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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大宴起來去找小童,因為他昨天晚上知道小童有了不少錢是金先生給的,他不放心那錢叫小童自己帶著。到了五號宿舍門口,他並不進門,一直往東牆外面找。小童果然蹲在地下和兔子玩。手裏拿了一本德文文法。大宴看見就喊他:「小童!請客罷。金先生錢給你啦!」

「哎呀!你怎麼知道?」

「馮新銜說的。」

「馮新銜?更奇怪啦。」

「傅信禪告訴他的。」

「媽呀,我還沒看見傅信禪呢!」

「他昨天晚飯時聽周體予說的。」

「我不信了。」

「周體予是宋捷軍告訴的。」

「宋捷軍昨天一天沒在這邊吃飯。」

「宋捷軍是何仙姑告訴的。」

「何仙姑?」

「是你告訴的。你自己喊的。現在差不多熟人都知道啦!」

「大宴!」小童悲哀地說:「我實在想表演一次守秘密!這回又完啦!」

「你的事就天生的秘密不了。這是上帝厚待你!」大宴想起他說的那些什麼接近上帝的話來:「金先生把錢遞給你時你就一嚷。沈家姐妹就猜了個八九分,用話一試探,偏偏你就口袋也是漏的。真洩氣!」

小童一聽,忙去口袋一摸,錢不見了!他慌了起來。大宴說:「你起來各處找一找呀!丟不了,準是順手放在什麼地方又忘了。怎麼?蹲在地上不肯站起來?」

「我沒放在別處。」小童說:「一定在身上。」他還是蹲著。

「你右邊口袋裏是什麼鼓著?」

小童伸手往右邊口袋一摸。有了。他笑著說:「我想起來了。昨天沈葭替我縫好了兩邊的口袋。本來我右邊口袋早漏了,很久不裝東西了。昨天裝了進去。所以今天想不起來。」

「那你昨天怎麼想起裝進去的呢?」大宴問。

「我為了要養成新習慣,好利用兩邊口袋。」

大宴又大笑起來:「現在又有一個新問題。你為什麼一直蹲在地下不起來?」

「我和弟弟玩。」

「那麼,我來替你放鴿子。」

「鴿子已經放了。」

「哦!」大宴說:「你原來不怕我這一計。我索性拖你起來罷!」

「別!別!」小童忙喊:「我起來,你可別笑我。我今天特別有事!」

「我早知道!」大宴說:「就是要你一句老實話。誰叫你裝什麼腔?」

小童站了起來,大宴一眼就看見他腳上有一雙灰色運動襪子。他的褲管很寬。然而很短。蹲著看不見襪子,站著可清楚極啦!

「我今天作客!」小童又是笑嘻嘻的了。

「一早就把臉洗了?」

「洗了!」

「白費事!」大宴說得確確鑿鑿的。「電影是下午才開,到那時兩手,一臉,準又都是髒的,還得重洗!」

「我就重洗!」

「你那裏來的襪子?」

「喝,箱子裏翻了一早上!不過有一隻是破的。」小童就像對自己說似的:「左腳的不破,左腳的不破,左腳的不破。記住了。」

「又是什麼鬼?」

「練練記性。」

「這裏還有毛病。」大宴說:「你又離上帝遠一點了。近來你已經快找不到上帝了。」

小童忽然想了起來:「到底是你怎麼就把我的大秘密知道了?」

「一共有三條路線!」大宴像發表演說似的:「第一、你一嚷,何仙姑在場。宋捷軍打完球去找何仙姑。何仙姑和他兩個都是沒話可談的,就這麼一講。他聽了,很得意,就到處講。他告訴周體予,說晚上不來吃飯,說他見到了何仙姑,就順便搭上這麼一句。周體予聽著好玩,吃飯時就告訴了傅信禪。傅信禪和馮新銜一桌吃飯,當然知道啦。他兩個一塊去泡茶。我去晚了,傅信禪已經走了,馮新銜一個人在看書。我兩個喝完茶走時,馮新銜說叫我給錢,他口袋裏剩的一點兒錢要在今天吃早點用。我給了錢出來,他說若是你在場就好了。我問是怎麼回事?他說是你得了金先生給的暑期工作的錢。又告訴我這一大串。回來,余孟勤看見我,問我看見金先生了沒有?我說沒有,他關照我說金先生對他講你用錢太沒算計。他怕你暑假裏功課少淨玩,錢就用得快,故意積到開學時給你,怕你開學愁錢念不好書。又知道你愛請客,怕人敲你,所以給你時還來個暗手法兒。偏偏你一下子就弄穿了!他笑得不得了,說叫我替你管著點,這是第二條路線。怎麼樣,老法子?」

小童的錢一向是放在大宴那裏。大宴管著他用。大宴比銀行還好。並且他也不能存銀行,他的事永遠沒有個定準兒,說不定什麼時候用,又老是記不住銀行辦公時間。大宴總是早替他想好了,按時給他。他常常奇怪地說:「大宴生活兩個人的生活。」他想起老法子來,就把錢遞給大宴。大宴一看,不少。又數出一部分給他,說:「下午去看電影時候請伍寶笙幫你挑一雙鞋。這雙破得不值得再補了。」

「哎呀!你真行!早上我還想著下午買鞋呢。給你錢時就忘了。」他又接過那一部分來:「這次買鞋該算是我自己想起來的!我早上確實想了半天!」

「你的事沒有半件不在別人意料中的。別人猜不到的你又早早鬧得滿城風雨!」

「冤枉!冤枉!」小童喊。「最近我確實是好多了。這回錢的事還不是都是別人說的!」

「慢著!」大宴說:「我要先說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好了,我將纔只說了兩條路線,第三條,是你自己得意時告訴人的。得意的時候小心撞了別人的傷心事。想想!你昨天對誰說了?」

「我已經想到了。」可憐的小童慢慢地說:「朱石樵不高興了?」

「他不會的。他跟你很好。不過你昨天太得意了。」宴取中真不忍說他:「你請他吃東西不要緊,何必說什麼暑假應該工作!什麼抄論文也可以長見識之類的話?他現在窮得要死。又偏偏暑假中本來也有工作可做,可是你知道他是忍受不了抄書這種工作的。」

「我真是沒有壞心!」小童痛苦地說。

「我當然知道。他也知道。」大宴說:「可是人做事到這一步還不夠。比方說你心上不願意叫他難受,你就該在沒壞心之外再加點好心。用點心思做人罷!如果你本心並沒有想叫人難過。蓄意不算成功,成事才算成功。」他還想說:「這也不算離上帝遠。」不過他不忍說了。

「我真是不成!」小童說:「大宴!他現在窮我也不知道。怎麼也看不出來?」

「全像你呢?」大宴說:「什麼都叫人看得出來!」

「我想,」小童眼光灼灼地說:「我不買鞋了,把錢給他!」

「又來了。」大宴笑了:「昨天晚上聽了余孟勤的話,找你找不著,你就已經請了客了。你晚上又沒有吃東西的習慣,他是夜晚用心思的人,吃了不消化的。兩個人吃那麼些是幹什麼?現在又要把錢給人了。你給得起?你晚了一步,我一早已經給他了。」

小童聽了,放了心,就不想這件事,他說:「好險。我差點忘了還周大媽上個月豆漿錢。」他是聽了大宴的話把早點包給周大媽的,這樣免得他沒錢去吃早點時就挨餓。不過這並不妨礙別人請客;蛋另算錢,豆漿照價扣除。

「走。」大宴說:「今天我請你吃罷。把下月的豆漿錢也給了。晚上回來有新鞋給我看就行了。」小童把德文文法從窗子丟進屋去就一同走了。

下午三點鐘,準準地小童到了南院。他沒有表,他足足看了五次南院門口警衛室的鐘。他找到周嫂。周嫂說:「找伍小姐?」他點了點頭。周嫂早已往裏走了。

伍寶笙下午沒去試驗室,她吃了午飯就躺在床上看一本書。藺燕梅一直到兩點鐘還沒有來,門一開史宣文到來了,提了個小包,順手扔了個小扁紙盒給伍寶笙,正打在她身上。她「哎呀!」一聲,翻身起來,一看是一盒紙牌。

「新橋牌!」她喊。

「我叔叔送我的。」史宣文說,「昨天我和叔叔一邊,我父親和我弟弟一邊。叔叔說,我們贏了牌就給我,他們贏了就給我弟弟。叫我給贏了來!」

「咱們來玩!」伍寶笙說著就往外跑。

「人不夠呀。」

「我這就是去找人去!」她說著跑了。她去找沈蒹沈葭,正好范寬怡在那兒。她說:「小范你也來。我三點鐘有人來找。到時候人就不夠了。」

「我這就出去。」小范神氣地說:「我跟哥哥去看《樂園思凡》!」

伍寶笙就跟沈家姊妹來了。一進門,史宣文就說:「這屋子怎麼漂亮起來了?」

「來了漂亮人啦。」伍寶笙說:「藺燕梅,這個床就是她的。小孩兒,才好呢。我真想我自己怎麼就沒有個妹妹!」

「藺燕梅!」沈葭說:「我還沒看見人,耳朵已經裝滿了她的名字了!」

「是什麼樣兒?」沈蒹說。「怎麼不在屋!」

「念什麼系的!」史宣文一邊把花瓶拿開,一邊戴上了一副大眼鏡。

「外文系!」沈葭說:「我早聽說了,外文系男生有好些個都準備著了!」

「別糟踏人!」伍寶笙說。她們一邊坐下來打橋牌,一邊談話。談的全是藺燕梅的事,伍寶笙處處說藺燕梅可愛。沈葭說:「夠了。已經說得成個公主了。我大概今生不會見到這麼個美人了。」

