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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柏拉图:关于灵魂的不朽

当我第一次引入二元论的概念(在第二章)时,我注意到,即使一个人接受灵魂,一个非物质的不同于肉体的存在,也不能推导出灵魂是不朽的。事实上,它甚至不能推导出灵魂可以从肉体的死亡中存活下来。相反,情况可能是当肉体死亡时灵魂也毁灭了。

当然,我一直认为,我们首先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去相信灵魂存在。而且很明显,如果灵魂甚至并不存在,它就不可能是不朽的。所以,或许我们根本不需要去讨论灵魂的不朽。然而,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很多人确实相信灵魂存在,所以讨论不朽是值得的。为了讨论之便,假设灵魂存在,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灵魂可以超越死亡吗?更确切地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不朽吗?

我想通过阅读柏拉图的对话录《斐多篇》来探究这个问题(柏拉图以对话,或者说戏剧的形式,写下了他的哲学思想。在戏剧中,各种人物对哲学问题进行争辩)。这个对话恰恰发生在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临死的前一天,也就是苏格拉底人生的最后一天。我相信你们知道,苏格拉底由于“败坏”雅典青年(他在和青年们讨论哲学问题)被审判并处死。苏格拉底被赐予毒芹,他喝下毒药后死去。

如今,这是一个历史事件了。苏格拉底拥有一群可以与之讨论哲学的朋友和门徒,他的门徒之一就是柏拉图。柏拉图写了诸多哲学著作,但是他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对话录中(事实上,《斐多篇》明确提到在苏格拉底死去的那天,柏拉图未与苏格拉底在一起)。所以,当我们阅读柏拉图的对话录时,我们如何知道,戏剧中的哪个角色代表着柏拉图的立场呢?对此简短的回答是,苏格拉底几乎总是代表着柏拉图的观点。也就是说,柏拉图,这部戏剧的作者,使用戏剧中苏格拉底这个角色来阐释柏拉图的观点。

如果本书讨论的是古代哲学,我们就必须将答案复杂化,特别是如果我们试图重建历史中苏格拉底的实际观点的话。但出于我们的目的,我们不需要这样做。我们可以简单地设定,《斐多篇》中苏格拉底支持的每一个观点都是柏所认可的。所以,我有时会说“柏拉图”秉持这样一个观点,有时候又会说“苏格拉底认同”什么什么,但我不会试图去将两者区分开来,因为对于我们的目的来说,它们都是等效的。拉图正如我所说的,《斐多篇》发生在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在这篇对话录的末尾,苏格拉底喝下毒芹,然后死去。意料之中的是,直到最后一刻他与朋友们做的事情是:讨论灵魂的不朽。这是《斐多篇》中主要讨论的问题。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灵魂可以从肉体的死亡中存活下来吗?更确切地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是不朽的吗?苏格拉底相信灵魂不朽,所以他试图为这个观点辩护,并向那些怀疑灵魂并非不朽的门徒们证明这一点。

你可能会认为,苏格拉底要从论证灵魂存在来着手证明。事实上,尽管对话中出现了相关的提供证明的观点,它却不是柏拉图的主要意图。在对话的主要篇幅中,灵魂的存在被视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既定的。对话主要关注的问题不是“灵魂存在吗”,而是:“灵魂能从肉体的死亡中存活下来吗?它是不朽的吗?”

柏拉图的形而上学

鉴于这是苏格拉底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天,你认为他会很沮丧、很悲伤。但这篇对话最惊人的事实之一是苏格拉底的心境实际上非常开心,甚至快活,他并不担心自己即将死亡这件事。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死亡持欢迎的态度。这是为什么呢?首先,当然是因为他认为灵魂存在,并且将超越肉体的死亡。除此之外,苏格拉底认为,他死亡之时会去一个类似天堂的地方。他相信存在一个居住着众神及其他同道灵魂之域。如果你在地球上生活得安分守己,当你死后,灵魂就会进入这个神圣之域。苏格拉底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所以他带着期待和兴奋来憧憬死亡。

为什么苏格拉底会相信这一切?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一节关于柏拉图形而上学的速成课。很明显,我在这里只能快速而浅显地讲一下,但它足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基本的观点。

让我们先从讨论美开始。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美的事物,有一些比其他的更接近于美。可是柏拉图认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美。然而,尽管如此,我们可以考虑绝对的美本身。我们不妨这样说:普通的、单调的、日常的物理对象有些漂亮,它们是片面的美。正如柏拉图主义者们有时所说的那样,这些对象“分有”(“participate”in)了美,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分有了美,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足以与美本身相混淆。

或者用正义来举例。在不同程度上,不同的社会制度可以是正义的或不正义的;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程度上可以是正义的。但想必我们都一致认为,世界上不存在一个社会,或一个人是绝对正义的。无论绝对的正义是什么,它都不是可以在日常经验世界中找到的事物。正义显然是经验世界中的事物可以享有或不同程度分有的。尽管如此,我们不应该将经验世界中可以是正义的事物,比如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可称为正义的人或社会,同绝对的正义本身相混淆。不过,尽管绝对的正义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但它确实是存在的,而且人可以对它进行思考。绝对的正义就是即使无法在日常世界中找到,人也可以进行思考和研究的事物。

或者用圆来举例。人的心灵可以想出绝对的圆,但是没有物理对象是绝对的圆。我们只有或多或少是圆形的事物。然而,我们同样可以思考绝对的圆,即使它不能在日常经验世界中被寻到。

很明显,心灵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一种去思考、领会和理解我们一直谈论的非物质“事物”(如美、正义、圆)的能力。当然,人还可以思考许多其他类似的“事物”,即使它们不存在于普通的日常世界。

我们需要一个词为这样的“事物”命名。柏拉图给了我们一个词:eidos。有时这个希腊语单词被翻译成“理念”(idea),标志着心灵可以领会这些事物。但在英语中,至少“理念”这个词意味着一些主要存在于人头脑内部的事物,一些没有外在的存在、独立于我们思维的事物,而这当然不是柏拉图对于这些“事物”的看法。所以,我将使用替代的翻译——“形式”(forms)(国内又译作“型相”。因柏拉图的“理念”与“形式”互释,下文中的“form”均译作“理念”。——编者注),它很好地描述了这些提供着理想模板或标准的“事物”,从而使普通物件可以参照衡量。

无论我们称它为什么,关键的是,根据柏拉图的思想,这些理念是完全真实的。我们可以思考它们,研究它们,比如学习关于正义、健康、美或者善的知识。但是,理念自身并不是普通、日常的经验世界的一部分。可以肯定的是,普通、单调的日常事物能够不同程度地分有理念;它们可以分有绝对的正义、绝对的美、绝对的健康,或者绝对的善本身,等等。但是普通物质对象不应与柏拉图式的理念自身相混淆,因为理念不属于这个世界,它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尽管我们不能在这个世界中进入柏拉图式的理念世界,我们仍可以思考它们。我们的心灵可以领会它们。

