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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十月一日。明天學校就要開學了。這個晚上顯得多麼亂,又多麼靜!多麼沉寂,又多麼興奮啊!夜晚的校園顯得空曠得多了。可是學生們心裏,七上八下的許多新計劃,新打算,新感觸正是擠得塞也塞不下,捺也捺不住了。

人與人之間是有許多不同的,無論性情,氣質,或是觀念,辦法,比如說這樣一個興奮的夜晚,有的人心跳得彷彿到了喉嚨上面,滿腔雜亂的情緒,說是因為離家遠,心事多,難過罷?不對。因為又開學了,這種艱難的日子裏,居然又有一年求學的環境或是離畢業又接近一年了。是喜歡罷?也不對。這樣的人便如沈蒹、沈葭姐妹,她們明天起就都是四年級學生了。姐姐沈蒹學歷史,妹妹沈葭學經濟。她倆個在城郊有家,今天下午才亂烘烘地搬到學校裏來。看看那光光的木板床,空著,心上便又是新鮮,又是寒冷。姐妹倆,趕緊把行李打開舖上,這才好過一點。看屋子裏牆角上都是灰。牆上光禿禿地,想起家裏牆上電影明星「羅勃泰勒」及「秀蘭鄧波兒」的相片也忘了帶來,馬上又愁起來了。既不知道同屋住的將是誰,院子裏又靜。悄悄地,好不淒涼!大概大家都出去玩去了。姐妹倆彼此看看不知做什麼好,攤開書念罷,不但念不下去,簡直不像那麼一回事。動手收拾房間罷,才從家裏來,收拾房間的技術又退化多了。並且為了明天開學,離家時太興奮了一點,此刻也太乏。姐妹倆個談談罷,誰也沒有一句話好說。這樣再待下去,非相抱痛哭一場心上不能暢快。她們想:「非找一個地方熱鬧一下『換換腦筋』不可!」「換換腦筋」是她們的口頭禪。她倆個是最不肯「傷腦筋」的。一遇見麻煩費思索的事時,她們就說:「與其『傷腦筋』幹嘛不去『換換腦筋』呢?」這時妹妹忽然想起今天南屏電影院演「樂園思凡」,是查爾斯鮑育演的。有一次她聽見一個男同學叫做朱石樵的告訴過她說,這個查爾斯鮑育竟要比羅勃泰勒還要好。便提議道:「姐姐!咱們看電影去罷!我心好亂!我好心慌呵!」姐姐也正茫然沒有主意。好在電影院是去慣了的地方,去那裏至少沒有錯。姐妹倆就看電影去了。這時距她們來校尚不足半小時。她們走到門口,心上便輕鬆多了。姐姐問:「葭,看那一家為什麼片子?」妹妹快樂地說:「南屏!看沙爾斯鮑窪依愛!」她正確地讀出這明星的法文名字。這時去看電影雖說太早,可是在路上可以一路吃零食,這也是個消磨時間的好辦法。她們可以不愁了。

女學生們是住在昆華中學南院的。南院、北院,兩座宿舍都是向昆華中學借來的。兩院隔了大西門裏的文林街相對著。北院是一個大操場。另外是一年級男生及一部分教職員宿舍。北院背後便緊靠了城牆根。城外就是新校舍。新校舍又跨著圍繞城外一周的環城馬路,成了南、北兩區。為了溝通這兩塊校園,也為了警報時附近居民疏散方便,特別把城牆拆了一截成了個通道。這裏灰黑的城牆中包了深紅色的土。像是包了蔻蔻奶油的蛋糕。城牆缺口範圍了城外一片山景和青蔥的林木,真是美麗極了。這通道是在南北院住的人去新校舍必經之路。學生自己把所有校舍全算作城外。把看電影、買東西的繁華區域,甚至往東往南走一條街全算做進城。新舍距南院這麼近,又全算了城外,可是沈蒹、沈葭姐妹還覺得城裏近,新舍遠。也許是新舍到底是個新地方罷?她們確實有「日近長安遠」的感覺。無論如何她們總算進城去了。她們用電影驅走了心上不寧靜的感覺。

城牆缺口外邊,新舍男生宿舍裏就住著朱石樵,他的性格確實有點古怪。他對付這麼一個開學前夜的方法便與沈氏姐妹大不同了。他想到明天開學了,他心倒平靜下來。他暑假中「用功」太多了,許多問題在心上解不開。他的用功是思索。他是真正「思而不學則殆。」他也是歷史系的,比沈蒹低一年級。他的分數比沈蒹可差多了。沈蒹的筆記是他看不起的,可是沈蒹考試時光看筆記便可以考在他一二十分之前。他今夜想:「明天可開學了!這才能省點我的事,光是上上班,聽聽講。可是開學又是什麼註冊,選課,改系簽字!白費好幾天的時候!」他看不下許多人興奮的樣子。他在屋里間坐了許久,聽見有人走來,便從那邊的門出去了。他走出新舍後門,走到了小土山上。太陽已下山了。正是雨季末尾昆明郊外最美麗的時候。這年青的思想家便坐在一個墳頭上,一隻手托了他過份大的頭顱,思索起來。思索些什麼,誰也無從臆測。

夜來了,黑暗的一片裏,忽然有了光。新舍電燈亮了。就在那長排的宿舍之中,第十八號宿舍外,有一個走動的人影。這些宿舍全是長形直甬道似的茅草房子,兩端開門,兩邊開窗。十八號是東西橫著的一幢宿舍。黃澄澄的一片燈光直瀉出來,照在門外地上,成了一塊長方形明亮的地方。門口兩邊那裏有一片小花圃。那一個走動的人影走到門口便停住了。他的身材不高,小孩氣的動作,笑著的臉,一隻手還在整理衣裳,他眼看了地上的美人蕉說:「取歪!我都完了事又來了。老太爺!作不完的拿到茶館去幹成不成?」屋裏出了回聲:「稍微等一下就完,你瞧我的美人蕉夠多好!」

門口這一畦地上摻雜地種著美人蕉、蝴蝶花,也有西紅柿和紅辣椒。這塊原來是菜園的地方,土地是十分肥美的。如果不去管他,莠草憑了亞熱帶的風,直可以長到一人多高!如果肯用一點心,那麼一片好花圃或是一季菜蔬是不用費事就可有的。新舍每一幢長形茅草房子要住四十個人的。雙層床密密地排在那兒將將一邊可排十個。四十個人裏總不短幾個愛好花木,手腳勤快的人,所以這三十多幢宿舍每幢門口都還弄得像樣,只是作風不同而已。十八號宿舍門口的果蔬,花草皆長得像一回事,也栽得齊整,過路的人只要肯留心必可知道這宿舍裏定住著一個勤快、健康、剛強、有耐心,也有趣味的青年人。

現在蝴蝶花已過時了。美人蕉倒還不寂寞。若不是保護得好,這一片難得留住一半。就是這樣還不免有許多花瓣兒已生黑漬了。門口這一個看了一回花,順手就摘下一朵,一邊往胸襟上插,一邊說:「取歪!你到底是想喝水去不喝?要是不想,乾脆說句明白話,我自己走了。」

「你不是才來兩趟麼?總要三顧茅廬才能請得出名角兒來。」屋裏那一個說:「白蓮教又獨自個跑出去了,你要是不等我,我也只好今天不喝水了。」

外面這個一聽白蓮教又走了,他本來簪上了一朵大紅花就怕這外號白蓮教的朱石樵看見奚落他的,這下子膽子大了。他問:「朱石樵什麼時候出去的?你怎麼知道是獨自一個?」

「我們幾個人才一進屋,那也就是一個多鐘頭的事,看見他從那一頭門裏出去了。後來他們各人去玩了我這才做活。」

「取歪,又是做活計,大姑娘似的。出來看看這兒罷!我又請下你一個女兒來了。」這一句話屋裏的那一個聽了才真著了急,趕出來看,他手中正補著的襪子還套在左手上,一根針被線繫著在下面悠蕩,一閃一閃地。原來,他在補襪子哪。他看見這一個叫做童孝賢的把他的花又摘了一朵下來,他就說:「小童!昨天才告訴你花兒不能再摘了,現在代表三十三天的三十三朵花又叫你摘下一朵兒來,成了三十二朵,算是怎麼說呢?」童孝賢永遠是笑的,他說:「跟白蓮教住在一塊兒已經有了點邪氣了。什麼三十三天?你聽著,你宴夫子名叫取中,依我們山東話『中』就是可以的意思,取中就是請摘花,我便采一朵。可是我有時喊你取歪,就是因為你老折磨我。我就要罰你。我一喊取歪,就要罰一朵。現在--」

宴取中不及童孝賢手快,早又被他采下一朵。他接著說:「所以你要我等,我每喊一聲不論取中或取歪,我全等於向你聲明取了一朵。」

「現在剩了三十一朵了。」宴取中說。

「正好!明天十月一號開學。十月大,我一天一朵!總比叫他們枯死了強,反正花過不去下一月。」

宴取中是個直爽人,歲數也比這童孝賢大些。他生長東北。祖上是河北省人。在北平讀的中學,一口純正中聽的北平話。身材高大,氣色健康。他誠然十分愛花,可是他就有這麼一個脾氣,花在地上長著的時候他盡力愛護,並為他們起了各種名字。一片花圃便是他的一個家庭,一團骨肉,在這裏他寄上了無限鄉思。可是一旦花摘下了。他便把這些想法都收拾起來,只去照顧他那些所生長在土上的。他是過去的事決不追究,人事已盡的憾事決不傷感。他也是「不傷腦筋」的,他常說:「決不傷那無味的腦筋。」他待人極其周到。這小童孝賢更為他所愛。他見童孝賢把第一朵花簪在制服上左胸口袋上,便把左手上套著的襪子取下來,將這第一朵花拿在手裏,又把小童已帶好的那一朵摘下來一併捏緊,俯下身去為他插好。他自己知道對於已經摘下來的花他尚不及小童有情。他說:「什麼取中,取歪的。別找白蓮教聽見笑話你了。撇開你那不通的『二難題』罷,你去年邏輯才考六十六分。我還記得呢!走,喝茶去!」他順手把未補完的襪子繞成一個球,向屋內床上一扔,就同童孝賢走了。

他們轉過一排樹,沿了小河邊一條小徑向校門走去。這裏是沒有路燈的,草徑黑暗一片。而他們卻熟悉得像有夜明眼一樣,讓開了路上的老樹根,蔓草,走上大路,出了校門。

「大宴,」童孝賢說:「人就不應該在上帝所給他的東西之外再添上些什麼。其實人除了煩惱之外,又何曾添上過什麼呢?」

「不過據我看來,上帝並未給人類去添什麼的力量。到現在為止,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還是和創世紀時一樣。」

「別找岔兒,」小童笑了。「我是說你不必穿襪子。人憑空把上帝安排好了的世界改了樣子。這改變就是文明。文明給你的是什麼?是身體要求的物質環境,同心力要求的知識。這兩件都是痛苦的來源!你要穿襪子,還要補襪子,又要買襪子,又要掙錢買襪子,別人又要織襪子換錢,媽呀!你看我,到了昆明就沒有穿過襪子,先是為了游泳方便,後來是雨季來了到處找不到乾地。現在是得到解脫!這就是我進化的三部曲!昆明是比較接近上帝的地方,才一年我已經懂得了這許多,將來我還要到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

「你確實懂得了不少。」宴取中說,他心上又笑他,又喜歡他:「可是上帝不見得懂得你。也許他還要給你不少釘子碰!我覺得如果有上帝的話,他並不是造了個世界就走開了。他一直在造。他先造了人,又假手於人來造。至少,我們在按捺不住那一點知識欲同創造欲時,是可以感覺到上帝力量之存在了。我們的一切都恰巧與他的定範相合。我們的挫折,與因挫折而改變的結果也是他那個大本子上早寫好了的。我們要是有了開倒車的念頭,就是個逃學的孩子。也許又正是他挑選出來加以懲罰以警戒別人的人。不過--」他說到這裏,看了童孝賢一眼,童孝賢正仔細聽著,「不過這個話我說遠了。當然不見得不穿襪子就是開倒車。事情並不這麼簡單。」宴取中到底大了幾歲,他代童孝賢想了一下,才加上這麼一句。

