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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2月25日:黄昏

在离辞职演讲开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终于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准备好了,他的演讲稿用大号字体打印出来,供他在播放时朗读。他很满意自己找到了适当的语调来庄严地表达他的失望和被叶利钦背叛的感觉。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他允许泰德·科佩尔再多问几个问题。然后,ABC的团队走到克里姆林宫的走廊上时,他示意叶戈尔·雅科夫列夫和安德烈·格拉乔夫留下来,说:“我们喝杯咖啡吧。”

他们三人坐在那个椭圆桌子旁,戈尔巴乔夫喜欢与来访者在那里聊天。侍者叶妮亚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咖啡、糕点和单片小三明治。

格拉乔夫觉得,戈尔巴乔夫是不想自己一个人留下来和“他的混杂思绪、没发表的演讲和马上要放手的核提箱待在一起”。1

他们讨论戈尔巴乔夫应在电视直播演讲之前还是之后签署辞去总统职务的政令。雅科夫列夫的建议是演讲后。他认为,如果看电视的人都能看到他签字的一幕会更好,这会添加一种戏剧效果和终结感。这个事件的形式主义越多,就越会被视为一次有尊严的退场。

即将上任的政府没有为俄罗斯历史上第一次和平的权力转移安排仪式,他们都为此感到非常沮丧。

他们喝着咖啡,谈话自然就转到他们对自己未来的担忧上了。

尼古拉·齐奥塞斯库的命运他们还记得。两年前的这一天,罗马尼亚共产主义领导人和他的妻子埃琳娜在一次反抗极权统治的暴动之后被行刑队执行枪决。戈尔巴乔夫轻蔑地将齐奥塞斯库看做“罗马尼亚独裁者”,但他们二人保持着高调的关系。在行刑前二十天,戈尔巴乔夫还告诉当时正在访问莫斯科的齐奥塞斯库,没有理由担心共产主义的崩溃或终结,他们还同意在1月9日开一次总理会议。戈尔巴乔夫在齐奥塞斯库走时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1月 9日的时候你应该还活着”2。但实际上齐奥塞斯库没活到那天。

格拉乔夫提出一个更加现实的担忧,叶利钦的人会采取行动,让戈尔巴乔夫成为过去错误的替死鬼,就像德国人对埃里希·昂纳克做过的那样。这个担忧在阿纳托利·切尔尼亚耶夫的脑子里盘桓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在最后一刻临近时在日记中写到,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毕竟他们是俄罗斯人,不是德国人,况且人们已经在为戈尔巴乔夫感到难过了。但这里也不是法国。戈尔巴乔夫永远不可能像戴高乐那样被允许重返政坛。到目前为止,一切事情都遵循着文明的标准,但他们谁也不能保证将来的某个时刻叶利钦不会败坏他们所有人的名声,来为自己摧毁苏联找正当理由。格拉乔夫问戈尔巴乔夫,是否会担心有人通过翻他的旧账来想着报复他。

戈尔巴乔夫回答道,“我不担心”,尽管他知道,以前有人曾试图从他1970—1978年在斯塔夫罗波尔担任共产党第一书记时的生活方式上来找茬。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在1984年曾告诉他,契尔年科去世前,在政治局的权力争夺中,戈尔巴乔夫的一个竞争对手曾指示内政部官员从他的斯塔夫罗波尔经历中挖出一些让他难堪的材料。3

两年前,当安德烈·萨哈罗夫把戈尔巴乔夫叫到一边,警告他有人阴谋抹黑他的时候,他感到很震惊。在一次人民代表大会结束后,他们挤在昏暗的舞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着,这位前异见分子向戈尔巴乔夫透露,他有证据表明掌权派(苏联高级官员)想找他的茬。这位获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的消息非常确切。“你很容易被控制信息渠道的人施压和胁迫。他们会威胁发布某些信息,除非你照他们的话去做……即使是现在,他们还一直说你在斯塔夫罗波尔的时候收受贿赂;其中提到了160 000卢布的贿赂。”4戈尔巴乔夫怀疑叶利钦是这些谣言的幕后黑手,但萨哈罗夫指的可能是强硬派在阴谋抹黑总统来夺权。