问题是,我们被这个熙来攘去、喧闹异常的日常世界所干扰着,所以没能深入地认识柏拉图式的理念世界。我们有能力思考它们,但我们太分心了。所以,根据苏格拉底的思想,哲学家试图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从肉体带来的干扰中赦免,如对食物的欲望、对性爱的渴求、对快乐和悲伤的关注。所有这些肉体的欲望妨碍着对于柏拉图式的理念的思考。哲学家为了更专注于理念而做的事,就是忽视肉体,把它撇开,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心灵同肉体分离开来。这也就是苏格拉底所说的,他终其一生在做的事情。正因如此,他能够更好地领会理念。因此,他相信当死亡到来,肉体和心灵的最终分离到来时,他的灵魂会飞升到这个神圣之域(而不是被肉体的欲望拽落下来)。如今,哲学家有时谈论“柏拉图的天堂”,这是一个可以发现柏拉图式理念的超凡脱俗的领域。苏格拉底相信,当他死后他的灵魂将抵达柏拉图的天堂,在那里他可以更直接地接触理念。

现在,我没有足够的空间去阐明为什么柏拉图式形而上学的基本观念值得去认真讨论。(事实上,不仅仅是柏拉图的理念论值得认真讨论,直到今天,许许多多哲学家认为像这样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让我举一个可能帮助你理解的例子。想想数学。想一些简单的数学论断,如2+3=5。当我们说“2+3=5”时,我们说的是一些我们的心灵能够领会的数字。但什么又是数字呢?它们当然不是物理对象。这不是说有一天,你打开一本《国家地理》杂志,它的封面故事上写道:“最后,探险家们发现了数字2。”数字2不是你可以看到、听到、尝到或遇到的事物。无论数字2是什么,它是我们的心灵可以领会,却不存在于现实物质世界中的事物。

就数学而言,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柏拉图主义者。我们相信存在着数字。人的心灵可以思考它们,事物可以“分有”它们。举例来说,如果我握有两支铅笔,很明显这两支铅笔冠以数字2。但是,铅笔当然不是数字2本身!如果我折断铅笔,毁掉它们,我不会毁掉数字2。所以,数字2是柏拉图式的不存在于空间和时间中的“抽象对象”。这一道理显然同样适用于数字3、数字5,以及其他所有数字,它们没有一个是可以在现实物质世界中被发现的物理对象。尽管如此,它们却是完全真实的,人的心灵可以思考它们。它们是柏拉图式的理念。

这就是我想表达的观点,它不是一个愚蠢的观点。关于数学,它看起来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观点。数字不是物理对象,不是经验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不会做实证实验来检验1+2是否等于3。相反,我们要用自己的心灵去领会这些柏拉图式的理念的真理。

但柏拉图的观点是,万事万物都是这样的,不仅仅是数学。举例来说,正义本身就是这样的。世界上有正义或不正义的事情,但它们并不是正义本身。绝对的正义显然是心灵可以思考的,但它不存在于世界上。它是另一个抽象的实体,一种柏拉图式的理念。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善本身、健康本身、美本身,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柏拉图式的理念。

这就是整个构想。柏拉图的观点是,如果我们了解足够多的形而上学,就可以看到,存在着一个柏拉图式的理念王国,它独立存在于我们所熟悉的日常现实物理世界之外。尽管理念不是日常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却能思考它们,研究它们。我们要如何做呢?通过心灵。这不可能是一份肉体的工作,因为肉体仅限于五种感官的使用,它被限制于同现实世界的事物相接触。灵魂则能够思考柏拉图式的理念。

所以,普通的物理对象与理念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是,柏拉图式的理念不存在于经验世界,它在一个不同的领域,超越了空间和时间。另一个区别是:不同于普通的事物,理念是绝对的。它们是永恒的,永远不会改变。举例来说,圆形的实体可能会产生或消亡,但圆本身不能被毁灭或改变。圆自身的本质始终是完全恒定的,永远不会改变,它是永恒的。同样,鹅的数量可能会增加或减少,但数字17的本质永远不会改变。它永远是奇数,永远比16大1。(这是一个永恒的真理,17=16+1。)类似地,还有其他各种理念。

相比之下,物理对象是不断变化的。事物可能在某一时间矮小,但在另一时间变得高大;在某一时刻丑陋,但在另一时刻美丽。想想安徒生童话中的丑小鸭:它开始时是丑陋的,但后来变成了一只美丽的天鹅。(毫无疑问,它后来死了,不复存在!)但美本身没有变化。绝对的正义永远不会改变,绝对的善良也永远不会改变。不同于经验世界,理念是永恒的、不变的。事实上,你越是从柏拉图式的视角来思考日常世界,我们生活的世界看起来就越疯狂。它几乎是荒谬绝伦的矛盾。

柏拉图认为它的确是疯狂的,就像梦一样。当你陷入梦中时,你不会注意到这一切是多么疯狂。但如果你后退一步反思它,你就能够意识到,“好吧,让我们看看,我在吃一个三明治,突然三明治变成了自由女神像,只不过自由女神像是我的母亲。她飞过大海,实际上她只是一根意大利面条”。这就是梦。当你深陷其中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合理的。你身处其中,从来没有注意到其中的矛盾。但是当你退后一步,你就能够看到矛盾了,然后你说:“这太疯狂了。”柏拉图认为经验世界之中有着那种疯狂和矛盾的事物,只是我们通常没有注意。“他是一个篮球运动员,所以他真的真的很高;可他只有6英尺(合1.83米——编者注)高,所以对于篮球运动员来说,他真的很矮。这是一只小象,所以它真的很大;但它是一只小象,所以它真的很小。”

世界在不断流转——这是一个柏拉图式的表述——从一种理念到另一种理念,它难以理解。相比之下,心灵能够准确地领会柏拉图式的理念:它们是稳定的、可靠的,就像法则一样。它们不会改变,它们是永恒的。这就是柏拉图式的观点。

现在,我的目的不是论证或反驳有关抽象实体的柏拉图主义。正如我在谈论数学的例子中所说的那样,这不是一个愚蠢的观点,即使柏拉图主义不是一个我们可以自动接受的视角。所以,为了讨论之便,让我们简单地假设,关于理念,柏拉图的观点是正确的。我们仍然要问:然后呢?

柏拉图认为,下一步观点是我们有理由相信灵魂是不朽的。除此之外,鉴于灵魂是不朽的,我们有理由担心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

当然,我一直在强调人的心灵,也就是灵魂能够领会永恒的柏拉图式理念。但是,必须承认的是,至少我们大多数人通常不会花那么大功夫来思考理念。我们被自己的肉体所干扰,被对食物、喝酒、性爱、睡觉等的享乐所分心。但柏拉图认为,将一个人与肉体的距离拉开,灵魂就能更好地专注于理念。如果你擅长做这件事,在活着的时候不断练习,将自己与肉体的欲望相分离,那么当你的肉体死亡后,你的灵魂就能够进入这种柏拉图式的神圣之域,与众神和其他不朽的灵魂亲密沟通并思考理念。相反,如果你活着的时候未能将自己与肉体分离,如果你太沉浸于它的关切和欲望中,那么死后你的灵魂就会被吸回,转世到另一个肉体中。如果你够幸运,你会转世成为另一个人;如果你不那么幸运,你会转世成为一头猪、一头驴,或者一只蚂蚁,等等。

所以柏拉图说,你人生的目标应该是不断练习死亡,尽可能地将自己从肉体中分离出来。苏格拉底认为自己很好地完成了这件事。正因如此,即使他面临死亡,他对于未来并不感到焦虑,反而很开心。他高兴这最终的分离将要发生,他可以去往天堂了。

《斐多篇》以苏格拉底之死结束。他喝下毒芹,平静地死去。这是西方文学上最伟大的死亡场景之一,我读到它的时候总会被感动。因为对话录中关于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是:“凡是我们所认识的人里,他是最善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4(以上译文来自杨绎译本,特此感谢。——编者注)