「你至少至今不曾見到過!」伍寶笙淘氣地把嘴一撇:「而且我一直覺得她就是白雪公主。」

「哎!」沈葭嘆氣說:「白雪公主!我就是愛那樣的人!寶笙姐,你叫我認識她罷。這些男生裏那裏有人配愛她!」沈葭是個好心眼兒的女孩子,她又淨是些不著實際的幻想。她並沒有看見藺燕梅,依她這性情單憑「白雪公主」四個字,加上一點她自己的幻想,她就能若醉若狂地愛這個人。伍寶笙不會這麼快想到愛情的。沈葭卻是專門聯想到鴛鴦蝴蝶的夢上去。伍寶笙看了她這個癡神氣就說:「你跟那些男生醋什麼勁?今天她一定會來。來了你認識她還難?她也一定喜歡你。我看你們性情倒一樣。」他們說著話已經打完了一個雙局。又開始第二個了。

這時門上一響,不等回答進來了一個人。身形瘦瘦的,短短的頭髮,布衣裳,可是一片聰明神氣就從兩個眸子裏向人逼射出來。

「凌希慧!」伍寶笙說:「來得正好。我恐怕馬上就出去了,已經三點多了。你替我打。」她站起身來:「我叫了兩個黑桃,是我第一個叫。」

「我正是來找你的。」凌希慧說:「童孝賢在門口找你,周嫂叫我替她叫你的。」她說著坐下來:「這個叫法不好。你怎麼叫得這麼高?我改成一個好了。」伍寶笙和史宣文是一邊的,上一個雙局她們輸了。史宣文玩和念書同樣用心的。她看見精明的凌希慧把伍寶笙替下來心上十分高興。她說:「我們要贏回這一個雙局。」

伍寶笙一邊攏頭髮一邊笑道:「老姐姐,對不住,等等叫凌希慧來贏罷,我去看電影去了。」

「就是你鬼機靈!」史宣文說:「一句話也逃不過去!」

「所以啦!」凌希慧說:「她天天說我口齒逼人,自己也是一樣。」

「我是跟你學的。」伍寶笙一直是微笑著。凌希慧卻不多說。

「看電影?Garden of Allah?小童請你?」沈葭說。

「我請他。」她一邊說一邊走了,順手披了一件夾外衣。她身體長,穿的外衣是件男人西裝樣式的,顯得很英武:「我帶點心給你們吃。」

她走出去了。沈葭說:「伍寶笙身材好,穿什麼衣服都好看。」又說:「怎麼聽她說起來,那個藺燕梅比她還好看?」

「什麼好看?」沈蒹正作牌,她抬起頭來問:「《樂園思凡》?我看並不好看。你怎麼今天又說起好看來?」

「伍寶笙!」沈葭說:「我說藺燕梅不會比她好看!」

「我根本不信什麼藺燕梅是會那麼個樣兒!她不定又弄什麼鬼。」沈蒹說。史宣文聽了說:「不會,伍寶笙神氣是說真話的。」

「打牌不打?」凌希慧說。「一天到晚好看不好看的!」這時沈蒹才發現凌希慧的這一局已是贏定了。

伍寶笙同小童一道走出來。一路走著,一路計劃都作些什麼事,他們說好的兩件事之外,伍寶笙想在過光華街時順便看看商務印書館有新書沒有,生物系專門期刊閱覽室是由她管的,她也管收集圖書。她們從翠湖中間穿過去,到了翠湖東路的頭兒上,上了青蓮街的大坡,走完華山西路,南路,到了正義路。伍寶笙忽然問小童說:「金先生把暑假你抄論文的錢給你了?聽說不少呢?」

「嗨!」小童嘆了一口長氣。

「怎麼啦?丟啦?」伍寶笙吃了一驚:「沈葭說她為給你縫口袋還把手指頭尖紮出血來了呢!」

「不是丟了。」小童說:「大宴說我一點什麼事全鬧得滿城風雨。」

「嚇死我了。」伍寶笙也鬆了一口氣:「我說,還是小心點兒好。別真丟了,又是滿城風雨。你的口袋靠不住。我昨天替你想想。分出一部分來買一雙鞋。瞧瞧你腳上這雙破鞋!那一部分交大宴給你收著!也用不著存銀行了。」

「完了!完了!」小童跺著腳索性不走了。

「又是怎麼啦?」

「我的事不但一丁點也出不了你們算盤,而且也都用不著我自己想啦!」小童說:「大宴早上說的就是這麼一套!我已經全照辦了。給你!那一半已經在大宴那兒了。」說著把錢掏出來給伍寶笙放在皮包裏。他說:「我滿想自己記著買鞋的!偏偏又忘了。」

「錢帶出來了,好。馬上買。」伍寶笙說:「走,那邊就是一家鞋店。」

伍寶笙替他挑了一雙最堅固而不算頂貴的鞋。叫他試,他坐在那裏發起呆來了。伍寶笙說:「試呀!」他說:「別吵。我想想看。」

伍寶笙低頭一看說:「咦?今天穿了襪子?」他聽見不好意思起來。店裏看見這麼一個漂亮的女顧客,就有兩三個閑店員過來看。

「還說襪子!」小童氣憤憤地:「我就是在想是那一隻襪子不破!」一句話大家哄然笑了起來,弄得伍寶笙臉上紅成一片。小童說著脫下左腳鞋來,襪子並不破。他更生氣了:「早知能碰巧,也不在傻想了。」一氣,把兩隻鞋都脫下來。把襪子扯了。扔在地上。大家又笑,有人還故意高聲怪叫。

伍寶笙說:「算了,算了。」便把皮包挾在腋下,蹲下去把新鞋替他赤腳穿上。一看剛剛好。說:「就是這雙罷。」便付了錢。小童找著那個怪叫的店夥說:「怎麼樣?沒有見過破襪子?送給你罷!破鞋也不要了!。」那店夥氣得要命,漲紅了臉卻不會說話。店主人是個老者,走出來,向小童道歉,把那個店夥喝退。伍寶笙向小童說:「走罷。你專門替我惹事!」

走過了光華街口也忘了去買書,就一直到了南屏電影院,看見已經開門賣票了。伍寶笙把錢交給小童,小童去買了票來。看著五點才演,還有大半個鐘頭。座位買得很好,兩個人都很高興。小童說:「雞油大湯圓!」伍寶笙笑著說:「你就是吃忘不了!」兩個人就去吃。小童要二碗,一下子吃光。伍寶笙才吃完一碗。每碗四個,伍寶笙看了小童笑笑說:「不夠罷?我今天也能多吃一點。再要一碗,我分你兩個好不好?」「你真能猜我的心思!」小童讚美地說。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去看電影。果然如伍寶笙所說,表演得十分好。尤其是描寫那個男主角從修道院逃出來,那些複雜心緒,描畫得深刻。他一方面不耐修道院生活,一方面又適應不了外面的環境。那個女主角的性格和心理因那個滑稽的導遊一襯也十分引人深思。那沙漠的景致,土人的習俗,還有那無邊大漠上的風!那大風!那無處來、無處去的大風!一直敲在看的人的心上,使他們感覺出神的力量。在末尾,男女兩個又各自回到修道院去時,看的人反倒才覺得心安似的。這樣一部片子又偏偏是天然五彩的!小童看呆了。伍寶笙說:「宗教的力量在中國日常生活不大感覺得出來。難怪沈蒹她們說不好。其實應當用人家的眼光來看。」

「沈蒹沈葭這種地方不大成。」小童說:「還念歷史呢。光念筆記本兒!朱石樵比她強得多了。」

「對話也特別好。」伍寶笙說,她的英文是出色好的。

「那個男的有時嘟嘟嚕嚕地我也聽不清楚。女的聲音真好聽。」

散了場大家往外走。小童看見前面是周體予、傅信禪、馮新銜三個人。跑過去叫在一起。他們三個是聽了朱石樵的話來的。這時伍寶笙也看見了范寬怡和一個高大衣飾整齊、相貌也挺聰明的年青男孩子在一起,那個男孩子直向伍寶笙看。伍寶笙覺得彷彿見過卻不認識。小童說:「范寬湖!伍寶笙你認得他?」她低聲說:「哦,我認得的是范寬怡,他的妹妹。」這時范氏兄妹走過來了。范寬怡看見了伍寶笙就說:「伍大姐,這就是我哥哥,五哥范寬湖。」伍寶笙和他拉了拉手,就把小范介紹給大家。小范要介紹她哥哥。小童說:「不用了,全知道了。」就去拉了手,他轉身向伍寶笙說:「范寬湖你一定見過。去年我們春假游路南石林,宋捷軍他們和同濟打球,被人一推,不留神,給來了個大跟斗!就是他,他身體多好!」小童實在羡慕范寬湖的身材。他自己比伍寶笙還要矮一點。周體予便笑著向范家兄妹說:「你們全是學地質的罷?」

「我學物理。」范寬湖說:「她學地質。」

「咦!你怎麼問得這麼巧?」范寬怡奇怪起來。

「地質調查所范教授我是知道的。隨便問一句玩。」周體予說。

「你怎麼認得?」小范接著問。

「我們有一次野外工作比賽,是由范先生評的分數。他還給過我一封信呢。」周體予是厚樸,謙謹的人。他客氣的說。

「周體予。」范寬湖對他妹妹說:「寫『昆明地理』得第一的,你忘了!」他又對周體予說:「我父親還有一封信叫我們帶給你呢。大概是收集材料的事。正好遇見了。」大家談得起勁,小范尤其高興,邀周體予三個一同走。因為小童和伍寶笙要去書店找書,他們一幫人便走了。伍寶笙回頭看看對小童說:「范寬怡是個厲害腳色。你看著罷。」他們兩個又往南走下去了。

