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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专政采取攻势

在1990年6月俄罗斯议会宣布独立自主之后,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可以选择摧毁对方或进行政治联盟。需要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苏联的经济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俄罗斯首都处于长期性的物资匮乏状态,现在连香烟都短缺了,几个城市爆发了小型的烟草骚动。那个夏天排得最长的队伍出现在照相馆门前,因为莫斯科人必须申请身份证去城市商店买东西,以防农村人把货架扫荡一空。衣服、鞋子和家电都发放了配给券。糖每个人每个月限买两公斤。黄油几乎见不到了。面粉和盐从商店消失了,面包每天销售一空。肉类只在高价市场上才能买到。消费者都在囤积食物,使得物资短缺的情况更加严重。

在群众中流传着关于糟糕情况的心酸趣闻。有一位健忘的老人站在超市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购物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购完物了。还有很多玩笑是针对共产党特权的。在国会,一个代表向主席团抱怨,“我想在社会主义下工作,在资本主义下生活”,他得到的答复是,“没问题!成为我们的一员吧”。一个俄罗斯人搬到拉脱维亚,希望他醒来时就身处国外了(这个希望很快就实现了)。另一则流传的段子是:“一个聪明的俄罗斯犹太人怎么跟一个愚蠢的俄罗斯犹太人说话?从纽约打电话。”

俄罗斯的每况愈下带给俄罗斯人的耻辱因为来自德国的食物包裹而加剧,尤其是这个国家在二战中还被苏联打败过。78岁的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芙娜曾作为无线电操作员在战争中服役,在收到杜塞尔多夫的一个家庭送来的一个普通纸板箱时,她哭了。里面是一听可可,三窄条牛奶巧克力,两大片埃德尔杏仁糖,一包华夫饼干,一公斤钻石牌面粉,还有几袋糖和大米。她呜咽着说:“现在,他们在帮助战胜国。”1

1990年10月15日,戈尔巴乔夫因缓和东西方紧张局势和推进东欧自由化进程所做出的重要贡献而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在莫斯科排队的人们表现得漠不关心,有的甚至很愤怒。他们关注的是,在他们的领导人忙着在喧闹的国际圈里满足自己的自负时,他们的境况在恶化。苏联外交部发言人根纳季·格拉斯莫夫告诉记者一个关于总统的尖刻评论,“我们要记住,这个和平奖肯定不是对我们经济的奖励”。2

 

一开始,这两个对手联合起来应对危机。苏联的指挥系统已经彻底无法发挥作用了,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同意合作采取紧急方案来弄出一个市场经济。草拟计划大纲的任务落在了一个联合工作组头上,组里有激进经济学家斯坦尼斯拉夫·沙塔林,他是戈尔巴乔夫的顾问,正在脱发,幽默感十足,常说自己是经济学上的迭戈·马拉多纳;还有叶利钦的副总理格里戈里·亚夫林斯基。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终于能进行文明的会面了。8月末,克里姆林宫外连绵不断地下着雨,他们谈了整整五个小时,最终同意一起执行即将出炉的经济计划。俄罗斯领导人觉得戈尔巴乔夫第一次平等对待他。他安抚苏联总统,宣称俄罗斯完全单干将意味着苏联的毁灭,他已经抛掉了这个想法。

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之间的协调没有持续多久。当沙塔林和亚夫林斯基制定出一个与同年早些时候在波兰施行的休克治疗类似的五百天计划时,戈尔巴乔夫犹豫了。这个计划包括一步步放松价格和货币控制、撤销国家津贴和进行大规模私有化,从1990年10月 1日开始实施。苏联领导人在军队和工业部门施加的压力下撤退了,他们担心失去丰厚的补助金,另外还有来自共产党强硬分子的压力,他们觉得如果中央失去向共和国下达命令的权力,这个计划就等于是在分裂苏联。10月中旬,戈尔巴乔夫无法放弃老布尔什维克式的想法,即领导人是最重要的社会策划者,他是明智的设计者,于是,他将沙塔林的计划与先前苏联总理尼古拉·雷日科夫拟出的改革计划进行调和。雷日科夫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党组织官员,因经常情绪爆发被称为“哭泣的布尔什维克”,他提议将大部分的旧系统保持完整,保持克里姆林宫对指定给共和国的所有权利的控制。戈尔巴乔夫考虑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对自己的折中解决办法进行全民公投。3