在结尾到来之前,《斐多篇》中铺陈了大量的对话,其中一些试图去阐释并证明理念论,一些试图去批评对立的形而上学观念。就在结尾之前,在死亡场景之前,有一段很长的神话,其目的似乎是想说明我们大多数人对现实本质的理解都是错误的。(如果你读过柏拉图之后的对话录《理想国》的话,它应该会让你想起那个洞穴的比喻。)

但是在任何情况下,我们的焦点都要放在构成对话核心的那些主张上。这些主张正是苏格拉底捍卫他的信念,相信他会永生,他的灵魂是不朽的。不难理解,苏格拉底的朋友和门徒们怀疑这可能不是真的,所以对话的核心包含了一系列苏格拉底试图阐明他相信灵魂不朽的论证。这就是我想关注的部分。

然而,即使在这一部分,我也必须有所取舍。讨论苏格拉底的所有论证将占据太多篇幅5。相反,我要关注两个最有趣的论证。(其他论证可能会对柏拉图的形而上学观提出更多有关背景知识的要求,至少有一个论证引出了现今哲学家们所称的模态逻辑的专业区别。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不认为任何自己要传达的论证是成立的。)

由理念本质引起的论证(The Argument from the Nature of the Forms)

好,我们已经很好地掌握了柏拉图式的构想。苏格拉底告诉他的门徒们,心灵可以领会永恒的理念,但要做到这点它必须摆脱肉体的影响。所以,哲学家——那些训练自己轻视自身肉体享乐和贪欲的人——欢迎死亡的到来,因为那时他将真正从肉体中分离出来。

此时,围绕对话的明显困惑是:当肉体的死亡发生时,我们怎么知道灵魂不会随之毁灭?这是很自然的担心。或许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使自己免受肉体的影响,而不用彻底切断两者之间的联系。如果你把它想象成橡皮筋,也许橡皮筋抻得越开越好,但如果你抻得太开,橡皮筋断了,就不是好事而是坏事了。我们需要肉体,这样才能够继续思考。我们想使自己从肉体的干扰中解脱,但又不希望肉体死去,因为当肉体死亡的时候灵魂也随之死去了。正如我们之前注意到的,即使我们是二元论者,即使灵魂是不同于肉体的事物,从逻辑上讲,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肉体被毁灭了,灵魂也会被摧毁。

所以,苏格拉底的朋友们问他,我们怎么能相信灵魂会超越肉体的死亡?更确切地说,我们怎么能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呢?这是引出一系列论证的问题。

现在,我要考虑的第一个论证是我称为“由理念本质引起的论证”。它的基本思想相当简单。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理念,如正义本身、美本身、善本身等,这些事物并非物理对象。正义不是一个物理对象,数字3不是一个物理对象,善本身不是一个物理对象,绝对的圆不是一个物理对象,但苏格拉底认为这样可以直接推导出精神本身也是非物理对象。因为如果理念不是物理对象,那么苏格拉底认为,它们就不能被物理的事物所掌握,比如说肉体。既然心灵能够领会理念,那么就可以推导出心灵自身也必须是非物质的。也就是说,它一定是一个灵魂。

尽管苏格拉底全然相信这一切,但这并没有提供我们所想要的。即使精神一定是一个灵魂,一定是非物质的并能领会理念;即使这件事为真,它也并不意味着灵魂会超越肉体的死亡。为了论证关键的最后一步,我们不仅需要引入“理念是非物质的”这一事实,也需要引入“理念是永恒的”这一事实。苏格拉底认为,正是理念永恒的本质决定了灵魂的不朽。

这里是逐步推导的论证:

(1)理念是永恒的、非物质的;

(2)人的心灵可以领会理念;

(3)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仅能被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所领会;

所以:(4)人的心灵一定是永恒的、非物质的;

因此:(5)更确切地说,由于人的心灵一定是非物质的,也就是说,它一定是一个灵魂;

所以:(6)灵魂是永恒的。

假设柏拉图的形而上学给了我们前两个既定的前提。自然,由它们可以推导出:心灵可以领会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如果我们引入前提三: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仅能被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所领会,就会得出主要结论(见前提四),即人的心灵一定是永恒的、非物质的。当然,这里我们还可以得到两个进一步的次要结论:首先,人的心灵一定是一个灵魂,因为它是非物质的;其次,灵魂自身一定是永恒的、不朽的。

因为我们已经承认了柏拉图的前提一和前提二(只是为了讨论之便),对我们的目的来说,最关键的就是前提三。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仅能被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所领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柏拉图,他就会得出结论:领会理念的心灵自身是非物质的,它会是一个灵魂,而灵魂会是不朽的,就像理念一样是永恒的。一旦我们给柏拉图提供前提三,所有的这些都会从他关于理念的观点中推导出来。

当然,柏拉图从没有这样来阐明前提三,但我认为他显然已经有所构思了。正如苏格拉底所说,“不纯洁的不能求得纯洁”。肉体是可以腐朽的、可被摧毁的、物理的、可以消逝的(它们在一段时间内存在,然后不复存在)。这些不纯洁的对象不能获得、领会、了解那永恒的、不变的、非物质的理念。

更重要的是,前提三基于一个习以为常的观点。如果我们用更现代的说法来阐明前提三,我认为柏拉图说的不过是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it takes one to know one),或者用一种柏拉图自己曾多次用过的说法:“同类的事物只能被同类的事物所了解(Likes are known by likes)。”

简而言之,柏拉图的论证可归结为:“我们所了解的是什么?我们了解永恒的理念。但是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所以我们自身一定是永恒的。”因此,基于柏拉图的形而上学(前提一和前提二),一旦我们给柏拉图提供前提三,“灵魂是不朽的”结论即刻就可推导出来。这是起决定性作用的前提。

不幸的是,据我所见,我们还没有理由相信前提三!尽管“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这个主张很流行,我不得不说这个说法在我看来是不成立的。考虑下面这个例子。一个动物学家可能研究猫。如果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那么动物学家自己也必须是一只猫!这显然是错误的,你不必为了研究猫科动物而成为猫科动物。假如有人认为,你不可能身为加拿大人却研究墨西哥人,因为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这显然是一个愚蠢的观点。加拿大人当然可以研究墨西哥人,正如德国人可以研究法国人。为了理解法国的真谛,你不需要成为法国人,因为事物不仅仅能被同类所了解。又比如一些医生在研究尸体,啊哈!如果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那么为了学习和掌握关于尸体的知识,你自己必须是一具尸体。这显然是不正确的。因此,一旦我们开始考察例子,一旦我们开始质疑事物是否只能被同类所了解,答案是:至少作为一个一般性的主张来说,它是不正确的。通常,事物不仅仅能被同类所了解。

严格地说,这并不能证明前提三是谬误的。它仍可以说,虽然你不需要成为你所研究的或者为了研究的事物,但是在研究非物质和永恒的事物时,你需要变得非物质与永恒。也就是说,即使一般性的主张“事物只能被同类所了解”是错误的,特殊性的主张“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只能被永恒的、非物质的事物所领会”却是正确的。好了,这才是柏拉图论证成立所需要的特殊性主张。