剛走了幾步,小童說:「伍寶笙,我實在餓了。」

「我說你這個肚子真厲害。」她說:「你吃的湯圓抵得過小飯量的一頓飯了!」

「你餓不餓?」

「我也有一點。」

「別說了。」小童看見一家小館拖了伍寶笙便進去:「乾脆。」

他們吃著飯,小童想起採了一下午花,報酬竟如此豐富。又想起和大宴說過要請她一次的話,就看了她笑。把人家笑糊塗了。

「不許這麼個傻樣子!」伍寶笙假作生氣說:「也不管這兒有多少人!」

「大宴說我該請請你了。可是又不許我專門去請你,怕弄得你不好意思。現在我想不是正好嗎?」他快樂地說。

「大宴淨不教你好事。」她說:「不過這話倒是該教給你的。這樣罷,今天不算數,全算我的。下回你正經來請我一回。」她玩笑地說。其實小童想請也辦不到,錢在伍寶笙皮包裏。伍寶笙拿著皮包對他笑一笑,又說:「今天臉也洗得乾淨,居然還穿了半天襪子,要不要我告訴你應該打扮成什麼樣子去找女孩子玩?」

「我不找女孩子玩!」

「那也不行。」伍寶笙太懂得這小孩子的心理了。「明年二十歲是不是。我幫幫你的忙。」她又馬上感到她對這小孩子一經提起,便無從放下的責任。

這時小童仍在想大宴教他如何做人等等的事,他見了大宴,一切便是大宴,見了伍寶笙,一切便都是伍寶笙。有時,他把兩個人的意見比較一下,他就有更多的收穫。這時又是一個問題到了他心上,這問題他曾想了昨天一晚上,現在又差點忘了問:「伍寶笙,又有了問題。昨天中午馮新銜給我說,說一個學校的校風,是英雄崇拜式的,那英雄之一切,就是校風。」他說時,心上的英雄就是她,大宴,余孟勤,朱石樵這些人。

「那意思就是說,崇拜運動選手的學校,校風是運動好。崇拜風頭人物的學校,就顯得氣質淺薄?這話是對的。」她說。

「對了。簡直就對。並且,這話當然也包括英雄可以不止一個的意思。一個英雄也不見得便代表所有的英雄性。」

「當然。這話都對呀!還有呢?」

「他又說,群眾,庸庸碌碌的一般學生是無作用的。他們不過是納稅人。每人應納一點稅來建造那名譽的宮殿。這宮殿是攔阻不住要被建起來的,一兩個人反叛也不能成功。」

「當然。而且這宮殿的建築是個合力。每一份小力量也都有他的意義。或是改了宮殿的外形,或是創造力的方向。這宮殿之成功.不管你喜歡他不喜歡,他是最穩固的,因為他是最公平的產物。」

「照你這樣說,他的話都對。」

「都對。」

「沒有別的了?」

「有,他是對,可是不完全。不過也難說,這是我們的意思與馮新銜的意思不同的地方。拿他的性格、態度來說,他的話是全了。」

「還有,昨天我們摘花時--。」

「哈!你可要露馬腳了。我早知道了。我沒問你呢!要不打自招了。」

「什麼?」

「你是一個人去的嗎?」她說:「我說好不叫別人進去的。」

「是大宴。沒關係罷。伍寶笙,全虧他才把花採好。」小童知道她不會怪他:「不過你怎麼知道的呢?」

「有耳報神。不管這個,你先說你的。」

「大宴聽了我把馮新銜的話說了一遍,他說那太消極了。他說,還有一種人是工程師,這些人必是個性極強,又極明顯的人,他們指導納稅人工作的方向,他們領導納稅人。納稅人比方是一條牛,他們是一根細繩,牛很可以把這細繩弄斷,可是它卻被這細繩牽了鼻子走。細繩自己作不成事,可是有力的牛一到,地上便深深的耕了一條溝。」

「大宴比馮新銜積極些。」

「話是這麼引起的。」小童說。他想說他力勸藺燕梅信賴保護人制度的事。可是藺燕梅的倩影驀地上了他心頭,他呆了。

「我們早上在陸先生花園裏遇到了一個新學生。」

「還有她一家人?」

「你藏在花裏了?」

「用不著。藺燕梅和我住同屋。我全曉得了。」

「那樣全省事了!我還知道你是她的保護人。」小童說。「就為了宋捷軍他們說打倒新制度嚇著了她。我拼命解釋。馮新銜說很不必。宋捷軍如果失敗,那麼在這一點上說起來,新制度就是校風。他如果成功,就是他的納稅人多,他就是新校風。我是多餘的。不過頂多頂多是一個大的納稅人而已。大宴說的簡單,說金先生提倡新制度,他便是工程師,是牽牛的繩。我是打牛的一條鞭子,如果誇張說的話。伍寶笙,這樣就完全了麼?」

「依著這條線兒想,只能想這麼許多。」她慢慢地說:「他們思想的方法很好,走直線,你得學一學。不信,你就聽聽剛才你說的話,多亂。換一個人未必能懂。走直線是第一步,是學著思想的保險辦法。」

「你的意思是他們說的不完全?」

「我只要替你說一句話就夠了。」她用手指了小童說:「你不是一個納稅人,或一條鞭子,你在納稅,出力之外還是個保衛這牛,這細繩,這耕出來的溝,這整個宮殿的一個兵丁。」

「真好。唉,真好。」小童說:「不然我冤枉死了。不但我一個人冤枉死了,很多這種一片熱心腸的人全埋沒了。他們愛護一條真理,常常甚於愛他們自己。他們不能忍受外力對這整體的摧殘,更要自動的去打退譭謗。得失利害,他們全不計較。他們一片真愛是沒來由的!」小童嚴肅起來。

「別停!快接下去!看看還有什麼收穫!」

「不止有兵丁,有義務宣傳的人,並且有專門去發現的人,如同海濱上清晨去拾海星,貝殼的。有肯用自己的血液去培養一種動物幼苗的人,如我們試驗中用血液培養心臟的橫紋肌,還有人肯在惡劣環境下去保護他所相信的,使它能以渡過這一陣攻擊,如細菌能有胞子的厚衣那樣,然後在環境良好時,把它發揚光大。保護的人或已經犧牲了,像春秋時候的故事『和氏璧』!」

「兵丁有時候也犧牲了!」

「犧牲了正好。犧牲本身竟是一種快樂,又是他個體的目的!這話並不激烈,因為他用犧牲給了他自己生命以意義!這一切是無法攔阻的。因為那愛是沒來由的!」

「我給你個大勳章吧!」伍寶笙看他太興奮了:「你已經打勝了一仗了。你本了這沒來由的愛已經做了一件好事。就因為你不打算得報酬,所以你也不去找你所作的事的結果。可是,我,一個旁觀者卻發現了。」

「我!」

「是你!是應該嘉獎的!昨天藺燕梅從心裏說出她覺得聯大的學生好。她是從心上覺得的。因為你們在花園裏真摯地同情了新學生。我想,有另外一點,你也未必覺得。新學生是應該受愛護的,至少不是開玩笑的對象,因為每一個學校都是新生的,不是舊生的。你看,她將在這學校裏生活四年,而我只今年一年了。」

「我只三年了。」小童想想三年仍是個夠長的時間,所以還很快樂。他又說:「每一個學校的舊生若全像疼自己兒女一樣疼他們的新生,他們就是保養教育,保護國家,救人類。」

「順著這條線兒想,到此已經夠了。」伍寶笙好像看著孫悟空那只胡鬧的猴子在手心上展本領:「咱們再談《樂園思凡》或任何一件文藝上或人類幸福上的勞跡,你怎麼說呢?」

「那就是只有真理是目標,盲目的群眾或者親手殺害了他們的領導者,然後又走上了領導者留下的路。同時支持這領導者的人一定也有。也許同時代而不相聞知,也許連時代也不同。他們也都肯沒來由地犧牲。他們人數太少了,能認識真理的才有幾人呢?而世界這麼大,人類彼此又這麼隔膜,時間又是沒頭沒尾的,這幾點磷光浮在這無邊的黑暗裏便難相遇了,所以自哥白尼、蓋裏留、培根、馬丁路德,一生苦況還該算幸福的,因為還有人知道!《樂園思凡》有朱石樵宣傳,有我們贊助。不知道的人說我們所為何來呢?我們卻得了無上的快樂。」

「話說得真亂,可是我明白。再問你,那麼個人的毀譽呢?」

「正像一本名著一樣,走同一的命運。作者本人很可不必介懷,那種偉大的靈魂本身已是整個人類的財產,不是他自己的了。上帝假手於他去顯示一個奇蹟罷了。」

「他也要作一個鬥士去護衛他自己了!他若自暴自棄,他是毀壞世界的產業!他無資格這麼作的!所以『天才』是「苦工』的天生領受者!」

「所以,」小童快樂地說:「『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她接上去。

他們吃了飯出來,看看時間不早,天已全黑了。便不去買書,慢慢走回來。小童看伍寶笙在尋思些什麼事,他也就不說話,走到南院門口,要分手了。小童說:「再見!我們今天說的那種:『文章千古事』的感覺,真是太美了!」

「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她說:「這是一種自然現象,無所謂好,或者壞的。你不見無聊的人們捧戲子嗎?那個勁頭兒也差不多呢?」

