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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何谓国文?

本国之语言文字。

现代意义上的国文与国文教育始自何时?

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当年季秋九月,绵延整一千三百载的科举制度正式废止。在之前一年,为新型教育而颁布的法令《奏定学堂章程》中,拟定“中国文学”一科,“选读古文渊鉴,及历代名臣奏议,兼作文”,现代国文教育发轫于此。

但是对于新式学堂中的学子而言,似乎学习国文是令他们厌倦的。所谓古文渊鉴,似乎就是传统经学的延续,那会令他们想起科举时代的八股文,他们会觉得那是令中国积贫积弱的根源。“算学、化学、电学、光学、声学、天学、地学,及一切格致之学”,这些“为用”的西学才是他们的兴趣所在。

国文的厌学,愈来愈严重。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上海市市立缉规中学国文教员吴倬云先生,课余和同事们谈天,时常如遗老般感慨世风不古。“近年来一般中学生地程度,无可讳言地比战前确实降低了许多,尤其国文科,几乎要差到一年甚至两年,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届不如一届’。一个高中毕业生,连普通的一封信都写不通,哪得不令人嚷着教育破产呢?”

吴先生无可奈何,吴先生着急上火。

吴先生承认“国文的确艰涩乏味”,但是格致之学似乎也没有浅显多少,所以吴先生能够想到的方法,是“国文一科,必使与其他各科同样的趣味化,引起学生学习国文的兴趣”。

这何止是学好国文的二不法门,一切学问之道,没有兴趣引领,也是难见天日。就比如贾宝玉贾公子,这位老先生眼中坏学生的楷模,四书五经学得不过勉强能逃得了老爷的棒打,可是诗词曲赋却样样精通,几令洛阳纸贵。因何如此?兴趣所在处,念兹在兹,才能觉得其好,油墨的文字也能读得余香满口。

如何寻着国文的趣味?

这本《国文趣味》,便是姜建邦先生在实际教学过程中总结出的解决之道,从中还可以看到国文的趣味。

姜先生是吴先生的挚友,也是缉规中学的同事。遗憾的是,两位勤勉敬业的先生,却无处可考生平。侥幸还有这本书,还可以看到民国先生们为促进国文教育所做的努力。

《国文趣味》一书,蓝本是姜先生自编的教学补充教材,所以内容较为零散,但是在结集成册时,还是较为系统地辟为六章:

一、汉字的趣味

二、文体的趣味

三、文人的趣味

四、文章的趣味

五、读书的趣味

六、作文的趣味

在姜先生的眼中,国文是有趣味的。他归纳总结出这种趣味所在,说与他的学生们。如果学生们感觉到了先生的趣味,那么也许他们会试着自己去寻找国文的趣味,学习国文的兴趣也便因此而产生。

我相信姜先生的教授方法是行之有效的,因为在姜先生的自序中,能看出他的得意,他甚至毫不自谦地记下学生们的赞美,“先生,你的比喻真多,我们听了,很有趣味!”还有两班学生为了争抢他教授本班国文而向校长陈情的“抢先生”事件。

但这不是骄傲,这是喜悦。

我能感受到姜先生的喜悦,因为这本中学生讲义即便在以为对国文极有兴趣的我看来,仍然会有意外之喜,可见姜先生的方法对于普通学生的功效。比如第一章中说起汉字的结构。一般说到汉字的结构,我们想当然的会想起“六书”,象形、会意之类。但是姜先生却提到一种“均称律”,姜先生“曾统计过一部小字典”——虽然是一名国文教师,姜先生却有精密的数理思维,书中许多论点都有精密的数据支持——“一千八百二十九个单字之中,像‘燕、雨、朋’等十分均称的字有五百七十二个之多,占全体百分之三十。中国文学中有许多美句,字字都是均称,像‘暮春三月’、‘万里无云’、‘霓裳一曲’等都是。我曾经这样梦想,若是有人能完全用均称的中国字写美文一篇,字形的美和内容的美合奏,必能成功一篇空前的佳作”。

哦,原来汉字的结构还可以这样解读?我甚至觉得我这向来浓厚的国文兴趣上,又忽然生发出新的兴趣来。

更进一步,在《字的建筑》一节中,又提及“欧美有一种文字游戏,叫‘字的建筑’(Words building)”,并且可以模仿这种游戏,以笔画偏旁代替欧美的字母为积木,通过不同的组合,构筑出一个个不同的汉字,很是奇妙。我就想,这么有趣的游戏,为什么姜先生以后没有人来继承?原来我们丢掉了多么有趣味的汉字学习方法呀!

这样令人耳目一新的国文趣味,在以后的各章,更是不胜枚举。

国文以及国文教育,也是根据时代不同而不断演进发展的。就当时而论,随着白话文的普及,国文中的古文分量愈发式微。这是必然的趋势,并且持续至今。也许是因为姜先生毕竟还有旧式文人的自尊、自豪而厚古薄今,所以相较此书刊印的年代而言,略有过于偏重传统的问题。

比如在《对于古书的态度》一节,姜先生认为中学生“应当在任何情形之下”翻阅的古书书单,是根据梁任公《国学入门书要目》书后“真正的最低限度”而开列的三十种书目,包括“四书”、《诗经》、《礼记》、《楚辞》、《左传》、《资治通鉴》以及李白、杜甫、白居易诸位名家的诗文集。不得不说,对于当时课业繁忙的中学生而言,这完全是不现实的。这样强人所难的要求,怕是与趣味之道,南辕北辙。

不过,这倒是无伤大雅,毕竟对于读者而言,更重要的是学会如何去寻找学习国文的兴趣,而不是具体学习的内容。

可是转念一想,那洋洋三十本典籍,若是果然兴趣所在,又何尝不能翻阅乃至精读呢?中学时间不够,一生足够长吧?

该书于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由南京正中书局出版。第二年姜先生又在正中书局出版了一本《识字心理》。内容同样关于基础教育,可见对于国文,姜先生的拳拳之心。今天,我读着这些趣味纷呈的文字,依然可以时时感觉到这位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位老实而坦诚的读书人,与我们在促膝闲谈,他热情又急切,恨不得将他所有的知识、经验和感受都捧出来,生恐怠慢了读者。他把文字和文学当做自己的宝藏,带着几分自得,向人指点其中是怎样的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面对这样的谈话,是足以让人舒适怡然的。

此次以正中书局版为底本,编辑再版《国文趣味》,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一者,当时的问题也是现在的问题,吴先生的牢骚怕也是现在语文老师的牢骚,所以是书至今仍然可资借鉴;二者,对今天的学生而言,不仅毫不落后,从中感受到国文的真趣味,还可见识六十多年前国文教育的开放眼界;再者,也许可以藉由此书的出版,钩沉出一些姜先生的生平事迹,告慰不该被遗忘的先生,还有这本不该寂寂无闻的书。

胡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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