有道理。但是,我要说的是:我们为什么应该相信前提三?就像我刚才论证的,如果X和非X之间的障碍可以被逾越,那么非X就能够研究X,为什么在特例中,比如研究柏拉图式的理念时,这个障碍就变得不可逾越了呢?为什么不可能灵魂是可朽的却也能够领会永恒的理念呢?(这个问题也就是,为什么物理对象不能把握非物质的、永恒的理念呢?)我们需要一些理由去相信前提三,但就我所见,柏拉图并没有提供给我们。因此,即使我们同意柏拉图的理念存在,即使我们也同意灵魂存在并且可以被思考,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充分的理由去相信灵魂一定是不朽的。因此,柏拉图的第一个论证——由理念本质引起的论证——我认为是站不住脚的。

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The Argument from Simplicity)

柏拉图自己可能也认识到了第一个论证的不足,他笔下的苏格拉底避而提出了其他的论证。或者,柏拉图并没有认识到第一个论证的缺陷,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还有其他一些论证同样值得一提。无论是哪种情况,让我们考虑一个关于灵魂不朽的别开生面的论证。(顺便说一句,如果柏拉图确实认识到了第一个论证的不足,他为什么要提出它呢?他也许希望读者自己能意识到这个论证的缺陷。柏拉图也可能有意将他的对话录作为一种教学的工具,从而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哲学。)

我们的质疑,当然已经由苏格拉底的门徒们在《斐多篇》中反复提及,就是即使灵魂存在,也不意味着灵魂是不朽的。也许灵魂会与肉体一同死去,也许它面临着毁坏。为了消除这个顾虑,苏格拉底转向了形而上学的讨论,探讨关于可被毁灭的事物的类别。他思考了一些例子,并试图从中总结出一般性原则。然后,有了这个原则,他试图说服我们灵魂是不可摧毁的,因此是不朽的。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论证,我把它叫作“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

很明显,许多事物都可以被毁灭。举例来说,在我的办公桌上有一张纸。它可以被毁灭。事实上,我刚刚把它撕成了碎片。为什么一张纸是可以被摧毁的事物?显而易见的直接回答是,纸有许多的部分(part)。在打碎它、摧毁它的时候,我其实是将它一部分从另一部分上撕开来。为了毁坏一张纸,我把它的各部分分开了。这里有一支铅笔。铅笔也是可以被破坏、被毁灭的。如果我这样做,我在做的是什么?我在把它的各部分分开。普遍来说,可以被毁坏的事物是由许多部分构成的,它们是复合的(composite)。肉体可以被毁坏,只要你拿一把剑把它砍成碎片的话。复合的事物可以毁坏,即有组成部分的东西可以毁坏。

哪类事物不能被毁坏呢?不出你所料,当柏拉图寻求永恒的、不可摧毁的事物时,他立即想到了柏拉图式的理念。用数字3来举例好了。数字3不能被毁坏!即使发生了核爆炸(比如那种总在科幻电影中出现的毁灭性连锁反应),地球上的一切都被原子化了、被摧毁了,数字3仍然岿然不动。它不会被动摇,3+1=4仍然是真理。你不能伤害数字3。同样地,你也不能改变或摧毁绝对的圆,不能毁坏美本身。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事物没有任何部分。这就是柏拉图的思想。柏拉图式的理念是永恒的,而他认为它们之所以是永恒的、不变的、不可摧毁的,是因为它们是单纯的(simple)——“单纯”在作为一个形而上学的概念时,意味着它们不由任何东西所构成。举凡一个由部分构成的事物,至少原则上,你都会担心这些部分会瓦解,从而被毁坏。但对于任何单纯的事物,它就不能被摧毁。它没有部分可供分解。

所以,可以被毁灭的事物是拥有着部分的事物。那么这些事物又是什么呢?为什么这些事物可以变化呢?即使有些事物是不能被摧毁的,又是什么预示着它可能是复合的呢?这个事实就是:它可以变化。假设我拿来一根金属棒,并把它折弯。我没有摧毁它,但我改变了它,我能通过重新安排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来改变它。同样地,我的胳膊和腿、头及其他部位之间的关系当然在不断地变化,所以我的肉身也在不断地变化。你重新组合这些部分,事物就发生了变化。反之亦然,如果它发生变化了,它就包含着部分。如果它包含着部分,至少原则上它就可以被摧毁。

我们得到了一些具有说服力的概括:能改变的事物包含了组成部分;有组成部分的事物可以被毁灭。那什么是(从原则上来说)你可以改变并毁灭的事物呢?正是我们在经验上司空见惯的物件,如纸片、肉身、铅笔、金属棒。相反,还存在着无形的(invisible)事物,比如理念。这些事物永远不会改变。用数字3来举例,没人看得到数字3(我们可以思考它,但我们看不见它)。数字3从不改变。它昨日是一个奇数,明天是一个奇数,未来每一天仍是奇数。绝不可能说,明天它也许就有机会变成一个偶数了。它永远是一个奇数。类似地,当然,就昨天、今天或者永远来说,3+1都会等于4。这些关于数字3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数字3是不变的。同样的道理适用于其他所有理念,它们是无形的、永恒的、不变的。理念是单纯的,单纯的事物不能被摧毁,它们永远不会改变。

这些就是苏格拉底在这篇对话录中提出的思想。当你将它们汇总在一起时,它们就会构成一个相当有意思的论证。以下是我对它们尽最大努力的清晰阐释:

(1)只有复合的事物可以被摧毁;

(2)只有变化的事物是复合的;

(3)无形的事物不会改变;

所以:(4)不可见的事物是不能被摧毁的;

然而,(5)灵魂是无形的;

所以:(6)灵魂是不能被毁灭的。

前两个前提是说,只有复合的事物可以被毁灭,而只有变化的事物是复合的。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可以推导出:只有变化的事物才能被毁灭。假如我们现在加上前提三,无形的事物是不变的,当然就可以推导出:无形的事物不会被毁灭。这就是前提四的内容。苏格拉底通过思考案例,得出了这些形而上学的原则。不过,它只是关于总体论证非常关键的一个次要结论,因为接下来苏格拉底将邀请我们去思考灵魂。灵魂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他令人信服地告诉我们(在前提五中),灵魂是无形的。这样,如果无形的事物不会毁灭,而灵魂是无形的,那么灵魂就不会被毁灭,它必然是不朽的。

这就是我再现柏拉图“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的最好方式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柏拉图自己以这样标有序号的前提和结论阐述了论证,但我认为这是对他提出的论证相当忠实的一种再现。总而言之,其结论是:灵魂是无形的、单纯的,并且是不可以被毁灭的。

稍后,我将评估这个论证是否有说服力。但是,我首先必须承认:实际上,苏格拉底并不像我说的那样归纳了他的论证。在我所陈述的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中,在(6)中我们得出的结论是“灵魂是不能被摧毁的”,但苏格拉底并不这样说。他的实际结论是:“因此,灵魂是不可或几乎不可摧毁的。”

这是一个奇怪的限定,“或几乎如此”。苏格拉底从他对于变化、无形、复合与单纯等的考察中得出结论:“灵魂是不可或几乎不可摧毁的。”

这个限定就引发了一种质疑。这个质疑由苏格拉底的门徒之一——齐贝提出。他指出,即使我们承认灵魂几乎是不可摧毁的,这也不足以让我们确信它是不朽的。接着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有力的关于人和他衣服的类比。一个人的一生穿过许多件衣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与任何衣服相比,人的肉体更接近于“不可摧毁”。但是,肉体不是不朽的,最终也会腐朽。所以,即便我们最终得出了结论,即灵魂“几乎”是不可摧毁的,摧毁它比摧毁肉体要花费更大的功夫,但这仍不足以让我们确信灵魂是不朽的。(也许灵魂由于不断的转世循环经历了很多肉体,但最终也会被摧毁。)