激进改革者们愤怒了。叶利钦感觉被背叛了,他将戈尔巴乔夫的折中办法称为混乱计划,说:“你不能让刺猬和蛇杂交。”4在一次讲话中,他威胁道,俄罗斯会自己单独开展五百天计划。愤怒的戈尔巴乔夫在克里姆林宫召开了一个总统委员会紧急会议。叶利钦的威胁和其他共和国效仿他挑衅中央的可能性让这些人都快歇斯底里了。切尔尼亚耶夫觉得房间里充满了恐慌和憎恨的情绪。5雷日科夫大喊道,他们都有可能被枪杀或勒死,事情全失控了。戈尔巴乔夫一度离开房间去接见由迪克·切尼带领的一个美国使团,他马上转变成了一个迷人的东道主政治家角色,侃侃而谈,而等他们一走,他又开始继续在走廊里爆发他对叶利钦等人的不满,“他们都应该被兜头一顿胖揍”。

叶利钦现在还没有办法实施他要单干的威胁。他的各个部门都只有很少的或没有资源实施任何经济计划。他的工业部长维克多·基辛抱怨眼下部里只有一个人,就是部长本人,没有办公室,没有座椅,没有电话。当叶利钦的官员10月份找莫斯科的高尔基工厂订购两辆装甲豪华轿车时,他的无能为力被暴露无遗。这个订单被拒了,因为克里姆林宫下达的指示。

这两个对头又在克里姆林宫碰面了,但是,这次五个小时的讨论没有达成任何共识。在会面过程中,叶利钦问道:“你为什么右倾得如此严重?”戈尔巴乔夫回答道:“因为社会正在右倾。”叶利钦反驳道:“你这样说就表明你根本不了解社会正在发生的变化。”第二天,叶利钦用切尔尼亚耶夫所形容的一贯粗鲁无礼的风格将这次谈话报告给俄罗斯议会。戈尔巴乔夫跟他的助手们抱怨道,他可能会被迫同叶利钦开战。

但是,戈尔巴乔夫与苏联社会脱节了,叶利钦才是人们支持的对象。11月7日,在戈尔巴乔夫和他的同志们在红场检阅完纪念十月革命的年度军事游行后,叶利钦带着一群反共产主义的人出现,这些人是由激进组织“民主俄罗斯”组织的。他们举着最后一任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画像,拿着带有黑色幽默的标语,如“1917年犯下的罪——1990年来受罚”。

这个时候,戈尔巴乔夫对社会的了解主要来自助手瓦列利·波尔金,他正在密谋推翻他的上司。波尔金是官员中最温和的,长着国字脸,带着角质架大框眼镜,他对戈尔巴乔夫的日记和日程的影响很大。任何想见总统的人都要通过这个独断的共产党官员,他是1981年戈尔巴乔夫从《真理报》的编辑团队里招募过来的。除了充当戈尔巴乔夫的守门人,他还是共产党总务处(General Department)处长,这个职位让他能够控制在党中央委员会流通的档案和文件。甚至戈尔巴乔夫的亲密助手阿纳托利·切尔尼亚耶夫都到很晚才知道波尔金有一个秘密的情报部门,用切尔尼亚耶夫的话说,这个情报部门就是向戈尔巴乔夫提供“有偏见的假的”负面材料,对戈尔巴乔夫产生不利影响,让他针对支持改革的朋友们。6

波尔金后来承认他鄙视戈尔巴乔夫“傲慢的态度和对下属的轻视”。他从没有忘记六年前职位被确认时所受的屈辱,当时,他被传召到米哈伊尔和赖莎·戈尔巴乔夫面前,得知自己达到了他们的期望。作为一个重要的共产党官员,波尔金觉得自己被像侍者一样对待。然而,他成功地把怨恨深深埋起,以致他觉得赖莎都上当了,觉得他是她忠诚的同盟。不久后她就会发现她错得有多离谱。波尔金在总统的工作人员中间不是很受欢迎,因为他对戈尔巴乔夫的巴结奉承。切尔尼亚耶夫从没有跟波尔金亲切地说过话,书记处资深成员奥尔佳·拉尼纳也忍受不了他。格拉乔夫认为他痴迷于自己所能运用的权力。波尔金的怪癖之一就是收集装有皮封面的精装书,这些都是揭露共济会复杂阴谋的书,右翼极端分子挺喜欢这些阴谋的。但是,波尔金实践了他的布尔什维克理念。他拒绝职位附加的额外津贴,如一辆海鸥牌汽车、去专门的诊所看病和一栋更大的别墅,因此他鄙视戈尔巴乔夫一家对职位所附加的丰厚福利的偏好。

