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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當初是在多少年之前,誰也說不清了。那時有過這麼一件神妙的事,既然這事無恙地傳說下來了,還追問它的來源幹什麼呢?在昆明城內一家大戶人家作了幾十天上賓的一位風水先生這天辭了主人要回沙朗他自己的家裏去。他早上起床,在庭內閒步看見主人走來,他就向主人說:「雲老,府上花園裏的石榴花全紅得耀人眼了。想鄉里又快到忙的時候。我來了這幾十天,老太太墳上能盡力的地方也早已點畫明白了。可否放我回去,照看長工們忙水忙禾,待中秋節後再上來賞府上的秋海棠?」

那文靜雍容的主人,便睜大了眼睛說:「怎麼,正要好好奉陪老先生消遣兩天呢,如何便出要走的話來?我是斷不能放的。」

「哈哈!」這先生就大聲笑了起來:「不用多說了,過節一定來的。如要強留,學生就此告辭了。雲老曉得我無戲言的。」

雲老計算去沙朗雖不算遠,不過到底要翻過北邊這一層山。騎個牲口大半天也盡夠走的。他便說:「那麼不敢勉強,我這裏要先生指教的地方正多,先生不棄下次務要早來,並且要多住些天才好。今天還早,叫他們備下馬。我們早飯後再說走的話吧。」

風水先生說:「馬是不用的。我騎了去怎麼叫他自己回來?飯是要吃的。只消一個長工挑挑我的行李,陪我走走算了。」

雲老想想說:「也罷。這竟不成個禮數了。飯後,我要親自送先生一程。」隨著他便吩咐備酒飯,並叮囑親信隨從薛發也要飽吃一頓,送先生上路。然後他們便又談了一時沙朗地方人情,尤其是天生橋,溫泉諸勝,雲老很稱讚了一番。

雲南地方早飯上午九、十點鐘就吃了的,下一頓要到下午四五點鐘才吃。他們吃了早飯,薛發跟先生到書房裏挑了行車出來,雲老看時,是一個竹篾的書箱,一個毛毯的行李捲兒。這裏雲老著人把備好的一份禮,並糖食,糕點等物也搭在擔子上。許多賓客皆來相送。先生一一告辭,便和雲老走出門去,扭頭向雲老說「知交何必又客氣?」雲老笑了笑說「不成敬意。」說著走出了大西門。這天正趕上街期,向北走上鳳翥街,那裏挑販,馱馬,真是擠得水泄不通。二人一邊看著街子上風光,一面笑談著從大街邊上挨著往前走,薛發在後面跟著好容易擠到街北口。看見了去普吉,沙朗的石板正道。道旁一片好水田,繞了一座大寺院。東面更是綠油油五六十畝大一圍大菜園子。足足養了二十多家人家。先生叫薛發把東西放下歇歇肩。遂對雲老說:「雲老,你不見麼?那路一直指向山裏去了。上下坡路不大好走。今天正是街子,來往人多,請放心回去罷。我們今晚必可趕到。我留薛發住一天,明天打發他回來。」雲老說:「既然如此,我們且就這樹蔭底下小坐一會。多談兩句,再上路不妨。」

他們無言相對了一會上,忽然雲老說:「先生上次提醒我的話,此刻又想起了。你看,這上山上一座座的墳,這邊街子上擠得滿滿地人!」先生不答,他又說:「這幾年,託天上的福氣,風雨調和,地方富足,到處都是快活的樣子。大家也就忘了禍亂的時候。太平日子過慣了的就忘了修福積德。大家都不想想,有什麼是能跟了自己帶進墳去的。更不用說,好景難長,萬一世事有什麼變動,今天笑不夠的,明天就哭不夠了!真是愚冥得可歎。」

「雲老!」先生忽然鄭重起來:「你這第二句話,非比平常!你只閑閑說起。你可知確是轉眼要有大變故嗎?」

雲老當初說話的意思是這一次先生來後很叫他參透了不少人生道理。風水之事,他原本是人云亦云,盡人子一份心。不想這位先生竟是博學得很,閒談之中很點破了些興衰世事的幻境。因之離別之時,不禁感觸而舊話重提。現在聽先生這麼一說覺得話裏有話。遂問道:

「先生,你這話怎麼說?」

「你看眼前這一片菜地怎麼樣?」先生往前指,慢慢地說。

這裏田畝井然,溪流清冽,各種菜蔬種在其間行行列列,夾著些高大挺直的松樹,柏樹,幾家茅舍,雞犬,村童,直是一幅完整的豐年村景。雲老看得眼目清爽,不禁欣然,幾乎忘了先生問的話。久之,他才說:「這安樂的田園,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不然,」先生轉過臉來,「比方說人家肯放開,讓給你。不用問,你是想買下的了。我卻要勸你擱些時看看!這塊地方大有文章!不瞞雲老你說:方才談起人心世事之時,我也想到近來屢屢看出治久必亂的朕兆來。不過每每想到,我們地處天南,幾十年來不曾見過大刀兵,終不信會有一天哪裡的人物會擾到這一方來!但是眼見的事也不容你不信。方才街子上,雲老,你不見鄉人作踐五穀糧食麼?上白大米,也肯灑在地下,這皆是凶兆。就說這塊地罷,我一生下來就覺地氣旺得很!非比平常!眼前這菜園上日後必聚集數千豪傑,定是意外之際會!」

「此話如驗,那必是一番大變動了!」雲老到底是做過官的人,深知人事若如此改變其影響必是很可觀的。

「如何此地會聚上這許多英傑!這事憑空臆測不出的。不過此話靈驗也不在久,可憐那些莊戶人家的菜也種不長了,豈但此也,那邊山上的墳也不得安靜的!」

雲老聽得此話不覺愕然,又益發感到人生無常喟然嘆息,遂又說:「先生,在下心許一願,若當真這些苦命人的菜園種不長了!我如今打算競買下他們的來,一旦有事,也放他們一條生路,莫絕了他們吃飯的土地。這塊地若有了變化我一家家業尚損失得起!」那先生聽見此話改容敬道:「先生這一句話,勝做多少功德。我看這菜園雖說種不長久,而地氣旺卻決非壞事,先生有心為善亦已足矣。我們三人在此地一席閒話也不是無緣,看薛發挑的是我一箱書,一個舖蓋,莫非也應在這話上?竟是聚集多少負笈學子亦未可知!」

雲老聽見心中歡喜,便說:「如此小可決計買下此地,來日辦學!」

先生說:「有福之人自有有福之路!這話驗與不驗尚不可知,倒是雲老你這一席話大動人心。不過這個學恐非一二人之力所能辦。我們且觀後果罷。時光不早,雲老請回,我就此辭過了。」當下雲老看著薛發挑了東西送先生走過小山頭,才慢慢踱回去。一路上思潮起伏,那時街上人已漸少了。心上更是滄桑多感,又見時已過午,不該放先生上路。直在家裏急了一夜,次日下午薛發回來,帶來先生相謝手劄這才放心。原來那時正值晝長,先生到家時天色尚未全黑。

後來雲老果然買了那塊菜地,先生中秋上城過節,雲老特陪先生去看地。先生每日指示鄉民疏通水路,按列植下松樹柏樹,又把中央一個水塘開擴清淨。順手把東一叢西一束的野玫瑰花移植在塘中一個半島上,看了怡然向雲老道:「你這一件功德不小。改日再找石工開兩方青石,做幾個石凳。我們在這山花蔭下品茶,說古,等候世事風雲罷。」雲老也笑道:「上天旨意世人未必個個能察覺。我們既然如此相信,本也該豫為道地的。我竟明日便著人去催造石凳!」

上述故事,至今昆明大西門外龍翔,鳳翥街上茶館裏還常常有人提起。那位風水先生故居已不可尋。雲老下落,則有人說便是城內雙眼井巷方家,有人說是錦章巷房家。當初傳說時既未說出雲老的姓氏,現在又有方,房二姓,也不易辨別。只有這麼由他去了,也奇怪竟沒有人去這兩處地方詢求的。