童孝賢卻不讓他:「那麼你是喜歡束縛?生活中每一小節你都要在上面花一點精神?頭上能頂上些什麼便頂上些一種叫做帽子的東西。身上能添點麻煩便也趕忙添上?各種帶子、衣服,裏裏外外的,見到人要招呼寒暄,感情要受支配,一舉一動全在一定的格式內走!不敢出去一步,像褲子扣兒似的少扣一個也不成?這也是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宴取中變嚴肅了。「是個好名詞!上帝只給了旨意不曾規定細則。我相信,我們從人情中體會出來的道理是履行上帝的旨意最可靠,最捷近的路。因為人情是上帝親手造的。許多人們最後演化出來的繁文縟節原是為了顯示或裝飾人情的,鬧得後來喧賓奪主,人們捨本逐末,不談人性,只講究儀式了。這個原本是錯的。然而因此便把文明的功績一筆抹殺也不公平。現在把這個與快樂痛苦連在一起說,因為你的話不結在快樂和痛苦上是不肯罷休的。我想一個彬彬有禮的社會是較一個雜亂無則的社會容易處些,也和睦快樂些,因為人情究竟是相差不多的。依了人情行事是會使最大多數的人快樂的。你也不見得真會到什麼更接近上帝的地方去。人家若是真心對你好你也會希望他見面時招呼你一下。不是一低頭過去。這是壞事嗎?」

「那麼順從大自然是錯了?怎麼從盧梭,沙多勃易盎起人家也喊了那麼些年回到自然去呢?」童孝賢這回是認真的問。

「順從自然,就是要你乖乖地做人!用一切新方法求更新一步的進步!有了電燈便用電燈光來作事,有了氦氣,就用氦氣來做高空氣球!因為一切都是順了自然才有的。到了今天,要想不穿衣服,茹毛飲血倒是違反自然了。你的態度叫做矯情。這是危險的不安定的情緒的來源。會叫一個活潑好動的心靈走到牛角尖去轉不過身來!矯情是不對的。那多少帶點意氣用事。人時時應當查考他自己的思想是否轉動自如,而不受任何壓力?如果有不能考慮,或不堪考慮時,便是離開正道了,需要清醒,趕緊尋路回來!有人說跳崖,投海的人全是犯罪而不自知。所謂一時心窄也就是矯情的意思。如果在他那千鈞一髮的時候,他先把頭向四周自由轉動一下,他必可想得開了。我們另外一方面尊敬那些從容就義的先烈,志士,與義無反顧的沙場英魂。他們也是死,而他們死時是四面八方都想到了。只有死是正路才死的,是從容死的。還有一種死,英雄是英雄些,如同太史公筆下的任俠之士,與常提到的溺死橋下的,所謂尾生之情的故事的主人翁,便屬於這一類。他們作人情之事,做過火兒了,也是矯情的一種。這一點我的話就刻薄了。」

「然而英雄,俠客,詩人,也都有大過人的地方!」小童也嚴肅了。「一件東西的美,就在他所誇張表現的一點情緒上!希臘那些半人半神的英雄們就叫人不由得地景仰。叫人覺得是空中的神像,不是可以肩稱論的凡人。我們用情時也誇張一下,這不能就說是矯情。總之,你是凡人,我是詩人!你補襪子,我不穿襪子。」他又笑了,笑得那麼開心。其實他永遠也不會是詩人。他只是個頑皮的小弟弟。他今年將是二年級生了,大宴比他高兩班。他學生物,大宴學心理。他才十九歲,聰明,也用功,他就是喜歡在大宴面前找岔兒抬槓,他也因抬槓知道了不少學識。大宴也喜歡他的思想怪快捷的,也常認真地和他辯,不過辯到要緊關頭,這童孝賢又常常忘了是說什麼反去招惹些別的話題去了。

大宴現在聽到他引到這種過於人情的輝煌的人格上來,也順從了他的話說:「誇張幾乎是藝術所必需的。然而我們要把對誇張的需求也要算在天賦人情之內。我們談的是生活,一句老話『人情!』『聖人者』也不過是『人情之至也。』就是把『人情』兩個字作得最到家,並不是到了家,又從後門衝出去。」

童孝賢此時早已不聽他的了。因為他們出了校門順了公路往西走已到了鳳翥街北口。這裏一路都是茶館。小童早看見一家沈氏茶館裏坐了幾個熟朋友喊了一聲就往裏跑。在茶館裏高談闊論的很少。這幾乎成為一種風氣。在茶館中要不就看書作功課,若是談天只能閒談些見聞,不好意思辨什麼道理,所以大宴要趕忙結束這一路說來的話,而小童已沖進茶館裏笑語一片了。大宴也笑著跟進去。

學生們坐茶館已經成了習慣。為了新舍飲水不便,宿舍燈少床多,又無桌椅。圖書館內一面是地方少,時間限制,--憑良心說人家館員可夠辛苦了。早上、下午、晚上都開,還能不叫人家吃飯嗎?--或是太拘束了,他們都願意用一點點錢買一點時間,在這裏念書,或休息。這一帶茶館原來都是走沙

朗、富民一帶販夫,馬夫,趕集的小商人們坐的,現在已被學生們侵略出一片地上來,把他們擠到有限的幾家小茶館去了。

大家正坐著閒談,忽然白蓮教進來了。小童坐的地方臉向外,第一個喊起來。「白蓮教!你一個人哪兒去了?我們談明天晚上迎新會的事呢!他們請你變戲法了沒有?」

「看看你自己罷!」白蓮教是個男低音,說話沉重有力得很,大宴一聽說白蓮教來了,便沒有回頭一直看著小童胸前那對鮮紅的大花。他一聽見這話大笑起來了。

「怎麼說?」白蓮教問:「今天又是王爾德啦?一天哥德,一天盧梭,一天雪萊的!王爾德一朵紅花還帶不住呢!你兩朵!明天會上有你的文明戲嗎?」

朱石樵伸手想把花給搶下來。小童手急眼快,一手護著胸前,另一手把朱石樵的手一推。這一鬧,把茶碗潑翻了兩盞,一桌子的水。店老闆娘忙來收拾。小童說:「沈大娘,多謝你家!」說著作了個揖。大家都笑了。

「方才我去後山坐了一回兒。」朱石樵說:「我想開學後未必有從前那麼好玩了。平空添了四五百生人。你們想,就是舊人不減少不是也被許多新面孔沖淡了濃度麼?多認識生人便是我一件大煩惱!」

「對啦,我倒想起一件事。」這是另外一個人說的,他叫馮新銜,開學也四年級了,和大宴同屋。「明天迎新會上看見有不順眼的就警告他一下。」

聽見了這句話,坐在馮新銜旁邊的宋捷軍,就對了心思。因為除了打諢,玩笑之外,這一群人談話時,他很少有插嘴的機會,有些話是他不大懂得,插不上嘴,又有些時他懂得,但是他的意見往往最不通的,碰的釘子太多已有點心怯了。他平日最佩服白蓮教,因為白蓮教說的話他不懂的地方最多。今天

聽說白蓮教不喜歡生人,而馮新銜是頭一個說出這個主意來,他想想大概可以沒有危險了,便直嚷出來:

「喝!小馮!真有你的!」說著「拍!」打了馮新銜一巴掌,打在肩膀上臂之間。「這麼著,我附議。我說朱石樵,上次我們去路南賽球,同濟附中那個Left Wing,大個子,混蛋,這回也考上了。我今兒個在正義路上還碰上他了,咱們就明天給他開個小玩笑。別叫他『臭不拉幾』地瞧不起人!」說得興奮,想起自己上次賽籃球丟臉的事,不覺猶有餘怒,一時之間竟把自己是師範學院公民訓育系學生的身分完全忘了,並且咧開了嘴,眯上了那雙小眼的單眼皮兒,哈哈大笑了起來,十分自得。

馮新銜是外國語言文學系的,他叫宋捷軍這一掌打了個發昏,又聽他把「左前鋒」說成「左翼」,並且粗濁的天津口音又把這兩個英文字讀成「賴夫特,聞」。尤其後面一個字嘶啞的「V」字聲音,招惹了他的脾氣。他說:「別假公濟私,你明天要是一拳打死了人,別人就要問『賽!米特兒宋!借似濃麼縮的?』了」(注:「『Say!Mr.Song!這是怎麼說的?』」從天津口音說出來的腔調。)

「怎麼會打人呢!」宋捷軍興致正高,又想起他的道學身分,公民的導師:「我們是要教訓教訓那些趾高氣揚的人!那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給他個小難看,下不來台。咱大夥兒再一哄,樂喝一下。」

「樂喝一下給你那個何仙姑瞧瞧,對不對?」小童不痛快地插嘴。「不佔便宜不吃虧,你出手這麼一下,又像上回似的叫人家大個子好意用手一攔,來個大仰扒叉,也好叫何仙姑給找個地縫兒叫你鑽下去.」

「全是廢話!」白蓮教哼著鼻音說:「我不願意多和生人來往,也不能說就把生人全打出去!這成了什麼話?學校的新生也不能不進來,一切事都非這麼著不可,我沒有辦法,你沒有辦法,誰也沒有辦法,全是廢話!」

童孝賢要說什麼是就說什麼的。他接下去:「明天下午開個迎新會。」他繪聲繪色地:「一切經過良好,到了散會宋捷軍就一下子跳到臺上,也不管臺上台下坐的先生們,來賓們,他就把兩手亂扔,像個啦啦隊長似的,喊:『大家注意,我們要給一年級新生上第一課訓育課,我的意思是整飭校中軍風紀!』下邊大家一聽,半通不通,沒人搭腔。他就又喊:『比方說,有的人太驕傲了。我們叫他小心點!』大家就更沒話說。他自己沒有臺階下臺,就跳下來,走到那個大個子范寬湖面前,一隻手拉了人家胳膊,一隻手又在空中搖起來:『這位范寬湖同學,是同濟中學高材生,打籃球打左前鋒,打得好,游泳也不錯,女朋友多,功課也好,就是人驕傲,說話愛帶德文字兒。我們要警告他!』人家范寬湖就很神氣地站在那兒不動。比咱們宋先生高兩個頭。臉上正經得很,宋先生救世心切,慈悲為懷就說:『范寬湖!我告訴你,你以後禮貌一點!』喝!那個范寬湖站在那兒身若金剛,眼光如電,聲賽洪鐘:『你也要禮貌一點!」說話的神氣完全表示:『你們聯合大學就這種作風?!我不上聯大都不要緊,也要教訓你一下。』大家看出來了,哄堂一笑。先生們順便散開,憑輿論自己解決。女同學除了何仙姑,全走開了。何仙姑臉一紅也走開了。咱們宋先生就說;『怎麼樣?不聽好人言?』那意思想把人家唬下去,人家說:『走開!』宋先生自己要揍人啦,反倒先說:『你要野蠻?』跳起來就給人家一拳。一拳卻正打在人家肚子上!--」

大家嘩啦,全笑了起來,鄰座的同學也都笑了。大宴為了怕宋捷軍難為情生了氣,把玩笑弄得不愉快,故特別笑得聲音高,而且長。

宋捷軍說:「瞧瞧你這副嘴,這麼能說,怪不得金先生上班愛問你呢!」

這種攻擊,童孝賢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接說:「我這是講情面了。我若是說何仙姑也跟別人一樣溜了,才沒你的臉呢!」

「其實你們全錯了。」大宴慢慢地說:「這種玩笑不會有了,今天上午金先生以系主任資格,用心理系辦公室召集了個會議。說今年要用保護人制度來改進新生行止,如果新生行動有需要改正的地方的話,每一個新生都要認一個大哥哥或是大姐姐,比方說,順口說粗話啦,隨地吐痰啦,襯衣放在褲子外面啦,什麼不愛洗臉,不梳頭啦,都由他們的哥哥姐姐來指導。明天來不及了,否則,上午註冊選課也都要哥哥姐姐陪著跑的。這種開玩笑的辦法,金先生說毛病很大。若是碰上了誤會,兩邊不讓,我們是養成高年級學生以眾凌少的惡根性呢,還是壓迫新生放棄他們的自尊心呢?尤其是在如今這兵慌馬亂的年頭!」