波尔金向他的上司提供的危言耸听的情报来源于克格勃首领弗拉基米尔·克留奇科夫,一个六十七岁的斯大林崇拜者,一个冒牌的改革者。克留奇科夫个子不高、娃娃脸,被工作人员取了一个昵称,“小天使”,他是一个阴谋论者,喜欢皇家芝华士酒。在夹克下面穿着羊毛衫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苏联间谍组织的头脑。克留奇科夫在克格勃大楼四层一个镶着橡木的宽敞办公室里工作,墙上挂着戈尔巴乔夫的肖像,就在那间办公室里,他制作出一系列声称西方情报机构急于破坏苏联的超级大国地位的报告。克留奇科夫的特工们窃听了主要改革者们的电话,包括叶利钦和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而对话记录通过波尔金到达它们最热切的读者戈尔巴乔夫手中。每天,苏联总统都会阅读几百页这种关于他最亲近同事的秘密汇编的报告。

1990年12月11日,克格勃首领出现在主要的晚间电视新闻上“应总统要求”发出警告,共和国内支持民主的运动是外国货币和情报的产物,“我们安全部门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拥护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这仿佛又回到过去令人胆寒的黑暗时期。

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震惊了,他觉得克留奇科夫的措辞带有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味道。对帕拉兹琴科而言,似乎主战分子想要欢迎曾经行差踏错现在改邪归正的回头浪子戈尔巴乔夫回归。切尔尼亚耶夫很明白他的上司已经到达了改革能力的极限,在面对保守派的攻击时后退、迷茫。他发现戈尔巴乔夫的傲慢和表现得高人一等让人觉得悲哀。一天,他和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一起在听戈尔巴乔夫给最高苏维埃做一个“灾难性的”演讲的广播。雅科夫列夫带些悲痛地自语:“他已经注定要完蛋了,现在我非常确定这一点。”而用俄罗斯记者利昂尼德·尼基京斯基的话说,戈尔巴乔夫因为回首望向党中央委员会而踌躇,于是,变成了一根盐柱,无法往前迈进了。

苏联领导人突然解散了他的总统委员会,也没有留住其中相对进步的委员。作为对老同志的一种姿态,他将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留下来作为特别顾问,尽管不让他参与决策。克留奇科夫和波尔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成功地让戈尔巴乔夫与雅科夫列夫反目了。他们一起来到戈尔巴乔夫的办公室,警告这位多疑的总统,那位前加拿大大使实际上是美国中情局的特务。

随着戈尔巴乔夫变得立场强硬,他解雇了国家电视台的进步台长米哈伊尔·涅纳谢夫,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的跟随者,然后安插了更加恭顺的苏联官方新闻机构塔斯通讯社的总负责人利昂尼德·克拉夫琴科来接替。在经历了四年的政治公开后,电视已经变得大胆而尖锐,戈尔巴乔夫现在将这样的电视看作对体制的威胁,而不是改革的工具。

克拉夫琴科长着一张娃娃脸,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强硬派,他告诉国家电视台的编辑人员:“我是总统的人,我来是为了贯彻总统的意志。”戈尔巴乔夫此后每天打好几次电话指示他什么样的政治材料适合大众观看。他命令克拉夫琴科消除反对派的声音,尤其是叶利钦的声音。受欢迎的广播员弗拉基米尔·波茨纳不得不辞职,因为他在美国电视节目《琼·里弗斯的深夜脱口秀》上说叶利钦比戈尔巴乔夫受欢迎而遭到克拉夫琴科的反对。7

下一个走人的是五十二岁的瓦季姆·巴卡金,受尊重的警察局局长。巴卡金既是一位进步改革家,又是一位有才华的艺术家,他致力于让苏联内政部警察遵从法律而不是遵从共产党。他被一个自称为“联盟”的共产主义团体憎恨不已。这个团体的领袖是上校助理维克多·阿尔克斯尼斯,在大热天也穿着黑色的皮夹克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他要求解雇巴卡金,理由是后者对分裂分子的态度不够强硬。戈尔巴乔夫顺从地照办了,这让他已经逐渐减少的改革者团队震惊不已。12月2日,鲍里斯·普戈顶替巴卡金的位置,他是一个说话温和的拉脱维亚人,正在脱发,只剩下两侧竖着一小簇头发,看着像小丑一样。作为克格勃在里加的负责人,普戈无情地限制了拉脱维亚的独立运动。