尽然这件事情现在又被格拉乔夫重提,戈尔巴乔夫还是坚持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的良心是干净的。你真的认为在斯塔夫罗波尔能有什么不得了的特权吗?那里没有特殊公寓,连一个特殊商店都没有。我们在地区党委会的餐厅买食物。直到最近,赖莎·马克西莫夫娜还保存着我们的所有收据。”

格拉乔夫问道:“那么,克拉斯诺达尔呢?克拉斯诺达尔跟你们挨着,那里的梅杜诺夫的管辖区里发生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在毗邻斯塔夫罗波尔的克拉斯诺达尔地区,曾有一件臭名昭著的腐败案件,涉及第一书记谢尔盖·梅杜诺夫,勃列日涅夫最青睐的人之一。戈尔巴乔夫大声说道:“梅杜诺夫,那是另一回事了。我自己也看过一些反对他的抱怨,尤其是来自当地犹太居民的,是关于贿赂、敲诈和在官方别墅里的狂欢聚会!他什么都不怕,而他肆无忌惮是有后台的。他能够直接接触勃列日涅夫。”

作为1964—1982年的共产党总书记,列奥尼德·勃列日涅夫喜欢昂贵礼物,并且不去调查那些针对他最慷慨的孝敬者的指控,因而臭名远扬。1982年,勃列日涅夫去世后,当时担任政治局委员的戈尔巴乔夫在解雇梅杜诺夫和腐败的苏联内政部长尼古拉·谢洛科夫上发挥了作用。戈尔巴乔夫跟在座的同伴回忆道,谢洛科夫曾下令毁掉他来达到报复的目的,但最终自己被摧毁了。谢洛科夫在失去职位后不久被发现死亡,死因显然是自己造成的枪伤。

但据勃列日涅夫的女儿加林娜所言,戈尔巴乔夫夫妇也是给勃列日涅夫送礼之流。两年前,她告诉莫斯科电视节目“透视”,赖莎·戈尔巴乔夫送给勃列日涅夫一家贵重礼品来为她的丈夫赢得好感,其中包括一条项链。5这集包含加林娜指控的节目被克里姆林宫官员禁播,因为“审美方面的原因”。加林娜是一个将在精神病院里结束一生的酗酒者,她是一个有嫌疑的证人,并且也有抹黑戈尔巴乔夫一家的政治动机。她的丈夫尤里·丘尔巴诺夫因为受贿被捕,被判六年徒刑,这次审判被普遍解释为戈尔巴乔夫在暗示绝不能纵容政治腐败。

作为党的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也会收到礼物,像几年前时任哈萨克第一书记的金姆哈梅塔·库纳耶夫强塞给他的天鹅绒晨衣和紫貂皮帽,库纳耶夫是勃列日涅夫的忠实拥护者,后来被戈尔巴乔夫指控腐败。有些最奢华的礼物会存放在老广场三层的一个仓库里,那里被戏称为阿拉丁的洞穴,高层党员都被要求将贵重礼物存放在此,虽然按照瓦列利·波尔金的说法,很少有人真正照做。这位背叛戈尔巴乔夫的人后来在回忆录中做出无法证实的断言,说戈尔巴乔夫将贵重的金、银和白金礼品留给自己。6

尽管格拉乔夫知道戈尔巴乔夫在斯塔夫罗波尔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叶利钦经常针对他的平民主义控诉可能会引起尴尬,即指责他作为一个据称是平等社会的首脑却喜好奢华。即使是对戈尔巴乔夫忠贞不渝的夏哈纳扎罗夫也觉得,戈尔巴乔夫下令用国家资金在福罗斯建造供他独享的豪华别墅是非常令人不快的。