「壞了!」小童說:「又夠我想一晚上的了!」

「再見罷。」伍寶笙說著從皮包裏把剩下的錢給他:「拿著這個,用不著交給大宴了,學著自己管錢。」她笑了一笑走進南院去了。

小童一個人不會慢慢走,要不就跑,就跳著跑,要不就站著發呆。」他覺得非馬上去找著一個人談談不行;大宴,朱石樵,馮新銜。今天頂好是找余孟勤。因為余孟勤比他們全懂得多。他想大概到鳳翥街茶館裏一定可以找到幾個。於是就撒腿順了文林街向大西門跑去了。

出了大西門,沿了鳳翥街往北跑,到了沈氏茶館,老地方,老座位,幾個人都在,還有宋捷軍。

大宴臉向外坐著,一看見他沖進來,說:「站住,先別坐下!」大家一齊都看他。他站住了,大宴站起來,隔了桌子看看他腳上果然是新鞋,奇怪地說:「我見你手上沒拿鞋盒子,以為你忘了。那麼舊鞋呢?」

小童便講買鞋時那些氣人的事,大家都笑。宋捷軍說:「新鞋踩三腳!」便要踩,又不及他躲得快,踩在地上。大宴說:「伍寶笙也真是的,她就肯叫你把舊鞋丟了!下一場雨你不就又完了?」小童說:「若不是她,我險些又忘了買。」余孟勤說:「你們要這麼想想當時情形,那種亂哄哄裏,她又那麼受人注意,她要快走是難怪的。」

「喝!人家伍寶笙給小童穿鞋!」宋捷軍把眼睛眯成一條縫說。

大家不說話。

「小童你真行!怎麼樣,今天晚上不用想睡著覺了?」宋捷軍又加一句。小童聽了不理他。他下不了臺,想拍小童一下,小童早提防了,身子向前一讓,「拍!」一聲打在馮新銜背上。馮新銜和宋捷軍又同鄉又是中學同學,他最喜歡和宋捷軍開玩笑。宋捷軍比較口齒鈍些,只能說天津話,不如學外文的馮新銜,偏偏能說各地方言。他挨了這一下,就又用天津話說:「怎麼樣,密特兒宋,咱倆又該買花生米去啦!走!」

「走也行,不過得找小童要錢。」宋捷軍說。大家都贊成,便由小童給了錢他倆走了。小童就講關於校風一段話的下文。朱石樵說:「馮新銜是道家者流,大宴是孔子,伍寶笙是耶穌,各人說本份的話無好壞可論。」余孟勤說:「不倫不類!胡亂比喻!不過自古聖賢多寂寞是真話。可是一個女人懂得這許多幹什麼?這在女人不是幸福的。」

「也不一定。」大宴說:「伍寶笙的頭腦天生合邏輯。她是聰明。她也未必一天到晚想這些。何必咒人家薄命相?」小童聽了才放心。

「伍寶笙相貌一點也不薄命。薄命相的人輕飄飄的。」朱石樵是喜歡些玄玄妙妙的東西的。

「伍寶笙不是輕飄飄地,誰知道?」宋捷軍正好回來了,他說:「你抱過她?」

「討厭!」余孟勤的聲音真是威風得很!宋捷軍做個鬼臉,老實了。小童本來想起了伍寶笙和藺燕梅一屋,正想談藺燕梅,被宋捷軍一句粗話嚇著,不願說了。

伍寶笙回到南院一心只想到屋裏去看藺燕梅,進屋卻只見史宣文在伏案用功。她走近一看是替金先生校對《佛洛依特釋夢研究》。她看見電燈離桌子太遠,順手給弄到一個合適的距離,說:「老姐姐,你的眼睛再不愛惜點,你那副眼鏡該換成小酒杯那樣兒的了。」她們管金先生帶的那種深度數的近視鏡作小酒杯。她又說:「藺燕梅,咱們的新同屋回來了沒有?」

「還說呢!就為了等她,我打完了橋牌也一直沒出去!一校這稿子不要緊,飯鈴也沒聽見!」

「你還沒吃飯?」她吃驚地說:「快!出去吃米線大王去!我陪你。別又鬧得胃疼!」

史宣文吐了一口長氣,站了起來,她用功過度,身體不大好。不過她不摧殘自己健康,倒是胖胖地。她說:「咱們帶上凌希慧他們。兩個人吃沒意思。我請客。」便去找了凌希慧,又找了沈蒹沈葭。沈葭說:「再帶上我妹妹。」她們又去找小范,她未回來。

她們走了出來,史宣文說:「我們後來一連贏了兩個雙局!」

「別氣她。」凌希慧說:「看把她氣著了下次不和你打,你又要去求她!」

只要是在雲南省就不論在哪個小縣份、小鄉村裏都不難吃到三樣用米粉作的食品。依本地土名叫來是:「米線」,「餌(食夬)」,「卷粉」。(食夬)字讀「塊」,吃食店裏都用這個「(食夬)」字。「卷粉」讀「剪粉」。這是方言的關係。三樣東西的做法在起初都差不多,先把白米淘淨,煮一過,只要煮熟,不必煮爛,摶在一起,成了軟軟的一團。做米線時,只消把它從有篩孔的板中壓過,那有平常粉絲泡開了那麼粗細的一條條的白線,就是米線。不做成線,把它整個像做豆腐乾那樣壓成磚樣大一塊整的,也差不多有磚那麼硬的東西,就是「餌塊」,餌塊平時要泡在清水裏,吃時再取出來切成片,或絲。不用時一定要泡在水裏。切好的也至少要用濕布蓋上,否則它失去水份就會乾裂開來。卷粉是把已成米糊攤成薄薄一片有一個蒸籠那麼大的一張餅。再蒸一下,然後卷成一卷。用時橫著切下一截截的來。三種東西都可以有各種吃法,放的作料卻差不多。有肉末的,叫川肉,有燜雞的就叫燜雞,這兩種吃法最多。比方川肉米線,燜雞卷粉之類,都是有湯的。此外炸醬的,紅燒羊肉的等等不一而足。餌塊因為是硬的,所以還有炒餌塊的吃法,味道不讓炒年糕。這些吃法全有很多辣椒在內。初來雲南的沿海省份的人多半有點不習慣,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也會由了兩腿走進隨便一家小米線館:「來碗川肉米線!」看大師傅用手抓作料就說:「少放辣椒。」大師傅若聽不清楚,小夥計幫忙喊:「免紅!」「免紅」就是免辣椒的意思,他就要抗議:「要辣椒!」很自負地,又順便饒上一句:「多青!寬湯!」那「寬湯」的意思就是說:「只要湯多點,有辣椒也不怕!」「青」是說青菜,這菜則要看季節而定,春秋是豌豆尖,夏冬是菠菜,什麼都沒有時,韭菜是一定有的。雲南青菜是四季皆多的,在冬季吃一碗雞絲豌豆是一件平常的事。

吃法原則是如上述,在實行上也很有改變,有的學生愛出新鮮主意,他硬逼了人家炒米線來吃,結果炒成一鍋碎米粉,並且有許多乾糊了貼在鍋底上。這當然不便算做一種吃法。另外有一種冰糖餌塊,或牛奶餌塊,這也沒有什麼特別。三種吃法,原料差不多,故其不同之點實在是在感覺上,米線鬆軟,滋味易入,卷粉稍有韌勁,卷成的卷兒煮開了便如寬麵條兒。餌塊最難嚼,可是也就是愛吃它那股子硬勁,覺得這才有個嚼頭兒。另外有一種餌絲。做就的絲,細得很,偏有餌塊硬!是鶴慶地方名產。就比較難得要算珍品了。

三種吃食都是很便宜的。而且幾乎每條街都可以買到。文林街上有一家,原是在文林街一個叉路往南的錢局街上的。有一次大轟炸,毀了他的店,他馬上在文林街口又開一個新的。學生們喜歡照顧他,他也就特別討好。於是生意鼎盛,而有了米線大王的綽號。另外一家在南院東面,文林街,府甬道路口上。也有人捧,便是米線二王。為了地點偏了些,吃的人總不及這邊多。其實學生們正在年青的時候也閑不下來去問什麼烹調術。無非是誰肯多放調味粉,誰的米線就容易吃得口滑,就愛吃誰的。

這些東西全是由一種小作坊製備好了,送到店裏去煮售的。一斤米好做斤半餌塊,或一斤十兩左右的米線,卷粉。利錢全在生米和成品的差價上。小吃店就專在配料上打主意,這些年來物價日高,燜雞之中難得有雞骨頭,多半是肉,且是牛肉,不過蒜瓣是不少的。川肉則亂七八糟的肉全放進去。好在學生伙食中根本不見肉,所以米線大王生意依然興隆。而因此,他的炭火也更划算了。

史宣文她們一大群,不約而同往米線大王這裏走。似乎米線與大王是不分的一個名詞。再有便是這種館子甚小,女孩子也不願意到處去和別人混坐在一起。米線大王店裏是難得羼進非學校的人來的。他們一坐下便鬧成一片。要鹵豆腐乾,要燜雞湯中煮的雞蛋。又有的要把白蛋整個煮在碗裏,有的要切了吃。免紅的,免韭菜的,多要煮爛的蒜瓣的,多要湯的,亂七八糟,也虧老闆娘記性好,米線大王有耐性,全沒弄錯。沈家姊妹要的是米線,史宣文、伍寶笙要的卷粉,凌希慧說:「沒勁,我來碗餌塊,什麼青啦紅的韭菜大蒜都要。燜雞餌塊!」她們坐著吃得高興,一個勁兒的添。