这就是齐贝提出的反驳。据我所见,对话中奇怪的一点是,苏格拉底从来没有直接对此做出回应。柏拉图通过齐贝(这个角色)提出了反驳,但他从来没有回答它。苏格拉底,或者说苏格拉底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回答站在柏拉图的立场提出的反驳。相反,他试图通过另一个论证来为灵魂不朽辩护。

很难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柏拉图担心他还不能成功地证明灵魂不朽;可能这个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并不如预想中那么严密,因此柏拉图转而提供了另一个新的论证。但我想说,站在柏拉图的立场,或至少就这个论证来说,苏格拉底不能用这个奇怪的限定——灵魂是“不可摧毁的,或几乎是这样”——得出论证。他应该简单地认为灵魂是不可摧毁的,到此为止。

毕竟,如果我们有前提一、前提二和前提三,即只有复合的事物能被摧毁,只有变化的事物是复合的,无形的事物不能变化,那么你就有权得出我在(4)中给出的次要结论: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你不会得出一个更为谨慎的结论,如“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或者说很难被摧毁”。你不能这样,如果我们有前提一、前提二和前提三,就能大胆地得出结论:“不可见的事物不会毁灭,句号。”不过,如果(5)也是正确的,如果灵魂真的是无形的,我们有权得出结论(6),即灵魂是不能被毁灭的,句号。而不是:灵魂是不能被毁灭的,否则要毁灭它就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我们有权得出这一大胆的结论:灵魂不能被毁灭,句号,讨论结束。

尽管苏格拉底得出了一个相对无力的结论,但在我看来,一旦他给我们提供的论证确实成立的话,也将给予我们得出更大胆的结论的权力。即,不是说灵魂几乎是不可摧毁的,而是说灵魂就是不可摧毁的。柏拉图也许意识到了这一点,这可能就是他不费心去回答齐贝的原因。它也许是一个邀请,让读者们意识到还有一个比戏剧中角色们提出的更好的论证存在。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柏拉图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我们的问题都不应该是“柏拉图在想什么”,而是:“这个论证有说服力吗?”当然,如果灵魂是不能被毁灭的,它就是不朽的。那么,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支持灵魂不朽的有力论证吗?这个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有说服力,还是没有说服力呢?

让我们通过思考另一个反驳来探讨这个问题。这次由西米,苏格拉底的另一个门徒提出质疑。西米说,我们无权得出灵魂是不可摧毁的结论(或几乎不可摧毁,无论怎样),因为我们不应该相信在(4)中给出的次要结论,即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相反,他说,无形的事物能够被毁灭。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当然就不能再为灵魂不可摧毁(或几乎不可摧毁)做论证了。因为,即使如(5)中断言的那样,灵魂是无形的,但如果与苏格拉底所声称的恰好相反,无形的事物能够被摧毁,那么或许无形的灵魂也能被摧毁。

西米并非轻率地断言无形的事物可以被毁灭,他还提供了一个无形的事物可以被毁灭的例子:和谐(harmony)。更确切地说,由一种弦乐器,比如说七弦琴弹奏的乐曲带来的和谐。事实上,西米认为这个例子极为贴切,可供我们来思考,因为据他所说,一些人认为心灵就与和谐相类似,心灵是肉体的和谐。更确切地说,心灵之于肉体就如和谐之于七弦琴。

在后面我会更多地谈到这个类比。但现在,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我们的重点都是:和谐是无形的,但它可以被毁灭。因此,一方面,和谐当然是无形的,你看不到它;然而,与此同时,它显然又可以被毁灭。比如,这里有一把七弦琴,它弹奏着悦耳、和谐的音乐。之后你拿来一把斧头砍向它,毁掉了它,现在和谐也就被摧毁了。所以,即使和谐是无形的,你可以通过毁掉它所依存的乐器来摧毁它。

现在,如果你接受和谐与心灵之间的类比,就会疑惑丛生。因为,如果心灵与肉体的和谐相类似,而你可以通过毁掉和谐所依存的乐器来摧毁它,那么当你毁掉心灵所依存的肉体时,或许就能毁掉心灵。所以,当肉体死后,心灵也会随之死去。很显然,这是一个不容轻视的质疑。

不过,现在关键的一点是,和谐为我们提供了相对于普遍观点,即“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的反例。和谐是无形的,但它可以被毁灭。如此看来,当苏格拉底说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时,他可就说错了。因此,即使我们认同灵魂是无形的,也可能推导出灵魂是可以被摧毁的无形事物之一。

这是一个很棒的反驳,值得斟酌。奇怪的是,苏格拉底没有以他应有或所需的方式做出回应。相反,他花了一些时间来质疑心灵(灵魂)是否真的与和谐相类似,并用不少时间来批评和谐与心灵之间的类比。

在下一部分中,我将讨论苏格拉底关于类比的批评是否有说服力。但要注意,关键的是,即使它们是有力的批评,也无益于苏格拉底的论证。毕竟,即使我们说心灵一点儿也不像和谐,这个类比很蹩脚,那又怎样呢?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仍然止步不前。因为,如果西米想给苏格拉底的论证带来麻烦的话,他所依赖的就是“和谐是无形的而且能被摧毁”这个主张。只要这个主张成立,我们就不能继续相信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

如果苏格拉底想拯救他的论证的话,他需要做的是证明和谐要么不能被毁灭,要么不是无形的。我并不是说这件事很容易办到,但如果他可以证明两者之一——事实证明和谐不能被毁灭,或者和谐不是无形的——那么我们就失去了一个关于“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的反例。然后,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

所以,这就是苏格拉底应该做的。他应该说:“你知道吗?和谐不是真正无形的。”或者说:“它不能被摧毁。”但据我所知,对话中没有只言片语。比如,苏格拉底从未说过:“西米,这是你观点的错误之处。和谐不能真的被摧毁,所以我们并没有一个反例。”相反,事实上,他纠结于和谐是否为关于思考心灵本质的一个有力的类比。正如我一直解释的那样,即使它不是一个有力的类比,即使心灵同和谐毫无可类比之处,只要和谐真的是无形的,而且真的可以被毁灭,它就拯救不了苏格拉底的论证。

为了否定西米所声称的反例,我们需要证明和谐不是真正无形的,或者和谐不能真正被摧毁。我认为,后者不是很有吸引力。我们明显看到,如果我们毁坏了七弦琴,那么从琴中发出的和谐也被摧毁了。因此,如果我们有一次回应西米的反驳的机会,我认为我们需要把重点放在第一个可选立场上,证明和谐其实不是无形的。这个主张能够成立吗?也许吧。

假设我们问:当我们说“无形的事物不会被毁灭”时,“无形的”在这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至少存在三种不同的关于“无形”概念的可能含义。所以,取决于我们选取哪种含义,至少存在着三种不同的诠释苏格拉底之论证的方式。

这里是我们谈到“无形”时可能意味着的三种含义:

无形的=

(1)不能被眼睛看到;

(2)不能通过五种感官感知到;

(3)不能通过任何方法探测到。

说一件事物是无形的,取第一种含义,就简单地意味着它不能被看到,它对于眼睛来说是无形的;取第二种含义,就意味着它不能被感觉到,无论我们用上哪种感官;取第三种含义,就意味着我们没有办法探测到,无论再怎样尝试。

让我们厘清一下这些含义之间的区别。一些事物(比如颜色)可以被看到,另一些事物(比如气味)却不能。但有些不能被看见的(即“无形的”第一种含义)事物,仍能通过其他方式被感知到。比如,尽管我们看不见咖啡的气味,但仍可以感知它。普遍来说,气味就第一种含义而言是无形的,但就第二种含义而言却并非如此。类似地,我们看不见声音,所以就第一种含义而言它是无形的;尽管如此,它当然可以被感知到,我们可以听到它,所以就第二种含义而言它不是无形的。相比之下,单个的放射性原子甚至就第二种含义而言也是无形的:我们不能看到它,尝到它,或者听到它,等等。但是,我们可以用盖革探测器探测到它,每个原子衰退时都会发出声响,所以就第三种含义而言它不是无形的。但是,正如我料想的那样,数字17是无形的,即使就上述所有含义而言都是如此。它不能用任何方式探测到:它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以探测到其存在的偶然痕迹。

我们不用纠结于英文单词中“无形的”的意思,只用关注“它不能被眼睛看见”“它不能通过五种感官被感知”同“它根本不能被探测到”之间存在着区别就好了。我们要问自己:当苏格拉底提出他的论证时,他用的是三者中的哪一种含义?