与戈尔巴乔夫下台、叶利钦接管权力进行直接对比的话,他们怀疑这件事情的敏感度会逐渐降低。这样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戈尔巴乔夫的助手们更担心的是,即将落入新政府手中的文件和档案中会不会找出什么来。在最后的几天,他们雇了切尔尼亚耶夫日记中记载的三个人,韦伯、叶尔蒙斯基和库瓦尔金,将一袋袋的文件搬到他们在拉津大街上租的房间里,在里面细细查找任何可能的定时炸弹。戈尔巴乔夫担心他们随时可能进不了克里姆林宫,便将一箱箱的政治局文件转移到总参谋部的总部,切尔尼亚耶夫也为了安全起见把一些敏感的文件带回家,尽管格拉乔夫警告他,“如果他们向戈尔巴乔夫提起诉讼,你无法排除你家被搜查的可能性”。切尔尼亚耶夫不相信事情会到那个地步,但还是担心如果叶利钦诸事不顺,他就得找别人的茬了。他在日记中强调:“我将会是证人的第一人选,但我的档案中没有任何违法或妥协的事情。不过,要找到一些不利于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的东西还是有可能的,尤其是他在私人谈话中那么坦率。”7

在政变失败后,共产党官员被赶出党中央委员会大楼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种危险。一个心急如焚的高级共产党官员瓦连金·法林打电话给戈尔巴乔夫,问他是否同意强加在共产党身上的禁令。当他说他同意时,法林指出,在党中央的保险箱里存放着极其微妙的文件,会影响他。戈尔巴乔夫回答道,他的处境也很尴尬,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苏联倾覆的唯一积极后果,是再也没有任何苏联机构来指控戈尔巴乔夫违反苏联宪法了。

戈尔巴乔夫的其他工作人员有着不同的担忧,他们担心准备夺取克里姆林宫的一伙人会有所报复。帕维尔·帕拉兹琴科担心他曾在镜头前给泰德·科佩尔说过的一个评论。他告诉这位ABC采访者,尽管他可能不会将叶利钦今天的夺权称为一场政变,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经过民主选举的人做出的不那么民主或公平的事”。当这个评论在ABC电视节目上播出时,一个朋友“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也许帕拉兹琴科应该向美国人寻求某种保护,让他不受叶利钦的报复。

在最后一任苏联总统回忆过往的时候,警车护送着六辆从Intercar租车公司租来的厢式货车,鸣着笛亮着闪光灯疾驶向克里姆林宫。

CNN工作人员在白宫结束与鲍里斯·叶利钦的电视直播采访后,需要穿过城市,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设备,播出戈尔巴乔夫作为正在瓦解的超级大国总统的最后一项公共行为,来完成他们对两位领导人的独家报道的第二棒。

CNN资深制片人查理·考迪尔记起在叶利钦采访结束后一片混乱的景象。“我们在三十分钟内将所有设备拆开,抬到六辆货车上。时间太紧了。我们不得不‘孝敬’警察,让他们一路闪着红色警灯护航,从莫斯科街道呼啸而过。汤姆和我坐在头车里。人们可能会认为我们是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8

采访者斯蒂夫·赫斯特和克莱尔·席普曼发现他们被推进车队尾部的一辆警车里,警车的灯在黑暗的街道上一路闪着。席普曼说道,“我一辈子也没想过像我这样的美国人会坐在那样的车队中”,因为她经常看见政府车辆在高速路中间的“吉尔车专用车道”上减速,“任何拦在路上的人都可能被撞死”。

CNN的车队在克里姆林宫的博诺维特斯基门前停下。叶利钦的新警卫对他们接到的指示还不清楚,几次三番与上头打电话确认,CNN工作人员在一旁不耐烦地等待放行。最终,一辆官员用车出现了,带领货车队伍进入克里姆林宫,经过军械库和大克里姆林宫,穿过克里姆林宫广场到达参议院大楼。

到了下午五点三十五分,技术人员才到达三层的走廊。他们被带往四号会议室,戈尔巴乔夫将在那里发表讲话。这是一个模拟的总统办公室,装修得像走廊上离这个房间六英尺远的真总统办公室,只用来进行电视采访。它有时被称为“绿厅”,因为在有毛边的枫木嵌板墙面上盖着一层微绿的牡蛎色绸缎。