後來到了中華民國二十六年正值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夏天北方日本人入寇,起了大亂。這裏地遠只稍稍聽到些戰訊,轉年春天情形便大不同了。先是中央航空學校在昆明城東南巫家壩地方建了分校,然後長沙臨時大學遷來,於是北方三所名大學北京、清華、南開,在此地正式合併成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暫借西門外昆華師範,及昆華農專新建的幾所大樓上課。工學院為了設備上關係分到東門外拓東路的迤西會館,全蜀會館去。文法學院高年級學生尚且在蒙自地方成立了一個分校。蒙自地處迤南,來往昆明乘火車尚要一日半的旅程。偌大一個大學間關越海遷來了昆明,真是叫正義路上充滿了外鄉口音年青的笑語,金碧路邊平添了遊子們輕捷的足跡。他們一共何止數千人口!次年暑假蒙自分校又併到昆明來,乘假期之中,大家離家皆甚遠,舉行了一個集中軍事訓練把學生全分到各兵營中去。

昆明地方在民初時曾由地方上辦過一所航空學校,不久因故也停了。後來民航機的郵線通了航才又見到飛機。航空軍官學校遷來之後,天上才嗡嗡地總有飛機在盤旋。或大,或小,或三五成群,或是獨自一架在翻跟斗。昆明的太陽是最叫人愛的。那些驕傲美麗的飛機就常常在晴空之下舒展翻轉他們耀目,銀色的翅膀,下面看得快樂的人們眼也花了。就在本年九月裏,空氣逐漸緊了,先後舉行了兩次防空演習,第二次演習過後一天的下午便當真地鳴放了警報,這天是九月廿八日,那時節戰火已遍燃國中。東南、東北、半壁江山已是稀糟一片了。

昆明城內雖然也有些小山坡坡,但是紅土的多,岩石的少,城外河溝縱橫松柏成行,四周一二十里地方,縱有些丘陵也還要算是平壩子。西南臨近昆明湖及正南在呈貢縣一帶更是坦蕩蕩的田地。故很難建起防空洞來,有了空襲,大家只是四散在城外算了。好在城圍不大。即使居住在城中心半小時也盡可走得出去,找好隱蔽的地方藏下。這天警報發出時正是上午九點多鐘光景,是大家早飯時候。嚇得多少人飯也不敢吃,東西也不及拿,慌慌地彼此拖拉著就跑。一路上皆是行色倉皇、扶老攜幼的百姓,塵土帶起多高,個個面目愁苦不堪,看去煞是可憐。昆明共有城門七個,北門,大小東門,大小西門,正南門及護國門,加上南城幾條大小出城的街道,全擠滿了人向外湧。這時又發出了緊急警報,警察、憲兵、丁勇趕忙制止人民亂跑,哪裡制止得住!膽小的人腿雖早已軟了,偏是放心不下,東挪西遷地不肯老實藏下,忙亂之中飛機聲音已很大了。

九月的昆明天氣極是晴淨無雲,視線爽明無阻,順了機聲找去,就在西北角上天邊襯著藍天橫著一條略有波折的白線,大家正指點著已見這白線斷作三截,再漸漸變寬,成了三隊一共九架轟炸機,這時城西北上已升起多少火往,濃煙,炸彈響聲震地而來。飛機也改向低飛壓頂而過如一片灰雲。這當兒裏,有眼快的人指著天上,急忙喊著說:「看那些小的,上下直竄的是我們的戰鬥機呀!」這一聲,大家才聽見機關槍彈正劈劈拍拍響得好不清脆,小小戰鬥機賽同小蜜蜂一樣在來襲的機群內穿梭上下。下面看的人有人興奮得走出掩藏的地方來呆望,有的聽見槍聲生怕中了流彈,忙找地方蹲下,心中暗暗佩服空軍人員的英勇。更有身邊有槍的士兵,武人禁不住舉槍也向上打。

機群向東南去,又在那邊投了彈,小戰鬥機也咬緊了牙在後邊追。有一架轟炸機拖了一條白線長長劃過青空。於是又有人喊:「當心我們的飛機在後面吃了他們的虧!那架飛機放的是毒氣呀!」也就有人忙掩了鼻子怕他自已中了毒。這時間天上又清淨了。西北城外的一片煙已消散,倒是東南郊的黃土飛揚得高,兩邊的灰塵都很大,不過煙火是沒有了。正中天空,若細細找還可看出那一縷白煙的痕跡。也不知是毒氣還是什麼病菌武器,無論如何當時說是傳單的話此刻大家不見有東西飄下來,都曉得是錯了。

警報解除之後,各災區忙了救人掘物。積善之家這古老的山城之中極多,他們便忙了施茶施水,各學校,寺院便打掃地方為受難人安息過夜。到了晚間,輕重傷者也都有了治療,喪失家屋的人總也粗粗有個安置了。