最自然而然的方法就是从用第一种含义来诠释苏格拉底开始。那么,取这第一种含义,当苏格拉底说,“无形的事物是不变的”(在前提三中),他的意思是说,你看不见的事物不会改变。如果我们继续用“无形的”这种含义来解释前提四,那么苏格拉底说的是:“如果你不能用你的眼睛看到,它就不能被摧毁。”

这种诠释的问题在于,和谐的例子表明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和谐确实就第一种含义而言是无形的。你不能用你的眼睛看到它。尽管如此,它可以被毁灭。所以,如果苏格拉底所说的“无形”是第一种含义——不能被眼睛看到,那么这个论证就无法令人信服。和谐是这种诠释的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反例。

这也许并不是苏格拉底用“无形的”所表达的意思。既然不是第一种含义,也许他使用的是第二种含义。当他谈到灵魂是无形的、无形的事物是不可摧毁的时候,也许他指的是事物不能被任何五种感官之一所感知。事实上,我认为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苏格拉底一直在谈论有形的事物(如树木、石头、马和衣服),以及无形的事物(如理念)之间的区别。然后他说,前者(树、马等)可以触摸到、看到,或者用其他感官感知到,但那些总是不变的(理念)只能由理智去领会。它们是看不见的,是无形的。所以,在我看来很明显的是,当苏格拉底开始谈论有形与无形时,他并未让自己限于视觉,他是在谈论所有的五种感官。当他说“无形的事物不会被毁灭”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你不能看到、触摸到、听到、闻到或者尝到。这些都是不能被毁灭的事物。

不过请注意,如果我们以这种方式来诠释他的论证,和谐就不再作为一个反例了。当我们取第一种含义,即不能被看见的事物时,和谐可以算作无形的。如果我们采用第二种含义,即不能被感知到的事物时,它就不是无形的了。因为和谐的乐曲能够通过耳朵被感知到,在这种情况下它就不成为一个相关论点的反例了。所以,当西米将和谐作为无形的、不能被摧毁的事物的案例时,苏格拉底应该这么来说,事实上,从“无形的”相关含义来说,和谐不是无形的。它或许不能被眼睛看见,但它毕竟能被感知到。由此,我们得知,就“无形的”相关含义来说,“无形的事物不可摧毁”实际上可以成立。

接下来,苏格拉底大可以指出在相关含义上灵魂是无形的,从而继续他的论证。你看不见灵魂,你尝不到灵魂,你不能触摸到它、听到它,或者闻到它。所以,如果我们以“无形的”第二种含义来诠释论证,看起来论证就可以继续进行了。西米的反例并不奏效,和谐在相关的意义上不是无形的,因此“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仍可能是正确的。又因为灵魂在这个意义上是无形的,所以我们仍能推导出:灵魂不能被毁灭。

然而,不幸的是,对柏拉图来说,即使西米关于和谐的反例失效了,那也不意味着我们能够接受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即使西米寻求反例的尝试失败了,仍有可能存在着更有力的反例。举例来说,假设我们不考虑和谐,而是考虑无线电波。无线电波就第二种含义而言是无形的,它们不能被感知到。你不能看见无线电波,不能触摸到它,不能闻到或尝到它。有趣的是,你甚至不能听到无线电波。但它们当然能被摧毁。所以,即使我们认同苏格拉底以“不能被感知”来定义“无形”所传达的含义,在听到西米的阐述后我们仍然不得不说:“你知道,前提四是不正确的。一些无形的事物就能够被摧毁。”即使无线电波在相关的意义上是无形的,它也能被摧毁。

当然,无线电波同理念不那么类似,而且明显在苏格拉底的思想中,特定的无形事物是理念。这个发现尽管可能是正确的,但它也不足以拯救苏格拉底的论证。无线电波是不可见的,就像理念一样。但与理念不同的是,它们可以被摧毁。这正是我们仍然不得不质疑灵魂的原因。显然,一些无形的事物(比如理念)不能被毁灭,但其他的(比如无线电波)就能。如果这是正确的,当我们指出灵魂也是无形的时候,就没有理由得出结论说,灵魂是无形的且不能被毁灭的事物之一。支持灵魂不朽的论证将会被拆穿。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里的主旨不是说:“哦,柏拉图,你这个白痴!为什么你没有想到无线电波呢?”我们的问题不是说柏拉图是否忽视了他本应想起的事情。(我不认为他应该想到无线电波!)相反,我们的问题是:柏拉图的论证成不成立?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这是真的吗?在我看来,一些在相关的意义上无形的事物是能够被毁灭的,无线电波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所以,即使灵魂在相关意义上也是无形的,它也许同样可以被毁灭。

在这一点上,我能想到的柏拉图可以给出的唯一答案是说:“看,我需要一个不同的‘无形的’定义。我们不要取第二种含义,就用第三种含义。我们不要谈论我们能感知到的什么,而是谈论我们可以探测到什么。”假设柏拉图确实这么说了,那么我们不得不承认,从迄今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来说,就第三种含义而言,无形的事物是不可摧毁的。

毕竟,无线电波就第三种含义而言不是无形的。它们可以被探测到。你所要做的就是打开收音机!如果无线电波经过,而且你打开了收音机,调到合适的频率,就会发现它!收音机会将无线电波转化成我们可以听到的各种声音。因此,基于无线电波对收音机的影响,我们可以从其他事物中探测到它。

简而言之,尽管无线电波可以被毁灭,但是一旦我们决定取“无形的”第三种含义而非第二种含义,它也不会对苏格拉底的论证产生任何影响。因为,据我们目前所知,第三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可能是不可摧毁的。事实上,关于理念的思考可能会支持我们接受这种主张。毕竟,理念不能以任何方式探测到。盖革检测器无法告诉你数字17就在附近,或者它甚至存在着。理念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供探测其存在的痕迹。而正如我们已经多次指出的那样,理念是不可摧毁的。所以,我们也许真的应该认同,在第三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

所以,如果柏拉图采用“无形的”第三种定义:不可探测的,或许他仍有权接受主张(4)。没准在这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真的是不可摧毁的。至少,我自己不能提出任何进一步的反例。

但如果这是“无形的”相关含义,那么对我来说,前提五就不再成立了。灵魂是无形的吗?它当然是,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看见(第一种含义);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尝到、触摸到或者听到等(第二种含义),它也成立;但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探测到”,它仍旧成立吗?灵魂真的不能被探测到吗?

