖站起來。范寬湖全未料到,他驚住了。

誰知道掌聲毫不熱烈。後邊人堆裏漸漸起了騷動。過了沒有幾秒鐘,他們已覺長如幾年了;有人向外走,自動退席。窗外有人嘟嚷著說「誰?是他!范寬湖!」

走的人牽帶上了本來不打算走的人。坐在中間不便擠出去的人也特別要引人注意似的,提議跳窗子出去。靠近窗子坐的甚至已經騎上窗子了。一時人聲鼎沸。那些毫無成見、專以搗亂取樂的,更是起勁得很。做鬼臉,打胡哨,你推我一把,我拍你一下。

余孟勤知道大家不贊成范寬湖。而這次決不容失敗。因為失敗了會叫情形分外糟糕。他記起了伍寶笙把這意思告訴他的時候,她的神色。她的象徵著馮新銜書中的慈愛精神。他便打定主意為這精神奮鬥一下。

余孟勤的鎮定工夫是很好的。他神色不動,臉帶笑容,微笑著向范寬湖點頭,手中不斷鼓掌。他像是說搗亂的正是早些走掉好,這個會中沒有他們才更有意義。先生們完全明白他們的動機,更為這一群熱心為學校改革風氣的學生們所感動。他們頭也不回,完全當作不見後面的頑皮學生都作了些什麼事。他們一致熱烈鼓掌。藺燕梅她們手都拍疼了,梁崇榕、梁崇槐姐妹本來坐在靠後邊一點的,此刻趁亂,人鬆了些,也走上前來加入這熱烈的鼓掌集團。這裏簡直是一場魔鬼與天使的競爭。在垂危欲倒時,硬要挽回大局來,是一件又艱難又遲緩,又興奮的事。

這時局勢的決定是在大眾手裏。在當初刻薄的流言盛行時,那群眾中有點判斷的人也多半守緘默。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多數,他們又多半怯懦不敢出頭。現在受了刺激興奮起來,便依了怯懦的深淺程度不同,一個,兩個,四個,五個,十個,二十個,壯起膽量,兩眼看著前面,不敢回頭,只偷看了身旁人的神氣,鼓起掌來。

他們一鼓了掌,便立刻自己有了一種優越感,一種抑壓已久的悶氣得以伸吐的快感。他們又下意識地要搶在前面,要比同輩人先動手。這種心理一發展開來。那氣勢就陡然增漲,而彌漫全場了。掌聲此時已震耳欲聾,不久就又聽見歡呼聲了。這下子,已經走了的人,那些心上本無所謂的人,又搶先回來看熱鬧,那些發動的人也怪喪氣地往回走。他們的好地位已被別人占了,他們成了窗外的「弧」。他們又伸了頸子在那兒張。他們才是真正的懦夫,此刻又怕被同學拋在後面了!當然其中也有少數硬漢為此情景所氣,掉頭不顧而去。

這時的勝利感已不全是為范寬湖了。實際是校中多少天來暗爭,熱辯的爆裂,是一陣地下泉流之湧出山口。這時首舉義旗的幾雙手早已拍得又紅又腫,疲憊欲休了。

范寬湖在這勝利的空氣裏,這才走上台去,向大家致謝。致謝完了他向大余說他有幾句話,本來不必講的,現在機會如此好,他倒要講了。大余弄得莫名其妙,只有向大家說了。范寬湖便簡簡單單地說:「難得這個機會,諸位好朋友都在這裏。我借幾分鐘說幾句告別的話,將來免得一一辭行。」

這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全呆了。

他說:「我很愛這裏的學校,我更愛這裏的好同學。可是我忽然覺得我寧可走到別處去而想念大家,也不宜逗留在這裏。也許我將來會明白因為什麼,現在卻說不出來,我只是覺得如此。

「前兩天我報考空軍飛行軍官了。身體檢查合格,一兩天內便去重慶報到,我走之後心上一定常常惦念著這裏。願大家在學校裏能利用這好環境有顯著的長進,也一方面努力使學校更偉大,更可愛。我不喜歡駕駛轟炸機,卻喜歡飛驅逐機,也許有機會在空中保護母校呢!」

為了他的態度,他的言詞及行動,大家是忍不住要大鼓掌的。可是為了這事件之突然,及誰也領悟了他的心境,又不禁黯然。掌聲先是很沉悶,雖然終久也播散開而響亮了。他鞠了躬下來。

小范同周體予是在中間坐著,傍了凌希慧同幾個別的女學生的。她便告訴她們說,他們本來早已決定這兩天就走的。她回家,轉學重慶去。周體予去地質調查所做事。三個人正好一路走。

這消息當然馬上也傳開來了。

大余他們倒不知如何結束這會了。他本來想再說幾句稱讚的話為范寬湖送行的。范寬湖已在眾人注視之下走到藺燕梅跟前去了。藺燕梅兩眼淚汪汪地看了他。伍寶笙緊緊地持了她兩肩也看著范寬湖。在這場面下,大余是不被人注意的。他只有不開口。

范寬湖低低地,又清晰地,說:「燕梅,我知道你原諒我。我祝福你。我們再見了。」這時全場寂無一點聲息,他的話人人聽見。

藺燕梅的淚珠已要落下,她趕緊垂了頭,頭髮拂向前來遮了臉,她抽噎著也沒有說出話來,只見她點了點頭,頭髮一閃一閃地,兩眼看了地下,伸出了她的右手給范寬湖。范寬湖向前欠身,接到手來握了一下便先自走出會場去了。他的背影仍顯現著他平日自持的身分。

大余宣佈散會。伍寶笙她們便忙先護著藺燕梅出去。梁家姐妹等,幾個女同學便跟上一起走。別的人漸漸也散了。

這晚上散會之後,學校的談論當然是這方面壓倒了那方面,甚至發現當初胡亂說話逼得人家立足不住的也不過是少數人,但是范家兄妹同周體予已經走了。

藺燕梅的心事又多了一重,她覺得有點茫然。她完全思索不出來的作法是對是錯。她相信,即使范寬湖已經報考了空軍,她仍可以留住他的。他是他們系裏這麼出色的一個好學生。他的輟學是可惜的。他考空軍好與不好是另外一件事。他不必在此時此刻離校。

她心上更有一種冤屈。她覺得她真正對不起她的好朋友梁崇槐了。她從後來和梁崇槐的談話中慢慢地覺出來,這個女孩子的嘴上雖然硬,真心恐怕也早已拿出來了。當然男人的真心不見得便如她所描述那樣,會退回去。但是為了中間有她這場糾紛,至少范寬湖沒有顏面再談別的了。當時他既然也未從梁崇槐那裏看出多少情意來,此刻一走,竟大有兩人消息從今斷絕之可能。這事令藺燕梅心如刀割。她從未作過一件傷別人心的事,近幾次來竟連二接三,不由自己地出了這許多事。她的悔恨是無法形容的。她從來是快樂、率直、沒有任何話不能同別人談的。如今她心上已不知有了多少事而一句也不能跟人談。她從前一向是用軟語去安慰別的可憐人的,如今自己變成個可憐人了。這個令她自尊心極其痛楚,這種痛楚令她比什麼都難過。一個人在他曾得意的舞臺上跌了跤,雖說仍是紅角兒,那心境自然不同。所以她笑容日見減少了。

梁崇槐本來是她可以談心的人,但是自己既然有了對她這麼深沉而無法出口的歉意,兩人相對時,也就不那麼自然了。

更令她無法排遣的是學校裏為了這次開會時的種種又有了新猜測。這是她有一天晚上到圖書館去在借書處偶然聽來的。那天有一點點雨,她的雨衣為梁崇槐穿走,後來她想去借書,便披了梁崇槐的。她們身材差不多,背影又像,所以站在借書處等候館員去書庫中取書的時候,在她背面兩個說話的女孩子便未察覺。她只聽得一個說:「哪裡會有這種事?那樣會是作著夢?」

另一個說:「你少缺點德吧,淨顧自己嘴上說得痛快。」

「這也沒有什麼不得了啊!」頭一個說:「憑她那樣的人,隨便玩一玩也沒有人怪她。我恨這些瘋了似的捧她的人,惟恐她有半點兒錯,造出個什麼是在夢裏的神話!這下子把個范寬湖害苦了!她也真狠心哪,玩的時候找人一起玩,看見風勢不對,來個脫身法就把人甩了!」

「算了,你越說越上勁了!」那一個有點不愛聽了。就這樣攔她。藺燕梅在前面聽了不覺身子涼了半截,兩眼一昏幾乎要倒,她急忙緊緊抓住借書處前的短欄杆,穩住了身子。只聽見那個還在說:「他們編這個神話當然也有道理。他們怕這種偶而也玩玩的舉動叫大余不滿意,他們又好像人人有責任來做媒婆來成全這一對兒似的。大余他心上會不明白?他一個聖人會相信這種神話?他樂得裝明白糊塗,得過且過就是了!哪兒會有真聖人?誰還不是利害關係看得清清楚楚地!」

夠了!這已經夠了。藺燕梅她打算搭救一個人,卻拖累了兩個!連自己在內!這環境她似乎永遠適應不好了。她的書這時既已收到,她便急忙忙轉身就走,她惟恐被這兩個女孩子看見,弄得她們失悔多言,大家難過。她急走幾步,便要出門去。

誰知道馬上一眼被那兩個瞥見了。她雖已走到門口將及出門,耳中卻如針刺一般傳入一句:「你看!你看!你這個多嘴的害死人了--」這語句這麼急驟這麼輕細,偏能這麼傳得遠,傳得快,追上她。

她如在霧中飄遊,恍恍惚惚,走完了圖書館門內的甬道,出了門,眼前路又暗。她看不清路,又頭上暈漲得難過,順勢在圖書館外門柱上一倚,打算閉目養一養神。她明知自己的樣子十分狼狽,但是她想,這漆黑無月,雨雖停了而天仍陰著的晚上,無人看得見她,她實在走不得路了。

忽然,對面有一個穿了長衫的人影,那兩隻袖子有點太長,腳高步低向自己一步步慢慢探著走過來,一片幽靈鬼怪的神氣。她這一驚不小,忙把神定一定,待要喊出來,這時映了圖書館射出的光才看清是小童。她恨恨地說:「你這個人哪!怎麼藏在這兒嚇唬人呀!」

小童聽了摸不清她是真吃了一驚,還是心上有事,他說:「我看見你從圖書館走出來,我才過來的,我又迎著亮兒,怎麼會是藏著?」

「算了,算了!」她歎一口氣說:「誰想得到你也穿起長袍子來了!走都沒有個走像兒!沒有事把我送回南院去吧,路上怪黑的。」

「長袍子的確不吉利。」小童便陪了她走,一邊說:「我本來就納悶兒怎麼好幾次遠遠看見大余走過去找你說話,你全急急忙忙躲開了。今天可巧我有了我的第一件大褂子就碰見你。想試一試,學學他的樣子,果然碰了你一個釘子。我回去叫他換件別的衣服來試試。」

藺燕梅聽了這話,想起他剛一走過來的神氣原來是想學大人樣兒,忍不住笑了。她打他一下說:「你怎麼單能在人家心上不高興的時候找上來逗人家發笑!」

小童說:「別說閒話,我一直有一句閒話要問你,你為什麼從宜良一回來就不理大余?」

「沒有什麼呀?」她說:「我也沒有一定就得跟他在一起的道理呀!」

「這種話說給不相干的人聽聽算了。」他說:「我們這兩年多同學聽了這種話能滿意嗎?」

「小童。」她說:「你再這麼追問起來,我不要你陪我走了。」

「我本來也不一定要陪你走的。」他說:「你叫我陪的。你說的話完全是沒有理由的。你編的理由滿足不了我,你就又改。你說路上黑要我陪,難道你來的時候就不黑了?」

「我是隨便一說。」她說:「來的時候當然也黑,不過是有個人陪著好一點就是了。」

「這又變過來了!」小童說:「我就為著好這麼『一點』來陪你?我不陪了。」

「你也別這麼走了呀!小童。咱們多咱吵過嘴?」她忙說:「你說,怎麼樣才陪?」

「怎麼樣?」小童想了一想:「這麼樣罷,你說:『好得多』。你說:『非陪不行』!」

「就好得多!」她沒有辦法,又笑了說。「就非陪不行。沒有你陪,我一個人不敢回去。」

「這樣可以了。」小童說:「再接著講,你為什麼不理大余?」

「你要氣死我了!」她又站住了說:「怎麼別人的私事你一個勁兒搜根問底兒地?」

「奇怪呀?怎麼就不能問?」小童等她又走了,就說:「我要問的話還多著呢?大余也這麼說:『別人的事,沒有理由去問!』你們這些人都是一種的怪脾氣!」

「大余叫你來問什麼了?老老實實地給我說出來!」她心上好奇起來,不禁如此問。

「好!大余問就行,我問就不行!大余直接來問又不行,從我這兒轉就又行!你們這些人的心是怎麼長的?」他說。

「大余來問也不一定行。我是問你,他叫你問的是什麼話!」她又氣小童狡猾她又沒有辦法。

「那麼誰來問才行?這些天你都跟誰談心事?」他偏不說。

「我跟誰也不談。也沒有人跟我談。」她說。

「跟伍寶笙,史宣文也不談?」

「也不談。」

「阿姨呢?」

「也談得很少。」

「這個我又不懂,要是我,早悶死了。大宴下鄉去教書,我還跑到鄉下去找他談。我就是剛從他那兒來,大褂子就是他給的。」他說著摸了摸身上,雨已全乾了。

「你跟大宴也談我?」

「有時候也談,也不一定都是談你本人,是談你的這些事。我覺得他們說你近日來心事好些了。伍寶笙也這麼說。我覺得不對。我看你心事更多。病重得很。」他說。

「怎麼看得出來?」

「你笑得少了。這還了得?我一天不笑就非病不可!」

「傻話!」她說:「你們怎麼淨背地裏談我,沒有人找我來當面談?」

「沒有人找你談?真的?」他是真不曾想到:「那我也不明白,我想也許沒有碰巧?不對。怎麼能這麼些天都碰不巧!反正我自己沒找你談的原因我明白,我有時候想起來,可是見了你有別的更要緊的事就又忘了。還有剛才一見你,才開口就碰了個釘子。」