朱石樵聽了問:「怎麼認識呢?哪年級的學生才有帶領新生的責任?不幹行不行?」宋捷軍就怕聽大宴的長篇言論,便拉小童出去一同買花生。小童要聽,不去。他就拉馮新銜。馮新銜是個老好人。就一塊兒去了。

「這經過挺有意思的。」大宴說:「金先生說頂好是女生認哥哥,男生認姐姐,並且是先盡著同系的認。這時候那個余孟勤哲學系的老大哥因為考上研究院了,正來找金先生有事,大概是借用我們系的書,也就插嘴說:『這打算是對的,行起來一定不通。』金先生聽了笑著請他列席,他說這種辦法與今天校內風氣不合。他狠狠地說:『這種利用異性吸引力的好處的事,校內只見摧殘,沒有聽說建樹。而偷摸胡來反不敢說沒有,並且似乎無人攻擊!』金先生不許他亂說。他又接著道:『要想推行保護人制度,而又要利用異性的獻媚心理,那只有像菜市場那樣,新生和願作保護人的各占一排,來個自由選擇,強迫馬上完成交易!否則不要說將來,光這一認的手續也要半天完不了事。若用硬派的辦法,迎新會上頂多介紹一下。散了會誰還去找誰?』他這一套一說,大家都覺得有理。後來金先生說,先進行自告奮勇制度,他自己再去找些平日人緣兒好的,來作哥哥姐姐。最後迎新會完事的時候,他在會場上宣佈,再多添上些臨時參加的。一個高年級學生不限只帶一個新生,性別也聽便。所以這麼一來也沒有出佈告也沒有發通知書,成了個半公開的了。」

「余孟勤這個人真是豪傑之士!」小童最喜歡著春秋:「怎麼哪一位先生也都看得重他呢!金先生有一次告訴我說,余孟勤考研究院主張錄取的投票是全體,這情形是空前的。他說話就是這種味兒。硬朗朗地,找他的碴兒,休想!」

「他說的是真情。」朱石樵說,他和余孟勤是好朋友:「他自己要不要也做一個保護人呢?」白蓮教嫌大哥哥大姐姐地難聽,肉麻,他才用了這麼個名詞。大宴和小童都看出他的意思來,就都笑了。大宴說:「余孟勤散了會還和金先生談了許久,我也在那兒。他說臨時分派,不容易。不如先把必可邀到的人姓名開出來,再把新生大概的分派情況內定一下,臨時就簡單了。一年級新生反正都在這邊。那麼拓東路工學院高年級學生不必邀請,只消把工學院新生派給理學院舊生就得了。金先生問他要不要帶幾個。他說他也是新生。暑假前是舊生。放了假是畢業生。開了學是研究院新生。金先生笑了。他說自己雖不帶新生,他可以介紹一個人來,準合格。金先生答應了。」

「那麼他自己要個大姐姐來帶?」小童說。

「別胡攪。大宴,他介紹誰?」白蓮教說。

「他介紹生物系四年級伍寶笙。他還擔保伍寶笙一定答應。」

「是誰又提人家伍寶笙了?」宋捷軍喊著進來。後面馮新銜正抱了一大包花生在剝著吃。宋捷軍手裏還有幾個梨,順便放在桌上又說:「又提人家伍寶笙!人家長得漂亮,人和氣,英文說得好聽,穿戴打扮都大方。想人家,找人家去呀!背地裏說人家幹什麼!」說完了又忙著剝花生吃。

小童不理他。從口袋裏掏出小刀來剝梨。仍改不掉他那頑皮話頭。說:「那麼,余孟勤正好由她帶。」

朱石樵瞪了宋捷軍一眼也去吃花生,話題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宋捷軍也沒有聽出來他接的話驢唇馬嘴對不上。馮新銜精神常常不濟也就懶得多嘴。

時間晚了,他們從茶館一群往回走,走出鳳翥街,還不到環城公路的地方,便是昆華工業學校校舍,是聯大借來安放師範學院的。這幾所省立學校全以昆華為名,校舍皆相當的好。宋捷軍的公民訓育系屬師範學院的,他一個人先走去了。

上了環城馬路,後面另外一夥兒從茶館散出來的學生裏有一個追上兩步拍了宴取中肩頭一下說:「大宴!」宴取中回頭一看是法律系的傅信禪。這個傅信禪是湖南人,他熱心地問:「方才在茶館聽你說今年對新生要用保護人制度,何解我聽周體予他們還計劃在迎新會後出佈告聲明新生須知什麼的呢?」

童孝賢聽了忙說:「誰?周體予?大宴,這不糟了嗎?」

大宴說:「不要緊,周體予明天忙還忙不了呢,金先生開會時說也要邀他做大哥哥。他管體育一組。要他組織低年級新生,成立至少一種球隊來賽高年級新生呢!我想,傅信禪,你是什麼時看見周體予的?」

「一早。」

「那就對了。」小童說:「現在恐怕金先生已找著他了。」

到了新校舍,宴取中、朱石樵、馮新銜三個同年級的一起往十八號走,別人也自散去。小童回到他的五號宿舍去,他自有一幫同年級的同學住一屋,這個小孩子每天晚上到了時候就困,玩夠了回到屋來,還不等上床,呵欠就先來了,他是一覺就到天亮,夢也不作一個的。

他養了一對小兔子,四隻鴿子,養在宿舍外面。鴿子用一隻木箱掛在牆上,分成兩個巢。兔子也是一隻木箱,養在地下,這種木箱是白松木板釘成自美國裝汽油桶來的,一箱可裝兩隻五加侖的桶子,每只箱子都是一般大,二尺長一尺多寬和高。航空學校用了許多油,便把箱子給了聯合大學。小童拆開一隻箱子作另外兩隻箱子的隔板,他省下這三隻箱子不放書,他說:「弟弟他們就是我的書!」「弟弟」是一隻小白兔的名字,因為他會在地上拱起背來再翻一個跟斗。小童喜歡得什麼似的,就管他叫「弟弟」。

現在「弟弟」他們早已睡了。他們是天一黑就都睡了的。鴿子也是一樣。小童晚飯後就把木門給他們關起。不遠的一棵松樹上住著一窩松鼠,看見天色黑下來,小童來關了他們的木門走開時,他們就藉了排得緊密的大樹,從這一枝到那一枝地跳了過來,小心地把兔子、鴿子吃剩下的東西吃光。這時候校園內幾隻寄居的野狗也回來了,他們要經過這裏,走過那邊一座小橋到食堂房裏去睡覺,他們有時也嚇唬小松鼠們一下。松鼠就要趕忙回到樹上去。這一關過了。他們就可以放心的再下來玩。有時到很遠的樹上去會親戚朋友。有時去偷大宴種的西紅柿或別的菜蔬。至於辣椒他們是不吃的,他們一夜也忙碌得很。有時月亮好的夜晚,他們簡直一夜不睡的鬧。地上花影樹影的也看不清他們。他們就跳呀跳呀一刻也不肯休息。這園內沒有貓,近處也沒有貓頭鷹,他們簡直什麼也不怕。真是一群頑皮的小東西。

遠遠的長蟲峰那邊還有時在夜裏有狼叫。因為昆明城外的開拓到底還是最近幾年的事。前五六年的光景,據西門外居民講,晚上豬若是不早早趕回欄裏來是很可能被狼撕了分食的。夜裏的事不是人能在夢裏管得了的,待他醒來管時那時對他來說又不是夜了。

夜整個是另外一個世界。在這裏「昨天」和「明天」在苦苦地掙扎著,撕掠著。夜裏是沒有「今天」的。

夜裏不但沒有今天,並且也沒有一切與「今天」有關的事。尤其是看曠野的夜更容易明白,那裏整個是另外一個國度;虛無縹緲地,在半空中浮沉地一個國度。也沒有人統制。也沒有人叛亂。只有些不著實際的現象幻變著,到了天色一明,白日就又佔領了整個空間。到了那時節,夜的一切不但找不到,聽不到,連想也想不起來了。

人睡著了之後自有他另外一個世界可去。這就是夜能佔有了這一段時間的原因。人的事務在睡時告了一段結束,在醒後才又開始。中間這一段,他便無從感覺起了。不但他感覺不到這一段之中所發生的事,他也無暇去想像這一段時間內除了他容身的這有限的一塊空間外,其餘地方是否存在。他甚至認為這一段時間可以忽略過去。因為他所關切的事正也忽略了這一段,而把前一夜晚與第二個早晨巧妙又習慣地連在一起的。

其實夜又何曾不如此呢。她不管你們醒時做的是什麼事。直到你夢裏見到她時,她才來伴你。是的,在夢境裏她來伴你,你自己曉得的。但是一覺醒來,她便棄你而去了。你覺不出半點痕跡。可是你覺得出她確實存在。並且你若永不醒來,便可永遠有她。

她對誰都一樣好,一樣熱心。可是她對任何重大,或瑣碎的事全一致地不熱心。因為誰都可以從她那裏得到溫和的慰藉,可是誰也不可能由她那裏得到具體的幫助而代他完成任何一件芝麻大的小事。這樣一個題目是不容易做到的,夢卻嚴格地做到了。

遠處的狼又叫了。這些兇猛的野獸難道不睡覺嗎?他們住在荒山裏,他們攪亂了各地夜的國土,又趕走了夢的腳步。農人們有的驚醒了。他們破舊的被蓋,單薄的墊褥,湫溢的農舍,無窗的家屋都沒有妨礙他們的睡眠,一聲狼叫卻直叫到他們心上。他們醒了就馬上開始了白日性質的活動。分明記得關好了牛欄,壓牢了雞籠,並且豬的哼聲還清楚地聽得見,他們的心還是卜卜地跳得很緊張。他們又睏,眼又睡得矇矇地,心上卻緊張著,直要在床上輾轉半天才能再睡。他們畜養的牛羊,及野地裏的兔子、獐子也都醒了,他們重新考慮所藏身的地方是否安穩。家畜雖然明知不會有危險。但仍逃不掉幾萬年來,他們野生時的祖先們,從血液裏傳給他們的本能的刺激。他們因這一點警戒的習慣也心驚肉戰著。

狼又叫了。因為夜的風是向這邊吹的。一隻松鼠幾乎從樹上驚落下來。那面土山上的一片墳墓似乎也不甚安穩了。因為誰也曉得曾經有許多屍體是因為子孫未能好好裝殮也未能深深埋葬,而被狼拖出吃了的。許多單薄的小墳都在心驚,怪他們自己又怪他們的兒孫。

狼還在叫。夜裏的天空似乎比日初落後要明亮一些。風在夜裏叫人摸不出大小。只叫人因了夜裏那點微弱的光可看見樹是搖著的。樹的搖動和白日那種看見枝葉的又不相同。在夜裏是整棵的樹在動。有時似乎向你頭上壓來,好不怕人!夜裏,最重大的東西,像是山那樣穩穩當當的東西,似乎也會動。一切白日裏靠得住的東西都靠不住了。夜是靜的。夜裏又確實有聲音。那些聲音極為清晰可是真難找出是什麼傳來的。也許是另外一個世界!夜是多麼接近「那一個」世界呵!狼還在叫!狼還在叫!夜真不穩當!夜真遙遠,夜真可怕呵!