12月16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开始召开,戈尔巴乔夫被大多数保守代表围困。另一个联盟领导人尼古拉·彼得卢申科上校的长相肖似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播出的电视喜剧里的比尔科中士,他在休息室里夸口,下一步他们就要摆脱谢瓦尔德纳泽,因为是他让苏联失去了东欧。而实际上,对戈尔巴乔夫大失所望的谢瓦尔德纳泽已经决定辞职了。

这位白发外交部长在讲台上宣布辞去自己的职务,让代表们和戈尔巴乔夫感到震惊。他说:“民主主义战友们,你们太分散了。改革者们都躲起来了。专制正在采取攻势。”说完这些话,他走出了大厅。

第二天,戈尔巴乔夫提名最没有效率的政治局委员根纳季·亚纳耶夫担任副总统这个新职位,进一步试图拉拢保守派。顶着大眼袋和一头不真实的假发,亚纳耶夫站在演讲台上以一个特权官员所有的真诚声明,“我一直到灵魂深处都是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

即使是代表大会的大多数保守派都不想要这个沉迷烟酒的人来当宣传者。在第一轮投票的时候他们拒绝选他。戈尔巴乔夫生气地确认了信任投票,在第二轮投票的时候让他提名的副总统候选人通过了。

三周后,戈尔巴乔夫任命另一个阴险之人为总理。瓦连金·帕夫洛夫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经济学家,喜欢戴招摇的丝绸领带,总是咯咯笑,隐藏起自己对戈尔巴乔夫的憎恶,他将戈尔巴乔夫看做一个两面人。戈尔巴乔夫后来声称,他当时不知道这个被蔑称为“豪猪”的留着平头的仇外者是一个酒鬼和死硬派共产主义者。帕夫洛夫几乎立刻就触怒了全体人民,他在一夜之间将所有大面额钞票收回,毁掉了数百万人的积蓄。他引用克留奇科夫散播的一个古怪阴谋论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即奥地利、瑞典和加拿大的私有银行打算向苏联市场抛售大量钞票,目的是制造政治混乱。

最后让戈尔巴乔夫周围的团队变得完整的是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陆军元帅亚佐夫是二战老兵,身材肥胖,说话泼辣,肤色红润,手指胖得像火腿,喜欢英国和俄罗斯诗歌,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过着普通的生活,相信私有财产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认为苏联不能繁荣的原因只是官员的能力不足和腐败。

这群龙蛇混杂、用心险恶的强硬派想要的东西已经万事俱备了——他们想要血腥镇压正在分裂苏联的独立运动。最坚定的独立运动是在波罗的海诸共和国,它们是在半个世纪前被斯大林吞并进来的,它们渴望拥有战前的自由。戈尔巴乔夫永远理解不了波罗的海诸国的民族主义。他用手做出一个砍头的动作,表达对这些在苏联西侧制造麻烦的“分离论者和政治冒险家”的蔑视。

九个月前,在立陶宛的反莫斯科民族前线萨尤迪斯赢得州选后,这个与波兰接壤的国家成为第一个宣布独立的苏联共和国。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议会大楼上的苏联国徽被凿了下来,换上去的是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一个执剑的骑士,这就是立陶宛独立后的国徽。新政府接管了公共建筑,停止将俄语作为一门官方语言。

莫斯科的保守分子震惊了。戈尔巴乔夫本人从来没想要让他的改革走到这一步。他警告立陶宛议会服从苏联统治,并对其实行经济封锁。军队在维尔纽斯进行挑衅游行,军用飞机在整个首都投放传单,催促俄罗斯和波兰的少数民族团结起来,支持苏联。这些威胁没有取得任何效果。

1991年1月12日,一个神秘的支持苏联的“民族拯救委员会”在维尔纽斯宣布它正在取得政权。这个委员会“请求”苏联军队占领维尔纽斯的电视塔,当时那里正在播放支持独立的材料。手无寸铁的立陶宛人民聚集在电视塔外面,害怕它被支持莫斯科的势力夺取。1月13日早晨,经过反恐训练的克格勃阿尔法小组抵达这里,并用实弹扫射人群。十三个平民死亡,几百人受伤。一个克格勃官员被自己人意外射死。戈尔巴乔夫一开始声援了这个信息不详的“民族拯救委员会”。他没有否认克格勃对电视塔外面平民的袭击,但将一切事情都归咎到立陶宛宣布独立上,他认为这“实际上是发生在夜间的、宪法上所称的政变”。