伍寶笙問道:「沈蒹沈葭,你們帶的范寬湖,范寬怡兄妹是什麼樣的人?」

「那個范寬湖就是昨天見了一面,問他什麼他都知道,我想用不著我費心。」沈蒹說。

「我那個小范,更是精靈,也倒愛找人玩。今天大半天在我屋裏。」沈葭說。

「那個小范愛唱歌得很,我在她隔壁,聽她唱個不停,看情形似乎跟她同屋全弄熟了。」凌希慧說。

「她唱些什麼歌?」伍空笙說。

「還不是些電影歌。」凌希慧說。

「她在我們屋就不大唱。她看出顏色來。」沈葭說。

「她怕喬倩垠不愛聽?」伍寶笙說。喬倩垠是個身體很壞的孩子,個性又鬱悶,一天到晚不和人玩。

「這個小傢伙是個厲害的!」凌希慧說。

「我就是要說這個。」伍寶笙說。「我們去看電影時遇上她們兄妹了。我越看她這孩子越不好惹。」

「沈葭你管不了她的。」史宣文這才開口。

「姐姐不是一定要管妹妹,有時妹妹神氣起來,也要逼得姐姐要強,這是保護人制度另一面的用意。」凌希慧說著大笑起來。

「其實念書是誰也不能替誰念的。這事不能靠人管。」史宣文說。

「這也不只是說念書一件事。」凌希賽是絕不讓人的。

「這孩子成績準壞不了。」沈葭說:「念書的事她聰明有餘。」

「不過也就許被聰明誤。」凌希慧又接了過去:「她的神氣彷彿是上了大學太興奮了。」

「對了。」史宣文說:「那個藺燕梅我等了一天沒等著,還不知道怎麼樣?」

「我們還不是也等了一天!小范都問起好幾回!」沈蒹說。

「告訴小范!請她放心!」凌希慧一針見血,尖酸地說:「比她好看的多!不過一樣,太嬌!」

「你嘴裏的人沒有十全的!」史宣文說。

「人就沒有十全的。」她反抗:「說別人十全,就是說自己迷了心竅!」

「別吵。」伍寶笙說。「你看她了?」沈家姐妹也望著她。凌希慧說:「這還會是假的?我昨天一早在學校門口吃早點,看見她下車。那神氣是好,模樣可愛,多少人全看呆了。那個大個子聖人余孟勤,兩隻眼睛全直了。他們幾個人看得連豆漿都忘了接!不過歸根結底一句話:太嬌!」

「她下車?下什麼車?她有汽車?」沈葭問。

伍寶笙攔住她說:「她家有車。」又問凌希慧:「你怎麼知道就是她呢?」

「我還會放過?我心裏馬上記住了。一去註冊看見是我們系的,馬上就知道名字了。」

伍寶笙聽了,不知道商燕梅一到校便有那麼一幕,她想:「余孟勤的眼睛是很兇惡的,其實人倒滿好。不知道燕梅是不是也被他驚著了。」

她們吃完了。伍寶笙一看吃得太多,便搶先付了錢。史宣文也不爭。大家一路說笑回來,各人回到屋裏。她和史宣文到了屋裏看見藺燕梅還沒有回來,便準備睡了。史宣文說:「寶笙,真虧了你。我帶的錢不夠大家這麼吃的。」伍寶笙嬌嬌地笑了一笑。她在史宣文面前又像個妹妹了。史宣文比她才大一歲。

正準備去睡,大家舖好了床,去取盆,準備下樓洗臉。門一開,藺燕梅進來了。

「咦!藺燕梅!你什麼時候回來過的?」伍寶笙喊。忙著介紹給史宣文。藺燕梅一身睡衣。披了件浴衣,手裏拿了盆。聽見忙放下盆,來和史宣文握手。

「怎麼你全換好了衣服。我們還沒有發現你回來呢?」伍寶竺奇怪地問,這時才細看出藺燕梅真是如凌希慧所說太嬌了。她站在那兒嬌滴滴的。

她穿了一身雪白有褶的寬大綢睡衣褲,又是繡了綠色的花。一件浴衣是薄絨的。深綠的顏色,寬翻領是白的,也都有小碎花。鬆鬆地繫了一根帶子。她似乎已經和伍寶笙十分親密了。稍微低著頭,臉上卻是笑著。她一邊用乾的軟毛巾擦臉擦手臂、脖子,一邊說:「我剛來不久,才洗完了。」說完又笑,又踢著她那雙小小的拖鞋。墨綠色拖鞋裏一雙美麗的孩氣的腳。這脛踝真白、細,像大理石的雕刻。

史宣文從來沒看過這麼細嫩的皮膚,華麗光澤的品貌,和那一對晶明清淨、水生生的眸子。她在燈下閃爍著像快樂之神的造像。又像一隻不避人的柔羽小雀。她隨身的一切無不好看,那薄薄的睡衣,雪白的臉盆,一塊方格花紋的新毛巾,肥皂盒。

「你怎麼,脫下的衣服也看不見呢?」史宣文也不覺和他親近起來,就這麼問。

「我疊好了放在那床單底下了。」她輕輕地說:「我想大概是睡覺以前床上都是要用床單蓋好,被子放整齊的吧?」

「哎喲!」史宣文喊:「才不一定呢!你看我們被窩兒全舖好了。還有些人一天都不理床。」又問伍寶笙說:「人家真規矩,咱們也得學點兒了!」

「我說的不錯吧。」伍寶笙看了藺燕梅笑。燕梅又歡喜,又有點難為情便不說話。她又想起方才吃米線時的事,又說:「有好些人等著看你呢!看你穿了睡衣,散了頭髮這個樣,不知要怎麼愛你呢!」

藺燕梅一聽,慌了。忙要換衣裳,說:「姐姐,是先生們要查宿舍嗎?」

「別聽她的!」史宣文抱怨伍寶笙說,又瞪她一眼:「瞧你把人家嚇的!明天再告訴沈蒹他們。以後同學見面日子多著呢,值得這樣。叫凌希慧聽見又是話柄!」她又對藺燕梅說:「睡吧,我們下樓去就來。」

伍寶笙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說了那麼一句興奮的話。她們下了樓又上來,看見藺燕梅已經睡在床上。眼睛卻睜開等她們。伍寶笙說:「燕梅!你怎麼找到洗臉室什麼的?」她想起范寬怡那個孩子的話來。

「我昨天一來就先看好了。」她說:「那水缸真大呀!我真怕掉下去!」

她們上了床,一直不能睡,淨問藺燕梅的事情,藺燕梅的一切。她所會的,她所愛好的,及她的過去似乎全太好了。偏偏她又謹慎謙虛。故每件事皆不多說。倒是她反問了她兩位姐姐許多新生該知道的事。上課的事,選課表上那些課程的名字怎麼講。她問:「姐姐,歷史不就完了嗎,怎麼叫《中國通史》呢?」「為什麼我們念外文的,一年級除了英文之外沒有什麼有關係的課呢?」「為什麼又要念一個生物學或者別的理學院的課呢?」「為什麼不分班。光分課程呢?」「為什麼看功課表上老要跑來跑去換教室呢?」伍寶笙和史宣文都愛聽她的聲音,也都爭著給她解答。他們三個人一直快樂地說乏了,才一起睡去。藺燕梅她自己並不知道,在她一覺醒來時便是全校師生心上唯一的紅人了。

※※※

學校不覺已經上了半學期的課了。每年上課時的學生們都是同樣地匆忙又快樂地從事一個學生應有的活動。新舍南北區、昆中南北院,多少學生,一天之中要走多少來回,沒有人計算得出。新的人,舊的人,都一天一天地把對校舍有關的景物的印象加深。又一天一天地,習慣了,認識了,愛好了,這校舍中的空氣,送他們出進校舍的鈴聲,早上課室內的窗影,公路上成行的楊樹,城牆缺口外一望的青山。一片季候風,一絲及時雨,草木逐漸長大,又隨了季節的變換而更替著榮枯。他們也因了忙碌,一天天地發展他們求知的結果。終於最末一場考試的鈴聲送他們出了校門。一任他們在辛勤艱苦的人生旅程中去回想,會戀慕這校中的一切。

他們熟悉了先生、師長的面顏,又認識了同窗、同室的學友,或是同隊打球的夥伴。同程遠足的遊侶,吵過架的,拌過嘴的,笑容相對的,瞪眼相向的,都是一樣,走出校門時,只要有機會再遇上,便都是至親密友,竟似脈管裏流著同樣的血,宛如親骨肉。

師長同學也還罷了,他們甚至要想到那呆慢的搖鈴老工役,那表情比他手中的鈴的外表其冷酷,或無情皆不在以下。而同一鈴聲常是表示不同的情感的。他們也記得那送粉筆的老婆婆,她每當看見了一支粉筆是斷作兩截時,她心痛的樣子直令人以為是她頭上一枝玉簪斷了。學生糟蹋粉筆若是被她看見了,她就會走過來,伸了手,要了去收起。她那無聲的步子,沉默的手,慈顏的怒,誰都覺得是在受祖母的責備,便會慚愧地把粉筆頭給他。然而祖母是愛淘氣的孩子的。所以學生們偏愛在她看不見時用粉筆亂畫,使她到處去捉。她便想:「這些孩子多頑皮!不過他們會寫多少字了呵!」她便覺得不寂寞。

還有那衣服不合身的警衛。門口匆忙準備早點的小販。還有呢,還有洗衣婦和她身後的大筐子。球場上劃白線的小球童,甚至偶然捉到的小偷兒。還有,還有,他們都無法忘記。他們一天一天地叫這濃烈、芳馥的學府中的一切浸潤了個透!