風更覺得冷了。風漸漸可覺得出方向了。風更變得冷,天色又變黑下來。狼的叫聲好淒厲啊。它穿出山林,穿出霧層,順了風在高高的天空上飛走,它殘忍地撕裂著柔和的小動物們的心。它俯衝下來,尖銳地,迅速地,直從天上沖下來,越離地近越快,冰涼涼地一下,刺到這些戰慄的心裏了。他們的魂兒便散了,散了,再也聚不起來,在半空中受著可怖的聲浪衝擊,不能自由地漂流,歷盡艱辛,流放,遍看了深谷高山上,仰天長嘯的狼們的猙獰相貌。然後慢慢又收歸心竅,柔弱無助地問:「天色為什麼還不亮啊?風為什麼還這麼冷啊?」

睡在新校舍五號牆外的這一對小兔子也不免害怕。他們想:「木門快打開罷,木門快打開罷!」他們不像山上的小兔那樣祈禱:「天快亮罷,天快點亮罷!」因為天亮了,童孝賢不來把他們的木門打開,他們仍是要關在木箱裏不能出來證實天真亮了的。童孝賢的臉就是他們的太陽。童賢孝的臉也確是一個太陽,紅撲撲地,笑著的。

天終於是亮了。然而誰都幾乎放棄了天必會亮的這一信念。所以天色不為人所察覺的那樣,竟已亮了起來!

跑啊,跑啊,那些散佈恐怖的精靈啊!那些製造迷宮的魔法師啊!消滅啊!消滅啊!白日來了。藏躲是沒有用的,你們只有消滅啊。夢啊!夢也要醒啊!這一切是黑色的世界是要重新繪製出來啊!

太陽光照上樹葉,樹葉醒了,看看自己是綠色的。便笑了。它又照到小鳥身上。小鳥醒了,看見自己的羽毛自樹幹的灰色中分辨出來,他便展開翅來試試,「吱--吱!」飛了。水就流,花草就長。重大穩定的山嶽也慢騰騰地笑逐顏開。

我們的小野物兒又不大相信夜的恐怖是真過去了。他們東跑跑,西跳跳。小洞穴裏看一看。恐怖不在那裏。掀起地下大片的枯芭蕉葉看看,恐怖也不在那裏。轉過自己的頭去捉自己的尾巴。這些小獾子,小麂子,小蝟豬,在地上兜圈圈地轉,也看不見恐怖的影子。他們就馬上忘了一夜恐怖的經驗。

城牆缺口,那條城內外為學校所開的美麗的通道那裏,已經有農家放出來的第一隻小羊在覓食了。它「咩--」叫了一聲。並沒有人應它。它還是高興得了不得。兩條細小的後腿荒唐地踢了一下,又踢一下,那個可笑的小白尾巴撅得多高啊!

從城牆缺口裏走出了一個姑娘,她修長的身材,健康的步伐,就走得那麼輕盈,那麼快樂。她是這只小羊今天出來遇見的第一個人,它想,這個人為什麼也起得這麼早呢?

美麗的東西,健康的東西是最接近自然的。她方才轉過彎來,就一眼瞥見了小羊自己在那兒跳著玩。她就愛極了。她本該忙著在新校舍走的卻停了下來,向路邊上小羊那裏走去。小羊看她真走過來了。就把小頭那麼一偏,望了她。也不怕,也不躲。她走到小羊跟前就俯下身來拍小羊的頭。小羊便喜歡了,就用它那未長出角的小頭抵著她的手。她柔和的手心裏覺到小羊的體溫,撫摸著小羊銀色光澤的細毛,便甜甜地笑了。她索性蹲下來,叫小羊偎在她胸前。叫小羊擦著她雙頰。她從雪白的小羊背上望過去,遠遠望見疊疊青山,無論遠近,山色濃淡,都清白如洗。她微微閉上了眼,心上舒適得很。她眸子清明正比山色更要潔淨,她兩眼有湖水晶瑩。她展目四顧,看見原野一片好風光,心上就有了許多快樂要向人吐訴,她需要一個最溫柔的人來聽。可是此地沒有。只有懷裏的小羊,她就把手臂伸出去把小羊抱在懷裏。她卻不向小羊說話,只親愛地向小羊笑。小羊就仰起臉來要親親她。因為她自己就是那個最溫柔的人。她快被小羊親著了,她便放開小羊站了起來。小羊的臉仍是仰著。她想:這個小羊!他多淘氣喲!可是他那小臉,多白,多乾淨呀!」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是六點三刻了。她就快快向新校舍走。她走到新校舍五號門口,忽然怔住了。她有事一大清早來找人,可是她怎能知道人家起來了沒有呢?地上牆上鴿子的門兔子的門都沒有打開。童孝賢一定沒有起來,她怎麼辦呢?

屋內童孝賢忽然醒了。他一醒了就笑。他想:「這又是快樂的一天!」他又可以看「弟弟」翻跟斗,打滾。他又可以找大宴去瞎說。他又可以這樣,又可以那樣。他就一陣風似的穿了衣裳,扣子也沒有扣好,翻身就跳下床來。

他睡的是上層床。他能看準了昨夜擺好的鞋。縱身一跳,那雙精赤的腳就正好踏在鞋上,不會沾上地下的土。他跳下來,就要依了平時的習慣,開門出去,一腳撥開「弟弟」的門,順手支起鴿子的門,手再向門內一撈,「潑拉拉!」鴿子就飛出來,飛到半天空去了。他再蹲下用臉擋了「弟弟」的門故意叫小兔的柔毛擦著他的臉出去。他用臉擠他們。甚至可以覺到小兔的體溫。

今天他一竄出門去,看見「弟弟」門口正蹲了一個人。

「咦?伍寶笙!你把弟弟的門打開了?」小童一邊扣扣子,一邊理衣裳說。

伍寶笙把頭一偏,嬌嬌地奚落他:「怎麼這麼個慌裏慌張的樣子?當著人家穿衣裳!」

「喝,今天運氣一定不好,一清早就聽訓話,可是,你剛來呀?」他又去提上鞋,又蹲下去整鞋帶。他是不理伍寶笙說的那一套的。站起來,又去開鴿子的門。他說:「躲開!小心鴿子翅膀扇著眼睛!」話未了,鴿子在籠裏早已聽見就「咕!咕!咕咕」地叫了。門才一開就「劈劈拍拍」地全飛了出來。伍寶笙看見鴿子又這麼可愛,就伸手向半空裏招想叫他們飛來停在她細緻的手臂上。童孝賢早跑進屋子裏去抓了高粱同剩飯來喂。看見伍寶笙可憐地好像央求鴿子下來似的樣子,就說:「你瞧這兒!」說著指指放在籠子門口的鴿糧。「他們的情面可比你大多了。他們能叫鴿子看見就馬上停止早操,下來。」說著又用飯去喂兔子。

童孝賢方才也覺出伍寶笙的風采儀容的美了。他想:「鴿子,你招不下來,若是天上飛的是人,早就像下雨點兒似的全掉下來了!」他就先不去偷大宴的西紅柿,仰起臉來看著伍寶笙說:「伍寶笙,昨天晚上我聽見人誇你長得美來著!」

「你這孩子!越長越沒有心眼兒了。什麼話聽來都跑來告訴我說!」她還是輕輕地帶著笑說的:「方才我從城牆缺口過來時候,看見一隻小白羊,人家恐怕還吃奶呢,可比你乖多了!你也不想想這種話說出來叫人怎麼答?說!下回不這麼說了!說!」

童孝賢想起昨天晚上是宋捷軍亂說的。心上也很抱歉就不覺順了她也說:「不說了。下回不這麼說了!」

「小童。你聽我說。」伍寶笙這才說到正事:「今天一大早找你有兩件好事告訴你!」說到這裏卻又不肯說下去。只笑著看了他。童孝賢就愣了一下。忽然沖口而出:「是好事?」她點點頭。

「水螅!」小童跳了起來。

她就抓了小童的手放在手心裏,拍了幾下:「很有希望!記得住上次是在哪一條水溝舀的水嗎?再去找點來看。過一兩個星期,農夫把水放乾了可就完了!這些水螅很大,仔細用眼也可以找到的。瞧你這份粗心勁兒!」

小童歡樂得也忘了問第二件好事是什麼。掙脫了手就在地上跳。又順手把才落下來的鴿子又給哄到天上去。

「你倒是聽呀,不聽呀?」她又說:「還有派你一件差使,如果做得好,有兩種賞!」

小童就不鬧了。她就說:「今天下午開迎新會。金先生規定用保護人制來管理新生。」

「我知道,還有你!」

「你聽著!」她說:「一年級導師一共四個,我們系的陸先生也是一個,他昨天接到金先生通知告訴他來通知我。我本來要佈置會場的,這下子又要去整理新生名單去了。你現在幫我一個忙行不行?」

「先說什麼賞!」

「先說幫不幫!」

「先說賞!」

「唉,不幫就算了!」她回身就要走。「水螅我也不管了!」

「哎呀,伍寶笙!你快看!」他忙把「弟弟」提在手裏:「你瞧!」說著放下它來,他就先把粉紅的小圓眼四下裏看一下就把背一拱,一下子翻個跟斗,沒想到翻歪了。正滾到伍寶笙鞋邊她就忙笑著扶住,抱在手裏,也不走了,說:「你要到陸先生園子裏去儘量把不要緊的花採一籃子。下午去就行。別一早上採下來又枯了。送到南院小禮堂。沈蒹沈葭她們準在那兒。交給她們,問她們有你的什麼事做!」

「陸先生的花園!那些同心蘭!他鎖著門哪!」

「鑰匙在這兒哪!」她輕輕放下小兔子,掏出一大把鐵鑰匙遞給他:「別丟了。也別叫別人進去。陸先生說,同心蘭的子三代出來,每種送你一棵!」

「呵!呵!子三代!一樣一棵!我算算,至少三十多棵!呵!呵!」

「別吵,這是我跟陸先生說情的!咱們一人一半行不行?南院沒有地方種,全種在你這兒。再用細竹子做個籬笆,別叫『弟弟』他們來吃了。」

「咱們也做子四代!」

「這才是一種賞,還有第二種!」她笑眯眯地。「現在南屏演Garden of Allah五彩的。是Charles Boyer,和Marlene Pietrich演的。Marlene Pietrich有我這麼高。男明星的表演更好。他的心情就像一首詩似的。我明天下午,若是你今天作得好,就請你看!」她說著就走了。

「你家裏寄錢來啦!」小童全喜歡得呆了。他喊。

「昨天下午才到!」

「那麼還有五芳齋雞油大湯圓!」他又喊。

「還有雞油大湯圓!」她走了。

童孝賢看她走遠了。低頭看著手裏一大把鑰匙,快活得什麼似的。唱著去拿臉盆洗臉去了。他想:「運氣還是不錯!」

他一進洗臉室。大宴正在那兒刮鬍子。大宴專門和本地四鄉人來往,他不用外國保險刀刮鬍子。他去鄉下市集上買小剃刀刮。他沒想到在雲南小村子中,買到了一把刻了『廣東機器廠精製』的小剃刀。他再看一攤子上都是這種的。他是細心人,便想了許多遠遊商人的血汗事業。他一刮鬍子就有心事。大宴心上裝得下十倍於小童的心事。

「大宴!」小童一看見他就嚷。「我今天有了好事!好消息!」

「你的消息?」大宴抬起頭來看他。

「我的消息!好消息!大--消息!」

「水螅有了?」

「喝!有了。大個兒的!」

「在哪兒?大個兒的?你裝在漱口杯裏帶來了?」大宴聽得連鬍子也不刮了。

童孝賢一聽,笑得蹲在地上,「哪兒的事,在試驗室裏,我還要再去多找一點來才行?」

「在試驗室裏?你一大早跑到試驗室去了?」

「不是。」

「那是誰告訴你的?」

「不知道!」

「嗨!又是騙我。是作夢,夢見找到的罷?」大宴也很失望,又去刮鬍子。「夢裏的水螅比醒時的蟲還不可靠!」

這下子童孝賢急了。他喊:「伍寶笙告訴我的!我從不會做夢!」

「伍寶笙?她來了?」

「她一大早來了告訴我的。現在剛走!她還要請我看南屏呢!」

「她來就為了告訴你水螅有了?為了慶祝你就請你看南屏?」

「就是這樣!」

「那才不對呢!人家費了好幾天的事,在顯微鏡下觀察你的水螅,完了還要請你?」

「你不信?你看明天我看得成,看不成!」

「也許。反正絕不是方才我說的那一個理由。」大宴也不再問,「其實我也有人請。這會兒還早,我洗完臉澆一會兒花,就到校門口去。白蓮教也去。余孟勤請我們吃早點。」

「有我沒有?」小童問。

「你去就有你。」大宴說:「反正是周大媽攤子上那些,豆漿,雞蛋、糯米飯之類。誰像你呀,又是南屏電影,還有五芳齋雞油大湯圓吧?」

「大宴!」小童湊過來低聲說。「你怎麼知道,你看見我們了?」

「誰知道呢?」大宴也不容易被套出話來:「我還知道人家彷彿遞給你了一點什麼東西!」

「你真看見了?」

「她遞給你的是什麼東西?看看行不行?」

小童忽然看見大宴鬍子已經刮完了。心上一計算時間,知道是上了當就說:「她又送給我了一對兔子,這麼大的東西你會沒看見!還騙誰呢!」

「若是兔子才怪!」

「若是被你看見了才怪!方才說伍寶笙來了,你還吃一驚呢!」

「她若是沒遞東西給你才怪!方才說看見有東西時,你嚇得不敢大聲說話了呢!」兩個人都大笑了起來。小童就從口袋裏把那把鑰匙取出來,向大宴說:「大宴瞧,陸先生花園的鑰匙!」