在莫斯科,政治公开被暂停了,关于这次屠杀的新闻被禁止发表。中央电视台只播放了关于维尔纽斯事件的军方版本。生动的深夜节目《透视》(Vzglyad)被停播了,独立新闻机构文传电讯社也噤声了。塔斯通讯社将电视塔外面的民族主义捍卫者描述成“一群喝醉酒的青年……唱着支持法西斯的歌曲”。所有这些都让人感到仿佛回到了过去的社会。

叶利钦知道,如果波罗的海诸国的独立自主可以被镇压,俄罗斯的独立自主也可以被镇压,他快速采取行动。他飞到波罗的海三国最北部的爱沙尼亚的首都塔林去见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那几个藐视中央的民选总统。在那里,议会被封锁起来,外面由拿着猎枪的爱沙尼亚青年保卫,叶利钦的威望坚定了这些民族主义者反抗的决心,这让戈尔巴乔夫大为光火。一个克格勃内线建议叶利钦不要乘飞机返回莫斯科,可能会有阴谋。于是,他先从塔林乘车经过217英里到达列宁格勒(现在的圣彼得堡),再从那儿乘飞机返回莫斯科。

精力充沛的叶利钦告诉挤在白宫一间委员会室的代表们,波罗的海诸国进行的军事镇压只是“反对苏联民主政治的有力攻势的开始,早晚会轮到俄罗斯”。他受到了崇拜他的俄罗斯记者们的称赞。叶利钦表现得威严而有自信,撑着因疲惫而泛红的双眼,强烈要求俄罗斯士兵不要向没有武装的平民开火,说这样做在新的俄罗斯宪法下是违法的。他告诉他们,“你们是一场肮脏游戏里的爪牙”。随后,驻扎在白俄罗斯维帖布斯克的一支伞兵部队拒绝执行调集到拉脱维亚的命令。叶利钦还宣布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的总统已经决定重新拟定一份新的条约来代替旧苏联。叶利钦狡猾地说:“我想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签订条约的地点——明斯克,但是还不能告诉你们时间。”

戈尔巴乔夫拿到一份关于叶利钦言论的报告,冲他的顾问们大喊:“这个狗娘养的!我要拿他怎么办?”他们沉默地听着,已经被事态的发展惊呆了。切尔尼亚耶夫之后痛苦地写了一封长达两千字的辞职信,说他因为发生在立陶宛的事件引起的强烈羞愧而倍感煎熬。他这样写道:“你多次告诉我和其他一些人,俄罗斯人民永远不会放任对帝国的破坏。但现在,叶利钦正在肆无忌惮地做着你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且是以俄罗斯的名义!而且,几乎没有俄罗斯人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抗议。结果,你将自己束缚在只有依靠武力才能继续的政策上。”8然而,他没有将辞职信递交上去,而是继续留在戈尔巴乔夫身边,因为他没有看到他的上司有进行血洗的谋划。他跟外交官们透露,苏联的陆军指挥官瓦连金·瓦连尼科夫是斯大林的崇拜者,是他自主下令军队行动的。切尔尼亚耶夫还得出结论,戈尔巴乔夫是真的相信了克留奇科夫和普戈提供的误导性报告,报告称波罗的海诸国人民被一小撮分裂分子胁迫了。但是,私底下,这位忠诚的助手痛骂戈尔巴乔夫居然允许军队派坦克前往,他说:“这是你伟大事业的终结!”戈尔巴乔夫反驳道:“我不能简简单单地把自己跟军队撇开,士兵和官员们屡屡遭遇攻击,甚至他们的家人都叫他们占有者和沙文猪之后,我不能只是口头上反对。”在克里姆林宫外,俄罗斯首都城市里一片骚乱。莫斯科人走上街头游行抗议他们受够了。一些人举着标语牌攻击总统,上面写着“驼子戈尔巴乔夫”(Gorbaty, the Hunchback)。非国有媒体对维尔纽斯的杀人事件进行了形象生动的报道。

编辑叶戈尔·雅科夫列夫服从的是《莫斯科新闻报》中的戈尔巴乔夫方针,在与叶利钦的权力之争中站在戈尔巴乔夫一边,他感到深深的失望。这本期刊的三十位主管是自由派的俄罗斯知识界名人,他们表示痛失对总统的信任,宣布他们决定退党。他们所有人在一篇惊人的社论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篇社论是控诉“这个垂死挣扎在犯罪边缘的政治制度”。“在维尔纽斯血腥的星期天之后,我们的总统最喜爱的‘人性社会主义’话题还剩下什么呢,‘新思维’和‘我们的欧洲家庭’吗?——全都是扯淡!”