受禍最重的便是沿西城在北一帶。晚間消息傳出,原來來襲的飛機繞從西北而來。我機一經發現他們繞道進入的陰謀,馬上迎頭痛擊。當即有數架受傷,他們為了減輕載重以便逃逸,所以等不及飛到巫家壩就不顧死活一齊把炸彈投下!這一帶地方,可憐全是民房舖面,便橫遭慘劫。天上那一條為人猜測的白線便是受傷凶機的油箱噴出的汽油。這次百姓受災確是慘重。好在城內精華無損。

西城外一共兩條街,一條向西伸出,是往迤西,大理府,騰沖府的大道叫做龍翔街。另外一條順了城牆往北使是鳳翥街。這兩街死人最多,一時竟清理不出來,直到三五日後,還有屍體陸續掘出。可憐靜雅安詳的一座古城竟有天外飛來之一場橫禍。

在鳳翥街北有一座大寺院,坐落在去沙朗大道的西邊。高大堅厚的紅色廟牆外,整整齊齊一轉兒水田,廟內古木參天,松針遮掩,太陽都難曬透。內裏三進大殿,香火鼎盛,住了近三百僧眾。住持解塵已是年近八十的老和尚了。傳說他是半途出家,原來是城內數一數二富室,少年時中過進士,胸中文墨才情是極好的。後來也作過兩三任官。無奈塵心日冷,未到革命起事便罷官還鄉了。他回到昆明來先是常到四外這些大寺中參禪,後來索性一年三百六十天裏倒有三百天住在廟裏。弄得終了家人零落星散,不成局面,他本人也帶了一部分家產在這三分寺內出了家。西城外共有大寺院六處。華嚴,太華,筇竹,皆在西山。海源寺在去西山的路上。城根外就是這三分寺為大。另在龍翔街上有勝因寺也很偉麗。勝因,三分二寺自來是由一個住持總管。到了後來解塵既作了方丈,也便住持了兩座廟宇。解塵年高望重,禪機妙參,拯人若渴,極得人望。所以二寺香火日熾。而解塵卻輕易不得會到。他常說:「做事只要求盡才盡力,若談到成就,則常誤人道心,不可不慎。」所以他獨沒有大寺院住持那種機心。因之更叫人覺得難得。不過一到有甚急事時他也免不了現出才於經濟來。這天警報解除後,解塵知道災害不輕,便到四處查看,勝園寺已炸得零亂不堪。三分寺地處稍遠,雖亦有震毀的去處,屋宇尚完整,也便督促僧眾打掃出大小殿廓,舖好草薦,一面燒粥燒水,一面分派接應,然後在街上出了告示,廣收災黎。為了他胸有成竹,故臨時毫不慌亂、傷的有病的,及老弱都已安頓好,才叫各家未傷男丁來領了和尚們去助他們向各人家裏掘挖財物衣服,掩殮死人。到了晚間,這災區雖是受禍最烈,倒不見有一人在街上呻吟。雲南是出產土藥的地方,更有一種白藥救血症、外傷最為靈驗。解塵亦頗通醫理,漏夜還為災民敷傷。平日他們居處雖近在咫尺,但解塵深居簡出,有些百姓此次尚是第一次見到他,但見雙眉多長,已通通白了。而身體剛健,挺直如四十許人,他正在大殿上看小和尚為一婦人洗傷。那邊上坐著一個老婆婆,挪過坐墊來打個問訊,向解塵說:「師父。您好事是做了!可是擾亂了佛殿淨地,這罪過不小!誰來擔當?」解塵正色說:「當初黃虎屠四川長壽縣時,老和尚為了救那方一縣人口,尚且答應張獻忠吃一口狗肉呢!他說得好:『為數十萬生靈老僧何惜如來一戒!』我這何罪之有?」那老婆婆聽了不住地點頭。解塵又嘆口氣說:「今天的事不過是開個頭兒罷了。明日曉得這座廟宇還在不在呢!」

從那天之後,空襲便常常有。各地戰事也是激烈得很。到民國三十年太平洋也不太平了。星加坡被日本人奪去後,緬甸也相繼淪亡。野人山那邊不毛之地,亙古少人行走之去處,也有了強寇進來。那風水先生當初所說的話,竟一一驗了。惜他只看準了三分寺外這塊地氣,未在遠處多想。也或許他早有見地,不肯亂說亦未可知。這些話且不管他。再說空襲後的事:

這年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仍在原地上完了課,暑假後為了地方不敷應用,便想找一塊地自建校舍,苦不能覓著好地方。眼看寒假要到,若再沒有地皮,等著房子建起時必趕不上暑後上課時新生入學了。一天校中常務委員會舉行之後,董常委悶悶地向家中走,為了一眼貪看落日美景,向西沿了環城馬路走去。他想:「這也不過多彎點路,也好散散心。」他是打算回篆塘新?他的疏散住宅去的。一時來到三分寺外,看寺垣也被炸壞不少,有些露出上的牆上當年春天長出的野草又已秋黃了。想想去年轟炸時這一帶老百姓多虧老和尚解塵拯救,當時也有許多學生來幫他的忙,因之他們也還見了幾面,現在不知他怎麼樣了,好在心煩,事閑,便順腳進了廟門。打算去碰碰看看能否遇見。若是解塵正在潛修,便不聲張,儘自回來。正在想著大殿上鐘鼓齊鳴,一聲聲響,散了法事,董常委不好藏身,直挺挺站在殿前,正和解塵打個照面。解塵依然精神飽滿,和藹帶著笑容,見到大喜,便邀到裏邊拜茶。才約略說了幾句閒話。解塵便起身道:「施主且坐,容老僧去取一件東西來。」董常委想他必是有話,只得坐在那裏等著。不一刻解塵捧了個小拜匣來,笑吟吟地放在案上。一手按了匣蓋向董常委說:「施主今天來得巧,小寺正是有點事情,本待事後明天專誠去拜望的。今天佛使施主自行來了。老僧在此住持屈指算來已有三十多年的時光了。不久便當離去。去年一度空襲,勝因寺那邊廟裏竟炸得蕩然無存。這兩處僧眾也發遣得剩不多了。老僧打算只留十來個和尚在這三分寺內添香,其餘廟裏的事都想清理下。只是一樣心願未了。」說著輕輕拍了一下那紅漆拜匣:「這裏面滿滿是一匣文契,當初一位施主留在此地的,文契管的是隔了去沙朗的大道那邊近百畝菜園。現在由本寺派人收租。當初本主許的是捐地興學,幾十年來沒有好緣法。如今風聞貴校在尋覓地皮,不管尋著與否,這塊地總是用得著的。就此奉贈也是老僧代人了卻一件善功。」說著開了匣,竟取出一匣文契來,看時都是原契,並無後來施主一總買來時添上的姓氏。

董常委耳中聽得解塵一席話說得確切,眼見這一匣文契,竟有些茫然。這時天色已晚,白天一日忙碌,此時頗覺昏沉如夢。迷惘之中眼前老僧解塵的貌相竟如一位天降的尊者。

當下解塵把文契擺列整齊,把菜園四至說解明白。又重新裝好匣,交給了董常委。董常委才清醒過來,因說道:「如此一來,那邊我記得有十多戶人家豈不是要無處安身了。」解塵笑道:「施主心善,傳聞不差。這一點無須勞心,老僧早已打算好了。勝因寺廟產尚在,原有歸僧眾自耕的,現在便派給他們。不但足償所失,還怕他們種不完呢!,這早已安排好了。施主把工匠找來去起造房舍時,恐怕園中已不見人家了。」

董常委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解塵又道:「施主天色已晚,小寺齋已開過。我竟不多留。施主請回,改日再敘。」董常委素知解塵說話直爽,又因年歲自己小著一小半,聽瞭解塵這話,毫不見怪,反覺待自己親熱,便告辭出來,一路上才恢復神志。抱了拜匣把事情重新想念一遍,知道不是夢。

次日一早會齊了另外幾位常委去拜訪解塵,到了三分寺,小和尚早在門口相候,看見來了。便飛跑進去通報。一位法號幻蓮的和尚出來迎接。說住持解塵今早五更天色便出寺雲遊去了。留下話叫「好好接待」。幾位先生聽了肅然。也便進寺,見一切照常,只是高人他去。幻蓮獻了茶並重述解塵對興學期望之殷切。末了並說若有任何地產上事他可代表廟方出頭。當下各常委便在廟中粗粗議定了個手續,準備向地方當局登記產權等等,然後一同回來。這聯合大學便是由常務委員會決定一切校務,沒有校長的,這是為了校體龐大,而又是三校合組成功之故。幾位常委皆是海內知名碩學之士,這次入滇便覺天下學問文章正是無窮奇妙,今次遇見此事更覺辦教育一事益發難憑一己之見解,一路嗟歎不已,倒都增了萬分事業上的敬意。