「什麼?」大宴看他那個鬼鬼祟祟的樣子吃了一驚:「去偷同心蘭!別胡鬧了,留著大家看看吧。陸先生種了兩年多還沒有作完這個試驗,你又要去偷花!伍寶笙是怎麼了?」

「別吵,用不著偷。不久我就能有每一種的子三代!別告訴別人!到時候你幫我種?」

「一定!鑰匙是不是伍寶笙給你的?」

「她叫我去採別的不要緊的花的。陸先生叫她採了去佈置下午迎新會場的。她忙。轉託我的。同心蘭也是她找陸先生分的,我想大概作子四代太費事,她幫陸先生忙做的。我也正想養些根,明年開了春好去種。」

「你什麼時候去摘花?」

「吃完早點就先去看看。下午再摘。」

「帶我去行不行?我幫你摘。」大宴是真愛那個花園。

「伍寶笙說不叫別人進去,怕陸先生不高興。」

「帶我去不要緊!我懂得他的試驗。」

「你是不是想著同心蘭?」

「就是因為要看同心蘭,也怕你一個人去摘花,把花摘亂了。你全沒個算計。」

「那也行。」

「那你快洗臉。我走了。」

「我上哪兒找你們吃早點去呀!」

「在我屋!」大宴收拾起東西就走:「快點來!」

「大宴!」

「什麼事?」

「你瞧。」小童低聲說。「淨是人家請我,我什麼時候也該請伍寶笙一回了。她告訴我說,有時候請人,回請,都是好心人做的事。你說我該請她一回吧?」

「得!這回該我有理了。」大宴又走回來。「昨晚上你的話還像是說友情不用費一點心思的,怎麼她的話就這麼管事呀!」

「不是,我是這麼覺著。」

「覺著!這就對了!『覺著』就是順了自然的一種現象!怕要請客也是順了自然的一種行為!你可以請她,也可以不請她。你正正經經地跑去邀請倒會把她弄糊塗了。這麼著吧,你現在有錢嗎?」

「還沒有寄來!金先生抄書的錢他也沒給我!」

「金先生的錢,總不出這幾天。等錢來了再說請客的話吧。快洗臉!」

「我不洗了。大宴,我不洗臉了,行不行?」

「你昨天洗了沒有?」

「昨天下午還洗了!」

「那可以了。走吧。」大宴知道這小孩子的習慣。他們走出洗臉室,大宴說:「不洗臉,也跟不穿襪子一樣?是接近上帝?」

「差不多。我現在真不想洗。我要出了汗才能洗得痛快。」

※※※

小童回去放好了臉盆,來到大宴屋裏,余孟勤已經在那兒了。他們笑白蓮教的頭髮梳不平,大宴說:「白蓮教是要梳抓髻兒的。梳這個分頭就沒本事了。」

余孟勤說:「白蓮教是梳抓髻兒的?你怎麼知道?」大宴笑著說:「也就是那麼一說。」小童摻進來說:「是不是余孟勤你知道?」余孟勤說:「我也不知道。這些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一個人一生不作別的,光對付他這一點求知的心就對付不過來!」

小童說:「是不是吃早點你請客?」余孟勤笑著說:「是。」又摸摸小童頭上說:「你的頭上也梳不平。」小童說:「那是我的商標,鳳凰毛為記。鳳凰頂上毛是這樣,這個我可知道!」余孟勤說:「你說的是孔雀吧!你見過鳳凰?」小童說:「我見過畫上的。」朱石樵說:「如果我畫一個鳳凰頭上沒有翻毛呢?」小童說:「那就是外國雞!不是鳳凰!」

大宴笑了說:「別罵人!你知道吃早點有你沒有?」

小童忙仰起臉來問:「大余!有我沒有?」

余孟勤說:「有。我起來就先去找你,後來才上這兒來的。你已經出門了。」

小童就頭一個搶出門去。走在前面。朱石樵說:「你忙什麼小童!余孟勤錢不多了。有是有你,可是你不能有雞蛋。」

「我不吃雞蛋!我們不能同族相殘!」

他們走在一起。余孟勤身材最高。除了小童穿制服,三個人都穿半舊的深色藍布長衫。余孟勤面色白淨,肩平額方。小童常說:「給余孟勤畫像,簡單!用一把尺子就可以畫了!全是直角!」余孟勤長得確是方正。不過也很神氣,並不呆板,他是相當體面的。兩眼尤其有神。

到了校門外已經有許多人在路旁攤子上吃東西了。小童一看見周大媽的攤子,就跑過去。對周大媽笑了一笑說「早呀!你家!」又對她身邊忙著洗碗的那個伶俐的小姑娘說:「貞官兒!來一碗豆漿煮糖雞蛋!」

這裏有許多賣早點的攤子,賣的東西樣數也多。學生們又好出新鮮主意,小販們也能迎合心理。所以生意倒都不錯。在這裏路邊上吃東西其實不大好,不過此地偏僻,學生上下課又忙,到別處去吃也來不及。這公路上常有急馳的車輛把土揚得很高,學生們就只用手掩了碗。也有的車子肯在學校附近開得慢一點。學生們便暗地稱讚車上人聰明。新舍南北區只隔了這一條環城公路。學生來往非穿過這路不可。其實車子是應當開慢一點的。

這時從西邊轉過一輛簇新的黑色轎車。車上的裝飾在早晨的太陽裏雪亮耀眼。車子式樣是最新的。開得也飛快。後面帶起一大片塵土。叫陽光照得昏濛濛地一片,又好像孔雀拖了一條未開屏的尾巴。從西往東到這方來。

小童忙淹了碗,說:「這輛真新,開得好快!」

「管他呢!」余孟勤皺了眉毛,怒目而視。

忽然,到了鳳翥街北口那裏車子慢下來了,一直輕輕地滑了過來,停在校門口。一點塵土也未帶過來。車門開了,大家都向那邊看。走動的學生也停下來看。

先下來的是一個中年軍官。待他走開一步,裏面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姐來。她下來了,又向車內一探身拿了一件披肩。她穿了淺色的時裝,小圓點子花。一雙淺色半高跟皮鞋,最引人注意的是薄薄的絲襪裏悅目的一雙腳。

「媽!車上下來的那個小姐長得多美呀!」小貞官兒在極端寂靜的一幕裏銳聲的喊。那圓潤的小孩嗓音叫人人有了笑容。

那個車上下來的也聽見了。她一手挽了披肩,伸出去拉住軍官的手臂,一手假裝做掠一下那輕垂的柔發,偷偷扭轉頭來向小貞官兒這邊來看。她那還有孩氣的眼睛正看見這邊一個青年男子穿了藍布長衫,一雙濃眉正壓緊了一雙銳眼向她釘著。她吃了一驚,怯生生地想躲,不想回身猛了,一腳踏到地上一個小水窪兒。吃了一閃,又靈活地讓了過去,沒有跌倒。她那大大的眼睛便看了地下,再也不敢抬起,只頭也不回,輕輕地說了一聲「媽!我跟爸爸去啦!」就走進校門了。

這邊幾個人又來吃他們的早點。小童早把嫩嫩的蛋,一口吞了。他心上還有著方才那個俏麗的影子,他不知怎麼地忽然想起伍寶笙來,他說:「余孟勤,是你介紹伍寶笙做新生保護人嗎?」余孟勤說:「你怎麼知道?她作保人一定特別好罷?」大宴說:「她還會請人看電影呢,小童怎麼會說不好!」朱石樵說:「我也要說伍寶笙做起來一定好。」

「你們說誰?」忽然小貞官兒問。

「伍小姐。」小童說。

「伍小姐美,還是將才這個小姐美?」小貞官兒問。

「都美!」小童說:「貞官兒,你說呢?」

「我也說都美!我分不出來!」

「小貞官兒,你也美!」余孟勤說。

小貞官兒抿著嘴兒笑了。周大媽也笑了。說:「傻丫頭子!你還笑呢!」

「大宴!」小童說:「我說剛才這個有一點比伍寶笙好!你猜是那一點?」

「那一點?」余孟勤問。

「伍寶笙老穿襪子。人家就沒穿襪子!」小童說。

「小童!你說將纔她差點踩到水坑那一閃。是不是比白鴿子展翅膀還好看?」余孟勤說。

「我也覺得。」小童說:「她的腿真是最美的。她那樣子就不像會跌倒的!她一定會打球!」

「她也許是新生?」朱石樵忽然說。

「也許!」大宴說。

「走罷!大宴。」小童已經吃完。又把手上的糖漬放到嘴裏去吮。

「走!」大宴說。

「你們上哪兒去?」朱石樵問。

「別告訴他!」小童趕忙喊。拖了大宴就走。那邊余孟勤也拉了朱石樵去大西門洞去看牆上貼的當日報紙去了。

小童和大宴沿了公路直向東走,走完學校的圍牆,上了一條小路,這時雖還早,山坡上小路已經曬熱了。一會兒,到了三分寺的火化院。這火化院隔了新校舍與三分寺相對。三分寺現在是一部分研究室,及書庫。許多和尚讓了出來住在火化院這邊空房子裏。火化院的菜園很大,劃了一大塊用柵欄隔起,作為生物系的培養苗圃。他倆個進去,正看見幻蓮和尚在那兒曬太陽。幻蓮認得他們便起身招呼。小童喚了一聲「師父」,就往裏跑。宴取中就站下來說話。

幻蓮說:「宴先生,今天學校開學了。」

宴取中說:「對了,師父也曉得了?」

幻蓮說:「今年度是誰來管圖書館?」

宴取中說:「還不知道。師父又看完什麼書了?」

幻蓮說:「也沒有什麼。乘放假機會借了幾本平時借不出來的指定參考書看。等一下宴先生回去的時候,我叫他們交宴先生兩本書代還一下。」說著一合掌就走進屋去了。大宴就鞠了個躬,也向後花園裏來。一看門已大開,鎖和鑰匙都扔在地下,大宴順手撿了起來放在袋裏。往裏走時,只見一畦一畦各種的花,看不見小童。他把熱帶性的大寬厚葉子,大朵兒的花全看完了,才在那邊同心蘭旁邊見到小童。他正從井裏提出一桶水來。看樣子臉已經洗完了。正在脫鞋挽褲腿兒。大宴說:「你的鑰匙呢?」

「在柵欄門上!」

「我進來時候怎沒看見呢?」

「那一定在你口袋兒裏!」

大宴看他又洗完了腳,也不擦乾就穿進鞋裏。兩個人就同看同心蘭。這片同心蘭占地方甚大,足足有半個園子。依了不同花色及朵兒大小排在那裏。去年花色已經不少。今年又添了有斑紋的。這種花試驗遺傳最為方便。那些單色的花雖然美,他們去年全看過了。什麼殷紅的、深紫的、青蓮色的,還有黑的,全像有茸毛似的。華麗極了。另外淺色的有的極淺。有一種淡黃的和另一種淡青的,又薄得像透明一樣。一朵朵在太陽光裏全像笑盈盈的臉。看到子二代的花床時就有許多奇怪的花了。有一種深黑的花,有絳紅色的斑紋。大宴看著說:「這種頂名貴。」小童說:「外行!還不是都一樣!」大宴說:「你就不數一數!這種的只有兩行!別的都是三行:」小童一看,果然。他又看見一種淺黃的有紫色點子的,他就說:「不對!陸先生一定是看這種怪髒樣兒的,他就拔去了一行!你瞧那種黃的有點子的多神氣!」他們就又跑過去看黃的有點子的。小童又給花澆水,弄了自己一身是水。

