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读10%

2.《天龙八部》:命运啊命运……

自从我和《神雕侠侣》诀别以后,就毅然移情于《天龙八部》!因为我老了,开始感到命运的无敌,而《天龙无敌》就是一个关于命运的故事。

“天龙八部”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宗教概念,书中的8个重要角色正好对应8个神怪道物。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帝释天”是乔峰,“沙竭罗龙”是段誉,“夜叉”是虚竹,“阿修罗”是王语嫣。有兴趣的同学们以后去祖国各大寺院名胜游玩时,除了摆pose拍照以外,不妨问问寺院高僧。

--不过一定要记得是寺院哦。我有个倒霉同学就是奔到道观里面问的,人家道长翻了个白眼说:“切,实话告诉施主,就连释迦牟尼也是归我们太上老君管!”

《天龙八部》里的角色,上至白道大英雄、红道太上皇、黑道扛把子,下至小和尚、小妞儿、小强,个个限于命运的樊篱,求而不得、无可奈何。

我喜欢它,一来因为里面有乔峰,二来就是全书那种强烈的宿命感。

(1)乔峰

乔峰,深受中原文化浸淫的理想主义者+个人英雄主义者!此生最大的抱负就是做一个顶天立地、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他武功高强、有勇有谋、道德完备,又身居当时武林第一大无政府组织--丐帮的CEO之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话说,这么好的条件如果不发生悲剧就不武侠了!

于是,命运处处与他作对--

他想顶天立地,命运就偏偏让他因为血统中有契丹DNA而受尽天下英雄的唾弃。

他想惩恶扬善,命运就偏偏让他夹在契丹与中原之间,汉人恨他是胡人,胡人恨他是汉人,又是“汉奸”又是“胡奸”,善恶难解,百口莫辩。

他武功高强,偏偏报国无门。他武功的启蒙老师是汉人第一大宗教组织--少林的中层干部--玄苦大师,但他却不得不用汉人亲传的武功来对付汉人。血洗聚贤庄一役,“虽万千人吾往矣”,看似豪迈痛快,实则令他心如刀绞。最悲惨的是还把他的盖世武功误用在了GF(注:girlfriend简写)阿朱身上,酿成此生大恨。

他有勇有谋,偏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养父母、师父和一个个知情人被杀,几乎回回料到,却回回慢一步。

乔峰曾经跟阿朱说过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故事,说自己此生最痛恨被人冤枉。可是他却深陷于一个又一个杀父弑师的冤枉之中--如果他想搞哭天抹泪的那一套的话,恐怕也要哭倒长城、六月飞雪了。他四处奔走,只为找出凶手,一来还自己清白,二来替亲人报仇。结果却由于太过心急、大失谨慎而误杀阿朱--当然,这主要也怪阿朱夹在亲情和爱情之间万般无奈,竟然想出cosplay这样的下下策!但是以乔峰的心智,居然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可见他多么迫切地要报仇雪恨,又多么希望这场噩梦早些结束,太过匆忙才致于大失水准。可等真相大白之时,陷他于不义的人竟然是他的老爸?!唉,前因后果,恩仇相错,除了和血咽一口苦水黯然离去,乔峰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在我有幸还很年轻的时候,看问题还不成熟,总以为乔峰的一切悲剧都源于极度自恋的心理变态者马夫人康敏。

--插叙一句:对比一下康敏,再看看潘金莲,是多么善良啊!同样是策划红杏出墙未遂,潘金莲还能放武松一条生路--“让你疯让你去放纵,以为你有一天会感动”;要是搁康敏手里,八成武松也要被查出是高逑的私生子……

当然,贫尼现在已经不幸告别黄蓉时代、又告别李莫愁时代、进入如今中国社会人人讥讽的灭绝师太时代(下面插播一个广为流传的段子:关于受教育程度对女人的影响,是这样的:女大学生是黄蓉,女研究生是李莫愁,女博士生是灭绝师太,女博士后是东方不败!有鉴于此,今后我决定不再自称“我”,而要顺应潮流,自称“贫尼”,谢谢!)--于是思想逐渐成熟了,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其实即使没有康敏,也还会有别的契机让乔峰暴露身世之谜;而即使没有身世之谜,像乔峰这样道德完备的理想主义者,也一样摆脱不了失去理想的宿命。

乔峰最终自杀,很多人认为这是一种类似于古代大臣在朝堂上“死谏”的行为(例如:褚遂良)--用最极端惨烈的方式唤醒当权者。似乎乔峰是为了促进民族间和平事业而献出自己生命的。

作为一个默默注视乔峰长达十几年的……老秃尼,贫尼绝不能赞成这种结论!

我觉得,像乔峰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后期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信仰和道德就像一个大笑话--从而变成了一个虚无主义者!