「剛才的事不算數。」她說:「再從頭問起。」

「又不算數了!」他說:「都聽你一個人調度了。我剛才說到那兒了?」

「你先說大余不許你問什麼話?」

「啊!對了!」他高興地說:「一下子想了一大堆!這還是從宜良回來的那天的事。我同大余去找你,你那個小尼姑似的神氣沒見我們,把我們打發走了。在去的路上,我們奇怪你為什麼那個樣兒哭著回來,大余說你在我上車的時候說的一句話,一定關係重大!我說如果關係重大為什麼不就去問你?他說人家的事不能亂問,後來又說我可以問,他自己不能問。」

「哦!」

「那是一句什麼話?」

「這個可不能說。」

「你瞧!你這個人還有救麼!已經都沒有人肯跟你說真心話了!我來問你話,又是你叫我問的,你偏一死兒給人釘子碰!」

「真的!小童,不是給你釘子碰。那是夢話。夢話你不是不愛聽麼?好了,現在問別的。那句夢話我誰也不告訴。你問別的我都回答,我愛聽真心話!」

「那麼就問你為什麼不理大余?」

「又是這句!」

「你說得好,什麼都回答!又要賴了!」

「我--我不理他,因為我不喜歡理他。」她說了。她這句話不知已存在心上多久,但是從來沒有機會給她說出口。她並不曾想到告訴小童,而是她無心中給了她這個機會,所以她就說了出來。

「等於沒有回答。」他說:「可是那天大余對我們,我,大宴,朱石樵說了,說他愛你。」小童沒有注意到她話裏的意思。

「你這是什麼話!」她吃了一驚:「他怎麼會對你們說這個!」

「他什麼不能說?」他說:「當然不是這麼直說了。反正你們都會說拐彎兒的話,我學不來。我問你,他愛你,你怎麼辦?」

「我沒有辦法,我勸勸他,不要再愛我,就是了。」

「平常女孩子都是這種說法兒!」

「這個小傻子!你怎麼一天淨說傻話?我是說的真話,你瞧;你肯跟我說真話,我也就說真話了,你去這麼告訴他。」

「他並沒有讓我來問。」

「他自己來問也是一樣的。」

「藺燕梅,說一句真要緊的。」他說:「我看你是有病。」

「我也知道,不過你說說看,我怎麼有病?」

「我說不出來,我只覺得不大對。比方說,我告訴你大余愛你,你為什麼還是這麼個不死不活的神氣?」

「我不會聽了這句話變出什麼別的神氣來的。」

「你完全不愛他麼?你能這麼說嗎?」

「我真能這麼說。」

「我一點也不能信。」

「我從前自己也不信,可是我現在懂得多了,我覺得說的是實話。」

「那麼你在不懂的時候,你是愛他?」

「也不是愛他。不過可以這麼說,我卻希望他愛我。」

「他說他一直愛你。」

「你看像不像?他那裏像愛我!所以我氣不憤地希望他愛我。」

「你現在知道他真愛你了,你滿足了,就不愛他了?」他忽然驚覺地說:「我可惹了大禍了!」

「放心!一點禍也沒有。我那個就不是愛。我若是真愛我會這麼自自在在地在這兒講道理?」

「這個道理也不大充足。」

「當然我另外還有感覺。我現在覺得我心上還沒有什麼叫做愛。我聽見沒聽見他愛我的話,一點也沒有分別。我心上全沒有感動。我從前希望過他愛我,那好比小孩時喜歡而得不到的一件東酉,現在得到了,拿在手裏,想想從前小時候孩子氣的事,當然也有一種快樂。不過來得太晚了,完全不足輕重了。我當然不會再回到小孩子的心境裏去那麼高興得到他。」

「你就連見都不想見他?連一句話都不想對他說?」

「本來也不至於這樣。不過我心上另外有事,有一種聯想,見了他令我心上隱痛再發。所以,沒有必要,我就不打算再和他在一起。這個話你不要問了。你也不必告訴他。」

「咳!」小童嘆了一口氣。他是不大會嘆氣的,所以這聲調也不很夠味兒。他說:「你這個意思是不是又把話頭打斷了?」

「這個,我倒沒有想到。」

「你到底願意不願意我在這兒陪你?如果不願意,何必拘了我在這兒受罪?」

「不是,你完全錯了。我願意你在這兒!我說過了,我需要人談話。」

「可是你不需要談話。」

「那麼就減去談話。」

「『需要人談話,』減去『談話?』這種算學倒不錯!你『需要人?』」

「難聽!你給我老實一點行不行?我需要休息。」

「又需要休息了為什麼事情都是小快板兒。變得厲害!你休息,那我幹什麼呢?」

「好了,好了。你跟個猴子差不多。難纏得很。」藺燕梅嘆了一口氣。這時他們已經走到校園中水池邊上,她說:「咱們坐一會兒,安靜安靜。」

幸好方才只一點毛毛雨,草上還不濕,他們坐下來靜了一下。耳中馬上清涼了。雨後的夜晚,又是早秋天氣,涼爽得很,藺燕梅心上需要一點時間來溫習一下方才的話,所以圖書館中所聽見令人難受的新流言便暫時忘下了。

她盼望了這麼長久的事,一旦置在她手中了。余孟勤愛她,余孟勤一直說是愛著她!也許在她第一次出現在他眼裏時,他已愛著她了!她仔細回想一下,她第一次到學校來時在新舍門外下車,便碰到了那一雙嚴峻有神的眼睛。那以後她如作著夢一般忽然在學校中成了唯一令人注意的人,於是那一雙全校僅有的威儀出眾的眼睛便落在自己身上。她現在想想很覺得是很動心的。

「不是他來看我,也不是我去引他注意。」她想:「這是因為我升到他視野的中心去,那便自自然然地為他看見,而得到他整個的注意。」

她現在當然看得深遠得多了。她很奇怪當時自己何以竟那麼簡單?而全體同學也都這麼簡單地來看這件事。僅為了兩個人都是學校中出眾的人物,便可以滿足了所有的戀愛條件了麼?

她自己才更羞人呢!她在那個時候竟好意思許下了願心,為他留著自己芳香的嘴唇呢!她想到這裏不覺雙頰飛紅,不敢再想。

誰知道這個令她癡情自縛的關鍵也便是今日當頭一棒把她唱醒轉來的關鍵。她自從許了這個願心之後,便再也不曾仔細觀察過大余,只是一味地在乞求他的憐愛。她更不曾用心考驗過自己的情感,只是認定了自己最終目標是大余的人。完全不想都有什麼感情在維繫她這個心向。

范寬湖,再也夢想不到是他在這麼一種情形下喚醒了她!她從此懂得了一個成熟少女的感情與一個小女孩的景慕是完全不同。她從此要把自己的感情放到睜開眼睛下重新判斷。余孟勤從前在她心目中是絕對的,是完整的。現在是要受她考慮的了。

她想來想去,她到現在為止,並沒有愛他。她對余孟勤有很多尊敬,也有些同情。可是想來想去,她實在沒有愛他。那許多敬重的感覺一向為自己一種不察覺的意向給裝扮成了愛情了。她覺得她自己還沒有戀愛,也許那種氣憤,不甘,想征服他的心理有幾分看起來很像戀愛,但是這一夢醒來,把自己解放了,也不那麼認真打算征服誰了。她覺得既然放棄這意念毫不感困難,這便決不是戀愛。

她甚至自覺一向有幾分可憐大余的心理。這心裏一旦為她看清,她便更覺得不是戀愛了。她固然覺得敬重是戀愛的一個好開始,但是敬重與可憐都是對任何值得敬重或令人可憐的人可以有的。一個男子何需一個女人來敬重?更何用一個女人來可憐?他的情人對他豈不應當有一種更女人的、更原始的更激烈的情感?

她從前的小女孩的心理對這些是茫然的。她現在戰慄,恐懼地知道了人們肉做的心中,還有這許多危險的火焰。她再聰明,她也逃不掉是個女孩子,她便本能地恐懼著。她不知道這些火焰將來會如何灼傷她。但是起碼現在她還未把這火焰引上身來,她又本能地為自己慶幸。因為她正在那對戀愛懷著恐懼的年齡。

可是令她夢醒的這一幕太可傷心了。想想從前余孟勤對女孩子們的批評,想想自己所許的願心同驕傲的日子。

這是一個不得已,無可奈何的下場呀!這終成為一個造了憾恨的事件。這令她對余孟勤的態度很是失常。她自己也明白,卻糾正不過來。

她夢醒之後本可以有兩個前途可走,一個是光明健康快樂的,一個是消極,頹廢,出世的。而她這帶了憾恨的回憶,及近日來一切不如意的演變,頗逼了她走上消極之路。

她當然難得機會向人請求解釋同指導。因為人家第一,不敢在她眼前提這件事,第二,她明白,任何素日親近她的人都決不信她對余孟勤的新態度。使她說也沒用,所以她一直是孤獨著。而一個在歧途上的孤獨者,慣常是越走越錯的。

她今天手中把握了這個自己企念已久的余孟勤的戀愛。她如同感覺要昏厥那樣心上失了重心。她的昏厥是大病初愈,體氣虛弱到了極點的人,又吃錯了一劑藥的那種昏厥。

她手裏拿了這份愛情如同一個肚饑的人拿到了一粒寶石,令她哭笑不得。她從前的心理如果復活,她也許會如瘋人一樣把這寶石吞下肚去。但是她現在絕不可能吞下這寶石,因為她喉嚨中有一個痛心的刺卡在那裏。她現在僅能做的是把這粒寶石奉還,沒有什麼別的可說。她甚至期望仍未得到這寶石。她既不願他人受她的干擾,她自己在這種孱弱的心境下,也受不起這個激動。

這種又困難又不愉快的處境就把她引回到她那始終不能得到解答的問題裏去了。她到底是適合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裏生存?她自己有什麼不能得到協調的個性沒有?為什麼她便要遭遇這些事件?上帝造她是為了令她快樂的呢,還是令她來受苦?是不是一個美麗聰明女孩兒的路上,便該長滿了荊棘?是不是上帝造了她,又後悔賦與她太多恩惠了,於是想收回去?那麼何苦生出這些事來折磨她,何不索性把她的整個兒人收回去算了!

上帝不收回她去,她還不會自己投奔回去嗎?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對她來說太難應付了。她當然是一陣陣在紛亂的思潮中不斷地也受著方才在圖書館所聽得的閒話的刺紮。如果說世人心腸本是惡毒兇險的吧,那她不能相信,她會寧可死去。但是這變化是太快,大不可測了。好比前一分鐘自己還在岸上救人,現在便是輪到掉在河中掙扎了。

「哪裡會有這種事?哪裡會是做著夢?」「大余他心上會不明白?他樂得裝明白糊塗,得過且過就是了!誰還不是利害關係看得清清楚楚地!」「這下子把個范寬湖害苦了!」「看見風勢不對,來一套神話,就把他犧牲了!」這些刺耳錐心的話,一句一句重新在她心上再施酷刑。

她不覺對世事人情心灰已極,又害怕起來了。

小童在那裏用小土塊一粒一粒地向水池裏面丟。他彷彿什麼心事也干擾不到似的。她這一大堆憂鬱當然不是完全此刻才有的,也當然只如閃電一樣,一下子又一下子地在腦中亮過;雖說也不過半分鐘一分鐘的光景,卻給了她不知幾許痛苦。她很自然地不喜歡這人生,這環境了。但是看了眼前的小童,她便不自己地有點歉然。這些意念在他那裏一定是一索即解的。她卻深埋在自己心裏,不那麼大方,浩落地和他談論,反倒不許他多嘴,拘禁得他只有坐在雨後的青草地上,自己向水池中拋土塊玩。

她從小童身上彷彿看到了一種無形的氣質,這氣質令她很覺慚愧。很慚愧自己不該有這種入魔的想法。很慚愧同在一個學校受教育而自己的成就太差了。她便得到一種力量,禁止自己的思想再沉淪下去。

她應該再把談話繼續起來,她需要想一句話起個頭兒。這念頭一起,她便又恢復了臉上的笑容;她看了小童,心上的黑暗勢力便逐漸退下去了。她在想句什麼話來說?她想:「即使他又追根問底談到這些事來,我索性就和他傾心談一下,那一定可以救了我!天幸現在天是黑的,又下過了雨,沒有人來。」

小童還沒有等她開口,似乎已下了個決心要打破沉寂先對她談話了。他拾起一塊大一點土塊,用力直擲過水塘投向對岸玫瑰花叢裏去。那裏花已過時了。乾敗的枝葉為這一塊土打得刷刷一陣響。落葉使掃下一大片來落在水上。黑夜裏又聽得見叢枝下覓食遊竄的田鼠驚得慌張亂跑,撞來撞去,弄得玫瑰叢裏鬧聲久久不歇。

但是這花叢明春仍要開出新生的玫瑰的,所以那些已長成的枝條,已經很有一股韌勁的,便只顫動著抖去了它的枯枝,然後仍挺立在那裏並未受傷。

小童是因為心上下了個決定,不覺一塊土塊投重了,直投過去,沒想到正投中了他們兩個人的心事。他們上次坐在那裏談話時,便是今年春天,那天還有范寬湖。范寬湖為藺燕梅費了那麼大的事折了一枝玫瑰,還掉到水裏。那震動的心弦的折枝聲,彷彿還刺在心上,而范家兄妹連帶上忠厚的周體予卻硬被校中同學排擠的存身不住,離開他們走了。