兩個人跑了半天,也跑乏了。看看什麼花也捨不得採。有一小片美人蕉同雛菊又嫌不好看。又看見些繡球,太少,不夠。正發愁,就聽見有人說話聲音。大宴說:「聽!有人來了。」小童一聽說:「誰?你猜是誰!」大宴說:「吃早點時看見的那個!」小童說:「我聽著她聲音也像!」正說著那邊走過來了五個人,那個見過的軍官走在前面,那個小姐走在一位富態的大大旁邊。還有一個短裝的人,領了個小男孩子。那個軍官看見了他們,便回頭說了句什麼,腳下就快了一點,走到他們這邊來。他倆一看這軍官相貌有些地方與那小姐一樣,記起早上那位小姐說的話,知道是他的父親。也就很規矩的招呼了。來的人說他姓藺。大宴就說:「我叫宴取中,他叫童孝賢。」那邊四個也走到了。也都站住不說話。藺先生就說:「兩位認得陸先生罷?我們是在美國時的同學。」小童說:「我就是陸先生的學生。這個花園就是陸先生作試驗的。藺先生也學生物?」藺先生笑了。小童偷看那邊;藺太太、藺小姐也笑了。藺太太正看著他。藺小姐眼看著地下。

「我是學機械的,現在在航空學校。這個花園我來過。今天順便看看,正巧門是開著,我們就進來了。」藺先生說。大宴聽了看小童一眼。小童正看著大宴。

「我們是陸先生叫來摘花的。摘花去佈置迎新會場。」小童說。

「摘花?」那邊藺小姐吃驚地說:「爸爸,摘掉這些花?」

「不摘這些個。」小童說:「這是陸先生試驗遺傳用的同心蘭。我們摘別的小花。」

「迎新會場?」藺小姐說:「什麼會場?」

「今天下午在南院小禮堂開迎新會歡迎新同學的。」大宴說。

他們年青人三兩句就說上話了。藺先生同藺太太看了笑。說到這裏藺小姐就用眼望了藺先生。藺先生一見說:「哦!我倒忘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宴先生,這位是--」

「我叫童孝賢。」

「對不起忘了。」藺先生笑著說:「這是小女藺燕梅。是你們新同學。今天剛註了冊。」

「宴先生!」藺燕梅伸手出來,大宴就和她握了手。

「童先生!」她又伸出手來。小童一看手是濕的,便點了點頭,說:「我手太髒,才剛弄水來著!」說著把手在衣服上擦。

「不要緊!」藺燕梅說,她手一直沒有放下。小童也握了手。她又說:「這是我媽媽。」兩個人都上去叫了「伯母!」藺太大就拉過那個小男孩來,說:「叫,哥哥!」小孩叫了「哥哥!」藺燕梅抱起他來在小臉上親了一下,又放下來說:「他是小弟,才三歲。」

童孝賢說:「我也有個弟弟,也是三歲,不在這裏,我家在重慶。」

藺先生看了藺太太笑。藺燕梅看了看她的父母親,又說:「迎新會是不是新生都要去?不去行不行?」

「新生都要去,不去不行。舊生不一定都要去,禮堂小,都去三千多人坐不下。」小童說。

「新生也不一定都要去,誰告訴你要都去的,小童?」大宴說。

「我就是說這個。」藺燕梅說:「媽咪,方才註冊時,我聽見兩個男生說開完了迎新會,他們就要欺負新學生了!」

「我們不會!」小童說:「我們今年要用大哥哥,大姐姐制度了。」

「是不是保護人制度?」藺燕梅問。

「就是保護人制度。」大宴說。

「那就不對了。」藺燕梅說:「我聽他們說了。他們挺凶地說:『不要保護人制度!咱們按老規矩!』嚇死人了。」

「不至於的。」大宴說:「這次是由心理系金先生管的。」

「他是心理系的。」小童指了大宴說。

他們又一邊說一邊走。又繞到了門口。小童說:「咱們還是現在摘還是下午再來?大宴。」大宴說:「現在沒有籃子。」小童說:「找幻蓮師父借。」大宴說:「別又去麻煩他。方才他託我還書,還說一會兒由小和尚交給我呢!別打擾人家修行。」小童說:「那就下午再來。」大宴說:「對!省得誤了午飯。」大家走出了園門。大宴掏出鎖來把門鎖上。

「你們全在學校裏包伙食呀?」藺太大問。

「對了。」小童說:「非在校內包不行!」

「又是非這麼不行,非那麼不行!」大宴說。藺燕梅這回也笑了。

「我看--」藺太大向藺先生說:「咱們叫燕梅也在學校裏吃包飯!」

「我早說要這樣!」藺先生說。

「媽!我也沒說不在學校裏包飯!」藺燕梅嬌嬌地搶了說。說著看了一下他們倆個。

「你們吃得還好罷?」藺大大問。

「怎麼不好?」小童說。

「飯菜是差一點。」藺先生說:「這個我知道的,不過年青人怕什麼!還有飯廳沒有凳子,吃的時候大家是站著的。」

「對了,我們是站著吃的。可以端了碗走來走去地吃。」小童說。大家都笑了起來。

走到了前院,一個小和尚聽見了,送過兩本書來交給大宴。大宴說:「知道了。」小童問:「什麼書?」大宴一看說:「兩本都是哲學系的。一本是柏拉圖對話錄五種,一本是理想國。」

小童聽了就問:「藺燕梅,你是哪一系的?」

「外國語言文學系。」藺燕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外文系就夠了。」小童說,「我們認識外文系一個姓馮的,挺好的一個人。過兩天遇上了就介紹給你。他是個小胖子。常常笑的。跟我一樣。」

「是不是也穿一件跟你一樣的制服?」藺燕梅試著問。小童聽了就想起件事來,他低頭看看胸前,昨天戴的花大概在晚上脫衣服時掉了。他放了心。說:「也是這麼一件破制服,比我高一點,比大宴矮一點,也不帶眼鏡。」

「叫馮什麼賢?」藺燕梅說。

「馮新銜!新舊的新,官銜的銜。你認得他?」

「就是他!就是馮新銜!我註冊的時候,就是聽他跟另外一個小個子說的。是那個小個子說要打倒保護人制度的!」

「他沒說罷?」

「他倒沒說。他說不要保護人制度,他是外文系的,他說:『我才不當什麼保護人呢!』那個小個子就說要打倒保護人制度了。」

「他不會說的。他是個好人,他懶這是真的。他懶得當保護人,也懶得欺負人。那個小個子什麼樣兒?有一點兒小麻子?尖下巴?頭髮梳得挺亮?」

「我沒敢看清楚。」

「說話天津口音?」

「對了,天津口音。說英文也一樣。兩個人都是天津口音。可是那姓馮的英文就特別好!」

「更對了,你看那小個子怎麼樣?」

「我不知道。」

「他淨搗亂!你別怕他。」小童十分愛惜這個藺燕梅,直怕嚇著她。其實他們差不多年歲。身材也差不多高。若是分開了站。看去藺燕梅竟似還要高些。

「你就順著嘴瞎說罷!」大宴瞪他一眼。

藺太太就笑了,說:「童先生說話直爽!」

藺先生就說:「燕梅怎麼這麼喜歡批評人?」他們兩個聽了就都吐了一下舌頭。

他們說著就走到了公路邊上。汽車在那裏停著。藺先生讓他們一下說:「一同去便飯?」大宴說:「謝謝!不去了。」小童說:「你下午來開迎新會不來?」藺先生說:「燕梅!你說來!一定來!這許多同學,上學多好!」藺燕梅就說:「我下午來。」他們先上了車。那個短衣的男人是司機,他把門關好。問:「主任。還是去剛才送太太去的那裏?翠湖東路?」藺先生點了點頭:「是宋家。」說著又摘下帽子向他倆搖了搖。他們看車子開了,才走。

「小童,」宴取中說:「你發現你一點錯誤沒有?」

「什麼?」小童說:「說錯了話?」

「怎麼,你也在乎起說錯了話了?不是現在說錯的,是早上說錯的。」

「什麼話?」

「藺燕梅穿了襪子的!很薄很薄的絲襪子!」大宴把兩本書在手裏拍著說。小童笑了,「我沒看出來。」等一下他又笑了說:「我想她一定會打球,我忘了問她!」

他們回去正趕上吃午飯,傅信禪和他們在飯堂門口遇上。小童知道傅信禪和馮新銜是一桌的。他就問:「你們桌上今天有空沒有?」傅信禪說:「有。周體予被陳先生請去吃午飯去了。宋捷軍他們一幫打籃球的都去了。只有我和馮新銜在,怎麼樣?」小童說:「我正要我馮新銜。」他又向大宴說:「我跟傅信禪一桌吃去了。」

他們分開了走。小童就問傅信禪,「怎麼宋捷軍是師範學院的,他們管飯的呀,為什麼跑到這兒來吃了半個暑假?」

「他們本來暑假裏有工作的。派定了工作的就不開飯了,另外給飯錢。宋捷軍一算計,他就服了一半務,拿了錢又到這兒來吃飯。」

「這種人!」

「明天他就要回去吃了。今天是暑假伙食團最後一天。」

「馮新銜!」小童一看見馮新銜已經先來了。他就喊:「你今天看見了那麼一個你們系的新生沒有?」他們一邊又忙著吃飯。

「看見了!」馮新銜說。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小童說。

「人家在我手上註的冊,學號聯字二七二五,我還不知道!」

「是男生是女生?」

「我準知道你說的這個是女生。查去罷。二七二五。」

「長得什麼樣兒?」

「我沒敢仔細看!」

「那一定對了。我和大宴在陸先生花園裏頭碰見她了。他們一家子。她父親在美國時和陸先生同學呢?」

「她的保證人就是陸先生。」。

「你們為什麼嚇唬人家?」

「我嚇唬什麼了?」

「你們說迎新會完了就要收拾新學生!」

「我沒有說,我管外文系新生註冊,我還要附帶通知他們去參加迎新會的。周體予負責組織新生下午開會前還要賽球呢!把新生全嚇跑了還打什麼球?」

「你們辦註冊事情時宋捷軍在不在?」

「對了,是他說的。我忙得一塌糊塗,他跑來幫老周組織一年級球隊的。范寬湖註過冊了,就是這個藺燕梅來。我看宋捷軍說什麼打倒保護人制度,一半是看周體予和范寬湖太親熱,一半也是故意惹人家藺燕梅注意。我說:『別瞎鬧了,金先生要管的。』他說:『按老規矩!什麼保護人制度!打倒!』準是這個話,把人家嚇著了!」

「喝!我這好一陣子勸才把人家勸得放心了。」他又敘述了和藺燕梅的對話。

「何必你這麼熱心?迎新會也沒有什麼參加頭兒!我就不去。」

「這是你懶!迎新會是給新生第一個印象的地方。」

「新生的印象是隨時得到的,哪有這種人專門準備到迎新會上才收集印象的!你一不留神人家便有了印象。還有印象貴在正確。那種人為的印象是要不得的。」

「我是盡我一份愛校的心!我是宣揚我們的好校風:思想學術自由、尊師重道,友愛親仁!」

「校風也用不著宣揚。好校風也不是建在大多數無知無覺的群眾上,更不是幾個敗類能破壞的。校風好像是個有生命的靈物,他自生自滅,一點也勉強不得,又一點也不是偶然的。他是實實在在最公平的果實!」