終於,誰也免不了那麼一天,被送出校門了。笑著送出去,淌著眼淚送出去。甚至,是在另外一種原因下,不得不走,也許是無聲無息地偷偷走掉了。從那一天起,他便要從新去感覺人生了。那時誰能沒有感觸呢?有人要大哭一場。有人要拼命工作來增加這可愛的學校的光榮。也有人就嗚咽出一些美麗的文字來,讓它去激盪每一個有同感的人的心。讓他們時時不忘那些黃金似的日子,叫他們躲避引誘,尊重自己心上一片美感,逃免墮落的陷阱。然而這些感覺都是離了校才發生的。在學校中時那年青的心對學問都是又貪婪,又無厭如幼小的獅子,又喜愛尋樂,遊玩如蝴蝶,更愛一天到晚的笑,笑得那麼沒有個樣兒,像黑猩猩!這也難怪,想想那年月,那生活,本來是快樂的。

半個學期過了。全校的人都熟悉了藺燕梅的一切。遠遠地便可以認出是她的身型。看熟了她的腳步,默察出她的聲音。學生們很多能背得出在一個星期六天之中,哪一小時,她是應當在哪一個課室上課的。也看熟了她那所有都是用綠色包書紙整潔地包好的書和筆記本子,她那拿了這些本子的手,那手是因了墨綠色包書紙之襯托便如綠葉上的一朵白牡丹。「她到圖書館去了!」別人如此耳語報告著。「她到系辦公室去了。」別人這樣傳說著,或者:「她今天上體育穿的是白短裙子!」有一個人說:「還有綠綢短袖的衣服!」」另外一個人補充:「上面是小白點子的綠衣服!」更有人不忍忘下任何一件,即使是再細小的地方!

「她進城了。」「她回家了。」「她今天好像有點不舒服。」「她今天沒有吃早點。」「她今天上課先生問她問題了。」這樣的材料是誰都關切的。至於:「她今天在城牆缺口走出來時,我看見她跟伍寶笙撒嬌呢!」這樣一句話就會馬上使聽到人屏息來聽取一個詳盡的描述。

談起她的人口裏都像是說自己的妹妹那樣喜愛偏疼。又像自己的情人那樣癡情,執迷,又像是自己夢中的一位女神,自己只配稱讚她,而也只能稱讚而已。

也就因為她像是女神似的出現在校園裏,所以才能叫大家不爭執地同來稱讚。

大家心上記掛著她,眼睛裏愛惜她,口裏念著她。她是這樣被介紹到大家心上來的。小童大宴他們在茶館中,食堂裏不是談起過藺燕梅嗎?就像這樣:「藺燕梅!」三個字就在許多人耳裏生了根。伍寶笙她們不是在米線大王描繪過她嗎?「藺燕梅」三個字就在大家腦子裏發了芽。金先生陸先生更是逢見得意弟子便介紹這個新學生。於是:「藺燕梅」三個字便在所有的人的心上開了花!因此藺燕梅在不覺之中,忽的一下子,為全校的人所認識。誰對她都同樣不陌生。

陌生的眼光常為同樣的陌生眼光所回答。而這種往來是誤會的開端。親切關懷的一瞥則是友情的先驅。藺燕梅在學校裏除了使她羞澀的那種驚羨眼光之外,她沒有遇過陌生的注視。所以她一進了這園地,便如一匹快樂的小羊。這裏跑跑,那裏跑跑,到處只有愛護她的人在等著她。

女同學們覺得宿舍裏有一個藺燕梅是她們的光榮。男同學中沒有一個人覺得藺燕梅有特別注意他的可能。所以無人來攪擾她的清靜。而她也正是對這種攪擾也還茫然的年紀。頂多頂多,她在攬鏡自賞時心上會因快樂而戰慄著。

藺燕梅常因她自己出眾的容貌而暗暗心驚。莫名其妙的恐怖。別人也勝於愛自己那樣來關切他。運動場上向她飛來一個急球,或是看她騎在自行車上轉一個小彎,大家都屏息的守候著生怕上帝後悔他曾造了一個太美的女孩子,便把她的容顏姿勢再取回去。藺燕梅又偏偏愛玩。她網球打得很好。騎車又愛轉得快。駛出城牆缺口,滑向公路那一大段下坡路時,輕捷如燕子。

人家說得好:「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加蝤蠐,齒如瓠犀,螓首峨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們無法把一些嫩草、乾油、蟲蛹、瓜子之類的東西湊合起來,產生一個美人的意象。但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個字就馬上給了一個明亮的好女子的神韻(注:朱光潛論詩與畫)。所以藺燕梅的膚色、鬢眉及她的綺麗的姿容,秀美的動作,聰明的口齒、嫺靜的神態只給了學生們一種圖畫。而真正叫他們無法忘的,是她生活片段各種動人的剪影。這些常活鮮鮮地在他們心上重演,差點跌跤的一閃,仰首對那飛來網球之一擊。考試時課室上眉尖的一蹙。圖書館燈下凝神的一瞬。

學生們熟悉了校中、校外附近一切的景物。這些便是在來日他們回憶學生生活時的背景。他們也同時在心上刻下了藺燕梅的音容笑貌。在她身上也寄存大家戀校心情的一部分。這樣無一人不覺得她是屬於全校的。大家對她的讚美如狂風下的小草,都是一面倒的。其中只有有限的幾棵大樹。比方朱石樵喜歡看相,自有一些相法上的講究。馮新銜說今日是哈姆雷特裏的奧菲莉亞,將來也許是奧賽羅裏的德士黛夢挪。這也都只足以表示他們還未被大風吹迷糊。至於這話裏有什麼道理沒有,連他們自己也一笑置之。余孟勤說自古一個女孩子美到這步田地,便往往抵抗不了無窮竭的迫害。他便強調地說:「現在我們是學生,我們生活在學校裏,我們要竭盡本分的力量,利用良好的環境。造成個十全完美的故事!這工作本身原是教育。這故事傳下去便是講義!我們要打破命運的說法。一切皆事在人為!」

小童卻跑去和伍寶笙說:「你瞧,我說你頂會走路了。你身材夠長才夠走路的材料。從前校舍小的時候,看不出來。現在有新校舍了,你一走,多好看!多叫人看了舒服!」伍寶笙又像評閱小童的課業似的,好像忘了所描說的便是自己。她只不說話,靜聽著。她本也是無愧地。小童接著說:「那個小藺燕梅也走得好。可是走得多麼不同呀!她淨是變化。偶然的一跳一閃,手臂一舒,身子一轉,全說不上規律,說不上法則。不像你。可是也真好看。」

「敘述故事用散文。」伍寶笙說:「這種美在節奏上的意象,要用音樂來表示,至少要用詩。」

「你一個人走,便好看。有些女孩子不敢一個人在大家注視之下走一條大路。她會忸怩起來,有一個人伴她,女伴也好,才能走得成一條直線。藺燕梅也是能走得直的人。她有她的原因。她不曾注意到別人愛慕的眼光。彷彿太陽是為她照著,白雲是為她浮在天上的。她當然可以走得好。你是因為心細,聰明。走得好。因為你們各有性格,所以你們兩個人走,便如合聲,一個人走,也有獨立的韻律。你們走在一起,伍寶笙!真好看極了!」

「這就壞了。」伍寶笙笑著說。「一分析美感經驗,你就成不了詩人啦。」

「我不是詩人。」小童說。「可是藺燕梅和你確是仙子。她來了,比得女孩子們都沒有了光彩。卻偏偏會依在你懷裏撒嬌。我想這樣的女神們全是從流水學來的腰肢、行雲教會的步法,那調和、靈巧的節奏,就像影子同花枝的不差節拍。」

「夠了!」她說:「說著說著詩就來啦。用節奏協調來理解動作是對的。可是『腰肢』兩個字大繪形了。其實自然界原本沒有不美的動作。小貓的爬,大貓的縱跳。松鼠的攀援,飛鳥的展翅。哪有一樣是不好看的,還有你說的行雲流水。只有人,有的兩肩不平,也不注意是生活中什麼地方不對勁。肢體僵硬更索性不運動。不但慢慢自己舉動不美,不久也分不出什麼舉動是美的,什麼舉動是不美的了。」

小童當然不是詩人,藺燕梅也不是女神,她只是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兒。引起小童一片讚譽的也就是這明淨伶俐的女兒心境。如果是天上一位女神下幾,那麼天人相隔,誰又關著誰的事?伍寶笙常在藺燕梅身上找出她所喜歡的小童的那一派真摯的情感。她常願有她在身邊。小童開學是二年級了。試驗室佔有了他。他也顧不得去找伍寶笙淘氣。藺燕梅便在伍寶笙那裏替了他。天天「姐姐!」「姐姐!」追著伍寶笙叫。

說起功課來,女孩兒在這一方面的聰明如何是很難判斷的。她們心靜下來,一塵不染時,真是冰雪聰明,竅竅通澈。一旦心上有了排解不開的事,那份糊塗勁兒又叫人生氣,又叫人可憐。她就很可能救也無從下手救地一瀉而下,再也掙扎不上來了。這種地方難怪先生們喜歡粗手粗腳的男學生或是模樣平常的女孩子。說來也是,像伍寶笙那樣人品,獨往獨來無牽無掛地四年用功能有幾個呢?