小童說:「藺燕梅,我剛才想了半天,心上很為你難過--」

「小童,」她忽然感激,她說:「小童,你為什麼為我難過?你別這樣,小童。你平常不會難過的,你也讓我難過起來了!」

「你不要談我。」小童說:「我看出你難過來。日子不少了!你在變。」

「我是在變。」她說:「可是你不能變。你還要像平常一樣,快快樂樂地。如果你怕我變,你就先不能變。前幾天我還跟姐姐說過,就是你待我跟平時一樣。小童,如果你也會難過起來,那我眼前就沒有一件不變的東西了!我不能受!我不能活!」

「不只是這樣。」小童說:「你既然這麼說,我當然可以為你不變。不過你卻似乎並不小心自己。你任你自己變。我剛才一直想我們從圖書館走到這兒來一路上談的話。我們平常談話都比這個快活。今天你心上一定有什麼事,所以影響了這個空氣。你是太容易生病的人了,你又不小心。所以讓我往將來想想,你一生都不免是困難,所以我難過。」

「小童,」她說:「我是又碰上了點事情,我偶爾又聽見了點流言。所以我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跟平常不一樣。可是我一定努力不變。你先要快活起來。我今天是例外。以後我一定記住你的話。我要小心,不生病。」

「可是奇怪呀!」他說:「圖書館裏聽見了什麼會叫你這樣?」

「幾句罵我的話,給范寬湖打抱不平的。小童,不是什麼要緊的。我現在已經忘了那些話了。范寬湖也該有人不平。我已經快活了。我忽然覺得那些話都不要緊了。」

「我們都有嘴,你看,我們都會說話。現在我們在學校裏都是高年級的學生了。該負點責任了。你聽了閒話先別難過。我替你想一套理論好不好?以後好應付這種事?」

「好。你說,小童。」她又忽然覺到周身血液都溫暖了。她口氣便有些激動:「我方才為了叫你安心,所以說得太不像真了。我其實為了那幾句話很難過了一陣子。你說你的理論。我記住它們,叫它們以後保護我。」

小童說:「你看,大凡愛說閒話的人,用心的很少。他們也許惹了大亂子,而他們當初用意並不那麼壞。我們可以說等到惹了禍,他們也是難過的。他們罵你。你聽了要像罵別人一樣,你要為別人難過,為他們難過,自己也難過。你要用慈悲不忍的心來可憐這些做事不經心的人,又來為自己堅定勇氣。我們有責任改正這風氣,扶助正義感,也改正自己的過失。因為過失是引導別人來謾?的。這個話好不好?--我不是說好不好,我是說,能不能叫你心上平靜些?」

「我心已經平靜了。這些好話我記著,以後再用。小童,你再說些這種話給我聽!我的心上好像有一個門。今天它大開了。我能夠聽進許多話。」

「可是你的口氣不平靜。我記得伍寶笙說過你好幾次情感激動的樣子。我覺得那個不好。比方第一次春季晚會時,你下了場,叫媽咪到後臺去的那一回,後來唱玫瑰三願的時候,和在西站出了事去呈貢,同這次回來的車上,你都太激動了。你現在又這麼激動叫我感覺很沉重。我覺得我自己說話也不像平時了。你看,我們不是要像平時麼?」

「小童,你說得好,可是不對。小童!」她說:「我要說現在正像平時,因為我現在快活,你能說我快活是不像平時麼?你不快活麼?」

「我也快活。藺燕梅,我也快活!」

「這多好!小童,可是你為什麼不能喊我燕梅?他們都這麼喊我。我聽到你對我這麼好的話,可是喊我藺燕梅,彷彿不調和似的。」

「燕梅?」他有點窘了:「我喊不慣。」

「喏!不行!」

「小--童。」她鼓起小嘴,不高興了:「你又忘了?」

「忘了什麼?」

「你走過翠湖橋,現在是幾步上去?」小童笑了,他說:「幾步都行了。」「吃飯時候,端起碗來呢?記得不記得我專會管你?」「你壞極了!」「你學大人樣兒了一點沒有?」「你說都是什麼事吧?你看,我都穿大褂兒啦!」「早上是不是一定都洗臉?」「好得多了!」

「這怎麼講?」

「因為,你摸摸看!瞧!這不是!我都有幾根小鬍子了。除非特別有事,我都洗臉,也刮刮鬍子呢!真好玩極了!可惜你們不長,說不明白。」

「不說廢話。」她笑了說:「現在,我叫你天天記著。從今天起喊我燕梅!看見我,開口一打招呼,就記得我的權威了。好不好?小童?」

「燕梅!」

「小童!」

「該我的班兒了。」他說:「不許再愁眉苦臉的了!」

「我不了,小童。」

「不許再硬了頸子鑽牛犄角尖了!」

「怎麼講?我不懂。」

「他們都不叫我說這件事的。我覺得應該說。所以今天要說。」

「你說,小童。你不是才說過,咱們都是大人了嗎?咱們自己應該有點主意了。你說,我聽著。」

「我說了!」

「你說,說我怎麼鑽牛椅角尖兒?」

「你看,在江尾村我剛講過一個人不能一時心窄就胡亂作事。可是一回到昆明,你就差點做了修女!若不是伍寶笙,史宣文加上你阿姨三個聰明人,真不知道今天怎樣了,燕梅!這件事叫我常常覺得人的生性難改。這次真是你的大傑作!鑽牛犄角兒!」

「不說了!小童!」她央求著說:「一談到宗教咱們意見就遠了。可是我知道你可以不用宗教幫忙。先不談我,你總得承認世界上有些人需要宗教。我相信你不需要宗教,如果有天堂的話,你不信教也進得去。無論如何我已經很感激你了,小童,真是的。我的這件事,從來沒有人跟我談過。今天我已經聽得太多了。給我多想想,慢慢消化一下好不好?」

「不行,燕梅!你躲我了!」小童說:「當然有些人需要宗教,那也跟人需要醫生一樣,要求神助。」

「不是,小童。這兒有些事你不懂!」

「只要你說得出來!」

「不是宗教的事。」

「是什麼?」

「是人生。」

「算了罷!你們女孩子自己不懂而又怕弄明白的事,便躲著不談,說別人也不懂。」

「不是。不談了。」她說:「這樣罷,我答應不再死心眼兒憋住氣想不開。這樣兒行了罷?」

「當然好,如果你又犯老毛病呢?我們得給你個提醒的東西才行,就像我的橋,飯碗,同你的名字這樣。」

「我們來想一個。」她贊成地說。

「這樣,你拿我當宗教。一直到你在我這兒找不著矛盾以前。要拿我當宗教。想起宗教就想起我!」

「就這樣!小童!」她說。

這個小童的口氣好大呀!可是誰個男子在這時候口氣又小了呢。藺燕梅也居然高興地不想其他便接受了呀!誰又能怪她一個女孩子呢!

「我的意思本來也不嚴重的,小童。」她說:「我們可惜坐在黑地裏,這裏我剛借的一本書我沒法子給你看。我真想叫你看看這本書,你就可以多感覺出一點兒我的害怕的看法了。」

「是一本什麼書這麼好?」

「並不是什麼特別好。光說文字罷,意思也平常。那個音樂一加進去,感覺就沒法形容地那麼好。」

「是樂譜?」

「是本歌劇,我借來抄幾個歌的。紀伯爾同舒麗文的一本歌劇。」

「我忽然想起來了,我身上有一盒洋火。我們可以劃著了照著看!」小童說著就掏出洋火來:「在路上上廁所時候買的。」

藺燕梅聽見有火柴了,忙把那大樂譜本子攤開。她這時是跪在水邊草地上的,所以就把曲本攤在膝上。她低下頭來看曲本,頭便因為向前欠身,到了岸邊水上。雨衣原是披在肩上的,便由它披在身後。小童「絲--。」地一聲劃著了一根火柴,兩個人的眼睛全照耀得一花。等一下又看清了東西時,小童喊:「燕梅!你看!你看水裏的影子!」

她忙看去,兩個人高興地喊了起來。她興奮地說:「你說好看不好看?這個影子你說美不美?頂好的五彩電影片也沒有這麼美!」

「你看你頭髮在水裏的影子還有光呢!」小童說:「你白的雨衣,黑的旗袍,手同臉襯得真好看極了。是不是今天水特別清?」

「可是水是全黑的,」她都看呆了。她潔白的皮膚,玫瑰花色的雙頰同珊瑚色的嘴唇都清清楚楚地映了一根火柴的亮,影在水上。她說:「黑色的水面上潔淨極了。水大概是太清又太深了。反正正像做背景的黑絲幕。」

「五彩電影片的色調常常故意誇張而顯得特別好看。我們這回一定因為在黑地裏坐得時間久了,猛然看見一張五彩華麗的圖畫所以特別好看。」他說著手中火柴已燒到手了,便把它丟下水去。

「再劃一根,小童。」她央求他:「真好看,小童,我恨不得下水去把那個影子撈上來!」

「也許是因為倒影看來分外眼明。」小童說著又劃了一根火柴去看。這次看見水裏藺燕梅姿勢改換了,現在是個側影正看了他。他便也放開水中影子來看岸上的人。藺燕梅可不正是看著他呢!她看見小童發現了,便笑著把火柴「撲!」地一聲吹滅了。說:「小童,岸上的人也好看!我看你手裏一閃,劃著了一根洋火,舉到頭上到水中找影子的那個神氣也好看極了。背景也是全黑的,只有地上的草尖,身後的樹幹,有一點光。所以水裏的背景也是黑的了。」

小童也不禁又到閉目中去端詳岸上面前這個高興開懷笑著的藺燕梅。她那一雙映了火柴閃動的美麗雙目,笑語的嘴唇同雪白的牙齒,她側倚了的身子,半脆的雙膝,同膝上一本大曲譜本子,肩後披著的白色雨衣,及黑色細呢子的短袖旗袍。

他想再劃火柴看歌劇文。她按住他的手不要他劃了。她說:「我不能再讓你劃起洋火看我了。這個影子比那曲文講的已經還要好得多了。我現在在黑暗中倒能一直看見那影子。甚至我今生一生都可以隨時閉上眼就看見那影子。再劃火柴就不好了。我背著隨便譯幾句這一段曲文給你聽吧。我想可以翻譯成這樣:

看!這兒來了一串小兒女,

她們才從學校裏解放出來,

個個兒心上好不喜歡!

她們每個人又都有那麼一點點兒恐懼,

她們詫異,這個世界到底是個什麼怪東西!

有人說人生就是煩惱和憂傷,

容我們哀哀地歌唱。

有人說美貌不過是肥皂泡,

終歸不久長!

底下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你聽聽我唱唱就覺得好了。原文的聲調也好。」她說著就細聲唱了一遍。

「音樂加上是好得多了。」小童聽得實覺得可愛,他說:「那種小女孩子們又驚異,又害怕,又無知的聲口都有了。不過燕梅,這種句子或是曲調,詩裏面,歌裏面也常見呀?」

「常見是常見,常見就是都好!」她說:「我個個兒都喜歡!你聽我再唱,不過底下的沒法子唱,這本是女聲合唱曲子。底下就分家了。一張嘴唱不過來!」她說著又唱了一遍。唱完了又自己回味了半天,說:「像個肥皂泡!你說可怕不可怕!」

「燕梅,還是我上次說過的那個道理。」他笑了一笑用安慰的口吻說:「我們一邊走回去一邊講吧。」他們便站了起來,一同走回南院去。

※※※

小童在路上說:「還是在宜良那天晚上講的關於美感經驗的道理。巧不巧,那天也是夜晚,雨後。我說你的美感經驗全是間接的。這次不又是嗎?」

藺燕梅聽了有點不好意思,便用肩膀去撞他一下不要他再講。他便改了方向說:「你不是說我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有主意了嗎?也該自己有生活態度了。美感經驗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對人對事的情感同判斷也該跳出陳套,自己為自己觀察批評。對不對呢?」

這一句話正給了她一個大鼓勵,正撞在她心上。那麼正確,那麼著實,那麼有力。她不禁小聲說道:「我可以忽然解脫了對大余的感情就是無心中一下跳出了陳俗的看法同意見,有了自己的觀察的原故!」

「這件事情再談罷!」小童說:「我希望你能夠明白用這種急驟的方法來解決感情上的問題,是不合適的。凡是感情的事,都需要時間。你一下子就不理他了,這個反動力恐怕你受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說:「我的態度還受一點別的事情的影響,我明白得很。無論如何,小童,我現在受的影響全是你的了!」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已經走進了北院,又穿出來到了文林街上。這裏電燈多了,人也多了,也亮了。他們這才得以清楚地在燈光下互看一看。看看方才在黑暗裏只聞言語不見容貌的一段時間到底是與誰相對而談著心的。

這裏一切是實際的,具體的了。在這種光亮的地方人的心情是不同的。他們方才的談話也許在這裏便不會發生的。他們都覺得那一段時間之可寶貴。他們彼此感激,又感激上蒼會造了那麼一個機會。