CNN与苏联广播达成一致,他们将联合直播辞职演讲。这个独特的安排是几天前汤姆·约翰逊、斯图·卢里与戈尔巴乔夫商谈的结果,他们当时呈给戈尔巴乔夫的书,就是那本送给叶利钦的

CNN出版的关于政变的书。他们向总统提议,他们会向全世界直播他的辞职演讲,并在结束后马上进行采访。戈尔巴乔夫礼貌地听完,询问约翰逊CNN的全球覆盖率。他开玩笑地问,这个广告公司的“帝国是否运转良好——它不会被解散的,是不是?”约翰逊回答道:“目前看来它不会的,总统先生。”戈尔巴乔夫笑道:“好吧,这意味着你将自己的帝国构建得很好,但一定要给你的共和国足够的权力!”他们知道他们的竞争对手ABC已经抢先一步,便请求道,虽然ABC的美国观众数目要多得多,但在重大新闻事件上,他们的观众数目也会剧增。叶戈尔·雅科夫列夫后来打电话给CNN的主管们,说戈尔巴乔夫已经同意让他们直播他的最后演讲,并在演讲结束后进行采访。

考迪尔惊恐地发现,俄罗斯电视技术人员搬进来三架“像是五十年代的”巨大摄影机,用来将画面转播给俄罗斯和全世界的观众。他需要更高清的图片。他说,“我们绝不会用这些设备的”。他的技术人员准备好一架最先进的摄像机来向他们的卡车传输图片,再从卡车传送到俄罗斯电视台,然后由CNN来播放,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考迪尔还有紧跟在他后面的公司总裁给的额外压力。约翰逊在他们疯狂工作的时候对他说:“考迪尔,你知道你要是搞砸了就死定了!”

七点差十分的时候,房间被改装成一个灯光明亮的电视节目工作室。里面有三架中央电视摄像机,一架CNN摄像机,和提供同声翻译的音响设备。没有ABC的人出没。来自亚特兰大的CNN工作人员没有意识到,科佩尔和卡普兰正在走廊下边的真总统办公室与戈尔巴乔夫待在一起,为他们关于苏联最后几天的纪录片录制材料。

帕维尔·帕拉兹琴科发现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当总统准备辞职,并将核武器的控制权移交给鲍里斯·叶利钦的时候,克里姆林宫内的美国人要比俄罗斯人多——西装革履的电视台主管、刷着厚厚的粉的采访者、制片人、导演、编辑、革履、摄影师、摄像人员、举话筒的人、拿着带夹写字板的助手、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到处指挥,检查电线和麦克风。这位戈尔巴乔夫的翻译官听着其中混杂的美国口音时在想:“谁会在哪怕一年前认为这幅场景——这所有的一切——可能出现呢?”9

几百码外的红场上,几十个莫斯科人聚集在一起,但是他们对见证历史的创造兴趣索然。他们是顾客,挤向克里姆林宫对面的浩大广场边上的大古姆百货商店,想在商店关门前买他们能买到的所有东西。有消息称一些稀缺商品上架了。他们排着推推搡搡的队,抢购他们认为有用的所有商品。

他们忽视了货架上大多数华而不实的商品,尤其是一堆塑料的护照封面。上面盖着“苏联”的章。这些也只有以后的旅游者才会购买了。


 
  1. 格拉乔夫《最后的日子》,第188页。
  2. 《开创1989年的历史》(Making the History of 1989)第692条。
  3. 季莫费耶夫《俄罗斯的秘密统治者》,第37页。
  4. 萨哈罗夫(Sakharov)《莫斯科与莫斯科之外》(Moscow and Beyond),第133页。
  5. 雷姆尼克《列宁陵墓》,第495页,引自苏联法律作家阿卡迪·瓦克斯贝格(Arkady Vaksberg)。
  6. 波尔金《震撼世界的十年》,第129页。
  7. 切尔尼亚耶夫《1991》,1991年12月18日的一则日记。
  8. 2009年秋天对卡迪尔、赫斯特、约翰逊和席普曼的访谈。
  9. 帕拉兹琴科《我与戈尔巴乔夫和谢瓦尔德纳泽的那些年》,第3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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