他前半生保护大宋、消灭胡人的理想,基础就是两个:一是惩恶扬善的道德观,二是深信契丹是恐怖主义轴心国,必须被消灭。

但是,当他看到大宋的军队打败契丹以后一样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并不比契丹军队好多少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怀疑和茫然。

而他后来深入接触了一些契丹人,更觉得契丹百姓和大宋百姓也没什么分别,一样善良无辜、命如草芥。

--原来大宋和契丹的战争只有胜败之分,却没有是非之别--打起来一样坏、死起来一样可怜!那自己前半生的理想岂不就是个错误?

乔峰最后的死,固然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使双方退兵、暂时维护了和平。这似乎还是他过去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入世”的心态。但是以乔峰后来的见识,我想他自己都未必相信这种行为会有什么根本的用处!只要人类还划分着势力范围,就要为利益争夺不休,杀戮就要合理化,平民就要妄死。而所谓“替天行道”之类的理想,不过是当权者为了鼓舞人民作战的工具,不过是杀人者自欺欺人的解脱理由。

既然,真正的和平和正义,不过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幻想,那么,早三十年或者晚三十年破灭,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乔峰自杀的本意,我倒觉得更加接近“弃世”--对于前半生理想的质疑和背叛。让一个理想主义者终于生无可依,以死解脱。还记得那句话吗?“极端的理想主义者离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这时候,阿朱还陪伴于他身边的话,他或许还能为着爱情活下去,可惜连阿朱都死在自己手下,“塞上牛羊空许约”,换成是我也不想活了……

迄今为止,乔峰是我最爱的角色,从十几岁第一次看《天龙八部》到现在,从来没有改变过。这中间有很多人扮演过他,我觉得还是TVB的黄日华演得最为神形兼备。很多时候,他没有什么台词,只是那种苍凉悲愤的眼神,就让我痛彻心扉。

可惜,在这个现实世界里,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乔峰?--这大概就是我那么热爱《天龙八部》的一个原因吧。

唉,一想起乔峰,贫尼就……心如刀绞、泪如尿崩!

(2)虚竹

你一定会说,虚竹?虚竹介个叫傻人有傻福啊!没有被命运捉弄啊!他是被命运眷顾啊!

好像有道理啊,作为一个出生孤苦、天性愚钝的人,居然平步青云,半推半就,莫名其妙爱情事业双丰收,简直是中了头彩!

但是我想说的是,命运对人的捉弄,并不在于它给你的好不好,而在于它给你的是不是你想要的。

虚竹一生只想做个本分规矩的和尚,结果他坚守的清规戒律总被一些霸道无聊的人破坏。先是阿紫骗他吃肉,破了荤戒;然后是天山童姥逼他XXOO(注:读作:叉叉欧欧。具体含义请大家领会精神,贫尼不便解释,佛祖恕罪!),破了色戒。这些人本意不是为了给虚竹带来美好生活吧,他们本意是恶搞别人取乐啊!

结果搞得虚竹最后连和尚都没得做。施主你不要用你自己的心思来揣摩虚竹,你不要因为你自己看虚竹XXOO看得流哈喇子,就以为人家虚竹也爽得不行--其实大部分时候虚竹都处于一种自责、彷徨、无奈的心情中(当然,事实证明后来还是爽得流哈喇子了……),只是他愚钝随和,痛苦不了多久就接受了。

虚竹生下来就没有父母,他一直都很渴望亲情,但是当他终于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时候,一家人相认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又生死相离。而他这么多年来,心里默默牵挂和向往的父母,原来在现实中,一个是杀生无数的四大恶人之一,另一个是伪君子加胆小鬼!

--要是我,宁可什么都不要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被命运眷顾的虚竹同学!

(3)段誉

关于段誉的命运,其间阴错阳差种种就不细说了,总结起来就是:此人但凡产生过好感的漂亮MM(注:美眉),都是自己亲MM;最后为了神仙JJ(注:姐姐),只好连自己Dad都不是亲的了……

作为大理国皇位的堂堂继承人,身背如此轰动的皇室丑闻--老妈红杏出墙给亲大伯子,老爸是反政府组织“四大恶人”之一!幸亏我们美丽的大理是少数民族地区,民风淳朴自由,没有那么多礼教约束,要是在中原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攻击……

但是老金还嫌他命好,不足以表现出本书的悲剧色彩,所以,在新一版的《天龙八部》里,改成段誉和王语嫣终于还是无缘。我个人觉得改得挺好,虽然没有圆满大结局,但是全书的基调更加统一--命运对于每一个人都很邪性,不能因为你是王子就网开一面吧?