「小童。」藺燕梅舒了一口氣說:「我真希望我們一直那麼談下去。一直給我添新思想。我彷彿是餓極了的人,才嘗到了一點食物,胃口極強,所以更覺餓了!」

「這又是你的老脾氣。」他說:「幹點什麼全是窮兇極惡的!」

她笑了一笑說:「不說了。已經到了南院了。你這就回去啦?」

小童想了想說:「我也不想要回去。這樣好不好?藺燕梅?哦!燕梅,明天是禮拜天,咱們到那邊山上釣魚去!」

「喲!這跟著就懂得約你的女朋友出去玩了呢!」她用一個手指頭兒點了他說。

「你真是壞透了!」小童看了她這個神氣忍不住笑了。他便捉住了這個淘氣的小手指頭。

「你就不想想,明天我要做禮拜去?」她說。

「這可不好辦了。」小童說:「上次去江尾村我就沒有釣成魚。」

「別急,小童。」她說:「你不是要我拿你當宗教嗎?你說說看,說說那邊山上怎麼釣魚:魚在山上?你把你的教堂描寫一下再商量。」

「你瞧,燕梅。」他把手高高揚起來,一直往北指到天空裏!「都在那北方,遠遠的天邊上。那兒頂高的,有花紋的山峰就是長蟲峰,長蟲峰上面的小紅方塊,我們白天都看見過的,就是鐵峰庵。明天我們要起個早,六點半鐘就要動身,我們要走一段長長的路。穿過四五個小村莊,過許多小橋,走石板路,大車站,小路,一直走到那邊山腳下。然後我們就從山腳樹林邊轉進山谷去。那兒已經沒有稻田,全是草地同樹林了。橡實,松塔落在地上,藏在青草裏。有小蟲叫,也有小鳥叫。我們就沿了山谷中的溪流往上走。在路上也許有松鼠跟我們玩,扔下一顆小硬殼果來,『繃!』就這麼一聲兒,打在你頭上。」

「你頭上!」她笑著說。

「我們兩個頭上,一個挨一下。」他說:「我們就再走,半山上就看見農人築的石壩了。石壩就這樣橫著截住了山谷的水,只在底下留一個小口容水出來。石壩子有十幾丈高。所以堰起的水池便有十幾丈深。這樣的水池那裏一共有三個。因為是在山谷裏堰起來的關係,池面都是不規則的三角形的。我們不在這半山的一個池裏釣魚,我們要再走上去,到了第二個水池。」

「我就說,小童我走不動了!」她也作出當真在山裏了的神氣:「並且這裏涼風習習地,太安靜,太美,我們不能再走,我們走路弄出許多聲音來!小松鼠,小鳥一定不喜歡我們了,我們是兩個不安靜,愛吵擾的客人。」

「我們本來就不要再上去了。這裏已經有山前的鐵峰庵高了。這第二個水池最小而是最老的一個。雖然說小,也比南院這個小草場兩個還大。它最老,魚最多。石壩上長滿了小灌木,石壩邊上也有青苔同草,看來最悅目。這兒水極清,也極涼。我們也可以釣魚也可以游水。不過誰在這裏也不免只游幾種沒有聲音的姿勢,因為一點點聲音都會傳遍山谷。這太震人心弦了。所以最好是潛水。像魚一樣。」

藺燕梅就接著說:「我們就在那兒玩,就在水邊山腳草地吃完了帶去的餅,忽然不覺天晚了,就又不捨,又不敢留戀,暮色裏找路回家?」

「說得好!燕梅。」他喜歡地說:「明天就去。你別穿旗袍了,我看過你有走路很方便的藍厚布長褲同襯衫。穿上那個,又好走路,又看起來像我的遊伴。」

「別!別!小童。」她搖搖頭。用一個指頭壓在自己嘴唇上說:「一個男孩子把話說到這兒就太遠了。你得留一點地方給女孩子自由活動呀?」

小童也笑了。

她又說:「我自己會穿衣服呢,小童。就算定規了,明天我找你,這樣順路些。在宿舍門口等我。」她說著偏偏頭笑一笑,剛抬步要進南院,又回過頭來說:「還有,謝謝你,小童。謝謝你今天說的話。」說完,一閃,她回宿舍去了。

小童見她進去了,還兀自帶笑在那兒呆著。

「小童!」他忽然聽見有人笑著喊他:「我們在這兒看了半天呢,都不瞥我們一眼。」

他忙回頭,看見十幾步外,樹影下站著的是伍寶笙同史宣文。旁邊零星散著的還有幾個女孩子,那當然也是在一邊看了許久的了。她們這會兒見一幕好戲已經散場,沒有什麼可看的了,便都抿著嘴兒一笑,各人低頭走回宿舍去。把個小童羞得要死。

「你們兩個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麼?我們能聽不能聽?」史宣文說著就同伍寶笙走了過來。

小童難為情地說:「我們商量明天一早,上鐵峰庵後面去釣魚去。」

「明天一早?」伍寶笙說:「你聽見沒有?史宣文!」

「藺燕梅明天不去做禮拜去了?」史宣文說。

「她就是去做禮拜。」小童說:「我就是她的宗教。」

「寶笙,聽聽這口氣!」她說:「明天見罷,什麼也用不著操心了。我看也別找燕梅了。讓她早點睡。你們兩個同路回去。你轉託一下小童罷。」她笑著道別,竟自進南院去了。

他們倆個往新校舍走的路上,伍寶笙說:「我們今天又去看燕梅的阿姨去了。阿姨說她表面上看著沒有意思再做修女了,骨子裏還有點陰陽怪氣。又說上個禮拜一位主教來昆明了。他在這裏的幾天,她如果去求主教收做修女,主教若不知就裏一口答應了,那麼她和危赫瀾神甫就沒有辦法了。所以讓我們多留心她一點。」

「是這樣啊?」小童也擔了一份心事,他說:「她見了這個主教沒有?」

「就是談她上個禮拜天見了主教,主教喜歡她得很,才說起的。」伍寶笙說:「這位主教是誰?就是大宴他們的同鄉,大名鼎鼎的丁主教。剛剛回國來的。他過幾天就去重慶,他一走,就沒事了。」

「她見了主教都談些什麼事?」

「倒還沒有談什麼。」她說。「談些閒話。燕梅問主教說在雲南的頂南邊有沒有大一點的天主堂?主教說有好些個。問她問這個幹什麼。她說教育部在學校徵募學生到幾個邊區去研究邊民語言,在各區編個字典。她說也許有女同學願意去。如果有天主堂,她問問可以不可以容她們住在那邊。如果教會裏有人去,可以不可以通知她,她去叫想去的同學準備,好結伴一同走。」

小童聽了心上一動。便說:「她這個問的也許不是閒話!她心底下也許模模糊糊地有一點要去的意思。她是語音學班上最好的學生,有一種趨勢會叫她想去。她又正不想在學校裏待下去。」

「這個我倒不清楚。」她說:「我想她這些天好得多了。她也許是替別人問。她一個人不會走遠路的。又不像你,經常地一件行李也不帶,說走就走。再說她如果想離開學校,也是去做修女。那麼那種消極的想法還會叫她編字典麼?」

「先不說這些。」他說:「主教怎麼說?」

「主教說,當然幫忙。又告訴了危赫瀾神甫記住幫助這件事。他說那邊天主堂裏一定有人也研究文字,大可互相參考,訂正。」

「這位主教真妙。」小童說:「燕梅就怎麼說呢?」

「她底下大概沒有說什麼。她阿姨就告訴我們到這裏。好了,現在有你守著她了。怎麼樣,明天也帶上我這個大姐姐去好不好?」他們已經走到南區她的宿舍了,她便這麼故意問一句。又不等小童開口,便接著說:「逗你著急呢!明天好好兒地去玩,好好回來。兩個小孩沒有人跟著,別叫大狸貓叼了去。也別打架。」

小童笑著說了:「再見!」便一個人跑回宿舍來,他找出釣竿,選了一選,便去縛釣絲。這些釣竿全是他自己制的。他便選了一竿最好的青竹竿兒準備給藺燕梅用。順手又給繫上了一個鮮紅的漂兒。

都端正好了,豎在床邊上,跳上床去。想了一想,又找出游泳衣和毛巾來,也放在桌上。再想一想,又看了看釣竿。沒有事了,便閉上眼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醒了。他洗完了臉。又想了一想,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仍是他的短打扮。便到門口來放鴿子,放兔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時間太早,又進屋去把釣竿都拿出來等著。他自己正獨自個兒笑著呢,藺燕梅也滿臉笑容,帶了早晨的新鮮空氣來了。今天好一個晴爽的早晨天氣呵!

她沒有穿小童說的那一套,她站在那裏讓小童來看。那個神氣彷彿說:「我們女孩子穿衣裳的事不比你知道的多?」

她穿了一條深灰色的長褲,是很輕的料子,勻稱地在腰間束了她的襯衫。這件淺綠色有小白花的綢襯衫,袖子是很肥很寬的。袖口卻很窄。翻開的領子旁邊隱隱透出圍胸的白紗花邊。襯衫又輕又薄,歇在她圓圓的兩肩上,又軟軟地貼了身子滑下來。最輕的風吹著,也飄飄地動。一身衣服都栽得那麼貼身,於是她的腰,她的腿就都帶了她那美麗又稚氣的神氣。小童不知道怎麼看女孩子。他只覺兩眼留連在人家身上移不開去。殊不知他已經得到看女孩子最好的方式了。

她咬牙打算給他看個飽,誰知他一直看下去,全沒個飽。

她忽然羞了。她便走過去雙手挽了小童的臂膀說:「你不能讓我餓著上山。咱們吃點早點再走?」

他滿心怡悅地看了看這個望了自己的臉,笑著點頭,便去把釣魚竿游泳衣順手拿起來。

她接過游泳衣來說:「小童,咱們不游泳。走這麼遠的來回就夠乏了。不遊罷?」

小童看著她並沒有拿游泳衣,便把游泳衣放下。兩個人一個人一把釣竿,就到校門外吃早點去了。

他們走到小貞官兒的攤子前,小童把釣魚竿往地下一插。她看了,也學樣兒,也那麼一插。小童吃東西是其快如風的,她也不去攔他,只學他那個粗樣兒給他看,兩個人就又都笑。

他們一人一個釣魚竿插在那裏,釣絲被風吹得飄起來帶了絲上的漂兒也動,就像引人注意的兩個幌子似的。他們本來就引人注意。藺燕梅又穿了這麼一套稱體好腰身的衣裳,引得女孩子都不忍把目光移開。

待她學著那種男孩子的神氣把早點吃完,兩個人就那麼一路說笑地走了,全似身旁並沒有這些同學看著似的。

他們從火化院牆外小道往北走,太陽光剛剛令人覺出一點點暖和來。他們在經過的村子裏買了幾個才烘好的麥餅,拿著一直走進山谷去。

山色姣好還不足令人喜。而藺燕梅走來一直輕捷不倦才叫人真高興。想想看,如果像她昨夜所說,累了,那麼什麼興致不也就提不起來了麼?

他們在林下小徑上,直往山上走,沒有多久便到了第二個水池邊上。水是真清,魚兒在水裏打漩全看得見。這山谷的幽美竟比昨日所說還勝一層,因為這裏還有一陣陣的花草香氣呢!

「小童,這種奇怪的氣候只有雲南有。說四季皆春,就真四季皆春。告訴沒來過的人都不能信。」她說。

小童一邊理釣絲一邊看她迎了朝陽,正把一小束粉紫色的野花戴到髮上。花兒上還有露水呢!

她戴好了花又說:「雲南南邊的氣候更不知道什麼樣兒了。」

小童聽了說:「你有沒有應徵去滇南作語言工作的意思?」

「你怎麼什麼事都打聽得這麼清楚?」她奇怪地說:「我只告訴過系主任有這個意恩。你說怎麼樣?」

「我說不壞。」他只有如此回答:「可是你一個人出過遠門麼?」

「沒有。」她看了地上的青草說:「不過也不要緊。她們傳教士,修女常常有人走,可以結伴去,到那邊也住在天主堂裏。你想,一去兩年,字典編好,代替論文,也是一樣畢業,另外又作了點事業。」

「你已經決定了?」他半信半疑地問。

「你贊成不贊成?」她抬起頭來笑了:「我有這麼個想法。我想可能性是很小的。一個想法只不過是一個想法,離成為事實還有一大段路呢!」

「我想不出來放你一個人去那邊區深山裏工作是一種什麼滋味來。」

「這兒不也是山裏?這兒豈不是挺好。」

「也許女孩子們同樣地需要做點事業!」他沉思地說:「你聽聽這松樹林裏的風,看看這山,這水。千古是一樣,是一樣地美。人便不同。過去有多少美人,為了時尚,裝束不同,儀止不同,許多畫像現在看來並不完美。倒是她們留下的故事還始終動人。女孩子太美了,常常害怕自己的容貌給自己帶來了太離奇的生命。可是不知道容貌能有多久?那些迴腸盪氣的故事才真傳得久遠。燕梅,我覺得你太美了。美的奇怪,不似人間的品質,也許你生命的精華一幕一幕還是才開始呢!我也不願攔你,你儘管挑不平凡的路走罷!」

「小童!」她感動得心臟都覺得震盪:「你說的話句句在我心上!小童!你怎麼為我想得這麼多?」

「喜歡想的人,有點事情就不自主地想了下去。」他說:「昨天晚上你走後我遇上了伍寶笙,她說你阿姨告訴她,你打聽滇南的事。我忽然想起也許是有心問的話。教育部這個徵募的事,原本是有限幾個人能應徵的。男同學學語文的又都已經從軍做翻譯官去了,剩下的還不是女孩子們了。」

「你還知道有誰去沒有?」

「當然有,都忘記告訴你了。佈告才出來不久,朱石樵就決定去西藏去研究喇嘛教。我們,大余,大宴,三個人送的他。昨天就是把他剩下的兩件衣裳幾本書,幾封舊信給送到大宴那兒去寄存。他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哪年才再見!燕梅!學校裏熟人一天天地走得少了。我真覺得孤單得很呀!」他說著難過了起來:「昨天我在大宴那兒都捨不得回來。大宴脫下一件長衫給我,他穿起一件朱石樵的。說大家互相紀念著。我聽著直想哭。後來一個人走夜路回來時候,真難受!」