余孟勤是個好管閒事的人。他先見藺燕梅竟有伍寶笙之美,心中不服氣,他想也許不致有伍寶笙那樣成材具。「一個小姐,一個嬌小組罷了。」他想。而他是只看重學業成就的。不料他聽說,藺燕梅思路是那麼靈活,文筆又極敏捷。這些是天生的資質厚,也不談他,沒想到她為學態度正派,拘謹小心。只拿上課來說,她從不缺課,筆記是又整齊又乾淨。參考書必讀,圖書館按時去。因為她心靜,心專。事半功倍,人人誇獎。余孟勤耳朵聽得熟了。心想:「會有這樣的事!」有一天他見到金先生,使閑閑地談了起來:「金先生,保護人制度實行以來。才發現一個重要問題。」

「一點也不錯,」金先生正在寫一點東西。一句話問在心上,便抬起頭來摘了眼鏡:「不但實行上有了問題,連這制度的名字竟都要改。」

余孟勤聽了大笑起來。他笑聲朗朗震人。目中一排整齊的牙齒也都雪白有光:「比方說,沈葭帶范寬怡罷。一起走,很明顯地,這個小孩還沒有完全弄清她的新環境,她很聽話,也很柔順。這不過是她的一種表演罷了。現在她漸漸露頭角了,就不服人了。沈葭是個好姑娘,處處不防人。有時一兩句玩笑話,范寬怡不肯讓,她能尖酸地把沈葭說哭了!」

「你以為范寬怡的心理是怎麼樣呢?」金先生說:「這情形沈蒹告訴過我了。」

「我看。」余孟勤說。「也沒有什麼。她在家大概是驕縱慣了。又天生偏偏也有些可驕的地方。加上氣質不淳厚,便處處想爭強。不能忍受別人當面去恭維他人。伍寶笙告訴我說,幾次都是因為沈葭忘其所以地稱讚藺燕梅她便說刻薄話。」

「所以我想,保護人制度一個名稱竟不如童孝賢說的大姐姐大哥哥制度好。哥哥姐姐是可以叫弟妹氣哭的,但是對帶領弟妹不妨礙。」金先生笑著說:「不過你提起伍寶笙來,她倒是極成功的一個。藺燕梅不用說了,就像她自己的妹妹似的。又像是到大家心上來做她的替身的人。她明年畢業走了,大家心上可以不致空虛。藺燕梅竟似她的小時樣子。至於她帶的那兩個弟弟呢,一個蔡仲勉,本來很害羞的,現在也很肯玩。聽人家說,他還參加比球,一定要拖伍寶笙去看。另一個薛令超,方才還在這兒,到我們系裏來看雜誌。我問他:他的大姐姐好不好?你猜他說什麼?他說:「伍大姐真奇怪,什麼全懂,藺燕梅學外文,那英文她教得了,我學國文,說話用字全不及她帶神。我看看心理系裏能找到什麼東西考考她不能!』他還說他母親要他把伍寶笙請回家去看看,是誰家的小姐使他們孩子誇成這麼個樣兒!她真能!就會把感情弄得這麼好!」

余孟勤看金先生說得高興,便也不敢攔。一聽見說到一個段落,忙引回他的題目上去:「伍寶笙是個成功的。男生裏也有些很成功的。說起藺燕梅是她的小影兒來,我想起,藺燕梅此後在學校的動態,是大家要代她考慮的。這是上蒼有意派的一件責任。我們不能失敗。她的處境已不甚好。」

金先生聽了說:「不過她現在很用功。她的心情大概還是很簡單的。我們不必插手。」

「就是這個話。」余孟勤鄭重其事的:「方才提起的范寬怡便顯然有嫉憤的心理。那可以看得出來,不久或者今日大家所愛的人,來日為大家所妒!」

「這推理是可能的,可是太簡單了。」金先生說:「何致如此?這個關乎個人性情。以藺燕梅的好性情來看決不致的。不過我們仍有工作可做,你說是不是?」

「就是!」余孟勤說:「今日藺燕梅還是幼女的心理。我們要像看護一個危險期中的病人。要到她平安渡過這時間到了伍寶笙那種有見地、有瞭解的境界。」

「你說應當怎麼辦?」金先生又問。

「我就是來向金先生問這一件事的。」余孟勤下了他的結論:「她現在非常用功。而她在別人眼中又被看得很高,這種尊榮可以延續她用功的力量。很可能她今日如此是因為初入大學十分興奮,同時環境太新,使她覺得只有專心讀書是最簡單的適應辦法。我們乘此使她養成習慣,暫時不妨加重她功課上的負擔,一面灌輸學術尊榮的心理。不久,她習慣成自然,那時學業便是她的保護人。她可以有東西來維繫那很可能受到干擾的心了。」

「女孩子的心無時不是在受干擾的。」金先生說:「這是一種本能。你想用書本來轉移天性又何必呢?我們可以保護她叫她能保護自己。我們不必用學術來造成一個壁壘把她鎖在裏面。我們頂多可以引起她對課業的興趣,如發起文藝創作之類。不必教她帶髮修行!我說一句重點兒的話:我寧願看她成績平平,而風頭極健,為同學指示人生的另一方面成功。不願用她來作一個死讀書的代表,頭也不梳,衣服也不講究,過不了兩年戴了副大眼鏡像我這樣,然後又用如簧之舌去蠱惑後來千千百百新來的藺燕梅。」

「那麼金先生想她未來的結果如何才是理想的?」

「出嫁,嫁一個年貌相當的!」金先生感慨的說:「我們學校裏可稱為理想的情侶是很少的。不知道那些好男生都作什麼去了。是不是用功太過度?也成了帶髮修行?只讓些運動員、紈褲子弟出來,追女同學,胡鬧?」

金先生這些話不是無所指的。他常說,就是因為好男學生不出頭交際,便越使潔身自愛的人不敢涉足情場。自為因果此情形更弄得可怖。戰時生活本身困難,又加上一層束縛的原因。既然缺乏豪傑之士出來打開僵局,促成戀愛的自然發育,當然更使紈褲子弟們來表演無聊的活動。余孟勤就是在這方面性情太偏激。他好比是性情焦躁的古董收藏家,為了保藏不小心,把一隻花瓶弄了一點殘缺,他便索性把它打得粉碎。他不曉得這花瓶可能是個只此一隻。而人是有生命的東西,人生的一切是在隨時改進的。他現在攻擊戀愛,他是消極地攻擊而無積極地建設。偏偏他心思周密而辯才又是一時無敵的,結果害了人也害了自己。他只贊成三種活動,便是念書,念書,還是念書。

金先生是他所佩服的。金先生獨身到如今已是四十歲的人了。一生著述極豐且復孜孜不倦。但他的心得代替了他的本能,使他很有在最近尋覓結婚對象的可能。這很使余孟勤失望,似乎這樣一來,他的獨身主義也有點動搖了。至少是沒有同伴了。所以他要救自已使自己不至崩潰,便是攻擊金先生的凡人必須結婚的說法。他知道金先生看中了歷史系四年級尊貴有少婦型的沈蒹。他便說:「男人若是娶一個有頭腦的女子,便是消滅了一個文化的工作者。金先生若是娶了那少婦型的沈蒹,就是這話的反面;自己放棄了工作。」這話當然傳到金先生耳朵裏。金先生說:「我起碼要作兩件事;」他說著便笑了:「第一我要作他的先驅,結了婚,不論是和誰結了婚,盡可能造成一個完善的家庭。第二步叫他也放棄獨身的看法。」這話,余孟勤也聽到了。他的偏執的想法更動搖了。

今天他本來只想說出如何用對學業的興趣來保障藺燕梅在學校生活的寧靜。沒想到被金先生一句話將傳來傳去的一場辯論給揭明瞭。他有點措手不及。他鎮靜了一下,說:「情形因人而異,藺燕梅若是在合乎金先生的理想的明天出現,那我贊成金先生的意思。可是今天仍是今天,好男生還在帶髮修行,她可能遇上的還是紈褲子弟。我們不願意把她保護得好,使她成為伍寶笙嗎?」

「看看我的鬍鬚。」金先生說:「我四十歲的人了,還要想得比你積極些。你不會叫今天變成明天嗎?那麼說,叫藺燕梅這麼一個人為了明天犧牲了我都覺得比用死知識把她消滅了值得。也許非待這麼一個人人關切的人,不幸地作了犧牲者,這輩少年老骨頭醒不過來!可憐的藺燕梅,只有犧牲你了。」他看余孟勤態度顯出不忍的樣子,他接著說:「還提伍寶笙呢!伍寶笙的下落該是什麼樣子才能稱你的心!稱你這種吹了號筒領導別人一批批的去捨本逐末,不追求人情,卻追求人情之末,那道學之心!我看伍寶笙抱了一匹小羊,或是一匹小兔,往試驗室走的神氣,我心便當真恐怖起來。可是細看她天生溫柔的面貌,又覺得她必會把一個小孩抱得舒舒服服地睡在懷裏。她只是在試驗室那一霎那之間是「非人間」的。而她實在該抱一個小孩。她今年有二十四歲了。你不難把藺燕梅在三年之內也造成這樣。那樣更成功了。三年後藺燕梅才二十一歲!」

這些話余孟勤完全懂得。他想的事本來不止這一端,不過這一方面也是他愛聽的,所以他聽了便默默地走開。他心裏想,不談戀愛的事,藺燕梅的問題也實在多得很。她一下子由一個嬌養在家中的小姐,考了個同等學力,入了個這麼多同學的大學。這種環境她如何適應?還有那自然而生的嫉妒的人如范寬怡者,她會不會遭遇誹謗,她將如何應付?這些難道都是金先生一句:「關乎個人性情」幾個字便解決了的?這些話是另外一個題目。他認為有再談之必要時便要再提出。而他的解決辦法還是不分心。專去念書。事實上在一個學校最單純的生活方法本來也只是專心念書。