我得说,对我来说它是不成立的。一旦我们用这种方式来解释“无形”,即不可探测的,那么我认为在相关的意义上灵魂就不是无形的,灵魂可以被探测到,就如同无线电波可以被探测到一样。你通过收音机探测到了无线电波,就可以说无线电波是存在的,因为收音机在发出声音。类似地,你通过肉体探测到了灵魂,就可以说灵魂是存在的,因为肉体受灵魂指挥而行事:它在和你讨论哲学。通过你朋友的灵魂对其肉体的影响,你探测到了你朋友的灵魂存在。

这意味着灵魂不是完全不可探测的。如果灵魂并不是不可探测的,它在相关的意义上就不是真正无形的。而如果它不是真正无形的(在某种意义上),那么即使无形的事物存在,并且这样的无形事物不能被摧毁,灵魂在某种意义上也不是无形的。再一次,我们不得不得出结论,柏拉图对于灵魂不朽的论证是不成立的。

事实上,问题是这样的。存在着无形的概念(前两种含义),使得“灵魂是无形的”这个主张看似可信。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这些意义上无形的事物仍能被摧毁。而且,还存在着另一种无形的概念(最后一种含义),使得“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这种主张看似可信。事实证明,灵魂从这种特殊意义上来说也不是无形的。所以,无论我们如何理解无形的相关概念,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都是不成立的。

凑巧的是,这个论证仍存在着其他问题。柏拉图试图说服我们灵魂是无形的,因为他认为这意味着它不能被摧毁。但他为什么相信这一点?他这么认为,是因为他相信在无形的、不变的、单纯的和不可摧毁的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形而上学的关联。我一直在证明,我们应该对从链条的第一环(灵魂的无形)逐步推导到最后一环(它不可摧毁)的尝试保持怀疑。事实上,在一些介于中间的环节中,还存在着更多的特定问题。

比如,柏拉图显然想让我们相信灵魂是不变的。毕竟,推测起来,它的无形应该能表明它的不变,进而应该能表明它的单纯。但这远不足以表明灵魂真的是不变的。事实上,如果你仔细想想,哪怕从表面上来看,灵魂也确实在改变着。在一些日子中,你相信它是凉的;在另一些日子中,你又相信它是热的。有一天,你相信亚西比德(苏格拉底的密友,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的杰出政治家和军事家。——编者注)是一个好人;第二天,你又不这么认为了。今天,你想学弹钢琴,明天你又放弃了。你的信仰、你的目标、你的意图、你的欲望,所有这些都在不断变化。因此,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根据受其庇护的思想和信仰,我们好像也可以说灵魂是变化着的(当然,前提是我们想要讨论灵魂)。

所以,当论证邀请我们基于灵魂的无形去为它的不变下结论时,我们应该持怀疑的态度。灵魂看起来当然不是不变的。此外,我们应该,或者至少可能对“灵魂是单纯的”这一主张保持怀疑。事实上,柏拉图本人在其他对话录中,反对灵魂的单纯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其他对话录中就是正确的,但至少它暗示了我们不应为时过早地接受灵魂的单纯性一说。)在众所周知的《理想国》篇章中,柏拉图继续主张灵魂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部分:有一个理性的部分,由理性主导;有一个激情的部分,与意志相类似;还有一部分关于欲望(对于食物、饮品、性爱等事的欲念)。因此柏拉图认为,灵魂根本不是单纯的。所以,我们不必感到吃惊,为何基于灵魂不变、无形的本质这一假设,他在《斐多篇》中为灵魂单纯性所做的论证根本没能成立。

最后,我们很可能怀疑起来,就算柏拉图可以证实灵魂的单纯性,他能否继而推导出灵魂是不可摧毁的?的确,在引入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时,我试图说明为什么这是一个足够可信的主张。如果灵魂没有组成部分,那么你显然不能通过分解它来将之摧毁。尽管如此,我要给这个观点记下一笔:“单纯的事物不能被摧毁”不足够令人信服。

显然,单纯的事物不能被我们上述提及的毁灭之道所摧毁,比如把它分解开来。因为单纯的事物没有部分,你无法把它分开。但尽管如此,从理论上来说,它仍可能在下述意义上被摧毁:它不再存在。毕竟,单纯的事物是从哪里来的呢?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至少我们不难想象,在某个时刻一个特定的单纯事物并不存在,然后下一时刻它就突然诞生了。在《创世纪》的开篇,上帝说:“要有光。”他也许还说过:“要有单纯的事物。”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单纯的事物不存在;下一刻,它们就在那里了。这看起来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也许一段时间后,上帝厌倦了单纯的事物,说:“让单纯的事物不再存在。”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它们存在着;然后下一刻,它们就不复存在了。

这看起来同样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可能性。假设就是如此,那么即使我们认同灵魂是单纯的,即使我们认同目前为止柏拉图论证中的所有其他观点,仍不能推导出灵魂是不朽的。我们还是会怀疑这种可能性,即单纯的灵魂可能在某一特定时刻突然就不复存在了,或许这一时刻就是肉体死亡的时候。单纯本身并不足以保证不朽。所以,我认为,我们有理由得出这样的结论:柏拉图关于灵魂不朽的论证并不成立。

心灵就像是肉体的和谐

在我们不再讨论《斐多篇》之前,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回想一下西米的观点,即灵魂就像肉体的和谐。我们已经详尽地检验了和谐是否为苏格拉底论证的一个反例(和谐是无形的,但是它可以被毁灭)。但我们还没有就这个类比本身来做一番考察。以这种方式思考心灵是可信的吗?说灵魂(或者,更少受到争议的,心灵)就像肉体的和谐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个人认为它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类比。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它看作一次以物理主义来诠释心灵的初步尝试。正如和谐是由调好(well-tune)的乐器所演奏出来的,灵魂或心灵也是由调好的肉体所产生的。就像我所说的,这个关于物理主义者如何思考心灵的描述还说得过去。毕竟,根据物理主义,谈论心灵只不过是谈论肉体的一种说法。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关于机能良好的肉体所具有的特定能力的说法。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根据物理主义,心灵的确与和谐相类似。就像和谐的产生过程,悦耳的声音是在七弦琴良好运行时发出的;物理主义认为,人的思想、情感及其他精神状态也同理如此,即当肉体良好运行的时候产生的。简而言之,心灵就像是肉体的和谐。

所以,我将和谐的类比视作一个朝物理主义思想靠拢的尝试,而且这个尝试还不错。当然,我第一次试着让你掌握物理主义对心灵的描述时,举了关于电脑、机器人和类似事物的例子。柏拉图并没有用上述这些类比,这不足为奇,他可不知道有电脑或机器人。不过,他举出了具备某种能力的物理对象,它的能力都取决于物理对象的良好运行。因此,我认为柏拉图看出了,除了他的二元论外,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可选立场。他看出你可以成为一个物理主义者,宣称心灵依赖于肉体,心灵只是对良好运行的肉体能做什么的一种说法。这与和谐依赖于物理乐器是一样的。

我认为,柏拉图在这里做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尝试,他试图去讨论自己的二元论之外的可选立场——物理主义。因此,我将快速浏览他如何反驳这种思考心灵的方式,结束我们对于《斐多篇》的讨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苏格拉底花了不少时间来批评和谐的类比。如果他能说服我们,灵魂不像肉体的和谐,那么我们就有理由怀疑物理主义的观点。毕竟,即使柏拉图支持灵魂不朽的论证不成立,他仍有其他一些有力的论证来反驳这一可选立场,即物理主义的立场。