藺燕梅沒有法子勸她。她自己鼻子也酸了。她只能連著說:「小童,你別難過!」

小童說:「你看,我家不在這裏,我等於在學校裏長大的。他們幾個人,我從來沒有分開過。現在一分開便似乎是此後分開的日子多,相聚的日子少了!你說,我能不覺淒涼麼?」

藺燕梅一面撫慰他,一面接過釣絲來,替他把麥餅掐下幾小塊來裝上,放下水去,嘴裏又慢慢引他談別的。她說:「怎麼朱石樵走也沒有叫我們知道呢?」

「他脾氣是這樣。」小童說:「告訴我們的時候已經快啟程了。馮新銜他都沒告訴。他說.『告訴了他,那麼沈葭當然知道了,那就大家都知道了!』所以送行的只有我們三個人。」

「西藏真遠呀!」她說:「他怎麼個去法兒?」

「坐飛機先去印度。」小童說:「中國的旅行全是這種玄玄妙妙的!當初到雲南來是先走安南!」

藺燕梅本來就是個容易激動的性情,她愛小童生性中感情濃厚的一部分,可是她又一向最怕他那種意味特別深沉的淒涼話。她看已經把話題引開了,便故意笑了出來說:「你想好笑不好笑,白蓮教去研究喇嘛教去了!」

小童聽了覺得像是自己的話。便也笑了。正在笑著忽見水上魚漂兒一動,兩個人忙去扯釣竿,直把一條小魚兒挑在半空中。銀白色的魚肚子在陽光裏直閃。他們喜歡極了,拖到草地上四隻手把它捉住,摘下釣來,是一條柳葉兒,有五寸多長。

小童摘了幾根小草棍兒想來穿卻都不夠結實,他便截下一段釣絲穿了放下水去。兩個人就專心釣魚,快到中午已經釣了六七條了。有一條小鯽魚才三寸多一點,是藺燕梅釣的。這條魚雖小,卻挺有肉,比五寸的柳葉兒還要重些呢。

他們一邊釣魚,一邊順手把麥餅撕了來吃,不覺把麥餅吃光了。

「得,這下子完啦。」小童說:「魚食兒也沒有了,人的乾糧也完了。」

「咱們就不釣了。」她說:「反正是玩兒。」

「那若是帶了游泳衣倒對了。」小童說:「就可以游泳了。」

「我也沒想到水這麼清。」她說:「早知道我也帶了。」

「可不是嗎!」小童看了水說:「你如果下水,我就抓你這條美麗的人魚公主!不過現在遊不成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小童。」她看著他說:「後悔帶了女孩子來玩了!是不是?沒有我在這兒,恐怕你脫了衣服早就下去了!」

「算了。」他笑了一笑:「也不定就得游。留一點精神回去。」

「真是越變越聽話了。」她說:「那麼咱們就走。」

「正好。」他說:「再多待就該餓了。」

他們收拾了釣竿準備下山回去。小童從水中提起那一串魚兒來,那些可憐的小東西就拼命撲騰掙扎。他們看了,心上不忍,兩個人一商量,就把鉤絲一扯扯斷,六七條小魚兒又都放它們回去。看它們下水一鑽打個轉身便潛到深處不見了,兩個人才高興了,就笑著又帶了空釣竿回來。

走出山谷,到了平地,小童自己笑了說:「計算還是回來得對!如果游泳游累了,現在一定沒有這麼好興致。」

藺燕梅喜歡聽這句話,便靠近去傍了他身邊走,說:「還是有個女孩子陪著好吧?」兩個人就會心地笑了,於是又喜喜歡歡地回到學校來。這回他們進的是新校舍北區的北門。走到中央大路上,小童便踢著一粒小石子走。藺燕梅就也學著他頑皮,也踢著一粒小石子,兩個人低了頭走。進了學校不覺又談到朱石樵的走。小童便說如果是藺燕梅走,一定完全兩樣,送別會就得開兩個禮拜!她啐了一聲說:「再氣我,我走個給你瞧瞧!」

小童忽然說:「站住!閉上眼!」她聽了便閉上眼,站住。

小童說:「我請求你作一件事行不行?」

她閉著眼說:「都行。」

「好。」小童說:「你試試改一改你的怪性情。同學已經一天天地少了,你別跟任何人鬧彆扭。你睜開眼看看。你和他玩一會兒,我把釣魚竿送回屋去。」說著從她手中拿過釣魚竿來。她睜眼抬頭一看,已經躲不及了,大余已經走到面前。小童拿了魚竿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跑向宿舍那邊去了。

她看了小童的背影,心上說不出的難過。一天的快樂忽然變成寂寞了。大余已走到身邊又不能不周旋,可是他那眼睛怎麼那麼愁苦和無情啊!

她雖說自從由宜良回來以後,沒有和大余談過話,卻亦沒有這樣面對面站在一起過。她每次都是巧妙地躲過了。她或是找上個女孩子去說別的話,或是繞著走別的路。她總不能說見了面站在一起,不理人呀!

她從小童的話裏覺出大余此來必不容易應付。他來頭之兇猛必將她心上已經結疤的傷口重新揭開,令她重新淌血,受痛楚。她知道大余這一月來不得機會和她說話,今天必不肯把這時機輕易放過。她深知大余口才之犀利,用情之狂暴,不是容易抵抗的。但是她又知道自己已經不愛他了,而勢在非抵抗不可!

大余靠近了她便說:「燕梅!我要求你同我走一走。」

「不!孟勤!」她兩眼看了地下痛楚地說。她心上已經覺到了極大的壓力。她處境忽然奇窘。她便拿著小手絹兒,把兩隻手拼命的絞。她說:「不!孟勤!我今天累極了。我要回去休息。」

「你不能說這個話的!燕梅。你不能完全不給我一個機會。」他聲調都變了。他一字一針紮在她心上。

「我沒有什麼機會可給呀!孟勤,你不用我給什麼。反之,你要給我安靜,你要放開我。你看不出我在養傷嗎?你一下子就打擊得我發昏。」

「機會就在眼前,燕梅。你不給我,我也要抓住。無論我從前怎麼不瞭解你,我現在要用真心來瞭解你。無論我從前多麼令你嫌惡,你得允許我試一試。燕梅!你不能不聽一個犯人申訴,就下判決詞!」

「我不懂你的話呀?你說的我不明白呀?你也太興奮了,我今天也累了。你放我走罷,等下回你也安靜了,再好好說。好罷,孟勤?再談罷?」

「我是開門見山就說題目的。」他完全感覺得出來藺燕梅是裝不明白。他說:「你根本不需要我現在說一套序言。你躲我躲了將近一個月,你能在今天裝不懂嗎?燕梅,你就不能聽一聽我的申訴麼?」

「我不配聽這個的。孟勤!你不能這麼折磨我。你好比是一個壯漢暴打一個小孩子。我不是你的對手。你不應該來壓制我。孟勤,你放開我。世界上比我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何苦認定我來欺負?」

「燕梅!」

「你不說了罷!你放我回去!我說不過你,我怕你!我知道你的心也知道你的感情,你的口才更是無敵的。」

「燕梅!」

「你就是什麼都不顧,你也要想念我們從前的友誼。你憑了這些時的友誼也請原諒我,放開我這一條小魚。吃下它又不當飽,弄死它也不是快樂。」

「燕梅!燕梅!」

「我已經說了最卑下,可憐的話。我已經放棄了抵抗向你求饒。這是哀求你放開我呀!我連一個女人最後的一步權利都不能保留麼?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休息呀!」

「好罷。」他放低了聲音說:「『羅馬也不是一天之內造出來的。』我今天依順你,讓你回去。至少我可以陪你走這一段路。你別用『女人』這兩個字,你看看你這身衣服,多麼孩氣,多麼幼小!你也別相信你的決斷,你需要人領道,你需要人保護。你又叫我失望,你又叫我驚奇。我失望你還是那個任性的脾氣。我驚奇你變得這麼堅決!可是無論失望還是驚奇,我都覺出你反常的地方,你反常,所以你才拒絕我的診斷同醫療。我不怪你,至少我覺得自己失職。」

這些話都是藺燕梅最怕聽的。她越怕聽,他越那麼巧就正說出來。她當然也有聽了不服氣的地方,比如「女人」兩個字原是大余從前用來說她的,現在翻過來批評她,但是她不敢辯,她一死兒低頭快走,希望快點走到。她又怕在同學眼前給這位聖人難堪,所以又不敢真走得太快。

大余繼續說:「我過去恐怕被你錯看作了一個無情的人。但是我想你應該明白我這一點的。我憎惡那種人,一天到晚把情感的事放在嘴邊上隨意不經心地亂說的。但是我現在讓步了。我要低下頭來學習。我要向你學習你不會再聽見我斥責你女孩子脾氣了。我要你的女孩子脾氣來剋化我,灌溉我。我也許是一株為霜雪凍僵了的枝條,但是你能把我暖過來。無論我是誰,即使是一個路人,只要你能力可以做到,你會掉頭不顧麼?我們現在倡導寬恕、慈悲、原宥。我們要鼓勵人新生,我就是這麼一個實例,我在你手裏。你至少從今天起,萬不可再不理我。你要容我常常向你求饒。」

藺燕梅如同在受著酷刑,受著試探。余孟勤只是順了思想所及在向她傾吐。語句中本來也不是有意地壓迫她。不過這詞令自然地有力,而在她一個有心人聽來,便覺時而是威逼,時而是利誘。尤其那一句:「羅馬也不是一天之內造起來的。」一句諺語,更令她覺得來日兇險猶多,而不禁心上怦怦作跳。

「其實你是做著一件違反自然。違反你自己心願的事。」

他自信力是可怕地那麼強。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說:「你很清楚地知道你有一個感情,這個感情是你自己很珍貴地培植起來的。不幸它意外地受了一點傷損,於是你痛苦地打算把它埋葬掉。你不知道今年埋下去的也許是一粒小種子,明年長出來便是拔它不掉的一樹刺心的荊枝!你不知道你應當起意把它埋掉。這完全是反常的。你更不知道你完全無需把它埋葬掉。你不能想到這點挫折,得到同情之後會變得十倍於那個份量的安慰同快樂。燕梅,你不能斷章取義地解釋我從前苛刻的論調。你明白我現在的用心。」

這話已經說得太露骨了。藺燕梅不能再忍受。她便發怒了。她說:「我完全聽不明白這話裏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你何以有權利來對我說這種話。我心裏有什麼事,你何必費心費力來猜?你不能這麼纏我。我一定要快點躲開你了!」她說著便走快了。

余孟勤便默然陪了她走。快到南院時,他說:「燕梅。我一點也不怪你斥責我。我斥責別人慣了的,我明白那種心境。我也明白這種口氣不是你素日溫和的氣質可能有的。你是需要休息了。我不能性急,我明天再來看你,你答應嗎?」

藺燕梅幾時這樣暴怒過?她快走到南院時自己已感覺到可恥。她覺得太不應當了。余孟勤這末尾幾句又寬恕了她,她不覺熱淚盈眶了。她只沉默地點了點頭,淚珠兒更忍不住直落下來。她一言不發轉身進去了。余孟勤也不禁黯然。他忽然恨造物何以不仁?硬在人生中起風波。

藺燕梅低頭急走,她盼望屋裏沒有人,好容她痛哭一場,把滿心酸楚哭個痛快。她到了屋門口,看見鎖開著,推門進去,卻沒有人,她便伏在枕上哀哀地痛哭起來了。

她從昨晚起始,嘗到了一點愛情的甜味,得到了一點心上的溫暖,這是她有生一來,十九年了,僅有的一個經驗,雖然她還不知道那就是戀愛,但是她嘗得出那滋味,那麼細膩,那麼纏綿,那麼可留戀,於是令她在一種逃避心理下忘掉了余孟勤這方向她的情思債。她如果能夠不碰上這債主,她的美夢還可維持得長久些。她一旦碰上了,她便只有打起精神,堅定意志來清算一下。清算一下誠然痛苦,誠然是把辛酸事一件件又溫習過,但是只要她受得住,慢慢地再把創傷養好,她是還有資格來戀愛的。她不該想逃債,她於是措手不及被余孟勤著實地刑罰了一場!她怎麼能忽視自己過去這一年多種在心上的情思?

她不見得是有心要躲避,但是朝了抵抗力最低的路走是人之常情。她不想見余孟勤是因為見了便不免有麻煩,有痛苦。如果他不原諒她和范寬湖的事固然會使她傷心,他原諒了她,更令她負疚難過。她是一事心灰萬事心灰了。她躲避他,是怕見他。她不知道這是終究躲不過的,她完全沒有想。

她到現在還沒有想清楚,她只是痛苦。她並不希望哭清楚這道理,只希望從哭中求解脫。

她此刻只覺得自己不幸,她彷彿永遠被不幸包圍著。她不但為不幸所包圍,她簡直是不幸的化身,她已經把不幸加於范寬湖身上,她又要把不幸籠罩住余孟勤了。這兩個人都是多麼高貴的角色!而她的犧牲者偏要是不凡的人物才有資格做似的。

她又想到小童,她戰慄了。小童是個好孩子。小童是山林中一隻快樂的飛鳥。小童是水池裏一條自在的游魚。這條小魚也許偶然到水面上吐個泡兒,這只鳥也許高興由空中翻個身落下來。但是她決不得用她這有黑魔法咒過的手去招他。她將不免又殘害了一個美麗的生命。

她不是又沾惹到小童了嗎?她害怕起來了。她已經覺得到如果她和小童親近下去,必將拖累了他。她決不忍這樣。

她彷彿在幻夢中看見她自己落生的時候,有光明的天使祝福她,令她聰明美麗,又有一個猙獰的女巫也在祝告她,她令她愁苦不幸,並令她體內循環了一種毒液。這毒液使她嬌媚,又使所有為她垂青的人遭罹災殃。

她害了范寬湖連累上范寬怡,周體予,也間接害了她的好朋友梁崇槐。現在余孟勤又已是躲不過去,要遭遇不幸的了。將來便是小童!她不敢想了。

在大宴那次開會中他們是僥倖得到了勝利,如果變化得不如意豈不是將要連累了所有的好朋友,甚至先生們?