范寬怡的想法固然也有一部分為人家看得出來,另一方面她也是有些心眼兒的。故她也是為風吹不歪的一棵大樹。她自己有時想起來也很得意。不過那種不為風吹,卻乘風遨遊的伍寶笙心上是一種什麼境界,她便未必能懂了。范寬怡見到了藺燕梅心上也是暗暗吃驚。她吃驚之餘,倒也不就是生了嫉妒。人只是在有所爭時,或有觀眾時才會有妒嫉的心理。范寬怡她覺得不必討這個沒趣。她很少接近藺燕梅。後來她想到一個念頭,她覺得能如藺燕梅的女孩子實在很少,她何不攛掇起她哥哥的野心?這樣,以她哥哥來看是件很有希望的事。對她自己來說,對手變成助手。她是想到便實行的。她很攛掇過她哥哥幾回。但是藺燕梅心上一塵不染,誰也摸不清頭腦。她的學生生活還是美麗得如水中的花影,霧裏的山川,夢中的年月,那種引人憧憬卻又是茫茫然不著實際的。

一個學期總是很容易過去的。轉眼大考完了。每個學生都多少有了些變化。范寬湖功課甚好,得到很多稱讚。范寬怡偏偏有兩門功課沒有及格。大家也都看出她有心事來。蔡仲勉也成了有點小名氣的人物。因為運動場上出了風頭,薛令超的談吐也與以前大大地不同。一個新生是不難造成自己身分的。他們也都是成功的人物。小范雖說不得意,但是大家皆知她得天獨厚,這點打擊說不定便奠定了她成功的基礎。

余孟勤是大家崇景的一個人物,他的作業是穩紮穩打的。他常被人談起,大家的口吻全像翹起了大拇指說:「此,我校之千里駒也!」伍寶笙則是個十全的人物。性情不偏激。人緣兒好。學業,及試驗工作簡直是她一種心愛的遊戲,至於她平常永遠是活潑、健康的樣子,那一副快活的神氣,叫誰見了心上也高興。她是快畢業的人了。她也有論文要忙。但她的一切全是那麼從從容容的。不似余孟勤那樣一切全是苦學深思的。

此外各人也都有一學期的成績及寒假後的打算。寒假與暑假不同。它不是一個假期。倒是緊張工作中的一個接濟站。馮新銜下了決心不懶一次,也下決心拋下書本一次,在寒假為他這整個大學生活寫個片段描寫的小集子。朱石樵雖是才三年級則要把早已擬好的一篇論文動筆。他是不管學校課程進行程序的。他自己想做什麼便作什麼。有時即使是考試,他心上若實在有丟不下的要思索的問題,他是可以連考試都不去參加的。

周體予很受范氏兄妹的鼓勵。他出身貧寒,但向上要強心切。他與傅信禪是同鄉,兩個苦幹的湖南人。他心上有點羡慕范氏兄妹良好的家庭。他想平地一聲雷,也要打出一個局面。一學期來,球也打得少了。倒是范寬湖常去找他出來沒事時運動一下。

藺燕梅是個生活得最平靜的人。她輕易地適應了她的新環境。她成功得很,這倒是叫余孟勤很奇怪的。他暗暗佩服金先生穩健的看法。藺燕梅慢慢地使大家對她那些與眾不同之點習慣了。她衣飾逐漸與大家一樣不那麼像明星似的了。不那麼美豔得叫人覺著濃得化不開的了。但是天生的麗質也自有她掩遮不住的地方。然而這既經改造,化合後的風韻,便是全校公有的一份驕傲了。誰全會沾沾自喜地誇讚:「我們的藺燕梅!」

藺燕梅的母親起初很不放心她寄宿在學校裏;也怕她在學校裏受不了苦。起先常常來看她。後來藺燕梅便害羞別人打趣她,說她還要吃奶,就求著母親不來看她。有時父親有事。來到文林街米線大王這一帶昆明的拉丁區來,便有時也把女兒接出來。後來看看女兒很愛這新環境也便隨她去了。作母親的也有時想起學校中的飯菜不會好吃,便常著人送來,或者在女兒回家去時自己帶來。她拗不過才帶了來。帶到學校使分給大家吃。這本是最受人歡迎的事。不過在藺燕梅便不同了。她的家庭如此出色地好,使她顯得這麼與眾不同,倒叫她怪羞見人的。別人吃她帶來的東西還要說惹她著急的話。玩笑的事說說也就罷了。偏偏那個凌希慧每逢叫她去吃那些精緻的點心時她的閒話就多了。有一次她說:「燕梅的媽媽像把女兒送進了地獄似的,想給女兒點心吃,偏要撤點在四周,喂餓鬼,怕女兒搶不著。」她不知道一句話傷了人家的心。她回家又說不得。下次再有東西強她帶來,她便在文林街上偷偷送給洗衣婦給他孩子吃。不敢帶回宿舍來。有時小童找她要吃的,她才特別給小童帶。他們孩子的心,倒是合得來的。

她的媽媽不許她把衣服交給學校中的洗衣婦,說:「他們把什麼男人的衣服放在一塊兒洗!衣服別怕麻煩,帶回家來洗!」她便不肯,便說別人會笑話。媽媽就說:「有了學校什麼都是學校好了。我全依你。只有衣服非帶回來洗不行!髒死了!要是嫌麻煩,用汽車去接你!」「我帶回來!我帶回來!媽咪!」她就趕忙哀求:「千萬別拿汽車接我!」說著她就會往媽媽懷裏撒賴。媽媽就摟起她來笑著說:「算了罷!別裝大學生幌子了。瞧你這個樣兒。頭髮全鑽亂了。還要媽咪梳辮子?」女兒就只是笑,不說話,直要在媽媽懷裏蘑菇夠了時候才起來。

可是衣服她聽媽媽說了也不大敢交給人洗,大件的帶回家去。小件的便自己學著洗。有時把手洗得又酸又疼,也咬牙作。這樣回家時,回校時還都要帶著大包包。伍寶笙便笑她說:「燕梅嫁到聯大來還好,離娘家近。若是嫁遠了,這一趟一趟地回娘家也夠累死人了。」

寒假來到。大考才考完這下午,那輛大家熟識的車子便來了。母親名正言順地來接女兒。藺燕梅也早收拾好了坐在屋裏等著。大家都到她房來送她。看了她那穿戴整齊了等候的樣子,又像是由學校嫁出去似的,在等花轎子。沈家姊妹早日已回家了,淨剩下些沒有家的。大家看了,彼此心酸,弄得藺燕梅也不知如何才好。史宣文的床上已是空的了。她想再搬空了一個床真不知道叫這慈愛的姐姐怎麼受。凌希慧是自小父母雙亡寄養在叔父家由叔父教養大的。叔父是個單身漢,做著很大的生意,家裏沒有年紀相仿的姐妹,她寧願留在校裏,找無家可歸的姐妹玩,不願回去。今天她也來送。還有多病寡言的倩垠,也因為藺燕梅是第一個使她樂意交友的人,因為有了藺燕梅她才有了朋友,也羞澀地來參加這非正式的送行。范寬怡又是同她哥哥去玩了,沒在這裏。

母親到了。她自已找到了宿舍。一下子多少女孩子來喊「伯母!」都是這麼長的大姑娘。作媽媽的心都是一樣的。累得她拉拉這個,看看那個,都是笑嘻嘻地。她才放心女兒在這裏實在不錯。而且她人緣必定甚好。她接了女兒走。大家提包拿件地一路送出來。她認真地邀大家去她家裏玩。免得女兒在家裏想他們。

「我們來便一夥兒都來!」伍寶笙說:「我們可是要吃的。」

「當然,當然!可疼死我了。請都請不到的。」她真是疼這個伍寶笙。

「媽!」燕梅說:「過年時候來!他們都是沒處過年去的!」

「過年來行。」媽媽說:「可是不能大年初一來。那成了叫人來給你爸媽拜年了。這樣罷,年初三來。到時候要一定都到!」

「年初三!」伍寶笙說:「一定!」

「年初三可以!」凌希慧說:「年初一我得回去給叔叔拜年。」

這樣藺燕梅才歡歡喜喜地鑽進了汽車門,車開走了。

「藺燕梅回家了!」「藺燕梅的母親到宿舍把她接走的。」「藺燕梅一個寒假都要在家裏,在遠遠的巫家壩附近那小洋房裏了!」「藺燕梅走了,伍寶笙哭了。」「伍寶笙哭了還是那個不說話的幽靈似的喬倩垠勸的。」「喬倩垠其實也哭了!」這樣的話便傳開了。這樣誰都知道校園內一時看不到她了。誰的心上便都覺得她在校時該多接近她,偷偷守候著她。到如今一個長長的寒假她都要在家裏過了!大家心上便泛起一點惆悵,一種漫無心緒的感覺一直要到明年開學的時候。懶得梳洗的人,又恢復了憊賴的神氣,因為校園中沒有藺燕梅來看他了。愛說粗話的人又試著說粗話了,因為校園中沒有藺燕梅來聽他。那些用功過分或過度疲勞有憂鬱症的人便又愁眉喪臉了。因為沒有藺燕梅向他笑。沒有藺燕梅那明眸皓齒的一笑,他打不起精神來,馬上為憂傷打倒。

然而藺燕梅開學終會來的。她會重新和他們共同生活的。並且她臨走時還說要請客呢?請的都是誰?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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