此日之後校中便積極籌備起建校舍之事來。到底是各方融洽,辦事有經驗一切順利。年底便興工築舍,校中人人聞知莫不喜形於色。學生們課餘飯後也紛紛來散步,談心,指指點點,說些日後校舍建成便如何如何的話。

這片地方可六七十畝,若連後背,北邊上一片小土丘算進去的話就還有得多。並且地形甚方正。地勢都算平坦。小河小溝,水皆清冽,一片小池塘更加了不少秀麗之氣,尤其可喜的是園內頗多高大松柏,這園子有錢可以買來,這樹木卻非一朝可有。從此,如何排列宿舍,如何安放教室,如何把圖書館及各辦公室建在最方便的地方,皆成了大家討論的題材。結果決定,一律建最廉價的土房。草頂或鐵皮頂。既省錢,而聯合大學又不是永遠如今日這種逃難性質。說不定將來又回到北方去。同時把昆華中學在城內及西北城外現在借用的各校舍也都保留。便儘先把校本部辦公室及圖書館,課室先安放在自己的地上。宿舍只一半男生在內。女生及一年級新生,還有小部男生,仍分住各處,工學院原址既已安放得差不多了。決定照舊不動。這麼一來,這塊天賜的地皮,雖說不大,竟也正好合這麼大的一所大學校的需要。這樣一決定,那廉價的房子,蓋起來也快,不到暑假必可完工。剛剛趕上用,也用不著像蓋大建築物那樣畫圖打樣,費時費事去計議了。

聯合大學建校的這段經過現在是盡人皆知的事了。在那種年青的快樂的日子裏,那種多幻想,求奇蹟的青年人們,竟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消化了這麼一件奇異的幸運。似乎「意外的好運」永遠該是意中的。而「逆境」兩個字竟不知該做什麼解釋。他們眼看著校舍慢慢起了架子,幫著工人們搬木材挑土,說俏皮的笑話來形容宿舍矮小簡陋。看著圖書館高大了,又逞能地計算著說木料用得太多了。然而他們心上是真正的愛他們的學校。青年人生活的彈性,又保證著他們是真正有資格去過不挑剔的日子的。他們說話刻薄,只因為大年輕了。

木匠架起了一幢宿舍的架子,準備由泥工裝土磚了。這地方一般的房子多半是這麼蓋的,因為氣候良好,土質合宜。土磚的房子也很可經久。可是學生看見了,就有了笑話材料。這個說:「你們猜,將來住進去之後,一放警報便有什麼結果?」大家七嘴八舌地搶著說:「房子坍了。」有人說:「炸別處,它自己坍了。」有的說:「大家一跑它便震坍了。」問話時的人就說:「也還可以不坍,不過只剩了木架子跟現在未裝土磚時一樣!因為牆太不結實:是浮砌的土牆。警報一響,大家一跑,不覺就從牆中衝出來了。解除警報之後才發現只剩了架子。」另外有學生就寫信告訴遠方的親友,信中他鄭重地說:「我們現在是新石器時代的人了!多麼古雅!我們住在利用太陽熱力曬成的土磚築室。而是有窗洞無窗門的。」雖然如此,他們眼看著校舍一日日建好,心上的喜悅已快盛不下了!於是又早計劃好了暑假中搬進去後的生活;養小動物,種花,修路搭橋。早上作早操。圖書館坐乏了,怎麼去小山那邊轉一轉。他們更想好了誰若是功課為大家公認為最好的,便封他為「校園之王」。不過這個名字大家認為不好聽,後來改稱號為「園丁」,才都同意。至於最驕傲的人要罰去那明鏡似的小湖邊照一照他的尊容的建議,則譁然一聲馬上通過了。

日子過得也快,寒假中算是動了土,春假完了,菜園子一片地已整個改觀。到了雨季開頭,房子都大概有了頂,不怕雨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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