这个来自他曾经鼓励和支持过的知识分子的指控在多年后还能激起他的愤慨。盛怒之下,他命令最高苏维埃延缓实施新近通过的关于新闻自由的法律——这个法律是他推进的,向每个媒体机构派遣一名审查官。即使是保守的代表们,在面对众怒的情形下也觉得这样太过火了。

1月20日,星期天,叶利钦给十万人的抗议集会作演讲。他警告道,专制的威胁已经成为一个事实。国际领导人们也心怀类似的恐慌。七天后,苏联的黑色贝雷帽军队在拉脱维亚的首都里加射杀两名民兵、一位电视台摄影师和两个平民之后,布什总统推迟了原定在2月中旬与戈尔巴乔夫一起举行的首脑会议。美国、加拿大和欧洲议会都推迟了援助项目的实施。

在国内外的压力下,也因为自己对血腥的本质反感,戈尔巴乔夫让步了。他对波罗的海诸国采取了一种更具调解性的语调。1月 22日,他在电视上说道,他被流血事件深深触动了,宣称使用武力是不可接受的,并否认军事活动是直接支配的前奏。再迟些时候,戈尔巴乔夫声称强硬派的计划是“跟我建立血债联系,要我屈从于一个类似于帮派性质的相互保护的社会”。9

但是,错已铸成。更糟糕的是,没有人因为维尔纽斯的流血事件受到惩罚。1991年7月,戈尔巴乔夫的首席检察官,尼古拉·特鲁宾,宣布苏联军队无罪,荒诞地裁决所有的伤亡都是立陶宛民族主义者自己造成的。

克里姆林宫内,戈尔巴乔夫还在因为叶利钦“没有逻辑的”的行为而大动肝火,认为他“痴迷于独立自主”。他打电话给他在电视台的手下利昂尼德·克拉夫琴科,指示他关闭俄罗斯电台,也就是叶利钦议会的喉舌,它在12月份的时候获准频繁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它播出了来自立陶宛的真实报告,据叶利钦的电台管理者奥列格·波普佐夫所言,这让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个人感到愤怒。克拉夫琴科抗议道,关闭电台会引起流言飞语。戈尔巴乔夫坚持至少应该大量限制电台播放的频率,让它被“搁置在无人问津的地方”。

在维尔纽斯之后的几个星期,克拉夫琴科多次拒绝了叶利钦占用国家电视台播放时间的请求。他回忆道,叶利钦的每次亮相都让戈尔巴乔夫疯狂。“这看起来很幼稚,就像争夺控制权的小男孩,当然,这都建立在一种本能的害怕上,害怕叶利钦正在群众中建立会威胁到戈尔巴乔夫的存在的民意。”

戈尔巴乔夫最终屈服于巨大的群众压力,同意在2月19日直播一次与叶利钦的访谈。戈尔巴乔夫坚持采访者之一必须是谢尔盖·洛马金,他是赖莎最喜欢的记者,年轻英俊。戈尔巴乔夫让洛马金问一系列充满敌意的问题,结果洛马金问出的问题更加尖锐。但是,叶利钦成功地在全苏联调到这个台的数百万观众中引起轰动。他要求戈尔巴乔夫立刻辞职,说他“跟群众撒谎,身上背负着种族纷争的血债”,并要求将所有权力移交给十五个共和国的领导人。

戈尔巴乔夫回忆起叶利钦的行为时充满了反感。他抱怨道:“他的演讲充满了针对我的粗鲁的攻击性言论。他的双手在颤抖。他明显控制不住自己,而且是在费力读已经准备好的稿子。”在华盛顿,布什看了关于俄罗斯领导人表现的新闻报告,他跟总统办公室的助手们说:“这个叶利钦真是个粗野的家伙,不是吗!”10

不论如何,布什总统和其他西方领导人都希望苏联在当前领导人的领导下保持完整。比起变化莫测的叶利钦,他们更愿意与圆滑而容易控制的戈尔巴乔夫打交道。罗伯特·盖茨,国家安全部代理顾问,也是未来的中情局负责人,以前因为戈尔巴乔夫行事脱离常规而不把他当回事,现在发现他正“一件一件做着我们想要其发生的重要事情”。11为了辩解,叶利钦抱怨道,美国人无法理解。他们只能看到莫斯科的一个人,而这个人周边围绕着太多对外表现出的欢欣,导致他们都无法看到事实。