(4)阿朱和阿紫

这两个人不愧是亲姐俩,虽然性情千差万别,但是命运紧紧相连,就像宝钗和黛玉一样,“钗黛合一”,虽是两个角色,但却是一种命运的两种极端。

阿朱和乔峰是有缘无分,阿紫和乔峰是有分无缘;一个活在乔峰心里,一个陪在乔峰身边;虽然一个善解人意,一个心狠手辣,但是对待感情的态度都是一样执著--很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相比而言,老金把阿紫写得更加生动、鲜活,但是他心里或许还是更赞成阿朱一些,所以给了她“朱”这样正色的名字,而“紫”相对而言就更邪一些。中国自古就有“恶紫以夺朱”的说法,“朱”象征着正统王权,而“紫”象征着夺权篡位。不知道金庸在给这两姐妹起名字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隐喻?

(5)四大恶人

很多人看完《天龙八部》以后,常常讨厌慕容复胜过讨厌四大恶人。大概是因为四大恶人虽然无恶不作,但是恶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比起慕容复那样急功近利、阴谋诡计、自私冷血的人来说,倒还多出几分真性情。所谓“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四大恶人”就像“四大天王”一样,个个都很有型,可以颁发“最具个人风格奖”--杀小孩儿的永远杀小孩儿,强奸妇女的永远强奸妇女,反人类的永远反人类……真是太有原则性了。毛爷爷曾经说过:“一个人做一次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对!一个人作一次恶也不难,难得是一辈子作恶,而且只作一种类型的恶!佩服!

四大恶人中宿命感最强的人就是“恶贯满盈”段延庆了。说来和叶二娘、梅超风、李莫愁一样--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莫名其妙成了一个一无所有、丑陋不堪的残疾人,精神上全线崩溃了!难得的是段同学身残志坚,没有学丐帮去火车站、大桥下等人群聚集地扮可怜搞乞讨,而是苦练武功,练到无人可敌的骇人地步,作恶作出黑带九段的最高境界,毅然走上了反人类反社会的道路!

但是,命运还不放过他!在他作恶作得正high、当坏人当得彻头彻底、不留一丝人性以后,竟然又给他塞来一个亲儿子--让一个立志要决绝的坏人,又回忆起自己那藕断丝连的的良心啊、亲人啊、温情啊,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啊!只有佛祖才这么玩儿人啊!从此以后,段延庆做好人做不甘心,做坏人又不能像过去一样痛快,真是可怜到家了!

(6)游坦之

游坦之当然也是个命运手中的可怜虫。

他本来是游家庄公子,家境富足、父母又有声望、娇生惯养,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这从他的名字“坦之”就能看出来--但是他的命运之路偏偏不“坦”,风云突变,曲折难料。

尤其是后期,他对阿紫的那种不正常的爱和依附,既令人费解,又令人感动。我觉得简直就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人质反而对绑架者产生了心理依赖,觉得绑架者是自己安全的寄托,甚至帮助绑架者从警察手中逃脱。

我听过很多人说游坦之BT(注:变态)。我想说的是,抛开人格健康之类的不谈,我们几乎可以想象,一个人在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之前,内心曾经经受了多么大的绝望和恐惧!

他是个很可怜、但也很可悲的角色。

游坦之和林平之有很多共同之处--名字很相近(坦之和平之),都是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出身,后来都家破人亡,都在后期武功大进,练成神功,但也都付出及其惨痛的代价,甚至都瞎了眼--只不过对爱情的态度不同罢了。

PS:老金笔下,但凡名字叫做“X之”的,必定有其无与伦比的BT之处,游坦之、林平之、胡逸之,无一例外--我们有理由推测,老金年轻的时候,可能被叫“X之”的人抢过GF,才能留下如此刻骨仇恨永无绝期……

(7)其他所有人

慕容复,祖传不治的极端复国主义分子,玩了一辈子心眼,最后变成了最没心眼的白痴。他清醒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快活过,倒是成了白痴以后,活在复国的幻境中,还倒真从此快活了。

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后天侏儒症患者和毁容致残者,两个人争风吃醋、互相伤害,折腾了一辈子才发现,不仅胜负难辨,甚至根本连情敌都找错了,于是精神支柱大崩溃,同归于尽。

萧远山和慕容博,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作恶者;一个是报仇者,一个是被报仇者;看起来站在正邪两端、势不两立,却不约而同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害人害己。两个人表面上是死敌,内心却好像知己,真是命运的大笑话!

……

总的来说,凡是本书人物,都逃不出命运之手,阴错阳差,求而不得。

在老金早期的作品(例如《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中,各路英雄畅快淋漓、志得意满,都是命运的主人;但在后期作品中(例如《天龙八部》),英雄们全都变成命运的奴役,个个受尽命运摆弄。无论是埋头认命的,还是奋起抗击的,最终回首以往,都是欲哭无泪,无可奈何。

可以想见,在岁月的流逝中,老金对人生和命运的感悟,有了多么大的改变!

 
8
 
 
分享 | 摘抄 | 搜索 | 字典
Twitter Facebook 新浪微博 豆瓣
关闭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下一页
分享到Twitter 分享到Facebook 添加到Pinboard 添加到Diigo 分享到新浪微博 分享到微信 推荐到豆瓣 通过邮件发送