她想到這些,便覺得自己力量真是渺小,在不幸的魔手下,完全無法抵抗,簡直是一個不足考慮的力量。她便覺得無限冤苦。她也要問上帝生下她來是作什麼的了。

她當然想到中毒再深的人,在聖水裏也可以洗淨,遭際更不幸的人,在上帝的光裏也可得平安。只有上帝是能容受得下一切的。何況她又始終未曾放棄作修女的念頭。

不過她此刻心上似乎有一點更動了。這一點更動剛剛在心底發動,尚未翻騰上來。她已隱隱約約覺得有點聲息。但是這更動此刻太微弱,還救不了她,徒令她更害怕。她經不起再多的變化。同時她又怕以後大余一天一天地去建造羅馬。她想快跑,快點躲開。所以這抉擇之困難,便緊緊地抓住了她哭昏了的神智。

人生裏有甘旨在招她,可是也有前面這段艱苦的路要走。寺院裏有無邊的淒清歲月,但是也有馬上可以到手的寧靜。慢慢地她那躲開學校的意念又在心中占了上風了。她可以和修道士們結伴去滇南,披了道袍,面幕,編字典。在一個生疏的地方,那裏沒有人知道她是誰。而且,小童不是也贊成她去麼?那一件修女的長袍下罩了多少聰明秀美的女兒啊!西洋文學中那些令人神往的故事不談,眼前她的阿姨便多麼聖潔值得嚮往啊!她今日一切空虛的歡笑同難忍的酸辛,是一件也侵犯不到阿姨那樣的女兒身上啊!她自己也只宜於那樣生涯,她早走一天,便少給別人一點不幸。

她哭得疲倦了,剛要睡,聽見腳步響,梁家姐妹回來了。她哭得太傷心,所以也沒有心思拭去淚痕,於是令她們一進門便發現了。

「又是什麼事了?燕梅!」梁崇槐忙跑過來偎在她身邊哄她:「早上高高興興地出去,下午就哭著回來了?小童氣你了?」

「你們都是些害人的東西。」梁崇榕用另一種方法來叫她止哭。她們三個人反正是輪流哭的,她便連她的妹妹也罵在一起說:「你上次哭一場就哭走了范寬湖一家三口兒。現在這個又不知道該害誰了。喏,藺小姐又有倒霉的多情人寫信來啦。看看解解悶罷!」說著便送過幾封信來,又加上一句:「有什麼人欺負你了,看完信告訴我這個大姐姐一聲,大家想個妥當主意,別又隨便牽扯上個名字,害了人!」

藺燕梅聽了,正打在心事上,便不說話。梁崇槐替她接過信來說。「一、二、三,三封。剛才聽說來信了,我們兩個趕了去,倒是替你跑了一趟。還是我念給你聽罷?」

「完全是那種信?」她問。

「我看錯不了。」梁崇榕在一邊說:「你除了家信以外,還有什麼別的信?這些信都是本市的,又都沒有發信人姓名地址。」

藺燕梅從前收到了不相識者的信件,多半是放在一邊不看的。梁家姐妹的作風便不同,常常一看就看幾遍。雖然一封也不回,卻時常挑出好的來收存著。她們看不過藺燕梅的習慣,便往往要來看。當然這種要別人信看的話,不大好出口,又怕藺燕梅不願洩露發信人的名字,便想出一個看法來,說是念給她聽,一來二去的,成了慣例了。

但是今天藺燕梅心境不同。她忽然覺得她有毒的生命豈止害了這幾個著目的同學,她無心中更不知害苦了多少蟲蟻。她的罪業是很深沉的了。她便說:「算了罷。今天不念了。」說完,自己又想:「放在一邊算了,索性連信封都不拆,替發信的人做點好事。真的,這些熱情的孩子們哪裡知道情戀火之可怕,他們只見火焰美麗,在燒著玩呢!」

「你這種心就太狠。」梁崇槐拿了那三封信不捨得放。

「我怎麼心狠?」她問。

「人家費了多少心血,寫了一封自己以為是傑作的信,竟得不到你一看,這還不是心狠嗎?」她說。

「你念完了,老是對外面講。」藺燕梅說。

「不講就是了。」她一邊說,便一邊「嗤!」地一聲扯開了一個信封。這封信寫得長得要命,字體全向一邊倒,雖是中文,卻像英文那樣斜著,又都擠在一堆。梁崇槐蹩著眉頭念了幾行,實在個個字都難認。便說:「這封信我沒有辦法念。」順手便拆開第二封信來看。梁崇榕把這封她丟下的撿起來看

了看,也皺了眉頭,說了聲:「紙倒不錯。」

「聽著!」梁崇槐說:「這兒有一個膽大的了!」

「有什麼奇怪?」她姐姐說:「一個學校三千多學生能不出幾個膽大的?」

「你看!」藺燕梅便坐起身來,一把把信搶過來說:「剛說光念信,不亂講,就又高興起來忘了。我不敢保你不對外人說,不給你念了,謝謝罷!」

梁崇槐手裏沒了信,也沒辦法念了,她就笑著去搶著拆第三封。藺燕梅眼快也去搶,一下子給撕成兩半。信紙扯破,落在地下,一看上面濃墨大筆地只幾行字。兩個人一個拿了一半信封笑。

梁崇榕在一邊正弄頭髮,她使用手中梳子指了說:「這封不像情書,情書那只有幾行的?」

「也許是一首詩呢?」她妹妹說:「讓我慈悲一下,給湊起來看看。燕梅,把你那一半給我。」兩個人就到桌上把信湊攏了來看。

「危赫瀾神甫寫得一筆好中國字呢!」梁崇槐喊。

梁崇榕聽了奇怪便也過來看了,她說:「他告訴你明天有人去文山這是什麼意思?要你轉告誰?文山是在什麼地方?」

藺燕梅看了信一直沒有說話。她本來正哭得傷心,已經下了個狠主意,未想到這個機會馬上來了。她便如在這緊要關頭受到旁人一推,順勢就直走下去不考慮了,她只淡淡地說:「文山在滇南。」一面又拿起信封細看。沒有郵票。知道是今早自己沒有去做禮拜,所以危赫瀾神甫特地派人送來的。

「他告訴你有人去滇南幹什麼?他要你告訴誰?」梁崇槐問。

「我也不清楚。」她說。

兩姐妹看了她不願意說,就不再問了。

她拿了信,又倒在床上出了半天神,忽然問:「你們看我這會兒去找教務長找到找不到?」

「有什麼事?」梁崇槐問。

「沒有什麼事。」她說:「問一聲兒。」

「要找就可以到他家裏試試。」梁崇榕說:「有什麼事,明天禮拜一到辦公室去找多好。」

「我也不想找他。」她說。

藺燕梅看看她們聽見自己說並不想去見教務長之後,不那麼用眼打量她了,便在床上多躺了一會兒。又等了許久,她想:「這事若是歸系主任辦多好!他對我特別關切,我都不妨先斬後奏,走了再說!」想著便高興自己主意之堅決就若無其事地坐到桌子前去寫信。寫了幾封放在那裏,忽然又想都撕掉。

但是怕令梁家姐妹起疑,便放在一本書裏夾著。她考慮是發這些信還是不發。時間很緊迫了。她行動容易,而考慮這些事卻難。

等了一會兒,凌希慧同喬倩垠來了。大家在一起閒談,她想著自己的主意,又不能說出口,便不覺心酸起來,只顧用眼睛多注意這些好同學幾眼,她要記住這些好同學的音容笑貌,也要記住這間屋子,這學校以便來日回憶時可以清楚些。

凌希慧她們是來找她們去吃點東西的。她想想一上午,早點之外,只吃了點餅,便不覺也餓了。三個人便收拾了一下,同她倆一起出來。她就把那本夾了信的書順手帶走。

她們本來打算去吃點甜食的,她提議去吃米線大王,她是想再看一看米線大王一家人。她們到了那裏坐下吃東西,米線大王的母親正好有事走出來,看見是藺燕梅,便過來招呼。藺燕梅也特別親熱地起來招呼,並且堅要老太太一起坐。

這位老太太自從藺燕梅初來那一年,送了她那個大荷蘭鼠蛋糕之後幾天見到了藺燕梅,便把她疼愛得不得了。今天藺燕梅更是特別地在她面前柔順,體貼。大家都替這老太太歡喜。老太太當然更是高興。她說:「你們這些小姐們,多標緻的人品兒,一個個兒地在這兒上什麼學呀!難道就不要作人家了麼?」

她們五個女孩子聽了便只有笑,沒法子說話兒。

老太太又說:「你們幾個都好。也有那些在我們這兒吃東西的,自己找了主兒,親熱成那個神氣,我就看不慣!女孩兒家地,就要人家給說媒才好。」說著就用眼打量著藺燕梅,又用手去摩索她頭髮,把她羞得抬不起頭來。

凌希慧就湊趣說:「老太太喜歡她就給她作個媒,多好!」

「我這副神氣哪裡像!」她說著又笑起來:「那裏輪得到我來掙這個面子!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先生們,我是說你們的同學,常在我們這兒吃東西的,倒都看得起我。我倒要給留個神!那些規矩的先生們只和男朋友一起來,他們也要等媒人呢?」幾句話說得連旁的桌子上的人都大笑起來了。

藺燕梅愛這老太太,愛這裏一切的空氣,便不覺更沒心緒,她想:「拿定了主意便快做!不能再留戀!」於是提議回宿舍。她們就告別了老太太一同走出來。藺燕梅又說她要晚回來一步,去發信。於是那四個就先回宿舍了。

藺燕梅的信是一封給大余,一封給伍寶笙同史宣文,還有一封給小童的。至於家信,她想以後再寫。但是這三封她也不想發了。上次想做修女未成,已鬧得滿城風雨,這次再來就要做得爽利,快當。決不可又弄成笑話。

明天就有人走!多麼大的引誘!根本不給她時間料理任何事情。她正好一切都不料理。如果料理起來,夜長夢多且不談,又哪裡料理得完!所以信也可以不必發。何況明天一早便走的好處最重要的便是免得碰上大余。

「那麼小童呢?」她看了手中小童的那一封信,她想:「也是不發。」其實她也是怕見小童。小童是多麼敏捷爽快地就鑽進她的心坎兒裏來了啊!她真不敢想,再和小童在一起幾天會令她心境變成什麼樣子!她也許又在躲債了。但是無論如何她有一種很強地,為了小童好的念頭,她不能再給小童帶來不幸!她必須離開他!

她一路想著,便把三封信都撕了。她本是藉口發信事實上是去教務長家裏的。她把撕碎了的信順便丟在路邊上垃圾箱裏。

走到教務長家,正好教務長沒有出去。她便求見,說明了情形,告訴教務長她願意擔負滇南區的一個字典的編制,又說她和天主堂有關係此去有許多方便。最後說,明天就要走,她的消息也得的晚,所以以後進行時的指示,請學校方面用書面轉達。

教務長曉得她在語音學,及印歐語系語文研究兩門課上的成績的,知道她定可勝任,便問了問其餘的事料理好了沒有為何以早也未聽說。

她笑了一笑:「有什麼可料理的呢?我在此地也沒有家。走到哪裡也是一樣。」

教務長看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便答應了她,又叮囑她一路上,及到了那邊之後一切自己當心。並且常和學校中同學通信,不要一人在外失了聯絡。她一一應了。教務長便取出一張紙來,讓她寫了個志願書。看她寫好。收了,說:「那些表格都在辦公室裏,我們替你填罷。再有你留一個圖章在同學那兒,每個月給你領津貼,替你寄,這工作還有點報酬的。」

她又笑了笑,點頭答應,說:「我知道的。這還是我第一次掙錢呢!」說著便興辭出來。教務長起身送她,她辭謝不過,便一同走出來。教務長說:「你在這裏兩年多的確改變不少了,長進不少了。初來時氣派另是一樣,現在什麼都習慣得來,一切跟大家同學一樣了。此去又是自己維持自己的生活,這都是進步!」

她聽了心上又是一陣說不出的難過,惟怕眼圈紅了被教務長看見便低了頭。教務長又說:「前兩天朱石樵去西藏也是一切都決定了才來見我。你們這些年輕人作風倒一樣!有趣得很!有趣得很!」

說著走到門口,教務長再叮嚀她珍重,說她父母都在國外,不要令老人家不放心,她鞠躬謝了。請教務長回去!自己便向學校走回來。

這已經一切決定了!她想想早上還同小童在鐵嶺庵山背後釣魚呢。此刻已變化到這樣!「你們這些年青人作風倒一樣!」她多得意!把她同朱石樵比,多光榮啊!她聽了教務長誇她進步的話,她想想自己確是進步了。夠得上西南聯大學生的傳統了!她一直想著心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又走回南院來了。

她見已走到南院,心上便忙著打算下一步應當怎麼辦。她心上要想的事當然很多,但是她因為已經有了決定,反倒一點也不亂。她想:「有什麼不了的事,留在一路火車上去想,先走了再說!」

她走到自己屋門口,見門鎖著。一邊掏鑰匙開門,一邊側耳聽聽。梁家姐妹們都在對面樓上凌希慧屋裏說笑呢。她想:「正好,趁空兒,收拾一下就走!」

她進屋,先看了一下。隨手把盥洗用具,裝在提包裏。又帶了幾件平常穿的衣裳,又裝了幾本書,字典。又把掛著的合家歡相片也裝進去。

等了一下,她又想:「舖蓋帶不帶呢?留下的東西要不要整理一下呢?圖書館的書也要還,今天又是禮拜天。還有裁縫店那件大衣也沒有改好呢!--。」不覺越想事情越多了。她便坐在床上想。隨手又拿起一支鉛筆來打算把想到的事記下來留給梁家姐妹,同伍寶笙代她辦。