这年春天,叶利钦第二次去往美国,因为这次他作为俄罗斯共和国领导人的声望变高了,于是要求白宫出具官方邀请。布什犹豫了,他跟布伦特谈论道,这样的举措会“把戈尔巴乔夫逼疯的”。布什的国家安全顾问猜测,也许这正是叶利钦想要这样做的原因。布什回答道:“那么,这也正是我不想这样做的原因。”他们同意跟叶利钦见面,但是,是国会而不是白宫官方邀请叶利钦来华盛顿。12

叶利钦呼吁苏联总统辞职的要求让戈尔巴乔夫3月2日的生日宴会气氛低迷。他在克里姆林宫同亚佐夫、普戈和克留奇科夫等人一起庆祝生日。亚佐夫送他一把有嵌套的军刀,普戈送他有雕刻花纹的马卡洛夫手枪,而克留奇科夫和其他人是直接将贵重的礼物送到他的别墅。克拉夫琴科则安排苏联电视台播放一部吹捧戈尔巴乔夫的纪录片,叫做《我们的第一位总统》。

戈尔巴乔夫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来自叶利钦议会里六名支持他的共产主义代表。他们确保了足够的票数来要求在3月28日召开一次俄罗斯代表大会的特殊会议,弹劾叶利钦在电视上的行为。戈尔巴乔夫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他告诉切尔尼亚耶夫,“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完蛋了,他要开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他害怕为他对俄罗斯做过的和没做过的事情负责任”。

叶利钦加大了赌注,他在3月9日一个大型户外集会上宣称要争夺克里姆林宫的领导权,一周后,他收回这个过激的言论。

戈尔巴乔夫身边的强硬派决定通过展示军事力量来威胁不安分的平民。当俄罗斯代表大会在3月28日召开会议决定叶利钦的未来时,示威游行被禁止,装甲车、坦克和几百辆载满应征入伍的士兵的运兵车被部署在克里姆林宫外的街道上,首尾相连。克留奇科夫和普戈向戈尔巴乔夫提供荒谬的警告,称激进民主主义者准备用绳索和钩锚来攻击克里姆林宫这座古老的城堡。这些部署只会让外面街道上亲叶利钦的集会变成反戈尔巴乔夫的示威。在克里姆林宫内部,代表们拒绝在被包围的状态下进行辩论,经过投票决定休会。当大雪飘飘扬扬落下来将每个人都裹白的时候,数以万计的示威者正在街上的军事路障旁横冲直撞。这次对抗将这个国家带往内战的边缘。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要戈尔巴乔夫想想,只要有一个示威者被杀,整个莫斯科都会出席葬礼,戈尔巴乔夫惊呆了。当叶利钦的合作者鲁斯兰·哈斯布拉托夫在一次气氛紧张的克里姆林宫会议上说服戈尔巴乔夫后,这种紧张局势才有所缓和,他说人们会攀爬克里姆林宫墙的想法简直是不着边际。(助手们还相互开玩笑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商店里没有绳子出售。)总统下令亚佐夫把军队撤出莫斯科。

哈斯布拉托夫后来将国家权力出现故障的这一天看做保守派力量开始落败的日子。亚历山大·雅科夫列夫告诉一位前来访问的美国参议员大卫·博伦,调动武力来对付群众是戈尔巴乔夫犯的最大的错误。

之后三天,俄罗斯代表大会陷入了是否谴责叶利钦的僵局。最终,未被公开称为“沼泽”的代表们拒绝谴责叶利钦,没有跟不得民心的戈尔巴乔夫同流。支持叶利钦的煤矿工人的罢工声势越来越浩大,他们也被惊吓到了,这次罢工是因为在一个矿井换班的矿工发现没有肥皂洗澡引起的。即使是伊万·波洛兹科夫,共产主义派系的领导人,也在演讲台上发言说,摧毁叶利钦的时机还没到,因为现在这样做会引起极度激烈的反应。

戈尔巴乔夫担心这种集会的势头会发展成分裂苏联,他在苏联全境组织了一次全民公投,来恢复民众对社会稳定的支持和一个新的联盟条约。投票针对以下问题来回答“是”或“不是”:你认为有必要将苏联作为一个全新的平等自主的共和国联邦保留下来吗,在这个联邦里,任何国籍的个人的权利和自由都能得到充分的保证?(强调的部分同原文)这次公投在3月16日举行。十五个共和国中有六个已经变得独立思考到抵制投票的程度,但在剩下的九个共和国中,76%的投票者回答了“是”。戈尔巴乔夫将这个大多数看做一个协商新的联盟条约的授权,这个条约将会给予共和国一定程度上的独立自主,但要保持苏联的完整,而且他要担任总统。