「什麼果實!結在什麼樹上?吃飯罷!」傅信禪說。他其實很喜歡聽這馮新銜的言論。當馮新銜興奮的時候,他也確實有些言論。可是他的話易流入寓言。傅信禪就嫌麻煩了。

「可惜這種果子是不具形體的!」馮新銜接著說:「不過他也有一種顯現的辦法!或者是成為一種半神似的偶像,或者分別幾種不同的性質由幾個不同的人格來支持!若成了偶像,那種力量就埋伏在一校的愛好的學生們心裏。這魔力會支配學生言行、嗜好,及理想。使得到他的人氣味相投,使旁觀的人從他們的總人格中見到校風!若是他寄託在幾個性格明顯強烈的學生身上,這些學生就部分地代表了這偶像,他們被人崇拜。受人談論,他們被模仿,為人稱道,在有人使『西子蒙不潔』時,會忘掉自己去救護真理!比方我們單純地愛戴功課好的人,大家就會在心理上給一個功課好的人一種崇高的地位。那地位不是偶然的。於是這一校的校風便是讀書空氣濃厚了。如果崇拜運動健將,那校風就是另外一回子事了。」

「那麼校風就只在幾個人身上?」小童問。

「若是這種英雄崇拜的情形,校風的的確確是只在幾個人身上。其餘的人也不能沒有,他們的功勞在建造這光榮。他們是納稅人。而這光榮是用他們血汗建的輝煌宮殿。那些英雄們是他們不知不覺中所選的地基!納稅人每人所獻有限,所以也不覺得。而存心破壞的人,如同叛徒。因為無人或很少的人向他納稅,所以也反叛不成。」

「那我是什麼呢?」小童說。

「你是個納稅多點兒的人罷了。」

這時大宴走來了。對小童說:「快點罷,我方才算計了一下。我們吃完飯就快去摘花都有點來不及!」

「我們摘些什麼呢?」

「花在地上長著不顯多,摘下來就不少了。三種小花摻著摘再夾點香草。」

小童聽見忙著扒了一碗飯就同大宴走了,他們先借籃子。想一想籃子不夠。小童說:「讓我把被單拿來兒!」他就把自己床上被單揭了。兩個人一路說笑著去把花摘了。果然,地上的花不見減少而被單裏已是一大包了。小童又配上點柏枝,說:「叫沈蒹沈葭她們去配上一點柏枝子,用線紮一紮,新生一人一朵。」兩個人走出園子來。大宴說:「你一個人送去罷。」說著鎖上了園門。把鑰匙交給小童,小童接了過來。笑了一笑,大宴幫他忙把一大包花扶到他背上,看他走了,他自己在山上轉了一回兒,又看見朱石樵在山上。朱石樵也不想去參加迎新會,也不想看賽球,他兩個就又去吃茶。

小童一個人背了個大包,下了小山,走了一小段公路然後轉上新舍南區牆外的小路,走進城牆缺口,穿過北院,過了文林街到了南院。一路上人家全瞅著他,偏偏他熟人又多。只得一路解釋。一進南院迎頭就碰見伍寶笙。伍寶笙今天也稍微打扮了一下。她天生的有一份尊貴氣象,這一妝飾更顯得華麗。她見了小童就說:「你上南院找洗衣裳房來了?背了一大包髒衣服?」

「花!什麼髒衣服!沈蒹沈葭他們呢!我犧牲了自己的被單!」

「媽呀!那是你的被單!原來是白色的罷?」說著又一伸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他全是這麼一種可愛的淺灰色的。」小童笑著就往裏走。「拍」地一聲把花園鑰匙打在她伸出的手上。

「明天午飯後我等你呀!」她也有事正往新校舍那邊去。「洗洗臉來!」她轉過了院牆到了門口文林街上,嘴角上還掛著笑。

小禮堂地方很小。禮堂樣式也不好。但是女學生們想:「既然答應了負責佈置會場,也只有盡力佈置。」等他們佈置得有了個樣子,她們又想:「實在怪好看的。若能夠永遠這樣,別拆卸下來多好。」後來經大家合作佈置好了,她們每個人都這麼想:「若是沒有我!哼!這回--。」

小童進去時,大家正著急這花兒了。該放花的地方全空著呢。小童一進禮堂就喊:「喂!怎麼?這樣就算完了?連朵花兒也沒有?」這一句沈家姐妹可慌了。

「怎麼沒有花?」她們說。「伍寶笙說下午你準送花來!」

「聽他的!」一個又瘦又高的女生說。她兩肩下斜別人看她古美人兒似的就叫她何仙姑。她姓何叫何儀貞:「他背上背著的是什麼?」

「髒衣服!」小童說。

大家大笑起來。便過來搶。「別忙!」小童說:「有些石竹是要你們配上柏枝子,用線紮起來,給新生一個人一朵的!」

「我們來紮!」沈葭說:「先生們也一人一朵!」

小童就在禮堂打轉轉。忽然看見那身材特別高的金先生進來了。他就上去喊了一聲金先生。金先生一看是他就說:「正好,」一面從口袋裏掏出一副寬邊眼鏡,又掏出一個大名單來,說:「孝賢,你能不能在臨時會場上自告奮勇也當一個大哥哥?」

「我?」他嘴張得大大地。「我真想試試!」

「金先生!」金先生聽了一回頭,看見是沈蒹在喊:「讓他當個弟弟還差不多,你瞧瞧,地下這塊髒布是他的被單!」

金先生大笑起來。他原不過是玩笑一句,他乘這時掏出一個紙包來,遞給小童。他說:「孝賢,這是暑假你抄《佛洛依德釋夢研究》的。」「哎呀!謝謝!」小童快樂地接了。

「我看看這名單成不成。」沈蒹說。幾個在紮花的女同學就都聚攏過來。

「我也要看看。」小童把一包鈔票裝到制服口袋裏。

「你裝好了!」沈蒹說。

「哎呀!」小童忙又去解口袋。「這是漏的!我用手捏著罷。」

「你這樣太不行了。」金先生說。「這樣你是太懶啦。不會動針線?」

「我會,金先生。」他說:「平常我是裝在那邊口袋的,那邊的不漏,有一個口袋夠了。」

「他也不懶!」沈蒹說:「他是太忙,金先生,忙著玩!」

「沈蒹!-」小童喊。

「不用說了。」沈蒹攔著他:「下面準是罰我替你縫!」

「正是這樣。成不成?」

「看完名單再說罷。」她接過名單來,順手遞給金先生朵已經紮好的花。

他們一篇篇的看。一共有五百多新生。大家頂多認得一兩個同學的弟妹。許多都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小童說:「我知道三個人。這個范寬湖是同濟來的。人挺不壞。范寬怡一定是他妹妹。還有這個藺燕梅!你們等著看罷。」

他一看藺燕梅的大姐姐正是伍寶笙。他問金先生:「怎麼這麼巧?正跟我想的一樣,藺燕梅是外文系呀!」

「陸先生特別叫伍寶笙照應她的。她是陸先生一位老同學的女兒,你認得她?我們還把她插在伍寶笙屋裏。」

「我今天才認得她,認得她不算,還認得她們一家。」

「長得什麼樣兒?」沈葭插進來。

「你們聽好!」小童回顧一下準備大講一番。不過他並不能描述得多好。平日他對女人的注意又太簡單,不夠用來描繪,他想說什麼「絲襪子」,又是「或者會打球」,也全不像一句話。他實在覺得滿腹絕妙詞藻,可是就說不出來。

大家看他樣子不像玩笑,越是要聽。

「她美罷?」沈葭說。

「噯!太美了。」小童說。

金先生看見這些女孩子們太認真了,覺得不大好。就說:「人的美是很難說的。算了罷。你們的花紮完了。他們賽球大概也差不多了。趕快,趕快!忙著開會啦。」

「金先生,那個藺燕梅實在太美。」小童說。

「不要再說了。」

後來,終於大家把會場完全弄好,人已陸陸續續地來了。演講、遊藝都過去了。新生也點了名。大半都到了。認了哥哥姐姐。金先生又擔保決無欺負新生之事。范寬湖的姐姐就是沈蒹,范寬怡是沈葭。伍寶笙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就是妹妹藺燕梅沒有來。會散了。哥哥姐姐分別談了一會兒,沈家姊妹又去拆卸會場。小童說:「我來爬梯子。你們給我縫破衣服罷。」沈蒹想了起來,她手裏正忙。就喊她妹妹幫忙。沈葭接過衣服來說:「伍寶笙,你領小范去找宿舍罷。」又把范寬怡介紹給伍寶笙,然後忙著去縫衣服,顯得又熱心又勤快的樣子,她想:「這樣也好作個榜樣給新同學看。」小童看了笑,他故意對金先生說:「保護人制度真是好法子!這鼓勵比懲罰是更有用!人必人尊之而後自尊之!」一句話說在沈葭心上,她一針把指尖紮出了血。

伍寶笙問明瞭她的兩個弟弟都已註冊了,沒有甚麼別的事。就說:「我住這個南院十一號。你們住定了宿舍也告訴我,有事可以來,沒事也可以找我玩,可是不許一直闖進來,要在門口告訴周嫂她們傳。聽見沒有?」她親切地說。那倆個男孩子十分拘謹,一直不說話,聽完了,鞠了個大躬走了。他們倆個倒因為同認一個姐姐,馬上熟識起來,一個說:「蔡仲勉,方才這位是不是一位先生?」那一個說:「我也不清楚,看去像是的。你的名字叫什麼薛什麼超?我忘了。」「薛令超。」頭一個說。

這邊伍寶笙帶了范寬怡進了南院裏邊一進的院子。范寬怡活潑得很,梳了兩個小辮子。伍寶笙一邊走一邊就問她。「你是哪一系的?」

「地質!」她快樂地說:「我父親就是學地質。他是中央地質調查所的主任,在重慶,我們一家全是學理科的。」

「你有多少兄弟姐妹?」伍寶笙看她有點太愛說話,就想知道她在家裏排行第幾。

「六個!」她說:「我頂小。我,還有五哥范寬湖,還是學生,其餘都畢業了!只有四姐大學沒上完,生病死了。」

「你一個人上學不想家?」

「不知道,也許想,也許不想。我也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個哥哥,今年也是新生。我有他作伴。」

「你還有個哥哥,也在聯大,也是新生?」伍寶笙是代她高興,不料招惹出更多驕傲的話來。

「范寬湖!你沒看見?新生男生裏頂高,頂神氣的一個!」她也覺得不大對:「我是說很神氣,不,總之還不錯的一個。他在同濟永遠考第一的。爸爸怕不能送他去德國才叫他轉聯大的。他什麼功課全好。運動也好,音樂也好。若不是我這回跳了一班。他比我高一班的!我考的是同等學力!我才高中二,我中學差二年才畢業!」

「我派到一位小妹妹你沒看見她。據她的保證人說也是考同等學力的,年紀也很小。下次給你們介紹一下。」伍寶笙說。

「她叫什麼名字?長得也好看罷?」

「她今天沒有來。名字介紹時再告訴你罷。人我沒看見過。今天她沒有來。」

「她是學什麼的?」

「學外文的。」

「外文?哦!考文學院容易一點罷?」

「我不知道。考試是先評總平均分數才入院的。」伍寶笙是極有忍耐的,她不願用尖酸的話刺破她跟前這小女孩的驕氣,她索性實說:「不過以考的功課來說,文學院少考一門高級算學。」她又加一句。

范寬怡還想說些什麼,伍寶笙看出她不免要碰釘子,卻不願叫她真碰上而傷了感情。她就用幾句話把她壓住。她說:「小范。我們這樣叫你好吧?」

「好。」小范又有許多話要說:「我從中學起,人家就一直叫我小范,因為我一直是班上最小的--」

「好了。」伍寶笙說:「小范,樓上是十四號,你的房間是十四號罷?」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手裏有住宿證,我不會看見嗎?現在上樓去罷。那邊是到小院兒的通道。向左轉是洗臉室,向右轉等下你自己會知道了。」