她想了半天,更覺得事情多,更覺得沒法子託人辦。於是無法下筆。

忽然,她自己笑了。對自己說:「走罷,燕梅。再想便走不脫了。這些衣服還用得著麼?已經帶得太多了。」她便猛然起來,反把提包中的衣服都給掏了出來,扔在床上。在屋內四處看了一下,反鎖了門,竟自走了。

小童自從硬叫藺燕梅陪大余說話後,自己拿了魚竿送回屋一去,看見桌上有一個字條兒,是陸先生找他的。他便忙忙到陸先生住處去問是什麼事。到了那裏陸先生他們幾位教授正在吃飯,看見他來了,問他吃過飯沒有,他說玩了一上午還沒有吃。陸先生便留他一起吃飯。

飯桌上,陸先生說:「下個星期,我把你調到大普吉研究所裏去作一個星期的實驗,也和你的畢業論文有關係。你吃過飯我再和你慢慢講。」他聽了又是新鮮事,又可以加入那邊設備完善的試驗室,哪裡會不高興!便快快把飯吃完,坐在一邊等。

陸先生吃完了。便邀他到自己屋中詳細給他解釋實驗的內容,又說:「有關係的記錄,都在南區辦公室裏。你明天早上去那裏先看一下,若是覺得有必要,就抄一點要緊的。明天下午就可以走了。」他聽完了恨不得馬上就去。陸先生偏留了他談了許多話。直過了兩個多鐘頭他才得一個機會告辭出來。

他一出了門就跑,一氣跑到伍寶笙的屋子,把她喊出來,嬲著她取了生物系辦公室的鑰匙,一同去找記錄看。

伍寶笙取了鑰匙同他走,一邊說:「我今天倒是訪客不少,大余方才飯後來找我。他說燕梅變了態度,對他很冷淡,他難過得不得了,你說是怎麼回事?」

小童說:「燕梅這個學期到今天為止,是第一次跟大余說話,你信不信?」

「我本來不會相信的,」她說:「若不是方才大余也是這麼告訴我。」

「我覺得她這個脾氣做事都有點不近人情了,今天還是我給大余找的一個機會。」小童便把早上回來後的情形說了一下:「他們的交情,哪能這樣硬斷得了?」

「我也覺得不會。」她說:「不過看大余那個垂頭喪氣的樣子,就像是全無希望了的樣子。我對他說:『你的自信力哪兒去了?燕梅現在是傷心過度,慢慢地憑你那三寸不爛之舌,什麼女孩子不被你說得回心轉意?』你猜他說什麼,他說:『方才我跟燕梅說話的時候,我還是自信心很強的。後來忽然覺得不對了。覺得她一旦有了新看法,我在她心上的地位就會突然改變。這不只是她的性情,也因為我們的友誼是一種中魔似的,催眠狀態的。她當初到我身邊來便是如醉如癡,猝然來的。今天魔法似乎煙消雲散了。我再去試,不僅是徒然,而且有悖天理。』你說這話怪不怪?」

小童聽了,半晌不出聲,自己在想。這時他們走到生物系辦公室了,伍寶笙便開門把那一大堆記錄找給小童,又在一邊幫他找重要的,找了半天,小童卻看不下去。他說:「我要問你一句話,你說大余的話中是不是很有點真理?」

「可是我沒有資格說。」她回答。她的心也不在這些記錄上:「凡是對她心意的推斷我都沒有資格評論,因為我有成見。我知道燕梅的秘密。這個當然誰也不能告訴,不過可以說,她是非常愛大余的。」

「她愛大余不愛,我不知道。」小童說:「從她對我說的話裏看來,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意思。當然她在這時候所說的話,我也不去相信。總之,至少在她心上大余有重要的影響。這個也許是愛情,也許不是。大余那一句話說得很對。催眠狀態之下的一切是靠不住的。他如果要燕梅愛他愛得扎實,他必需冒險先令她恢復自由神智,再從新建築情感。我贊成大余認清這個道理,把他們的友誼先改成正常的再說。我看大余對燕梅的瞭解某些地方不及你,另一些地方又不及我。」

話說到這裏,似乎繼續不下去了。伍寶笙有伍寶笙的想法。小童也有小童的新認識。大凡人的思想,在起初總是很渾沌的。直到他有個機會一流露,便不覺忽然成了系統。雖然是從自己口中,筆下出來,也能令自己覺得新穎。這時就需要時間回味一下,凝固一下,來捉牢這一縱即逝的靈感。

他們兩個人對這件事各有見地,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便是大余同藺燕梅的關係,現在很不正常而他們又慫恿不得,那樣必沒有好結果。

小童是一向贊成順了自然走的,他給自然取個名字叫「上帝」。所以他很後悔自己何以也是那麼庸俗,不經心地硬給大余一個機會來同藺燕梅談話!這種揠苗助長的撮合是只有害事的,平時笑別人不懂心理,今天自己也犯了。

這件事以後只有聽其自然。凡事皆有它成熟的時機,早不得也晚不得。他和藺燕梅談大余的事,是多餘的舉動。以後決不多事。他想著就定下心來抄那些數目字去了。

伍寶笙還在一邊想她的心事。她想小童的話恐怕很有道理。她本來以為大余同藺燕梅彼此的瞭解當然要勝過任何別人,那自然是鼓勵大余不要灰心。現在大余自己已經失去信仰了。於是她的判斷也就錯誤了。看去真瞭解她的恐怕還是小童。因為小童的話很中肯近情。說得也簡捷了當,不似大余方才那麼很亂。

她本來想,如果大余灰心了,她似乎可以不顧對藺燕梅的諾言,而把她的夢,及夢醒時一句話告訴大余,讓他明白一下。但是現在想法不同了。她忽然記起她從天主堂裏把藺燕梅接出來時,藺燕梅說過,她就是不願意大余知道這夢。

當然,她那時也許是怕大余會不原諒她,那麼徒然把這女孩子的心事洩露出來是很難為情的。而現在她已經由大余那裏知道他一切都同情她了,何以她仍舊給他一個釘子碰呢?這時候再鼓勵大余,不是故意給藺燕梅添麻煩嗎?所以她仍得代藺燕梅保守這點秘密,及她對鏡子所許的願,而不能說出口。

她自從把藺燕梅接回來之後,一切態度皆有一個前提,就是認為藺燕梅和余孟勤的感情一定要因此親密起來。沒想到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麼藺燕梅心中便有了一部分是她不能瞭解的了。「可怕!」她想:「這孩子的心事我沒有看到。她恐怕是還有那個傻主意在心裏。她的阿姨到底見得深些。她若不是心上想去做修女,一了百了,她再不會捨下大余的!她從前那麼愛他!」

她想到這裏便猝然問小童道:「我昨天讓你觀察她想做修女的事,你跟她玩了一天,看出什麼沒有?」

小童抬起頭來說:「倒看不出來。她現在心上一點也不糊塗了。很有主意的樣子,不過在你告訴我留神這件事以前,我們倒可巧談到她做修女的這個問題,因為我忍不住要問。」

「她怎麼說呢?」她忙問。

「她不肯解釋。」小童說。

「你早不說!」她大吃了一驚:「我看她又打主意要離開我們了。這就是她不理大余的原故。這麼說她這個心一直未死?她當初是認真那麼想的?」

「我的看法又不一樣。」小童說:「我也說不出來。她不一定那麼想做修女。她對我說過她的心事不是宗教的,是人生的。」

「你的話我也摸不清頭腦。我反正是忽然不放心了。」她說。

「我自己也需要多想想。」小童說:「方才我決定以後多用腦,少開口。她的事,需要時間的因素。一切忙不得。我正好有個機會離開學校去大普吉一個禮拜,很可以給我多想想。這樣好不好,你這兩天多陪陪她?她的阿姨既然託付了你。咱們不能空研究,也要觀察一下。」

「你什麼時候去大普吉?」她說:「要不要咱們現在一塊兒先去看看她?」

「我想這就走。」他說:「你去看她罷。我一見到她就不免多嘴。你告訴她我去大普吉了。回來給她帶點那邊園子裏的花。」

「你跑了一上午的路了,下午又要走這一趟?」她說。她因為很懷疑自己的見解,頗希望小童幫忙。

「還是那句我的口頭禪:這一點點路算什麼。」小童說。不久他把要抄的數目字抄完了。兩個人就走出辦公室來。伍寶笙鎖了門,看小童走了,自己一路想著,一路走回屋去。

她回到屋裏想了一陣子,覺著固然是對藺燕梅放心不下,可是也沒有什麼理由去盤問人家心事。既不能說是替大余討口風,也不能冒冒失失地又問她做修女的事。她既然一直未再提這話,那麼除了小童那種脾氣,誰也沒法開口問。

她只覺得對藺燕梅有一種無法排解的關懷。自從她一入學,自己便擔負起了這個照拂的責任。而為了余孟勤,她又沒來由地去奔走。余孟勤現在那個沮喪的樣子固然可憐,但是他當初何以那麼欺凌人家?當初他完全不顧藺燕梅有這麼一位姐姐,今天為什麼跑來向她訴苦?她決定不管余孟勤這一部分案子。

她在屋內悶坐了一會兒,看了幾頁書。忽然,又感覺一陣不寧。她似乎有去探視她妹妹一下的必要。「看余孟勤煩擾成那副神氣,燕梅一定也很遇了一點困難。」她想。

過了一會兒,她心緒更紊亂起來了。她索性看不下書去了。她奇怪為什麼一天到晚淨是這種多煩憂的戀愛故事?連這麼兩個出眾的角色也不例外?

她又想自己是個局外人,尚且不快如此。燕梅更不知道多麼排解不開了。「就去和她傾心談談余孟勤的事有什麼要緊?」她想:「我們姐妹倆談談,不會被余孟勤知道。省得他以為我在為他出力。」

她看看天色已黑下來了。她可以去找燕梅一同吃晚飯。如果得到機會,她決定要把這個問題問個清楚。她走出屋來,覺得這晚上要變天。在院裏站了一會兒,便又回去取了雨衣。她的雨衣還是那件乳白色敞領大衣式樣的,不下雨也可以擋擋寒。她便拿來披在肩上,然後走出院來。

她看了看這件白衣服披在自己肩上,忽然又想到藺燕梅要做學習修女的事。「這種白的長衣服披在身上是怪美的。」她想:「這個孩子做起事來,也許就是為了這種奇奇妙妙的理由。她為了文學史上一兩件美麗的傳說便可以做修女。她見了那位可愛的阿姨,也可以做修女。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一點也不奇怪。」

「那麼小童恐怕未見到這一步。」她又恐慌了:「這個孩子的事沒定準兒!她阿姨的話,不可不小心。她真要把我難纏死了!我今天找到她便再也不放她。一件件跟她問個清白!有什麼話不能問的?」

她想著,已經走進南院。雨也稀稀落落有幾點下來了。到了藺燕梅屋門口,見門鎖著。她看天已黑了,大概她們都吃飯去了。自己不如去吃過飯再來。於是翻身出來到文林街上去吃飯。她看看兩三家小館子,都沒有梁家姐妹同藺燕梅的影子,便只得自己把飯吃了。

飯吃過了,外面雨也大了起來。她想是就回去了明天再看燕梅來呢,還是現在再去一趟。她站在飯館子門口一陣陣被風吹過來的小雨珠撲在臉上涼颼颼兒地,簷下滴水也從石階上濺起來,打濕了鞋襪。

她想了想:「既然來了,就去找她。萬一她們還沒有回來,就在她屋門口等她一會兒。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見她,若是空回去也是無法排遣這個心緒。晚上也沒法子睡覺!」主意一定,便邁步走出來,大雨傾在身上。她急忙又跑回南院去了。

門仍是鎖著。幸喜等得時間還不長,梁家姐妹一塊回來了。

「怎麼,燕梅沒在家?讓你久等了?」梁崇榕一邊開門一邊說。

「怎麼?燕梅沒有跟你們一塊出去?」她也驚奇地問:「我在這兒等她一會兒了。今天不知道怎麼這麼想見她。」

她們三個人進了屋,開了電燈,一邊脫雨衣,一邊抖去頭髮上的水。梁崇榕就又說:「奇怪,她會到什麼地方去了,崇槐。是不是吃過米線以後一直沒看見她?對了,她說是發信去的。」

「發信哪發得了這麼久?」她妹妹說:「她今天有點怪。寶笙,今天她早上高高興興換了衣服,一大早就找小童釣魚去了。下午我們回來,卻看見她一個人在床上哭。」

「她哭來著?」伍寶笙說:「我就是為這件事來找她。那時候是不是下午兩三點鐘的樣子?」

「你知道的?」梁崇槐說:「小童跟她吵嘴了?」

「沒有跟小童吵嘴。」伍寶笙說。她不願意把話岔開講大余的事。她說:「我光是忽然心上惦記她,忍不住要來看看她。你們說說她的情形,她哭的時候說了些什麼來著?」

「崇槐。」梁崇榕說:「你覺得怎麼樣?我看寶笙比我們知道得多些。告訴告訴她看?」

「對。」她妹妹就對伍寶笙說:「我們也是一天到晚留心她,可是總看不出個道理來。她近來說話有頭無尾的也不止一天了。她心裏一定有事,不過我們一點也尋思不出來。」

「她今天還有一件事奇怪。」梁崇榕說:「平政街天主堂的危赫瀾神甫給她來了一封信。我們問她什麼原故,她說不知道。」

伍寶笙這一驚不小,她忙說:「信呢?你們知道是什麼信不知道?可不得了!」

「真的嗎?」她說:「崇槐,你快找找!信我們都看了。只幾句話,說明天一早教會裏有人去文山,特為通知她,叫她去告訴人。」

梁崇槐已經把信找到。伍寶笙手都抖了,接過來看。她說:「真的!這可要命了!信紙怎麼撕成兩半了?她不願意看?」

「不是,」梁崇榕說:「那是崇槐以為又是那些男同學的信,兩個人一搶,就扯了。」

「她願意看得很呢!」崇槐說:「她倒在床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崇榕,她後來問了一句什麼話來著?對了,她問那會兒如果要去見教務長,到什麼地方去找。」

「夠了!夠了!」伍寶笙說:「還是小童料得對!告訴你們,燕梅一定是去平政街了。她明天一定去文山了!去文山編那個教育部的字典了。」

「怎麼能?」梁崇榕說:「沒有見她說這個?再說也不能舖蓋衣裳都不帶?」

伍寶笙便看了看她床上,一切整齊如常,不過多著一疊兒衣裳。心上也奇怪,隨手把衣裳翻翻,那件綠綢雨衣也在。聽聽外面雨勢正大。便抽出雨衣在手,心上想想她此刻到底在什麼地方。又猛見雨衣領上還有已經紫了未洗退的血跡,想起小童描述的她在車上痛哭的情景。這個女兒竟自如此不幸!如此自苦。不覺心酸,真要落淚。

她又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抬頭去牆上探望那張合家歡照相中藺燕梅還在國外的父母。呀!相片取下了!