叶利钦聪明地将这次全民公投导向了对他有利的方向。他在俄罗斯分发的投票单上添加了一个问题:你是否支持直接选举俄罗斯总统?投票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俄罗斯代表大会同意在1991年 6月12日举行俄罗斯第一次自由总统选举。

尽管叶利钦在国内的声势如日中天,让他郁闷的是,他发现自己在莫斯科的高调表现并没有给世界上的领导人留下深刻印象。前来俄罗斯调查实情的政要们心中的叶利钦都是一个反复无常、好喝伏特加的暴徒形象。另一方面,从个人来讲,他们更喜欢戈尔巴乔夫,因此感觉对他有一种保护欲。当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在3月中旬前来拜访苏联总统并调查实情时,叶利钦邀请他前往拜访,贝克将此行为看作想把“戈尔巴乔夫气得跳墙”。贝克在与戈尔巴乔夫商议后拒绝了这个邀请,毫无悬念,戈尔巴乔夫又大声喧闹了一番,愤怒地抱怨叶利钦有多反复无常,以及他怎样利用平民主义说词变成一个独裁者。戈尔巴乔夫再次展示出幼稚的举动,他禁止自己的随从出席贝克在大使馆主办的晚宴,以抗议叶利钦的出席。

缺乏活力的英国外交部长道格拉斯·赫德在莫斯科与叶利钦见面时,讨厌这个呆板的、直来直去的叛逆者。他在会议结束后暗示大使布雷斯韦特,这个俄罗斯人是一个几乎不受控制的危险人物。但布雷斯韦特仍然认为叶利钦的分析是正确的,戈尔巴乔夫到目前为止“几乎都生活在脱离现实的幻境中”。13理查德·尼克松在作为一个非正式白宫使节访问莫斯科时,咒骂媒体留给他关于叶利钦的形象是一个“没有能力又缺乏忠心的笨蛋”。他在回到美国时这样跟布什报告:“叶利钦也许没有戈尔巴乔夫的魅力和他象牙塔式的优雅,尽管如此,他却能鼓舞民心。”

叶利钦去了法国,他相信在那里他至少能受到欧洲民主的国会议员的尊重。事实却不尽如人意。《世界报》教训他,在欧洲,“人们只认识一个俄罗斯人——那就是戈尔巴乔夫”。他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议会受到了冷遇,让-皮埃尔·科特,这群社会主义者的主席,公开责备叶利钦,认为他反对戈尔巴乔夫就是蛊惑民心、不负责任的政客行为,科特觉得戈尔巴乔夫让他们更有安全感。这些评论点燃了普通俄罗斯民众的怒火——甚至《真理报》都觉得这些评论构成了侮辱,只会适得其反地让叶利钦更得民心。

这个俄罗斯平民主义者回国后,因为西方的反应带来的“严重打击”而有所节制。但是,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他。戈尔巴乔夫邀请他参加,在所有苏联共和国的首脑会议,在苏联领导人在那里对他说的话“超出了叶利钦的预期”。


 
  1. 笔者在1990年月14日的笔记。
  2. 奥克莱里(O’Clery),“诺贝尔没有消除戈尔巴乔夫的怒火”(Nobel Doesn’t Dispel Anger with Gorbachev)。
  3. 1990年5月30日在渥太华对戈尔巴乔夫的访谈。
  4. 阿伦《鲍里斯·叶利钦》,第404页。
  5. 切尔尼亚耶夫《我在戈尔巴乔夫身边的六年》,第299—300页。
  6. 同上,第339页。
  7. 密茨凯维兹《切换频道》,第50页;波茨纳(Pozner)《见证人》(Eyewitness),第67页。
  8. 切尔尼亚耶夫《我在戈尔巴乔夫身边的六年》,第323—324页。
  9. 戈尔巴乔夫和姆利纳尔《与戈尔巴乔夫的谈话》,第132页。
  10. 贝施洛斯和塔尔博特《最高级别》,第349页。
  11. 盖茨《背后的真相》,第528页。
  12. 贝施洛斯和塔尔博特《最高级别》,第350页。
  13. 布雷斯韦特(Braithwaite)《莫斯科河对岸》(Across tfie Moscow River),第1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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