「一定是廁所!」

「別這麼喊!女孩兒家的!我也知道是什麼地方。好了。我住十一號,有事,來找我也行。回頭見!」伍寶笙依然一團和氣地說了這些話走了。她心上想:「這樣一個女孩子偏派給沈葭,叫她怎麼帶得了!」她想著便往自己屋裏走,上了樓走到門口,她想:「我可要休息一下了。」忽然,她聽見屋裏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哭。哭的聲音十分細小。她再注意聽時,哭的人已經聽見有人來,止住哭聲了。她一想:「藺燕梅!」她想起來了。她住的是一個小房間,只住三個人的。那一個史宣文尚未來。再一個就是早上陸先生告訴過她的藺燕梅了。她忙開門進去,看見那第三隻原是空著的床,已經整整齊齊地舖好了床單,枕頭全是潔白,一律緣了墨綠色的大寬邊。一床湖綠色的被,和一床上好羊毛毯也全疊得齊齊整整地。書架上一小打新筆記本子,也全用厚綠紙包了書皮。桌上舖了一塊和床單一樣的白細布桌布,也有緣邊。桌上一個矮矮大口的絳紅花瓶是細瓷的,一瓶子粉色石竹花。花前一本厚冊子,冊子前一瓶新墨水,還是裝在盒子裏的。瓶中插了一支黃桿新鋼筆,冊子上有幾行字,冊子邊上桌布上有一塊是陰濕了的,大概是淚水罷。那個藺燕梅正倉促地想用冊子把它遮住,她順手作出闔書的樣子,然而伍寶笙已經看見了。書合上了也是綠紙包的。她趕忙站起來很規矩地。

「真是像白雪公主一樣呀!」伍寶笙想:「我這個山裏的隱士忽然在回家時發現什麼佈置都變得漂亮、耀目了,又多了一個神話中公主似的小姑娘!」

「呀!這個進來的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藺燕梅想:「她這麼溫柔,尊貴,又是這麼親切的樣子,就像聖誕節夜報喜訊的天使!白衣服,頭髮上有耀目的光!」

伍寶笙心上喜愛極了。她方才在迎新會上未能遇見的一點空虛補上了。方才被那個小范氣的那點不痛快,消失了。她看見桌上的淚痕,心上不忍問她傷心的原故,怕又惹得她哭。看她規規矩矩地站在那兒,小可憐兒的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是有很好的口才的,可是此刻直找不出話來說,因為她兩眼不斷地不由自主地在打量,讚歎這小女孩無一不美的整個一個人。她若開口,便會不知覺的說出讚美藺燕梅容貌的話來。所以她怔了半天才說:「屋子改了樣兒,真漂亮!你什麼時候來的?」她挑了一句稱讚的話來說,又用一種親熱的口氣,生怕這小女孩怕生。她說話時的態度更叫人看了舒服的。因為她永遠是顯得那麼平易近人的。

不料,這樣小心的話還驚嚇了這個更小心的心靈。「我來了有半點鐘了。我是這麼舖著試試的。是我把桌子改了個樣兒。」她怯生生地。好像怕她才進宿舍時那點興奮,使她大大的整理了一下屋子而得罪了她未見到的屋子舊主人。

「真是!」伍寶笙簡直一半是嘆息了。「你真是太小心了。你是我的小妹妹呢。咱們坐下來說說話兒。咱們不是生人呀!」她握了藺燕梅的手一齊坐到她那又新又漂亮的床單上。她帶著笑,又真像姐姐似的:「我早知道你了。你聽。你叫藺燕梅。你是考同等學力取的,上外文系,保證人是我的系主任陸先生。新生保護人,就是我,我叫伍寶笙是你的大姐姐。」

「姐姐。」藺燕梅叫了一聲,仍是怯生生地,不過卻像含了無限喜悅。她垂下的眼皮,與捏了伍寶笙兩手的小手,一切,全像輕輕地說:「我真願意有你這樣一個美麗的姐姐!」伍寶笙又看到她垂頭時那圓圓的兩肩。一頭柔髮。

「姐姐,」藺燕梅抬起頭來。「你是不是也住在這屋?」

「就是這屋。陸先生特別把你派在這裏的。他也是新生導師的一個。」

「還有那一位呢?這裏一共三個床。」

「她叫史宣文,還沒有來。不要緊藺燕梅。人人都會喜歡你的。」

「你也是學外文的?」

「不是,我學生物,史宣文學心理。」

「啊,真是,我忘了陸先生是你們系主任了,又問你,真對不起你,姐姐。」

「別這樣。弄得我也拘束得很了。你喜歡上大學嗎?」

「真喜歡!姐姐!我真喜歡!我心上快活極了。我--」

「你還會喜歡你的先生,你的同學的!你在大學裏一定快活的。你想家罷。」

「不!」商燕梅不知所措地說。她又用手去觸了觸才合上的冊子。「不是,我也有點想。我方才寫了一點日記,我才想起家裏。」停了一停。又說,有一點作嬌的樣子:「你不喜歡人哭罷,姐姐?」

「別說了!」伍寶笙又握了她的兩手偎在自己臉上:「我聽見你哭,又看見你這個小心樣兒,我真想--我真想--藺燕梅!我有時候也哭的。」

藺燕梅就鼓起小嘴,把眼睛睜得圓圓地,望著伍寶笙點了點頭,彷彿是說:「可不是嗎?」兩個人就歡樂的笑了。

「我是姐姐,」伍寶笙說:「你叫得怪甜的。我叫你什麼呢?小藺?」

藺燕梅不說話。等著。

「不好。」她接著說:「小什麼,小什麼的太俗了。我就叫你燕梅。」

「好。」燕梅說:「我家裏都這麼叫我。」

「你的家不是也在昆明嗎?陸先生說的。」

「在。在巫家壩航空學校。遠得很哪!」

伍寶笙點了點頭。

「姐姐,聯大的學生好極了,中午我還遇見兩個男生在陸先生花園裏,他們待人也真好。姐姐,怎麼還有人說要欺負新生呢?」

「我也不信。」伍寶笙笑眯眯地:「會有人來欺負你。」

「沒有!是沒有罷?」

「一定沒有!我問你中午在陸先生花園裏你碰上了誰?」

「一個高的姓宴,一個矮的姓童。」

「是他們說要欺負新學生?」

「沒有。姐姐,他們才好呢!他們沒有說。若不是那個童孝賢給我解釋了半天,下午真不敢來開會。」她說著不覺想起早上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她才到聯大門口一下車,便把她幾乎嚇得不會走路的那一雙眼睛。那一件深色的藍布長衫和使她心悸的一幕經驗。她初到學校,心上一團高興。才一露面就聽見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喊她長得美。不料為了看這小姑娘就遇上了那雙男子的眼睛。真可怕呵!她接著說。「早上我註冊時候聽那些男生說『打倒保護人制度!』口氣好凶呵!」她說著小聲吐了一口氣。

「對了。下午開會你為什麼還不到呢?你不是聽見別人解釋了嗎?」

「我來晚了,在爸爸朋友家吃午飯,人家不放我走。我說勤務兵已經把行李送來了沒有人收,才放我來的。」她說時看見伍寶笙看了桌上的花一眼遂又接上:「這花也是他們給的,我進門看見已經開會了就沒進去。一個人真想家。」

伍寶笙因為跟她熟了,就儘管愛惜地看著她的小嘴在說話也忘了回答。

「爸爸說,今天還叫我回家住,明天才住學校。今天因為答應說來開會不能不來。早知道來也是晚了,我不來了!」她又猛然覺得這話頂撞了這位好心的姐姐。又忙說:「爸爸說馬上來接我的也沒有來!」

「燕梅!」

「姐姐?」

「燕梅!」伍寶笙的聲音竟像一個慈愛的母親。這個可愛的孩子才與她相處了不過幾分鐘,便把她幾年來作學生心上未感覺到的一種纖巧,微妙的心理引動了。

伍寶笙的美麗是天生的,她自己從未感覺到它。她太用功,又太聰明,所以她心地淨明如鏡。開心的笑,快樂的夢,給了她無牽無掛的三年黃金也似的學生生活,使她在光輝又輕快的日子中忽略了少女的一份情操。她的容顏,她的心腸,她的一切,說什麼好呢?--她的笑罷,全太是天堂的了。忽然在這膚色鮮麗的女孩身上,她找出了女孩子另外一份幸福,是她一直不曾追求過的。那些幸福又像撩人的芒草,撩不到她這非世俗非人間的女兒的心。她看了藺燕梅半晌說:「燕梅!你真美!」

「姐姐,」燕梅的聲音都有點顫了:「你真美!我沒看見過這麼樣叫人愛看的。」她倆個不覺都有點想哭。不覺抱在一起。又都覺得不像。放開了手。看了一看又甜甜地笑了。

「伍小姐!」樓下周嫂銳聲的喊。伍寶笙就說:「看看是什麼事?」說著跑了出去。到了門前。這裏是一個長樓廊,房間的門便是一排開在廊上。

「你家。陸先生找你。在會客室。」她永遠是那種平淡,無動於衷的樣子。

伍寶笙告訴藺燕梅等一下。就跑下樓去了。她們的房子是守著樓梯口的。聽著伍寶笙輕捷的腳步下了樓,藺燕梅更覺出這個姐姐太感動人。她兩手緊壓著自己的胸前。她真想說感激的話卻不知向誰說好。她覺到喉間有許多快樂壓著。同是這間空屋子,她初來時淒涼的感覺已沒有了。

伍寶笙到了會客室,一看,陸先生陪了一位中年軍官,兩位太太在說話。三個都是不認得的。陸先生看見了就說:「寶笙,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藺先生藺大大還有宋太太。這是伍寶笙。燕梅的大姐姐!」兩位太太一見了伍寶笙這樣人品,馬上不絕口地稱讚起來。伍寶笙紅著臉,忙笑著叫了「伯父,伯母,宋伯母。」說:「聽燕梅說今天要接她回家的。兩位伯母願意不願意進來看看我們宿舍?」兩位太太說笑著就跟了來。藺先生也想進去。被陸先生一把拖住說:「慢著!入了紫禁城作父親的也進去看不得了。」說著伍寶笙也回過頭來看了藺先生笑。

一路上兩位太太問長問短,竟比要給伍寶笙作媒還要周到。伍寶笙不等走到樓梯口,就喊:「燕梅!你看看誰來了!」

藺燕梅一聽見從門口走到走廊上一看,喊一聲:「媽咪!」就飛下樓梯,依在母親懷裏,推也推不開了。叫她帶上樓去看看也不肯,叫她去拿大衣,怕晚上涼,也不肯,還是這個新姐姐給拿的。伍寶笙拿下大衣來看她還在撒嬌,就笑著羞她說:「想不到你還有這麼一手呢!」藺太太說:「伍小姐,叫你看見了不要緊。下回索性撒到你懷裏去呢!」她聽了看著藺燕梅,藺燕梅正把臉藏起來也偷看著她笑呢!

他們走到外面,藺先生陸先生迎在一路,大家說笑著走出來,伍寶笙送她們一齊上了車。藺燕梅看看弟弟不在車上,說:「還到宋伯伯家?」宋太太說:「這麼忙著回家?」藺燕梅笑一笑對伍寶笙說:「我有個小弟弟,下次叫你看看,姐姐。」藺太太說:「對了,下次我叫燕梅請你來我們家玩。」伍寶笙笑著點頭,車開了。

在車上,藺太太說:「燕梅!美了這十幾年了,可叫人家伍小姐比下去啦!」

她聽了只笑著不說話。

「伍寶笙人好得很,」陸先生說:「功課品行,人緣兒,全是第一等!」

「我姐姐人才好呢!媽咪!」她說:「我沒見過這麼美的!」

「不想家了罷?」宋太太問。藺先生也用玩笑的眼光卻又認真的看著她。

她點了點頭。低下了。

她又想起那一霎那的淒涼。離開了家,又還沒見到伍寶笙,獨自記日記的那一霎那。才離開父母半小時,就心上淒涼得一直溫暖不過來。她不覺又依緊了母親一點。忽然她又想起伍寶笙的容貌,聲音,一絲溫情流上心頭,她打了一個冷戰,彷彿又回到春陽裏,心花又放了。她抬頭看看藺太太。藺太太推她一把笑著說:「笑了,小心眼兒上想些什麼?過兩天該賴在學校裏喊不回家了!」作母親的自己說著不覺也有點心酸:「別這麼擠我!都上了大學啦!」

一車的人就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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