「燕梅走了!燕梅走了!她真走了!」她驚叫起來,用手直往牆上指點。她又看見桌上一枝鉛筆壓了一張白紙。心上更想到她走時心意堅決之可怕。她覺得渾身都抖了。梁家姐妹也慌了起來。看了牆上平時掛相片的地方,心上同那牆一樣空了一片。

她們忙去搜看藺燕梅的東西。提包不見了!伍寶笙心跳都停了。再看,盥洗用具,字典,也全不見了。

「她只帶這一點點東西!」伍寶笙說:「好心狠的孩子!」

「衣服也不夠呀。」梁崇榕說。

「衣服?」伍寶笙說著,忙沖到她床前,把床下箱子抽出來一看。一切衣服全疊得好好地滿滿一箱子。她如突然瘋了似的,眼光也散了,她連著說:「完了!完了!這可不得了了!」

她一面披雨衣,一面說:「她那個傻主意又回來了!這些衣服她用不著了呀!大余這個沒福氣的東西!單單在這時候逼了她一下!我告訴你們,現在她是不是已經進了修道院都說不定!我今天要去拼一下,再耽誤不得了。崇槐,把她那件雨衣遞給我。我不管,一我要把她硬拖回來!」她說著便往外走。

門一開,「嘩!嘩!」的雨聲馬上大起來。一陣急風夾著驟雨迎面吹來。三個人都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雨呀!寶笙!」梁崇槐喊。但是伍寶笙已經沖下樓梯去了。耳中只聽見她下到院子中第一步便踏在泥上一個水坑裏,拍!的一聲水聲。大雨聲裏,濃密的樹葉下,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也看不見她的人影了!

伍寶笙還沒有走出南院操場頭髮已經被水濕透,雨便順了脖子往脊背上流。她只有裹緊了領口,仍是趕著走。腳下的水順了衣裾濕上來,絆著了腿很是走不快。

她到了文林街上,只能看見路燈遠遠的,一盞一盞在街心裏明亮,街上全沒有一個行路人。店舖的門口雖冷清清的有些燈光卻空自照在店窗外急淌的簷溜上。地上的石板沖洗得白慘慘的,雨點落在街面上的流水中打起水花,噴起小水泡沫。

一路上全沒有一處可以躲了雨走,她便只得沿了街邊的牆,不管腳下踏在什麼垃圾上,往前一步高一步低地搶。

文林街快到小吉坡的地方,路燈特別亮,照見小吉坡弄堂裏還潔淨些,她便半滑半跑地順了小吉坡一口氣沖到玉龍堆。

這裏地勢低了,水不但是自每一個坡上流下來,並且還從石板縫裏冒上來,她兩腳都沒在水裏,每一步踏下去都把水濺起來冰涼涼地打到膝蓋那麼高。她等於是淌河那樣到了青雲街同丁字坡口。

青雲街地勢更低,一眼看過去,洶洶湧湧,竟起了波濤,她便在大雨中不覺怔住了。呆了一下,她看只有決定不走青雲街,就忙忙趕上了丁字坡,這坡口上完全沒有燈,路又陡。她一步跨大了,便再也踏不穩,直滑下來。手中抱了藺燕梅的雨衣,又不能放,便撲地倒了。磕得膝蓋腿脛生痛。可憐!她哪有心顧到自己,又敏捷地站起來再走,沒想到坡邊的土崩了一大塊,橫在路上,她緊跟著又被倒下來的零亂蔓草絆倒,弄得一手一臉的黃泥。

她再扶了地下站了起來,可不敢快走了,一步一步踏了泥土上去,拐過了彎,又有路燈了。逆了下山的水上去,心上恨不得能飛,腳下卻快不起來。兩個大跤跌得痛澈心脾,再加上著急,不覺熱淚直流。淚水,迎了暴急的大雨點,在臉上匯合起來往下淌,把臉上跌跤弄上的黃泥,沖成泥水,滴在雨衣前胸上,黃了一大片,再往下染。

她爬完丁字坡,到了北門街,這裏好走了,就咬緊了牙,不顧身上多冷,多痛,極快地趕到了圓通街口。她到了圓通街,心上好過了一點,前面不遠便是平政街了。可是她那緊張已經到了極點的神經卻又添了個疑團:「如果已經晚了呢?」她不禁禱告出聲來:「燕梅!燕梅!你等姐姐一步,你千萬等姐姐一步!你這個主意行不得喲!你不是那裏邊的人呀!」這時雷聲在天上隆隆滾滾,也不知道是允許還是拒絕,她不覺又仰首向天祝禱。

迎面有一輛汽車,亮著兩隻耀眼的燈,輪上「沙!沙!」地濺著水花飛馳過來。大雨映在車燈裏一片雪白,斜著一條條,疾刺下來,如銳利發光的無數小匕首尖刀。她被照得眼也花了,便只有躲一躲。她的白雨衣也照得發亮,被風吹得壓在胸前,身後的又吹得亂戰。她如花的,雪白的臉上,蒙了披散著的黑絲髮,髮上晶晶的是水珠。

車裏坐著兩位闊老,中間夾著一位濃妝豔抹的姨太太。三個人都看見伍寶笙。一位闊老說:「這是誰家的女孩子?」另一位說:「蠻年青的呢!」那位姨太大就撅著嘴說:「還漂亮得很呢!」兩位聽了就大笑起來。車子急馳而過,把路面的水直送到伍寶笙臉上。車中三個人雖然都不便再說什麼了,卻皆為方才大雨裏車燈下,一瞥的女兒身影所喑啞,心上作悶,半晌沒有說話。

伍寶笙終於到了平政街了,一個落雷正打在街心,閃電裏現出天主堂那個金字黑木牌來,她便直奔過去。門是開著的,她便向裏走,閃電之後,一條街的電燈全熄了,她只見教堂那五彩玻璃的長長窗子裏,燭光十分明亮。

這正是晚禱的時候,修女們正循了教士的禱詞,一遞一句地和著。伍寶笙便向教堂跑,她想:「只要到了教堂,便可見到分曉。」她直撲過去,上了石階,裏面唱聖詩了。她站在大門中間,兩眼為金紫輝煌的神龕所眩迷,心靈被頌詞歌聲所攔阻,教堂中的一切,上面拱起的窗框,穹頂,地下跪成一行行的修女同她們的披幕,皆強迫她走不進去,她呆在那裏了。

修女們的默禱如低喘,如嘆息。修女們的衣服如有千斤重,把她們在地上壓成一片,抬不起頭來。她們衣飾上那苦十字像,那數珠,在跪下,起來,起來,跪下所發出的窣窣聲,都像是站在她與藺燕梅之間的障物,如石城,如防河,如碉堡,如弓矢,令她不能越過,而藺燕梅是包圍在那禁城之中了。

她既然意識到了這宗教的力量,她便忽然變成鬥敗了的武士。她方才一度過分緊張的奔馳所致的困倦,便在此刻向她襲來。濕透了的衣衫,凍僵了的肢體,昏眩,疼痛的頭腦,一齊迸發,爆裂。她眼前的神龕,燭火,道袍,石柱,一切一切,開始不穩定,開始要動,要旋轉了。她想要閉上眼,其實她在尋到藺燕梅之前,是不肯閉上眼的。但是她實在很難再支持了。她倚了門柱,身子矮下來,往下溜。

這時,修女們都已就坐。上面披了白衣,身前身後繡了紅底金十字的主教正從講經臺上走下來。她一眼看見教堂當中走道上出現了兩個行動的身影。兩個身影廝並著走向前去。一個沒有穿道袍!

「燕梅!」她想,她脫口喊出了。她掙扎起最後一點氣力,她像從血管中擠出最後一滴血那樣;從喉嚨中進出她這一個最親愛的名字。她喊:「燕梅!燕梅你回來呀!」

她的生命,期望,熱誠,似乎都隨了這一聲喊飛出了她的身殼奔向前去,追上她的燕梅,而把她的身體無足輕重地遺留在後面。於是她那倚在門框上的身肢,便如突然被抽去了骨骼,軟瘓地滑在地上,無聲息,無生命的了。

教堂中的安靜當然受了打擾,但是由於她聲音之清越、聖潔,又令修女們,連主教在內,並不覺得陌生,而只感到關懷。

她昏過去不知多久,才微微醒轉來,她是被燕梅的阿姨從身後抱著,還是坐在教堂門口地下,前面是藺燕梅滿臉淚水跪在地上看了她哭。她此刻覺得自己體氣是真虛弱到了極點了,這雨水,這寒冷,方才來時一路上全然不顧的,現在真正征服了她。但是她心頭尚有一口氣,她一定要再進一步,然後才容自己昏厥過去,不打算再醒轉來。

她顫巍巍地舉起手中緊緊抓著的雨衣,對藺燕梅說:「雨衣!喏,燕梅,跟姐姐回去!燕梅,咱們回去!」說完真的又昏過去了。

身背後的阿姨悲愴得扶她不住,把臉伏在她肩上哭。四圍站著的修女也索性哭出聲來了,藺燕梅抓緊了她冰涼的兩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倒在她懷裏,她如失去神志那樣哭喊。「帶來了雨衣!啊!姐姐!我的好姐姐啊!」

站在這個眼淚圈兒外邊的丁主教,穩住了他那特別高大的身軀,閉上了那特別有深思的雙眼,心中默想:「這藺燕梅還是一個血色鮮麗的人間兒女,不是將要從我手中接取學習修道的白色面幕的人啊!她的監誓保護人,也只有這個招呼她回去的姐姐有資格做!」他想著便沒有說什麼,只令幾位修女好好招呼著把伍寶笙送到寢室去安息。晚禱之後本該是藺燕梅受幕的儀式的。現在就當然是散了。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在屋中,藺燕梅同她的阿姨守著伍寶笙也絮絮軟軟地談了一夜。藺燕梅打定主意做修女,去文山縣天主堂中一邊學習一邊作工作的心,本來如漸漸吹脹了的一個氣球,一下午,晚上已經脹到極點不由自己再想其他的事了。這時聽到了伍寶笙一聲「回來罷!」的呼喚,便如刺進了一枚尖銳的針,炸碎了。

她披心瀝膽地對她的好姐姐訴出心底蘊結不解的心事,她天明之後是一定要走的了,這眼前每一分鐘都要用來作向姐姐報答厚愛之用。她再沒有一句不能告訴姐姐的話。伍寶笙希望聽她談大余,她卻談小童。從她的話裏,很可聽出來,大余對她是驚羨,小童對她是親愛。她說:「你看,姐姐,我的事情他關懷得很,我的心境,他明白得到家,最叫我感動的是我幾次心情激動不能支持的時候,當時總得他寬解,事後他又都一樁樁地,清楚記在心上。他是個令人覺得親愛,瞭解的溫和角色,你說是不是?」

最後她說:「姐姐,人生實在甜蜜,又實在可怕!美麗的景物,常常令人心疼地就忽然幻滅了。小童真是個好孩子,我愛他,可是我不敢多見他,我要快走。我走了他當然想我,可是去作點可以傳得久遠的事,是他贊成的。他又說過,大家都會修養自己的話,分別了,相憶起來,也是含笑地。讓他含笑地想著我罷,他又說過一切感情的事都需要時間的,讓我躲開,給他一點時間,等到他懂得我的情感時,姐姐,你叫他來找我。這一點點路在他不算什麼的。」這幾個「他」,她說得好親切,又好得意喲!

伍寶笙把她抱在胸前,聽她說。自己兩眼看了逐漸發白的窗口,天快亮了,雨快晴了。

藺燕梅又說。「昆明的情形大複雜了。姐姐,大余既去找過你,你當然知道了。現在,走到這一步,天明之後,昆明我更沒有法子待下去。一切的事託給你。姐姐放我走了罷?」

伍寶笙捧起她的臉來端詳了一陣,說:「姐姐過後把你的衣服給你寄去。你今天帶了這件雨衣走,就算是答應了姐姐不再起心改裝了。答應麼?」

藺燕梅感激得緊緊伏在伍寶笙的身上,她們慢慢地疲乏了起來,正想睡去,但是時候已經到了。阿姨便不准伍寶笙送她上車,只自己幫著藺燕梅整頓好,送了她同那些教堂中人去火車站。回來之後下午才把伍寶笙送回學校去。藺燕梅那時候在滇越路車上,順了紅河上游的峽谷南下,不知已經到多遠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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