但在考虑这些反驳时,切记,关于和谐的“类比”仅仅是一个类比。这个主张不是说,或者它至少不应该是说,心灵其实就是和谐。相反,这个观点是,心灵与和谐相类似。就像一个良好运行的乐器能够奏出乐章与和谐,一个良好运行的肉体能产生心灵的活动。这才是这个观点的意思。所以,即使我们证明在一些方面心灵并不完全像和谐,也不能说物理主义的观点是错误的。

让我们来看看柏拉图提出的反驳。第一个是这样的。苏格拉底指出,在和谐所依赖的乐器产生之前,和谐显然不存在。这完全是正确的:在物理意义上的七弦琴制成之前,它悦耳的声音是不能存在的。因此,如物理主义主张的那样,心灵是正常工作的肉体所产生的,那么很显然,心灵无法先于物理意义上的肉体而存在。然而,在早期的一部分对话中(我们并没有涉及),苏格拉底已经论证了灵魂确实先于肉体存在。如果这是正确的,如果灵魂真的在肉体之前存在,那么心灵显然不像和谐。物理主义必然是错误的。

我们完全可以看出,第一个反驳的关键取决于“灵魂先于肉体存在”的主张。为了对柏拉图做到公平起见,我必须承认我们没有考察过这个论证,所以我也没有向你说明我个人认为它谬误的地方。我只好告诉你,我不认为前面的论证是成立的:我不认为柏拉图确实给了我们相信“灵魂在出生之前已经存在”的令人信服的理由。因此,对于第一个反驳,我认为我们不必深究。

在第二个反驳中,苏格拉底指出和谐可以变化,乐器的和谐可以分出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程度;但灵魂似乎并不能按程度来划分。要么你有一个灵魂,要么你没有;要么你有心灵,要么你没有。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无论心灵是什么,它也不像和谐。

我不敢说我们应该认同“心灵不能按程度来划分”这个说法。至少看上去,心灵的各个方面都能被划分为不同种类和不同程度。例如,我们可以有不同程度的智力、不同程度的创造力、不同程度的理性,或不同程度的沟通能力。所以,正如我们可以说,一把性能良好的七弦琴能够产生不同类型的和谐,达到不同程度上的悦耳;同样地,我认为,我们可以说,一个运作良好的肉体能够产生不同类型的精神活动,并将这些活动展现到不同程度。因此,对我来说,这个类比看起来很合理,而第二个反驳却不具有说服力。

在他的第三个反驳中,苏格拉底指出,灵魂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当一个人有好灵魂,或者为人善良时,我们会说他有一个和谐的灵魂。但是,如果灵魂之于肉体就像和谐之于乐器,而且灵魂可以是和谐的,看起来我们就能够谈论“和谐的和谐”状态。也就是说,如果灵魂就像肉体的和谐,那么正如我们能够谈论灵魂的和谐一样,我们也能够谈论“和谐的和谐”状态。但我们却无法谈论“和谐的和谐”状态。

我不是很清楚这个反驳想说的是什么。这也许正可以提醒我们,不能理解为灵魂(或心灵)其实就是和谐,我们只是假设它在某些特定的方面类似于和谐。确切地说,物理主义者认为,心灵与和谐相似,因为两者都是由运行良好的物理对象产生的。我们可以认同这个观点,承认和谐与心灵之间的类比,但不必接受说一切符合和谐的都符合心灵,或者一切符合心灵的都符合和谐。

不过,我认为,对于第三个反驳,我们还可以做出更多回应。正如我们可以谈论心灵或灵魂是好的或是坏的,我们也能够谈论各种类型的和谐。某些和谐比其他的更为甜美,而某些则更加刺耳、走调或不和谐。虽然我们一般不会去谈论和谐是多么和谐的,但看起来和谐可以划分为不同种类。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它就证明了,关于心灵有一个可作类比的点:和谐和心灵都可以有不同种类的划分。所以,我认为这第三种反驳不足以令人信服。

最后,苏格拉底提出了另一个反驳。他指出,灵魂能够主管肉体,对它颐指气使;而且,事实上,它能够反抗肉体。举一个大家熟悉的例子,你的肉体可能想吃一块巧克力蛋糕,但你的灵魂不同意,说:“不,不。你在节食,不要吃它!”你的灵魂可以反抗你的肉体。但是,如果灵魂只是肉体的和谐,它怎么可能这么做呢?毕竟,苏格拉底认为,七弦琴的和谐乐曲不能影响七弦琴本身。我们可以说,这里只有单向的因果关系。在七弦琴的例子中,七弦琴的物理状态产生了和谐,但七弦琴的和谐乐曲并不曾改变或影响七弦琴本身。相比之下,肉体不仅可以影响灵魂,灵魂也会影响肉体。这表明,灵魂与肉体之间的关系不像和谐与七弦琴的关系一样。

我认为这个反驳极为有趣。我们确实承认灵魂可以影响肉体,那么物理主义的观点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呢?如果灵魂只是关于肉体能力的一种说法,肉体的能力又如何能影响肉体本身呢?

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个有趣的反驳,但我认为我们能做出回应。物理主义者应该说,我们说灵魂或心灵能影响肉体,其实说的是肉体的特定部分,也就是那些产生肉体的精神活动的部分,在影响肉体的其他部分。

从这个角度来看,现在我正在打字,我告诉我的肉体在键盘上以不同的方式扭动手指,我的心灵在给我的肉体发出指示。以物理主义的视角,又会认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大体是这样的:当我的心灵发出这些指令(“扭动我的手指”)时,那只是我肉体的一部分,即我的大脑,在给肉体的另一部分,即我手指的肌肉发出指示。所以,当我们谈论心灵能影响肉体时,严格来说,我们所说的是肉体的一部分在影响其另一部分。

七弦琴上有类似的例子吗?或许没有。七弦琴也许是一个太过简单的机器,它无法用自己的一部分来影响另一部分。如果真是如此,这当然也不会给我们以否定物理主义观念的理由。它只会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七弦琴不是十分像心灵和肉体。思考七弦琴与和谐只是物理主义构想的开端,而不是整个体系。

不过,即使我们像上面那样来思考七弦琴与和谐,我认为我们仍能找出一些类似之处。假如我拨动七弦琴的一根琴弦,发出了一个音符。正如我们所知,一根琴弦的振动也能带动其他琴弦的振动(这些是泛音)。所以,突然间,发生了一个情况:七弦琴一部分影响到了其他部分,一根弦的振动导致了不同的振动。诚然,这不是一个关于心灵指挥肉体的情况的精确类比,但它确实表明,至少大体上来说,类比在这里可能是成立的。

因此,我得出结论:柏拉图对于和谐类比的各种反驳都不成立。因为,他所说明的是,心灵确实与和谐类似,就像物理主义主张的那样。

尽管如此,对于柏拉图如此看重物理主义的观点并试图批评它,我想给予赞许。鉴于他写作之时,没有我们今日拥有的强大的电子计算机,所以他用简单的事物,如乐器来勾勒物理主义构想的做法,就无可指摘了。事实上,这标志着柏拉图的智慧,当所有人都在朝物理主义的思想靠拢时,他看到了反驳物理主义的需要。所以,我想给他以赞许。与此同时,我也要表明,柏拉图提出的各种针对物理主义立场的反驳是不成立的。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对我来说,柏拉图并没有给我们足够的理由来抛弃物理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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